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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果然蹙起眉头,克制着放松表情,竭力用平淡的语气说:“有这么多的事瞒着我?”

“唉,师兄,除了那封信的事,还有……”唐济楚踮起脚,附在他耳畔。

白衡镜只觉耳廓处缓缓晕开了她微热的气息,待要细听时,忽然被她咬了一口耳垂。

“醋主,还说自己不吃醋,我看你们蛇川不必叫你尊主,往后都叫你醋主好了。”

唐济楚盈盈笑道,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满是得意,哪还有半分迷蒙?

“唐济楚……”他恨恨叫她。

“没什么,除了这件事外没别的了,骗你是小狗。”

他这才贴了贴她的脸庞,“往后也不能瞒着我。”

幼稚得像那年赶走过来陪她玩家家酒玩伴的孩子。

说来也奇怪,他隐忍了许久,一腔醋与怒,被她在耳垂上一咬,竟然尽数散去。他抱着她,心底余下的唯有平和的心跳声。

白衡镜身体向前倾了倾,头埋在她肩上,深深嗅着她身上的味道。她身上幽发的淡香十余年未变,牵萦他每一分心绪。

“我偶尔觉得,我们两个就这样抱着,一辈子静静流过,不是也很好吗?”他说罢,沉沉地吐了口气。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更知道他在想什么。其实就算没有陆幸,也没有她和陆幸的那些牵绊,他也依旧会慌张,会忧虑。

可他们都早已无法抽身离去,哪怕退居乌山,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就算他们立刻离开,陆厥仁也不会放过他们。

他们的一辈子不会静静流过,会在陆厥仁,在武盟搅起的惊涛骇浪里浮沉。

唐济楚只觉得苦涩顺着舌根向下流溢,胸腔闷闷的,却不想叫他更加忧心,于是轻轻笑道:“只是想抱着么?”

他果然愣了一瞬后,稍退开些,似乎震惊于她主动发问的这句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唐济楚?”

唐济楚眼神滴溜溜地转,暗笑着,抿唇却不答他的话。

她颈上的纱布已经拆去了,伤疤处只残留一抹淡红,指腹轻轻摩挲而过,她轻哼了一声。

“还会疼吗?”

唐济楚以为他在说自己的伤口,抿唇轻轻摇了摇头。未曾想下一刻被他揽过膝窝,整个人被他抱了起来。

“师……师兄。”她半身倒挂在他背上,被他一路抱回了房间,倒在榻上的时候,她一个鲤鱼打挺,跳着便要跑。

又被他按下来。

“跑什么?”

“……陆幸还在府上!”不知是不是方才倒挂时憋红了脸,她面上红扑扑的。

“他是在府上又不是在榻上,你在意他干什么?”

说罢,他倾身便欺了上去。

她的手不知放什么位置好,推在他肩上,“我从前听说,客人在家里,主人就不便……”

“不便什么?”

其实比起这句话,他更在意唐济楚用“客人”形容陆幸。本来么,他就只是客人。

“不便行……行……”唐济楚咬咬牙,挤出最后一个字,“房。”

师兄却笑了一声,“你才多大,就从前听说?何时听的?听谁说的?”

乌山那么大的地方,他们认识的人也寥寥无几,能说出这样隐私的话的,更是几乎没有。

“我在书上瞧见的总行了吧!”唐济楚恶狠狠地敲了敲他的肩,嗔道,“只许你看那种书,不许我看?”

白衡镜讶然道:“你,你竟然看了那种书?”他探手朝她枕下摸了一遍,那里空空如也。

她乐了,乐得胸腔都在震,“你以为我像你那么笨拙,藏东西藏在这么明显的地方?”

