顾玥宜眼瞅着二人小心翼翼的模样,顿时有些忍俊不禁。
瞧他们这一个个紧张的,难不成她还需要跟自己的小叔子吃醋么?
她摆了摆手,似提醒又似警告地说着,“烦请公公转告陛下,少喝点儿酒。”
张汜清听后,低垂的眸中闪过一瞬的惊诧。
虽说燕王楚珷好酒,并不算什么秘密,且几乎次次都会拉着陛下小酌几杯。但楚九渊担心酒气熏人,从未在饮酒后临幸凤栖宫……
没想到,皇后娘娘仍旧知道得这般清楚。
张汜清躬身应道:“陛下得知娘娘关心,必会格外保重龙体。”
待他走后,顾玥宜起身从妆奁中取出盒质地上好的雪灵膏,递到夏青手里。
“这款伤药对除疤、消痕的效果显著,你拿去交给琇莹。”一顿,她忍不住叹了声息,“那ㄚ头最是爱美,可别落下伤疤才好。”
夏青将膏药拢于袖中,收妥后便退出屋外,只留顾玥宜独自小憩。整座凤栖宫,归于一派的宁和。
与此相比,位在宫外的摄政王府可真是鸡飞狗跳了。
“你看看你,把好端端的闺女纵成什么样子了?”摄政王妃冯氏直指着丈夫的鼻头,骂骂咧咧。
“这些年,无论你干了多少糊涂事儿,我都可以装作听不到、看不见。唯独一件,我绝不肯退让。”
冯氏死死咬住牙根,一字一顿地说道:“别让凝儿嫁为皇妃。”
公孙弘毅暗自皱眉,显是有些不以为然。 “本王曾经应承过凝儿,她若是看上谁,便将那人招赘进府,即便她中意的是当今陛下。”
这句话说得有些歧义。
冯氏作为他的枕边人,自然不可能对丈夫的计画毫不知情。但当她亲耳听闻时,仍旧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谋逆,可是诛十族的重罪。
“只不过,王妃说得也没错。”公孙弘毅微眯起眼,漫不经心地捋了捋胡须,道:“咱们这闺女家世好,样貌好,世间什么样的夫君配不起?哪有上赶着给人当妾的道理。”
说罢,他便转头向呆坐在旁,两眼板滞的公孙凝说着,“闺女啊,依爹爹看,燕王倒也不逊于皇帝多少。亲兄弟嘛,总该承袭点儿风范。 ”
公孙凝自打和太皇太后谈过话后,整个人就晕乎乎的,连神智都不甚清楚,只一味地哭泣。
公孙弘毅停顿半晌,迟迟没等来应有的答覆。再多的耐心,也抵不过一分又一分的消磨。
直到最后,才终于听见她抽抽噎噎地哭诉道:“女儿心仪的是皇帝哥哥,长得像他不行,性子像他不行……总归一句,不是他就不行。”
冯氏见状,立刻颤巍巍上前按住她的双肩,语气慌乱。“凝儿你还小,你不懂,把一生搭在不懂爱惜你的男人身上,那滋味儿有多苦!”
冯氏态度诚恳,只恨不得掏心掏肺,看在公孙弘毅这事主的眼里,难免有些不悦。他虽有几房美貌娇娘,却宠爱有度,未曾动摇过她正妃的地位。
在这允许奴婢买卖,人命轻薄如纱的时代,的确算不得过分。
然而,即使他有心顾及妻子的尊严,却也在同时,把一个女人最需要、最渴望的疼爱全给了妾侍。
这些,冯氏都忍了。
唯独不愿见自己视为命根子的女儿,再步上她的后尘。
公孙凝的柔肩细膀被紧紧地钳制住,想挣,又挣脱不开,只得哽着声道:“凝儿不怕苦。”
她声音细微,有如病弱的幼猫,看上去怪惹人心疼的。
冯氏定睛看向面前模样可怜的闺女,眼神微滞。
倘若换成平时,她这会儿只怕早把屋里的家具砸了个遍,发泄解恨。哪里可能像像今日这般,哭得双目红肿,却一声不敢吭。
冯氏眼珠转了转,想来能让自家女儿蔫成这副样子的,也仅有宫里头那位老祖宗。
于是,她不禁疑问出声:“凝儿,太皇太后可有说些什么?”
闻言,公孙凝彻底怔住了。
姑婆今日说过的每个字,她都记得无比清楚。可那番话她却宁可化作心酸,烂在肚里,一辈子都别想起来才好。
姑婆声色俱厉,言下毫无转圜的余地,仿佛要将她最后的微薄的念想全给掐断。
“若想嫁给皇帝,有的是办法。你可以争,也可以去抢,但到头来却还是落得一场空。”
“因为你拼了命夺来的,只不过是虚荣。而皇后不争不抢就获得的,却是皇帝的真心。”说完,姑婆便垂下了眸。
她之所以敢说得这般笃定,是因为自己曾经亲眼见过。
孙子在提起孙媳妇时,瞳中那股欢喜稀罕的劲儿,仿佛对方是世间难得的珍宝,是重中之重。
公孙凝嗫喏半晌,才含糊地道了句:“姑婆说,册封郡主的懿旨是颁不了了。”
话音落地,公孙弘毅的脸色顿时沉了三分。
抬起头正欲发火时,又听得她说:“且若不想触怒圣颜,就必须以命偿命,将今儿个在场的所有婢女……统统杖毙。”
冯氏身居后宅,从小见识过的手段不在少数,当即便明白了此举的用意——
出手打伤凤栖宫婢女的,并非公孙凝本人。因此,事发后她该着急的不是否认,而是设法把自己从中摘干净。
太皇太后无疑是个睿智的长者。只不过,持斋茹素已久,许多人都遗忘了这位二度垂帘听政的奇女子。
然而,当年若不是有她的这层关系在,先帝又怎会放心将摄政王的权位交给蛮横的公孙弘毅?