他先是赧然羞怒,而后垂眼低声道:“那本书你给我也瞧瞧,我倒想看看究竟哪本书里写,你我今晚不能……”

唐济楚哼了一声,侧身躲过他,“我才不呢,你当我傻么?万一你又拿着书要一个一个试,我……”说到这,她住了嘴。

“给我看看都不肯?小时候我什么不是先给你看,先给你吃的?唐济楚,你好小气。”

他见她不再作声,手指慢慢地扯她的衣带。唐济楚分明感觉到了,却没再阻止。

扶着她的肩,白衡镜的吻落在她侧颈的疤痕上,珍之重之,她被吻得直缩脖子,又被他爱怜地捧住下颌追吻。

“楚楚……看看我。”

只许看着我。

她望过来的眼神水润而迷蒙,眼里只有他。手臂几乎脱力,快要攀不住他的肩。白衡镜又好心沉下身,引得她带着哭腔嗔了一句,“我看着你呢!”

“眼里看着我,心里呢?”

也只许念着我。

他专注地看着她,等她回答。

“只有你,只有你……师兄。”

他听得了满意的回答,这才心满意足地抱紧了她。

妆镜旁,北窗畔,处处都留下他的低语缠问声,一连换了几处地方,他不依不饶地缠着她谈了一夜的心。总算是谈得神清气爽,第二日一早,白衡镜耐不住先跑到院子里,舞了十余招剑式,待额上起了薄汗时才作罢。

回到屋里,师妹正睡得酣甜。他忍不住伸手去抚她的眉,她在梦里竟下意识地蹬了蹬腿。白衡镜仿佛想到什么似的,脸也不觉红了。不甚自在地替她掩好被子,他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门口处有人端坐在轮椅上,两手叠放,见他从唐济楚房间走出,斜目瞥了一眼他。

白衡镜倒是淡定稳当,见状只是放轻了动作紧合上唐济楚房间的门。转头压低了声音对郑黎道:“郑大当家,若有指教,还请借一步说话。楚楚……还在梦中。”

郑黎只是笑笑,依他所言,随他出了院子,方才婉声道:“日上三竿还在睡,让你见笑了。”

白衡镜未料到她会这样说,怔了怔说:“她自小便嗜睡,睡到日上三竿是常有的事。”

“教不严,师之惰。那么看来,是云兄未曾对楚楚多加管教了。”

白衡镜闻言沉下面色,说不是,“是我依着她如此的。”

郑黎偏着头,笑道:“你?你只是她的师兄。”

“却是她朝夕相对,亲如手足的人。共处十余年,即便是师父,即便是她的生身父母,也未必有我们亲密。”

这话却是直戳郑黎心坎上,她看着他,缓缓道:“当年将她抱给言英,非我之愿,只不得不为之。”

白衡镜颔首,愈发恭敬起来。“身在局中,各自有各自的不易。不过我明不明白不重要,重要的是楚楚如何看。”

郑黎仔细打量他几眼,道:“那我倒是好奇,你如何看言英?”

他掀了眼皮瞧她,那目光说不上凌厉,但也绝不是温和。这样冷霜般的眸光,只是她看着便感到冷漠疏离,更别提若是言英看到,该作何感想了。

“就算没有我,她也尽可将所谓慈爱全然付诸给另一人,不是吗?”

郑黎语塞住了,见他面色沉郁,转身欲离,又连忙开口阻拦:“你和楚楚……”

“我爱她。”白衡镜简短地答,“为她去死也在所不惜。”

她还能再问什么呢?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只道:“记住你这句话,照顾好她。”

说罢,便转动轮椅离开了。

白衡镜站在原地,不知想些什么,伫立良久后他忽然发觉自己脸上一片冰冷。原来是初春刻骨的风吹冷了颊边残挂的泪水。

“师兄……”唐济楚好似醒了,在房内切切地唤他。

他立刻抬手擦干了面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呼了几口气,这才匆匆回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每天都黏黏糊糊[星星眼]

第97章 甘心 我也只好和师兄私奔了。

唐济楚抱着枕头, 睡眼惺忪,半梦半醒中瞧见师兄推门而入。

“你在同谁说话?”她口齿不甚清晰地问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朝虚空抓了抓。

白衡镜两手交握捂热了手掌, 这才近前握住了她的手。

可她仍是嘀咕:“你的手好冰。??x?”

他听了欲将那只手收回,却被她热乎乎的手紧紧握住,扯回了她暖融融的被子里。

“去练剑了?”唐济楚的眼睛睁开一丝缝隙乜他。

师兄低声“嗯”了一下以示回应。自前往蛇川,他那把金伞便不怎么派得上用场了,蛇川游侠大多鲁钝憨直之辈,打起架来撮盐入火,不待他开伞便直冲冲纵剑杀来,因而他的伞不常上阵。

“你可真有精神。”她的语气半含怨念, 他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应了一声回道:

“是你精神不济, 我早说过你该拾一拾往日的基本功,你偏不听。”

她躲进被子里,不听他的念叨。

“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唐济楚的声音自被子下传来,显得喊声闷闷的, 他笑了笑, 把她从被子里又拨了出来。

“我何时卖乖了?”他捏了捏她的脸说。

唐济楚两颊鼓着气,横了他一眼, 在她不过是极平常的, 带着警告意味的一瞥, 在他却瞧出了令人心猿意马的一道眼波。

师兄松开了两人紧握的那只手,兀自褪下外面那件挂着冷气的衣袍靴履,半掀开她的被子,旁若无人般偎进了被窝里。唐济楚吓了一跳,朝窗子那里瞧了瞧, 推他的手臂。

“你疯了,现在是白日!”

他侧过身子,严丝合缝地抱住了她,微冷的脸颊蹭了蹭她的鬓发。

“我早就疯了,你不是知道吗?”白衡镜揶揄道,“你不叫我抱的话,我会变得更疯。”

“你是小孩吗?还是把我当小孩,威胁这套早就对我无效了,我可不是吓大的。”说完她忿忿举起他那条横锁在自己肩上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

“好吧,那我就是被你咬大的,可你都长大了怎么还是这么爱咬人?”

唐济楚咬他的手:“因为你欠咬。”

他不说话了,只是在一侧目露幽光,盯着她看。她感到莫名的心慌,松了口,朝被子里躲了躲。

“咬啊,接着咬。”

白衡镜把手腕伸到她面前,她顺势又把那只手抱在怀里。岔开话题问道:“我方才问你的,你怎么不答话?你在外面的时候,在和谁说话?师父回来了?他出门许久,也没传来消息。”

他分明瞧出了她在转移话题装傻,却没有揭穿,只是捏了捏她丰盈洁润的脸颊肉。

“不是师父。”

唐济楚扬了扬下巴,想到了最糟糕的答案,试探着问:“是陆幸?”

“也不是他,他一早便回了陆府,我方才与他打了个照面。”

唐济楚心里突突地跳,迟疑道:“你和他打照面……都说了什么呢?”

然而师兄微抬起头,打量她两眼,问:“你想我说什么?怕我说什么?”

她的眼神滴溜溜乱转,可意思却很分明,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你放心,我什么都没对他说。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即便陆幸说了什么,我也不会再在意。”他语气稍顿,给她以留白的时间,“陆幸到底年轻我两岁,纵是年轻气盛说了什么,我总归会包容些。”

这话倒是引起她的好奇心了。

“他对你语出不善了?”她连忙问道。

白衡镜“呵”一声,心道他对我语出不善他还出得了城主府吗?

“没什么,他气不过而已。”

唐济楚张了张口,偷觑他一眼,扯了扯他的衣襟问:“我问你方才和你说话的人是谁,你扯哪去了?”

“是……郑大当家。”

她撇过头看他,见他肩头露在外面,牵着被角将他盖在被子里。他的胸膛暖热,偎着她,比厚绒还要温暖。

“我娘?她来寻你做什么?”