说到底,公孙氏能有如今的荣光,抹不去太皇太后的功劳帐。
为此,饶是公孙弘毅有再多的气忿,也不好明晃晃地违抗她的意思。只得硬生咬碎一口银牙,将后面的话儿悉数吞入腹中。
眼看时辰已晚,公孙弘毅也懒得再去折腾,径直歇在了正妃冯氏的屋里。
冯丽霞年轻的时候,倒也算个美人儿。
名门闺秀的身份,却有着小家碧玉的气质,好不清秀。
但成亲数十年,盈润的碧玉逐渐熬成残柳枯荷,便再无法吸引丈夫的目光。
公孙弘毅兴味索然地别开视线,转而望向窗外。
夜里下了点小雨,稀稀拉拉地撒落在树杈间,激起聒噪的蝉鸣,处处皆像极了那日。
素来端庄的钱太后,在月色的催情下面带酡红,神采明媚。竟迎着他炙热的注视一件一件褪去外袍、襦裙、中衣。
最终连私密的抹胸,也被扯开扔到旁边。
艳色无疆。
公孙弘毅这辈子,从没如此被欲望焚烧得几乎失去理智,当下便欺身直进。
待两人尝过几回云雨情后,早已辨不清指尖的黏意,究竟是源自于潮湿的空气,抑或旁的。
因着外臣出入宫闱不便,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也仅仅尝过一次轻狂的滋味。
回忆像过往云烟,缭绕在公孙弘毅的心头。从此,得不到的成了胸口一颗朱砂痣,摸了会痒,挠了会痛。
冯氏不知丈夫正神往着旁的女子,几步上前剪掉烧得正旺的蜡烛——用那双布满皱纹,不再红润酥软的手。
天边繁星万点,深夜已降下帷幕。
楚珷在几轮推杯换盏后,便半醉半醒,索性直接撂倒在乾元宫的软榻上,说什么也不肯起。
张汜清站在边上,颇有些为难地试问:“陛下您看,是不是遣人把燕王爷抬到偏殿休息好些?”
楚九渊不禁轻哼了声,“不必,他爱躺哪儿躺哪儿吧。一个大男人,难不成还怕着凉?”
说罢,楚九渊便披上外衣,穿好鞋履,出门散步醒酒。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等回过神时,已经来到两扇朱漆的红板门儿前。
顺着嵌有九九八十一枚鎏金铜钉的门面,往上看去,便见门楼上高高悬挂着块红木匾额。
凤栖宫三个大字,庄严气派。
守门的宫女正打着小盹,乍一瞧见皇帝伫立在眼前,差点儿把三魂七魄都给吓飞了。
她连忙行礼,可话刚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却被对方冷着脸制止了。接着,楚九渊侧身越过小宫女,径自往皇后的寝殿而去。
他脚步极轻,悄无声息地就走近了床前。大手一撩,层叠垂坠的纱幔顿时散落开来,露出内里纤细的人儿。
顾玥宜似乎睡得挺沉。鼻息微微,呼气如兰,模样实在招人怜爱,只不过……
眼看单薄的被子已经往下褪到她的小腹,楚九渊忍不住皱紧眉头,替她把被角掖好。
他的本意很单纯。
原先只想见上一面,以缓解无处排解的思念。但当真正见着了她,心绪又突然变得不那么单纯。
鬼使神差般,楚九渊低头噙住了她柔软的唇。
第 27 章 第 27 章(二更)
纪华琅何曾被人这般凶过,登时愣住,半晌才回过神道:“陛下当真没发觉,您的偏爱,在无形中给皇后竖立了多少敌人么?”
纪华琅微微瞪眼,目光里充满妒火:“平平都是女人,凭什么她就能得到丈夫心无旁骛的宠爱?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我根本不配拥有爱情?”
楚九渊从头到尾,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发疯。
直到,纪华琅逐渐安静下来,他才重新开口道:“说完了吗?若是说完了,就换朕说几句。”
“楚珷这趟回来,朕本是有意劝他与你重新开始的。可现在想来,却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天真了。”
他冷声道:“天真到以为几年的时间,改变不了人的本性。天真到以为曾经那么相爱过的两个人,总还有和好的机会。”
纪华琅听得一愣一愣的,似出了神。
然而,楚九渊却不肯给她多余的时间慢慢思索,就接续着说道:“现在的你善妒,得失心重,不论脾气再怎么好的男人,都很难做到无条件地包容。”
语气微顿,楚九渊又叹了口气道:“这性子若是不改,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将爱你的人推远。”
把该说的话都说完后,他便毫不犹豫地离开,徒留纪华琅一人独自伤怀。至于她是否能够想通,这就不是楚九渊需要操心的范围了。
夜里,琇琴刚从随墙门上站班的太监手中拿到书信,便匆匆递交给顾玥宜,语气里难掩忧心:“老爷过去从来不曾像今日这般的急切,想来应是出了什么事儿。 ”
顾玥宜快速地拆开封泥,抽出里面那张对折过两次的信纸。她手指灵动,不出两秒钟就将纸张完整地摊开在眼前,并仔细扫了一遍。
信上大致讲述到,近日朝堂的波云诡谲。首先是摄政王带头揭发,太后的姪子强行索要保护费,数目高达近千银两,当地居民莫不愤慨。
而钱太后作为反击,也将去年摄政王不顾百姓安危,与工部官员营私舞弊。最终导致新建不满半年的桥梁意外崩塌,夺走十几条人命的惨案暴露出来。
以双方这处处针对的架势看来,一时半会的大约不会消停。
因此,父亲特地来信,让她凡事多留个心眼儿,切勿轻举妄动。
顾玥宜按照惯例,将看过的信件径直扔进烛台中烧毁。
待确定纸上的油墨都已经化作灰烬,再也无法拼凑出信中的内容时,她才缓缓启唇道:“摄政王与太后这对昔日鸳鸯,手头握有对方太多、太多为非作歹的证据,眼下只看谁先站不住脚了。”
琇琴听言,立即回道:“今儿个下午,太皇太后娘娘已亲自向陛下请旨到行宫小住半年,静心礼佛,显然是不打算再帮着公孙氏收拾烂摊子了。”
顾玥宜一怔,连忙问道:“何时启程?”