他垂着眼眸,郁郁不乐的模样。“应该不是来寻我的,是来寻你的。见我从你房中出来,便与我……说了会儿话。”

“她知道你我之事,想来该不会为难你啊?”

“知道归知道,可……对我总要有番考量。”

唐济楚来了兴致,抱着他摇了摇,“那她考量得如何,满意你吗?”

白衡镜故意勒紧了一下怀抱,恹恹问道:“若她不满意我呢?你便也不要我了?”

她忍笑,蹙眉状似思考半晌,故作为难道:“哎呀,母命不可违,若真是如此,我……”

见师兄的脸色越发沉下来,看起来又要掉金豆子了,她埋首在他怀里,安抚似地道:“我也只好和师兄私奔了。”

他又立刻阴云转晴,仿佛所有心绪情感都被她一手拿捏掌握,她要他快乐,他便镇日情思欢畅,她要他痛苦,他便郁郁无眠,如堕地狱。

无怪乎那蛊师说,他们身上的蛊相生相伴,这牵绊至死方休。

“郑大当家问你为何日上三竿仍在睡眠。”

这倒出乎唐济楚意料,以她往日与她相处的经验来看,郑黎或者说唐薇并不是个会指摘、教训她起居习惯的人,就算她睡到傍晚,她也未曾说过一个不字。

这样看来,阿娘似乎并不是冲她来的。

“你如何说?”

“我说……我说是我惯的,依着你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唐济楚嘿嘿笑了两声,斩钉截铁道:“那她一定会说,你不过是我的师兄而已。”

连白衡镜也惊奇于母女间这惊人的默契,微微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天底下我们才是血脉相系的人。”

他又泛酸,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我娘的醋你都吃?”唐济楚禁不住乐了,而后飞速靠近他,在他耳边留下一句轻飘飘却似勾子般挑拨住他心尖的话。

他忽地攥紧了她的手臂。待要再说,又听她问:“只说了这些?没有别的了?”

白衡镜却不想叫她知道,郑黎问起他与母亲的事,便含糊道:“寒暄了几句,便没什么了。”

可唐济楚是什么人啊,在师兄远走这几个月来,于官府中察言观色的功夫学了个十足。瞧他这表情就知道他瞒下不少事,于是撞了撞他肩膀,“你不叫我瞒你,你却有事瞒我?”

“她问起我与……陆叔母的事。”他说罢,略微颤抖地吸了口气。

唐济楚立刻意会到二人当时说话的情形,两手环住他的背,牢牢抱紧了他。他一颗在腔子中不断下坠的心,终于在这热融融的天地里,彻底安定下来。

“我都知道的……我都明白。”

宛如多年前的雨夜,对长大,对大人的绝望爆发的那个时刻,两个小小的人紧紧抱在一起,仿佛抱紧一些,再紧一些,便能驱散心灵与身体双重的刻骨寒冷。好似天地只剩下彼此,好似宇宙洪荒里唯有对方得伴永恒。

他的骨骼再生长一寸,便成了她的骨骼;她的骨骼若断裂一分,便折灭了他的躯体。

“你恨她?”她问。

“或许吧。可我实在没有恨她的理由,我只是……我不甘心。”

唐济楚却轻轻道:“幸好有你在。”

“什么?”

她又重复了一遍:“幸好有你在,所以回望这十八年,我便没有不甘心。”

白衡镜眼神颤了颤,头脑里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骤然落地,震鸣不已。

“我过去也常想,若当时阿娘没把我送到陆叔母处,你也没被她送回千嶂城,会不会我们压根不会在乌山相遇?”唐济楚缓缓道。

“就算不是乌山上的师兄妹,凭他们几人的关系,我们早晚会相遇,说不定依旧是一起长大。”

她摇摇头,“可若真是那样,你我之间,又怎会有今日?”

白衡镜心中震撼难平,一时只抱紧了她,片语不发。

“那要是让你选,重新来过一次,你是想回到陆叔母身边,还是听凭命运指引,随师父回乌山?”

他闭了闭眼睛,那答案几乎不用考虑,他下意识地答道:“我会与师父回乌山。”

唐济楚哼了哼,戳了戳他的肩头。

“你这话叫陆叔母听见,定然会令她伤怀。”

她叹口气继续说道:“不过你会这样选,也并非是在衡量我和陆叔母孰轻孰重。我们本来也没有比较的必要。是你选了你自己罢了,你今日之所以是你,是因为你经历了乌山上的这十余年,故而是你选了如今的自己。”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应了一声。

“与其想着那些不甘心、没拥有过的,不如想想,我还在你身边。只要想到我还在,你怎么会不甘心?”

她嘻嘻笑了一笑,旁人听了或许觉得她自恋,可落到他眼里,却是切实的可爱。

他将她揉到自己怀里,正欲贴着蹭蹭,忽又听闻门外有人过问唐济楚是否醒来。

两人立即静了下来。不仅日上三竿还在睡,且极有可能被视作白??x?日宣||淫,她的腰被他捏了捏,痒得她差点惊叫出声。

“少城主?”

“嗯……何事?”

“门外有位楼姑娘,一早便过府候着您,等了太久,在前厅发飙呢。”

第98章 硬茬 我是盼望着城主大人,万不要与武……

“楼惜宁?”

白衡镜疑惑地问:“楼惜宁又是谁?”

唐济楚忽而想起, 楼惜宁出现那日,师兄并不在现场,于是解释道:“你出事的那日, 道心台上也出了件大事。”

“你是说楼万声的事?我离开千嶂城后,曾于他人口中偶然听得过此事。楼惜宁……是他的遗孤?”

唐济楚缓缓点了点头,道:“当日楼万声自戕于道心台上,供述了陆厥仁的累累罪行,只不过关于他传言很快被压了下去,兼之武盟威严犹在,渐渐地也就没人再明着议论了。楼惜宁就是在那日出现的,父亲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死在众人面前, 她难免情绪激动。可……此事与我有何关系?”

她愈想愈发觉得奇怪。与师兄二人洗漱一番, 换了衣裳, 直朝前院走。白衡镜身份特殊不便现身,便停在塞口墙后。

唐济楚拢着袖子,嘴边盈着淡淡的笑意,绕过塞口墙。只见堂内一人端坐在交椅上, 神色木然, 察觉到唐济楚向自己走来,这才抬眼向她望去, 那目光却是灼灼。

“城主大人真是贵人事忙, 恐是无暇应付小女子。”楼惜宁不待她开口寒暄, 先幽幽来了这么一句。

换作往日,以唐济楚的脾气,此时定要狠狠呛回去的。然而如今她只是以平静回应她的焦躁,道:“若果真有急事,楼姑娘大可托人来信, 不必亲自苦等数个时辰。”

楼惜宁目光里没有一丝笑意,嘴角却弯了弯。父亲的身份以及一贯优渥的生活使她看起来很有些盛气凌人。

“哼,此事我早已禀告给盟主,这次前来,也是为了知会城主大人您一声。”楼惜宁款款抚了抚袖缘,声调曼转,“数月前,我于千嶂城发现了昔日江湖中大名鼎鼎的骄恣狂悖之徒,其名唐薇,少城主,你应当听过她的恶名吧?”

唐济楚心内“铛”一声震鸣,心跳忽然振得极快,然而仍是维持着镇定,蹙眉道:“你发现?”

“准确来说,是我顺藤摸瓜,摸到了她的行迹。”

“你见到她了?”

楼惜宁有些心虚,却强自硬撑着回答:“虽未见到她,可我已查到那个黄虎帮的郑大当家,与她关系极为密切。少城主,我听闻你与那郑黎走得很近,你可莫要知情不报。”

唐济楚缓缓呼出一口气,今早郑黎还出现在府中,两人不知可有打过照面。不过就算二人擦肩而过,这楼惜宁也认不出她的真实身份。顶多是有人在她耳边说过些胡乱猜测的话,却误打误撞,真叫她猜中了。

“你怀疑郑黎与她相识,还助她藏在这千嶂城?”