琇琴迟疑片刻,面上显出几分羞愧之情:“奴婢并未打听清楚,请娘娘降罪。”
见状,顾玥宜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道:“无妨,碰巧我这几日也闲得慌,赶明儿便去探望皇祖母。”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虽是后宫中最尊贵的女人,却不沾身于权力攘夺,只一心念着阿弥陀佛。
她为人淡泊,处事公正,即便面对母族的亲人也从不徇私,却唯独偏袒楚九渊这个亲孙子。
她老人家最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哀家这个孙儿样样都好,可命运偏偏不肯善待他,非要让他走上一条满布荆棘的道路。”
既然这样,她愿用自己所剩不多的时日吃斋念佛,但求广积功德,并让福泽回报在他的身上。
而楚九渊平时虽冷淡,却并不冷血。相反的,他恰恰是那种越处越暖的性子。旁人待他有一分好,都铭记着,更别说得到亲祖母如此的疼爱。
因此,素日里不论朝政再忙,楚九渊也坚持每天的晨昏定省,未曾中断。
顾玥宜顾念这份情谊,也乐意尽一尽作为孙媳的孝心。于是,她隔日便提前半个时辰起床,打算到皇祖母跟前侍膳。
不曾想,太皇太后这段时日是越发难眠了。天还未亮,她已经慢条斯理地用毕早膳。顾玥宜只得静悄悄地退到一旁,等她发话。
“瞧把你拘束的。”太皇太后含着笑,朝她招了招手:“走近些给哀家看看。”
顾玥宜依言上前,便见太皇太后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眸,正慈蔼地闪着光。仿佛自己是她久未见面的孙女般,忍不住亲昵。“好孩子,比起哀家上回见你,似乎又更水灵了。”
顾玥宜低头莞尔道:“皇祖母谬赞。”
太皇太后见着孙媳妇儿乖巧听话的模样,心生欢喜,不禁乐得呵呵笑道:“正好哀家准备了份礼物,你瞧瞧合不合心意。”
话落,立即有宫女呈上一套以冰种红翡制成的头面。其色调艳丽,红似鸡冠,且玉质细腻通透,是世间罕见的极品。
“这副首饰,是哀家当年封后时所戴的旧物。前阵子特意请工匠重新打磨过,看起来倒与崭新的无异。”
太皇太后话说得平淡,但顾玥宜却相当清楚这套头面,背后所蕴含的价值有多贵重。
它的第一个主人,是业朝的开国皇后隋氏,接着由高祖的苗皇后、世祖吕皇后等代代流传下来,象征至高的凤权。
然而,太皇太后非但没有依照辈份交给钱氏,反倒直接传于顾玥宜的手中,已足可见对她这个孙媳的爱重。
顾玥宜忙不迭起身,用双手接过那副价值连城的珍宝,口中轻声道:“多谢皇祖母厚爱。”
“好孩子,这是你应得的。”她和善地笑眯了眼睛。
“前些天哀家才和皇帝说起,距离你封后也将满周年了,合该送些贺礼。结果他倒好,一转头就把这件事给抛诸脑后。”太皇太后嘴上嗔怪,可眉眼间尽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顾玥宜见她老人家高兴,也跟着陪笑两声。
“哀家几次三番地告诉他,姑娘家没有不喜欢惊喜的,可他偏生不解风情。”
太皇太后仍旧嗔着,嘴角却又咧开了些:“最后哀家想着,总不能这么亏待了自个儿的孙媳,只好急匆匆地备下这份礼。”
顾玥宜虽然明白,太皇太后满怀的怜惜,都是源于对楚九渊的爱屋及乌,心底却依然感动。
想着想着,她突然叹了一口气。
太皇太后耳闻后,不由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倒是叹起气来?”
顾玥宜也不讳言,张口就直说道:“儿臣只遗憾没能早点儿让皇祖母抱上曾孙。”
太皇太后自己也是女人,从来不认为传宗接代的重担,应该全部落在女子肩上。当即便出言宽慰道:“你们都还年轻,孩子慢慢来总会有的。”
她顿上一顿,“况且,皇帝对此事的态度也不着急,你无须给自己过大的压力。 ”
顾玥宜吞吐好半晌,终于腆着脸道:“陛下是不急,可臣妾却想着越快越好……”
太皇太后听罢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作出这样的回答。但片刻的愣神后,笑容反而愈盛起来。“瞅着你们这些小辈感情融洽,哀家也可稍微安心了。”
太皇太后多年媳妇熬成婆,到底是经验丰富,谈起生育之事道理一套一套的,毫不藏私。
其中包括养卵滋补的方子,行房的最佳时间,甚至连该用什么姿势,这种不靠谱民间的偏方,都拿出来细细说了一遍。
顾玥宜轻轻点头称是,俏脸上的红晕一直没有消褪。
太皇太后难得絮叨了半个时辰,喉咙难免不适,渐粗的声音也显出些许疲态。
顾玥宜见状,慌忙伺候她用了碗清肺润喉茶。随后,又亲眼看着太皇太后重新歇下,才起身跪安。
她万万想不到的是,自己刚一走,本来声称要睡个回笼觉养气的太皇太后,立马恢复了精神旺盛的样子。甚至还能中气十足地,冲着躲在屏风后方偷听的人吼道:“听够了吧?”
话音刚落,便见那张黄杨木雕屏风略有动摇,紧跟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慢慢绕了出来。
“让皇祖母见笑了。”楚九渊低垂着头,却没有丝毫愧意。
太皇太后无奈地摇摇头,“你啊你啊。”
若是换作平常,她定然不会允许自己寄予厚望的孙子,做出这等有违正人君子的举动。但是人家小夫妻之间,偶有一点不光明磊落的地方,倒也能勉强算个情趣。
思及此,她忽然敛起笑容,仔细地打量起面前越发英华外露的男人。如今的楚九渊事业有成,娇妻在怀,哪里还有当年的半点儿颓败与怅然?
太皇太后不禁又在心底念了句“阿弥陀佛”。
其实,命运对众生都是公平的,当它对你无比残酷的同时,也将最大的温柔留给了你。
所以,它将诸多的苦难降临到楚九渊身上,再把最美好的爱情带到他的生命里。
第 28 章 第 28 章(三更)
顾玥宜低头莞尔,“陛下好不害臊。”
楚九渊大手覆上她楚楚的腰肢,才发觉这女人的腰围实在细的过分。他甚至不敢使劲儿去掐,顶多用指腹轻轻摩挲几下。
他边抚摸着,边低声询问道:“刚刚瞒着朕在想什么?”
指尖的温度隔着衣料,熨热着顾玥宜腰间仿佛绸缎般光滑的肌肤。不知是否触及了敏感带,她浑身打了个机灵,连带着从喉间溢出的声音也格外媚人,“嗯?”
见她不明所以地回望自己,模样无辜,楚九渊不禁柔声道:“朕方才进门的时候,瞧见你发呆了。”
他这一提,顾玥宜顿时回想起那桩困扰着她的心事。想倾诉,却又不晓得该如何开口,只得支支吾吾地问:“朝中文武动辄上百人,心思各异。陛下可有想过,若是亲近的臣子动了歪念想时,该怎么处理?”
楚九渊眉头挑得老高,“那得看这个念头的严重性有多大。”
“比如觊觎帝位呢?”顾玥宜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
闻言,楚九渊有些好笑地反问道:“那朕会怎么做,你想不到么?”
顾玥宜乍听也觉得这道问题有些可笑,索性不再绕弯子,直接把话摊开来说:“从前在母后身边服侍的郭尚宫,陛下还记得么?”