楼惜宁说是,“不仅如此,她们还一起害死了我父亲。”

唐济楚本对她心生同情,怜她父亲新丧,如今只孤身一人。可一提到唐薇,她便立刻心境震荡,再不能镇定旁观。

她一连串地问:“害死了你父亲?你说她害死你父亲,可有凭证拿得出来?就算到了武盟,你没有证据,我们要如何替你伸张?”

话语虽问得密集,语气还算是平缓。没想到彻底引得楼惜宁怒火中烧,站起身来,迫到她身前,高声道:

“是她用我的行踪,换父亲以命相抵。自戕于道心台!”说罢连连冷笑两声,“证据?你要证据?那我告诉你,那封写着我行踪的信,就是她发出的!”

唐济楚显然愣了一瞬。她怎么记得,那封信明明是陆幸递给楼万声的。她先前甚至怀疑过,是陆幸暗中推波助澜,致使楼万声舍弃一切自戕。

“你寻到那封信了?”

这也正是楼惜宁的底气所在,“金钺长老,把那封信送到我这里来了。”

唐济楚试探问:“难道那上面有落款?”

“自然没有,哪个蠢货做坏事时会把自己的名字一并附上。”

“没有落款,没有由来,你怎么知道是她送来的。”

楼惜宁垂下眼睛,半阖的眼眸里仿佛蒙上一痕霭尘,或许她此时心绪中不仅有怨毒,更多的应是悔愧吧。

“我就是知道。”她没说出那个名字,唐济楚却狐疑地盯着她瞧了一会儿。

问题也正出于此。仅凭一封无来由的书信,她怎能确认那便是郑黎的手笔?更何况当时给楼万声送信的人是陆幸,她这样说,难道已在怀疑陆幸与郑黎有过联系?又或是,有另一个知情的人,暗中给她透了信?

这天下毕竟没有不漏风的墙。

唐济楚心下亦是焦躁起来,远不如方才从容,沉声问她:“你去信武盟,是要他们支援人手,助你捕获郑黎,找出唐薇?”

楼惜宁毫不遮掩地点头称是。

“我要她偿命。”

唐济楚深深吸了一口气,顿觉胸腔涌进一团初春尚且微寒的空气,那冷气在五脏六腑中流窜,浑身因此感到了彻骨的冰寒。

“除此事外,你还有旁的事吗?既然已去信武盟,你此番又为何而来?”

楼惜宁木着眼神,目光聚焦处,快将一干物事烧成灰烬。她欺身走近她身前,微扬下颌,挑眉道:

“我是盼望着城主大人,万不要与武盟相抗,窝藏武盟的罪人。”

唐济楚终于隐忍不住,抬手重重推开她的肩膀,将人推得趔趄,险些摔在木几茶案上。楼惜宁忿忿站直了身子,方欲开口,先被唐济楚的目光慑住了。

“你发什么疯?要你拿证据你便支支吾吾,东拉西扯;要你说实情,你又说那是你从旁人处听来的。便是武盟来人你又待如何?不明不白地朝人头上扣顶大帽子么?”