待楚九渊微微颔首,表示有印象,她才接续着说道:“傍晚臣妾回宫的时候,无意间撞见了郭氏同摄政王私下会面。”
话落,顾玥宜清楚地感受到环抱在她腰际的那双手猛然收紧,片刻后,却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嗯,后来呢?”楚九渊问。
“臣妾虽然只听取了片面的说辞,但仍可以推敲出大致的轮廓。”
顾玥宜缓缓将自己梳理过无数遍的事由仔细道来:“事情应当是从先帝在世时开始的,母后假意与摄政王合作,暗地里却打算将他利用干净后,再远远推开,独吞所有好处。”
她语气微顿,“这回若非郭氏走投无路,转而向摄政王投诚,他也不能发现母后的阴谋。”
楚九渊听在耳里,心情颇有些复杂。
他从不打算将这些烦心事告诉顾玥宜,更没想过,她竟会自个儿摸索出整起事件的来龙去脉。
“玥宜,”楚九渊低低地叹了口气,道:“这事儿你别管。”
顾玥宜两道细柳般的眉轻轻拧起,显然对他的态度略有微词:“朝堂之争,臣妾自然是不爱管的。但事关陛下的安危,您让臣妾如何不忧心?”
楚九渊察觉到她话里有气,连忙宽慰道:“朕一时嘴快,但绝对没有恶意。”
说完,他便把头埋在顾玥宜的颈窝,两片薄唇轻轻贴着她的锁骨,声声复声声地道着“对不起”。
“对不起,朕也不想对你凶,朕也在克制自己,只是……朕见不得你比其他同龄的女子,承担更多的压力。”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隐忍。
顾玥宜实在难以苟同,他这种以隐瞒作为保护的手段。仿佛她是被禁锢在笼中的金丝雀,娇弱而无法自立。
然而,此时她却怎么都无法硬着声出口责骂。只因怀里那个无比骄傲的男人,已经甘愿低声下气,以求得她的谅解。
“楚九渊,你可知道。”
顾玥宜纤细的手指,穿过楚九渊如墨玉般的黑发,慢慢地,让他贴紧自己的身子。“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躲在你身后,享受着你单方面的保护。而是我们肩并着肩,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唤他的姓名。
楚九渊怔忡片刻,又听见她笑着说:“不过,慢慢来吧,臣妾有信心当个能让陛下倾诉衷肠的女子。”
他恍惚了下,才重新展露出笑容道:“朕早晚会被你吃得死死的。”
隔日晌午,顾玥宜忽然起了兴致,想到附近的荷塘摘几朵盛开的粉荷回宫里当摆设。
南风阵阵,她张眼朝水面望去时,便见青荷满盖住盈盈的绿水,芙蓉如披红衣般艳丽,景色十分宜人。
然而,偏偏有人不解风情地去搅乱一池丽景。
顾玥宜往前走去,碰巧撞见三五名洒扫宫女正聚在一起偷懒,闲谈。
当中有个小鼻子小眼睛,嘴巴却大到违和的姑娘率先开口道:“你们猜猜,我刚才经过慈宁宫时看见谁了?”
她稍微停顿几秒,又憋不住自己回答道:“是平阳侯府的纪小姐进宫了。”
不知是谁,随口回了一句:“纪小姐出入宫闱可不是常有的事么?何必大惊小怪的。”
大嘴姑娘听了,立即反驳道:“这次不同!咱们陛下也在场呢。三个人关起门来谈些什么,可不是引人遐想么?”
她刻意把话说的暧昧,惹得里面年纪最小的姑娘一阵惊呼:“啊?莫不是这宫里准备新添一位娘娘?”
“没准儿还真是。”
大嘴巴继续煽动着话题,道:“虽说咱们陛下一向专宠着皇后娘娘,可到底也没亲口承诺过不再纳妃呀!只不过,暂时没碰着瞧得上眼的罢。而纪小姐相貌好,气质佳,当年先帝别提多满意了……”
听到这里,顾玥宜才恍然回想起来,昨晚净顾着谈论朝政,倒是忘了跟楚九渊要个说法,顿时有些小小的气闷。
她正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质问自家夫君,就听闻夏青厉声说道:“恳请娘娘,重重惩罚那群背后妄议主子是非的奴才,以正后宫风纪!”
顾玥宜几乎没有犹豫,便道:“回头告知她们的掌事,把人都打发到浣衣局吧。”
浣衣局素来是发配年老的宫人,以及罪臣妻女的地方。普通宫女若被安置于此处,几乎只有等死这条路。
夏青不禁愣了愣,以她跟在皇帝身边多年的经验,处置这类碎嘴的奴才便是割断舌头,任其自生自灭。
但顾玥宜不同,她所采取的处分既不会过分心软,又保有善良的底线,不至于狠心地剥夺人命。
思及此,夏青突然有些明白,陛下为何唯独对皇后娘娘不一般——因为她果断而不毒辣,善良而有节制,恰恰是他所向往的模样。
主仆二人慢悠悠地回到寝宫,却在门前瞧见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女子身穿月白蝶纹素纱裙,头绾飞仙髻,发间斜插着一只垂珠却月钗,端的是个高雅人儿。
她乍一听闻身后的脚步声,便回头望去,待看清来人的面孔时,立即跪下行礼。 “臣女纪华琅拜见皇后,愿皇后娘娘千岁吉祥。”
顾玥宜心中讶异,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只道:“平身吧。”
纪华琅笑得恰到好处,让人看着十分舒心顺眼,怪不得宫里头的长辈欢喜。
“臣女几回入宫都未曾来向皇后娘娘请安,实属不敬。”语气一顿,她越发笑弯了眉问:“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向娘娘讨一杯茶喝?”
顾玥宜总觉得她这趟前来,应该是别有目的的。自己不论于公于私,都不该拒绝她的请求,便道:“随本宫进来吧。”
如今负责侍茶的是琇莹。自打她伤势好全后,顾玥宜就没有再让她负担过重的工作,只做些端茶倒水的易事。
琇莹将斟好的茶双手递与纪华琅,而后转身退下。临走前,还不忘掩上门给主子留下私密的空间。
“娘娘这里的碧螺春,茶吸果味,果熏茶香,想来是洞庭所产的上品。”
顾玥宜虽也略懂品茗,却没有与陌生人聊茶的爱好,便随口应道:“纪小姐倒是养了张刁嘴。”
纪华琅抿着嘴道:“娘娘说笑了,寻常的臣子家哪里喝得着这般名贵的茶种。只不过,当年的太子太师好茶,陛下在敬师之余,也让臣女沾光尝过几口罢。”
纪华琅没再寒暄,反倒直接切入正题道:“陛下和娘娘提过从前的事情么?”
顾玥宜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绣帕,问:“纪小姐指的是?”
纪华琅缓缓启唇:“那会儿年少,无论是像公孙凝那般尊贵的世家女,或者是身份低微的粗使宫女,许多姑娘皆暗暗倾慕于陛下。当中较为大胆的,便在节日时亲手缝制些香囊、腰带等等的贴身物品送给他,略表寸心。”
“然而,他从来不收礼。”
言语间,纪华琅逐渐陷入了过往的回忆中,语气飘忽:“曾经有个姑娘缠得狠了,他实在甩不开,索性直接把人家姑娘熬夜绣了几日的香囊一刀剪破,是不是挺过分的?”
顾玥宜但笑不语。
“俗话说,这世间的情便是一物克一物,果真不假。”纪华琅不禁感叹道:“当年那些备受冷眼的姑娘,又岂能料想到,她们眼中决绝、淡漠的男人也有为情所困的时候。”
顾玥宜正思忖着她的话外之音,纪华琅却突然把话锋一转:“有本事的男人在外强硬,面对内人时却能够示弱,是因为他真心疼爱自己的妻子,所以……”
“虽说陛下在娘娘跟前总是习惯让步,可臣女也盼着娘娘能够多加体谅他。”
话落,她立马双膝跪地,叩了个首:“臣女自知多嘴,还请娘娘恕罪。”
“你确实多嘴。”微愠的男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顾玥宜一抬头,便看见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背倚着门框,面色冷戾的楚九渊。
第 29 章 第 29 章
两人的僵持,最终以顾玥宜腹部发出的咕噜声作结。
她小口小口地舀着粥喝,眉心舒展。看上去面色平静,可脑海中却是骚乱不堪。
顾家阳盛阴衰,除却父兄,宗亲里许多叔伯长辈亦偏疼着她。
小姑娘杏脸桃腮,自幼生了张甜美的皮相。待五官长开以后,眉眼口鼻皆温婉明媚,更是十足十的美人胚子。
这般女子,只稍哼唧一声,撒娇一下,便让人无法招架,恨不能把她藏在蜜罐里娇养着。
唯独楚九渊,最不懂怜香惜玉。
顾玥宜眼光斜眼着,自己被攥得通红的手腕,无声叹息,这男人太坏了。
楚九渊胃口不算好,喝去小半碗粥,又随意尝了几嘴菜就没再动筷。
他正打算继续批阅奏章,却不慎失手,碰掉了最上层那本。折子在空中翻了个圈儿,接着,落到顾玥宜脚边。
她弯下腰,刚拾起折子,却不经意瞥见上头的字迹——广纳嫔妃,充盈后宫。
顾玥宜顿时僵住身子,瞳孔圆瞠,好半晌才移开视线,把物品归还原主。
楚九渊好似并没有留意到这边的动静,仍旧伏在案前振笔而书。
他处理政务的时候神情专注。直等到杯中的茶都冷透,才发现她站在自己跟前,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楚九渊索性抬起头,脊柱抵着椅背,扬了扬下巴,“想说什么?”
“陛,陛下……”顾玥宜慌张开口,急得险些成了结巴。
作为统率六宫的皇后,适度过问几句也属合理,偏偏她说起话来磕磕巴巴,实在没出息!
顾玥宜倒抽了口气,再次迎上他玩味的目光,道:“先前的选秀,陛下一个也没看中,莫不是另有合适的人选?”
“是。”楚九渊半点儿没犹豫地应了声。
即便再多心理准备,顾玥宜仍旧在亲耳听见这句回答时,感受到胸口闷闷地疼。
都言皇后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可也是最卑微的。任凭君王坐拥无数粉黛,却不能多置一词。
楚九渊手撑着头,看她朱唇紧抿,表情也由晴逐渐转为阴,遂有些忍俊不禁。“朕已经差人在淮安的别宫整理出几处宫室。”
趁顾玥宜愣怔的片刻,他又道了句,“若将那些女子搁在身边,你心里堵,朕亦不悦。”
闻言,顾玥宜心头微动。
每日一睁开眼,等在他前方的便是千百忧心事。可楚九渊却还是能从中腾出心思,来照顾她的的情绪,实属难得。
她僵硬而缓慢地,把头枕在楚九渊宽阔的肩上,两颊悄然驼红,“陛下,臣妾……”
话音未落,楚九渊已伸手按住她的唇,“别道歉,也别道谢,朕不需要。”
柔软的触感由指尖传来,一点一点引人深陷。楚九渊克制不住地轻蹭几下,声音嘶哑,“玥宜,朕不是说着玩儿的。”
“嗯?”
顾玥宜扭动着身子,调整成较为舒适的姿势。小脸虚虚贴近楚九渊的胸膛,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朕怜惜你。”
这日过后,顾玥宜倒是过了小半个月的清静日子。直到夏至当天,才又遇上了件糟心事儿。
“娘娘,娘娘。”琇莹人未到,声先至。
顾玥宜刚抬起头,就看见她手捧着一摞纸进了门。泛着红晕的双颊高高鼓起,眼里也含了怒气。
“怎么了?瞧你生气的。”
琇莹把抱在怀中的纸,抽出一张递到自家主子面前,嘴上半点儿不饶人。“娘娘您瞧,公孙姑娘写得什么玩意儿?字丑成这样,不藏着掖着,居然还有脸说要亲自拿给皇后娘娘检查!”
顾玥宜接过去,只看上一眼,便觉自己今日真是开了眼界,长了见识。
公孙凝写起字来,压根儿不管横竖勾撇捺的手法,笔笔相连,字迹潦草得让人怀疑这究竟是不是汉语。
她出身于武将世家,尚知习字研文,修得一身技艺。相比起来,这公孙凝却是仗着家势纨绔成性……
顾玥宜不禁叹了口气。像公孙凝这般的性子,将来不论嫁到哪户人家都是要尝些苦头的。
她心底虽感慨,但到底没有过分关心不相干的人事物的习惯,只随口一问,“公孙凝进宫了?”
不曾想,短短六个字,竟将琇莹内心的怒火激得翻腾起来。
她眼睛瞪得像个铜铃似的,声音尖细,“娘娘有所不知,那公孙姑娘根本不懂得何为矜持!甫一入宫,就甩开下人,跑到陛下跟前瞎晃悠了。 ”
顾玥宜见到她气呼呼的样子,觉得好笑,语气也带了几分调侃。 “怎么?你倒是比本宫的反应还大。”
“娘娘!”
琇莹饶是向天借胆,亦不敢出言顶嘴。
她独自生着闷气,过了会,实在憋不下这股恶心,便扭头向外跑去。
此时,一直静立不语的琇琴,才试探着开口问道:“娘娘当真不在意?”
顾玥宜两指各拈起宣纸的一角,将公孙凝那张如同鬼画符般,不堪入目的字迹扔远。
“陛下最烦死缠烂打。公孙凝缠了这么多年,只怕他这心里比谁都厌烦。”
话落,顾玥宜垂下眸,陷入思索当中。
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琇莹那ㄚ头。性子急,办起事儿来毛毛躁躁的,早晚都得为此付出代价。
只是,她如何也想不到,这份代价会来得如此地快。
琇莹本就是个十五、六岁,心智尚未成熟的小姑娘。出门蹓跶几圈后,气就消了大半。
再一回想起自个儿方才的失言,便觉脸上无光,说什么也不敢回去认错。
何曾想,走着走着竟会碰上怒气冲冲而来的公孙凝。
她身后跟了三五个头顶双鬟髻,散珠花,脸白如玉的婢女。
正手提裙摆快步追赶着,口中还不忘劝说道:“小姐,您消消气啊!乾元宫是军机重地,自然不得随意出入。”
公孙凝听后越发恼火,抬手,泄恨似地把一巴掌狠狠甩到为首的婢女脸上。
“闭嘴!难道你没瞧见,那些侍卫见着本小姐的时候,面色铁青的像是看见瘟神吗? ”
“贱人,都是些贱人!”
公孙凝像失心疯似地尖声吼叫,吓得琇莹连忙寻了处隐蔽的地儿躲藏。
她蜷着身子,缩在蓊郁的树丛后头,好半晌才等到动静平息下来。再仰头去瞧,却望见十分骇人的画面。
湖面上波光涟涟,点缀着四周的芳草嘉木,画意天成。
只可惜这幅画中的女子,走起路来嘣嘣哒哒,又作又矫情,毁尽了整体的美感。
琇莹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寻到伫立在湖岸的紫衣男子身上。他身段挺拔,体态颀长,气度更是出众不凡。
单看背影,的确像极了陛下,然而……
公孙凝丰唇大张,百般娇媚地唤道:“皇帝哥哥,凝儿就知道您还是舍不得我的。”
说罢,她不顾男女大防,张开双手环住对方精壮的腰身,半边脸蛋亲昵地贴在他的背脊。
公孙凝隐隐察觉到男人颤了一颤,极小声地自言自语着。
她不禁疑惑地轻喃出声:“皇帝哥哥,您不说大点儿声,凝儿如何听得清呀?”
楚珷没转身,只将瘦而结实的手臂向后一伸。接着,用力勾住她的头发,把人拽到自己跟前。
而他那双,与楚九渊如出一彻的薄唇,此时正紧紧贴着公孙凝的耳廓,道:“本王问……”
接下来的几字就如惊雷般,劈在耳边。
“你这人什么毛病啊!?”
这一嗓子,把公孙凝吼得向后跌出几步远,左脚绊右脚,屁股重重着地。
“哎哟,好疼!”
楚珷目光下移,只见她那条百蝶穿花长裙,不知何时已被尖锐的石子划破,露出底下沾满尘沙的纤足。
真是狼狈至极。
然而,他非但没有半点可怜之心,反倒还出言讽刺道:“疼得好!不疼个几次,哪里学得到教训?”
“好端端的兴致坏了大半。这湖景,不赏也罢。”说完,楚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不远处,亲眼目睹全程的琇莹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少女的声音,清脆嘹亮,惊动了正是有气无处发的公孙凝。
她由著婢女左搀右扶,慢腾腾地踱到琇莹的藏身处。长眉高高吊起,满面的怒气横飞。
“瞧瞧,我看见了什么?”
“这可不是一只……”
公孙凝捏着她的下巴,如同惩罚般,把尖细的指甲狠狠掐进她的软肉里,目光冷戾,“找死的兔崽子么。”
琇莹吃痛地呜咽一声。
强忍住痛楚,仰起头来,直视着她气红了的眼道:“公孙姑娘可别忘了,这里是宫中。”
闻言,公孙凝低低笑开,随即又扬声大笑,仿佛听见多么荒谬的笑话似地。
“我虽动不了皇后。可也不至于窝囊到,连皇后身边的一条狗都动不得。”
话落,公孙凝便扭过头,恶狠狠地指挥尾随在后的家仆,道:“给我打!没打到见骨前,不准停下!”
仆从们面面相觑,片刻后,纷纷抡起袖子朝琇莹瘦小的身躯打去。力度凶猛,似欲卸人胳膊,断人腿脚。
琇莹只觉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呛得难受,索性由著淋漓的鲜血自口中迸出。
正当她意识逐渐迷离,半只脚已然跨入鬼门关的时候,耳边忽而传来一声怒斥。
“全都住手!”
第 30 章 第 30 章(一更)
顾玥宜目光一滞,又以原本的姿势跪了回去。她使劲想挺直腰杆,背脊却忍不住伛偻着。
见状,楚九渊剑眉一挑,深潭般的黑眸里是望不着边际的深沉,“不愿意?”
顾玥宜扭过头,不吭声,小脸上的红晕显得鲜艳艳,由两颊蔓延至身后颈间,模样软惜娇羞。
然而,这般娇的人儿心底却暗暗想道:身在太子妃的地盘,若喊了这声夫君,岂不是越发惹了她的厌烦吗?
楚九渊自是清楚两个女人间的明争暗斗,让她喊,也不过是想试探看看她的反应。
嗯,倒是不傻。
楚九渊又接着把眸光,落至面前的女子身上。昨夜烛火幽微,视线朦朦胧胧的不甚清晰,他竟没发现顾玥宜是这样的弱不经风。
想顾家世代武官,过得是刀头舔血的日子,一向以豪迈放达的性情为禀。
顾玥宜的父亲顾骁任职都督佥事,官居二品,平日里在朝会中,抬头不见低头见。他留给楚九渊为数不多的印象,便是身形彪悍,五大三粗,妥妥的糙汉子。
谁又能想到,顾府中居然还藏着这么个娇滴滴的女儿。
思及此,楚九渊忽然别过脸去,对随侍在侧的张汜清道:“这地儿景致不错,拿把藤椅来,孤好生欣赏一会子风景。”
当年的张汜清,道行还不如今日高深,听后愣是怔住了。
他左右环顾着,见四周树木多枯槁,仅有三两株桃花顽强地绽放着,不由心里纳闷。
“可是有何疑问?”楚九渊两络剑眉横飞,虽未动怒,但却流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闻言,张汜清不敢再有怠慢,连忙搬了张紫檀木圈椅过来,摆在背光的阴凉处。
楚九渊见状轻啧了声,眉头不耐地皱起,道:“愚蠢。”
这下,张汜清若还猜不准他的态度,也不配继续待在楚九渊跟前伺候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意味深长地打量几眼那长跪于地的纤弱女子,心中暗暗忖测着。
楚九渊身材高,臂膀宽阔,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就挡住了大半的阳光。
顾玥宜微喘着息,娇小的身躯完全被包覆在男人身前的的阴影下,免于受到烈日曝晒。
她眯了眯眼,仰头看向正双手抱胸而坐的楚九渊。
他俊朗的面庞上不见半点忧心之色,反倒眉眼弯弯,唇角横斜,摆出了一副看好戏的姿态。气得顾玥宜内心初萌芽的感情,顿时间荡然无存。
回忆,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
顾玥宜禁不住偏过头来,打量身旁男人冷峻的侧脸。
帝王的内心总是曲折,任凭她与楚九渊朝夕相处也无法琢磨出其中的三分。
顾玥宜隐隐觉得楚九渊待她,应当是有情的。但她却不敢断言,这份情究竟有多深。
“陛下。”“世子殿下回来了!”
顾玥宜神色一怔,旋即坐起身来。
她前脚刚迈出,那人已踱着方步走到门口。
“哥哥不是在渭州游历吗?怎的一声不响地回来了,家中都没来得及备酒给你接风呢。”
青桃凑前一瞧,却是抢过话头道:“少爷路程辛劳,不若先沐浴更衣?总要洗去了风尘才好。”
顾时安性子温润,此时虽然心里着急,声线却依旧平缓。 “我有些话想和念儿单独谈谈,你们先退下吧。”
兄妹久别再重逢,他仍熟稔地唤着她的乳名儿,没有半点生疏感。
顾玥宜心中微动,就听得他继续说道:“你好像高了些,头发也留长了。”
她便仰着脸,故作洋洋得意,“人也出落得更美了,是吧?”
“是,念儿生得是越来越秀致了。”明明是极宠溺的话,从顾时安这般谦和的君子口中说出来,便像清风明月,干净出尘。
顾玥宜这下倒是真得瑟了,夸口便道:“那是自然,我这可是令当朝太子都一见倾心的美貌呢。”
闻渊,顾时安眼中蒙上一层阴翳,内心积压的情绪顿时欲翻涌而出。他平生不曾对谁说过一句重话,却在今日打破了原则。
顾时安声音微沉,表情亦严肃起来。 “我原以为你是为人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不想你竟乐在其中。甚至,连这代嫁之事都做得出来,到底是家里宠坏你了。”
顾玥宜沉吟半晌,终是含笑转移了话题,“哥哥,可有给我带什么礼物回来?”
他稍有愣神,却不轻易地纵了她,便扳着一张脸孔,道“你还没回答我。”
“哥哥什么都知道,又何必再来问我?”顾玥宜的语气不见一丝怨怼,反倒笑盈盈地注视着他。
顾时安离家时,年方十八,眉眼间的稚气仍未褪尽。
如今兄妹面对而坐,再细细打量,只见他体态挺拔,身高八尺有余,却偏偏气质儒雅。因而,不易感到魁梧粗大,反给人一种文弱书生的既视感。
过去,顾玥宜一直窃窃以为,自家哥哥这张温润如玉的脸,无论和谁相比都要俊上几分。
直到见着了楚九渊,顿时觉得,哥哥虽然五官方正,却稍嫌死板,不如他面部的线条那般流畅。
啧啧,真是让人见之忘俗的好相貌。
顾时安面不改容,他自是清楚父亲的难处。身为家中的顶梁柱,英国公心系府上逾百人口,终究不敢抗旨。
但是,他敢。
“念儿,我只问,这桩婚事可合你的心意?”
顾玥宜见他一脸肃穆,不由上前拽住他的手,左右晃荡几下,道“行了,你们别一个个紧张巴巴的,仿佛我将嫁的郎君是什么妖魔鬼怪似地,明明人家也还称得上一句相貌堂堂吧。”
顾时安听罢,倒是冷静了不少。
他这个幺妹也不是吃素的,若真是对楚九渊不满,只怕等不及他开口,便早早地寻出百般理由来悔婚了。
但他一转念,想到妹妹极有可能对外头的野男人存有好感,顾时安更加不悦了。
“我进京前,让小厮给公主府递了张拜帖,宴会那日和你一道去。”
顾玥宜暗暗咋舌,还有这种操作?
“哥哥既有闲暇时间,为何不先寄一封家书回来?免得我们一番惦记。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牵挂着公主呢。”
她并非故意以此消遣,只不过惯常地打趣几句,却让顾时安双眉颦蹙。
世人不清楚,英国公世子当年出外游历的个中缘由,他自己却是不能忘怀的。
那时,皇上看重他出身高门,又颇负才名,话里话外都透露出欲招其为驸马的心玥。因此,他选择暂离京城,不单是为了逃避唯利是图的官场,也想避一避这份沉甸甸的感情。
顾玥宜看他不语,便自顾自地说道,“其实……哥哥直接拿了姐姐的请帖,她说不准还会感激你呢。”
提及顾玥柔,搅出这整件事情的罪魁祸首,顾时安眉头皱得更深了。
从前,人人只知顾大小姐端庄贤淑,却不知顾家尚有位二小姐。所以,相比于在褒扬声中长成的顾玥柔,顾玥宜则显得乏人问津。
幼年的顾时安基于怜悯,总是更偏疼这位幺妹。
随着年龄渐长,顾玥柔愈发地贪慕虚荣,没有半点顾家儿女的风骨,他才逐渐将整颗心偏向善良的幺妹这里。
“柔儿做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举,皇上不但没有追究,还钦封她为皇子妃,已是天大的恩赐,她还有何不平的?”
顾玥宜静默片刻,也实在无话可以反驳。
转眼,便开始央求哥哥给她说些旅程中的新鲜事物,直到想念孙子的祖母派人来催请,才依依不舍地送走了人。
宴会当日,天快晌午,马夫已将顾家三兄妹要乘坐的马车打理妥当。正欲回屋歇脚,便见一辆通体黄漆的车舆行驶而来。
前头策马的男子着绯红色官服,衣领下方绣有虎豹图样,只需一眼,便知此人为朝中正三品之武官。
马夫哪里见过这般尊贵的大人物,忙连滚带爬地跑进门通报去了。
梁湛骑在马上,因为许久没有穿戴正装,显得有些不自在。
殿下昨儿个亲自交代,场面务必隆重盛大,但这会儿引来了一群老百姓围观,堵得四方道路是水泄不通,是否太过高调了?
消息传到顾玥宜耳里后,她不禁摇头苦笑。这距离上回的事儿都过去多久了?那人还耿耿于怀,未免太爱记仇了!
想归想,顾玥宜仍命红杏加快了梳妆的速度。
主从几人手忙脚乱,直到被服侍着坐进马车里,顾玥宜忍不住探出头,低唤一声,“梁大人。”
梁湛垂首,恭恭敬敬地应道:“主子有何吩咐?”
只见顾玥宜两手分别举着不同款式的发簪,左一支是俏丽的珍珠流苏簪,右一支则是素雅的镂空兰花钗,笑问道:“你瞧瞧,殿下会更锺意哪个?”
“嗯?”
楚九渊轻声应着,转头见她眉如远山,微笑时弯成恰好的弧度,声音清甜,“您今儿个可要留宿凤栖宫?”
闻言,楚九渊脚步微顿,目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他这几月以来近乎日日不间断地往凤栖宫跑,却从不在夜里留宿。
一来,是他感觉到自家小皇后心底对床事仍存有阴影。二来,则是因为成亲那会儿,顾玥宜年方十五。
虽然当时的她,已经出落得标致玲珑,但到底是尚未发育完全,骨子里属于成熟女人的的媚意没有尽数挥散出来。
楚九渊便想着再缓上一缓,等到她身心皆甘愿与他结合为止。
刚思及此,脚步已经来到乾元宫门前。
楚九渊素来都在东侧的勤政殿中,处理日常的政务和琐事。楠木长案边摆有一把矮太师椅,是独属于顾玥宜的座位。
寻常男子皆好红袖添香,楚九渊偏偏嫌弃这红袖手劲儿不足,磨出来的墨汁不够匀称,索性亲力亲为,煞尽风情。
若是换作旁的女人,遭到夫君这般弃嫌,脆弱如玻璃的小心脏早该碎落满地了。
可顾玥宜却乐于当个花瓶似地,闲坐在那儿看看书、吃吃零嘴,小日子过得滋润。
然而,今日椅子还来不及坐热,御前总管张汜清便稳步前来。
他在距离案前七尺处停下脚步,笔直一跪,“启禀陛下,摄政王求见。”
闻言,顾玥宜捏着枣泥糕的手突然僵住,显是没有想到公孙凝飞快地搬来了救兵。
楚九渊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一眼便猜中顾玥宜心里所想,不禁失笑道:“怕什么?”
闻声,顾玥宜黯淡的眸子渐渐重回光彩。平时当惯了受气包,她竟险些忘记自己还有这么一座坚实的后盾可依!
“那……臣妾先到帘子后方回避。”
说罢,顾玥宜也不待他开口回答,脚底像抹油似地溜了。
若不是顾忌张汜清在场,冷面不可轻易崩坏,楚九渊简直差点气得笑出声来。
他稍微平复了会情绪,方沉声道:“传。”
公孙家爵位世袭罔替,是业朝赫赫有名的铁帽子王。第三代的公孙弘毅,甚至在先帝遗诏中获封为摄政王,辅佐少年皇帝打理国政。
这样的人,实为君王的眼中钉,肉中刺,必得剿除而后心安。
“臣公孙弘毅,拜见陛下。”
公孙弘毅时年已过四十,恰及弱冠的帝王在他眼中看来,只不过是个毛没长齐的小子。
因此,这会儿虽是觐见,他两腿的膝盖却刻意不着地,如同对天子权威的挑衅。
公孙弘毅把頭一梗,不待上位者准许,径直开口说道:“臣在年轻气盛时,满心满眼只顾着建功立业,却疏于子女管教,致使凝儿到了将要及箕的年龄,还这般不懂事。”
年轻帝王唇缝抿得严实,半点儿不像欲松口的样子。
公孙弘毅见状,只得继续说道:“如今,臣年事已高,早不如朝中那些新晋官员年富力强。高踞着尊位,却无法为国家做出贡献,实在惭愧!”
楚九渊用手指轻轻地叩着桌面,不紧不慢。他估摸着,这段开场白应该足够长了。
果不其然,公孙弘毅紧接着就道出了此行的主要目的——
“臣今日前来觐见,是有两件事情恳请陛下应允。”
“其一,臣愿主动摘下这顶官帽,卸去摄政王的头衔,从此不再干预朝政。”
“再次,凝儿已是议亲的年纪。可她偏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一心痴慕于您……”
公孙弘毅说着说着,竟朝前逼近几步,逾越了君臣间的距离界线。
“陛下!臣不奢求您能够册她为副后,但哪怕贵妃、夫人都是凝儿三生修来的福气啊!”
楚九渊将双指并拢,轻按在削薄的下唇。
这公孙弘毅方才那忧国忧民的模样,可装得太像了。谁知到头来,还不是紧攥着权力当筹码来与他谈判?
谁也不肯让步。
一时间,殿中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凝重的气氛,吓得顾玥宜几乎屏住气息。也恰恰是这一屏,她居然顺不过气地轻咳起来。
“咳咳……咳咳……”
公孙弘毅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卷帘后头藏着一人,从剪影还可看出那是个身材曼妙的女郎。
他不禁眉头一皱,似乎有些不满楚九渊让女人旁听议政的过程。正欲谏言,却听得高高在上的帝王低笑出声。
“皇后调皮了,爱卿见谅。”
话落,楚九渊眉目一凛,态度忽然变得生冷起来,“方才爱卿所提之事,朕已有决断。”
他两道剑眉又黑又长,倔傲地朝两鬓高挑着,“这些年,爱卿著实为朕的帝业贡献良多。如今朕已长成,自该让卿好生歇着,安度晚年。”
正当公孙弘毅怔忡的片刻,楚九渊已将后半句话道出口来,“赶明儿,朕会亲自下旨将卿免职,至于公孙姑娘……”
楚九渊掰弄着指尖的玉板指,薄唇轻勾,唇边隐隐浮现笑意,“若是纳妃的话,皇后只怕要与朕置气。”
突然被点到名儿的顾玥宜,不由愣了愣,想解释却无从开口,内心几乎要呐喊出声——
楚九渊,你这个狗皇帝,可别拿我当挡箭牌啊!
想公孙弘毅辛苦拼搏了半生,岂会容忍他向来看不起的小毛头,寥寥几句就夺走这一切。他心中恼火,额角的青筋更是突突直跳,“皇帝!”
眼瞧着火爆的气氛,几乎一触即发,楚九渊却是幽幽地喊了句,“叔叔。”
自从他懂事以来,十数年间都没有再用过这个称呼,顿时叫公孙弘毅浑身寒毛直竖起来。
“你当真以为……”楚九渊右手撑在案前,上身前倾,望向公孙弘毅的双目精光剧盛。
他迟迟不说下文,直到将对方的胃口吊足,理智渐趋瓦解时,才慢腾腾地说道:“你当真以为,自己当得起朕这声叔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