楼惜宁张嘴要反驳,人也扑上来,很有些欲待肉搏的姿态,可惜又被唐济楚擒住手腕,狠狠捺了回去。

“况且我与谁结识交好,千嶂城与谁定约建盟,那也是我的事,哪有姑娘你置喙的余地?楼姑娘可是觉得我年轻幼稚便能随意欺负拿捏?今后你若再敢于此言行无状,恣意放肆,我便立刻叫人将你逐出去。”

塞口墙后的白衡镜听了这话,却是翘起唇角,心情大好。

楼惜宁甚少被人这样大声吼过,伏在茶案上愣了好一会儿神,直到唐济楚招呼人进来。

“送客。”

楼惜宁甩了甩袍袖,不可置信地盯着唐济楚看了半晌,嘴里只挤出两个“好”字。随后不待人驱赶她,自己便甩袖离开了。

人还没走出府门,唐济楚唤来暗卫里最拔剑的“影子”。

“盯着她,绝不能让她发现。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与谁见过面,都要汇报与我。”

“影子”应诺,转身利落地便去执行任务了。

唐济楚的心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沉重。思绪飘转间,有人双手按住了她的肩。

堂内无人,他从身后抱住了她。

“如若武盟真的信了她的说辞,我们便需得先将唐……唐叔母送走,送到安全的位置。”

师兄声音刻意放柔,使她也渐渐平静下来。

“我方才也这样想,实在不行送阿娘离开。可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她不会答应离开。她那样的人,即便刀架在颈侧,她不愿离开,谁也不能令她改变心意。”

白衡镜沉默了,下巴贴在她耳畔,半晌方道:“那你一定随了唐叔母的性子。”

唐济楚这才莞尔一笑,脸上神情缓和不少,偏首追问他,“是吗?是吗?我很像阿娘?”

他温柔地笑笑,缓慢点头:“是,是,你很像她。”

她转过身来,抱着他的腰,缠着问道:“哪里像?”

“嗯……勇毅果决,直率痛快最像。其他的么……唐叔母看起来却不像是个会睡懒觉之人。”

他说罢,又意识到自己妄言长辈,顿时住了嘴,“总之,你很像她就是了。”

唐济楚被他拐弯抹角的夸赞乐得找不着北,强压着嘴角道:“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

师兄好笑地掐了掐她的脸,“你爱听?我还可以说很久。”

她眼神湛湛地看向他,他却附耳道:“夜里,我慢慢说与楚楚听。”

唐济楚的嘴角立时耷拉下来,用力推了推他肩膀,听他吃吃笑了几声,羞恼道:“言归正传,若是武盟真派人去搜捕阿娘,你便带着她回蛇川储圣楼吧。你不是说,那边还有许多韩淇的旧部么?想来他们也会对阿娘照拂一二的。”

白衡镜凝眉道:“你知道韩淇是……”

唐济楚点了点头:“我??x?那日私下问过她了,她说是。那传闻果然不假,他们早已私定终身。”

白衡镜心内却庆幸,未曾将那日方惊尘抖落出来的真相全部告知与她。有些事,只他一个人慢慢咀嚼那种痛苦便好了,那不是她应当承受的。

“好,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会护送她离开。只要她愿意。”

武盟的消息再次传来,却是七日之后的事了。可不是为了青刀长老之死而来的,拜帖上分明写着,陆厥仁是为共谋此驿道商路而来的。

然而不论是为了什么,他肯前来,便已是万分不易。唐济楚亦是隐隐担忧,自己是否真能应付得来,这老奸巨猾、残害无数侠士的武盟盟主。

第99章 姑母 你……你便是姑母那个,夭折的孩……

有关陆厥仁的消息, 陆幸却知晓得最晚。

唐济楚总觉得他对陆厥仁有一种天然的畏惧。她从小没有父亲管顾,跟在师父身边,师父又是个处事随意的潇洒性子, 从不以长辈身份施压,因而她不甚理解这种畏惧。

眼瞧着陆幸在屋中来回踱了数步,她被晃得也开始心神不宁起来。

“就算他来了又能如何?陆叔母仍在,他又奈何不了你。”唐济楚头向后仰,闭目缓了缓心神。

“你不晓得他那个人,若决意料理我,便是姑母在侧也没用。”

白衡镜在一侧静静听了一会儿,出声道:“他来此声势浩大, 那么多眼睛盯着, 即便他想清理门户, 也不会在面上做绝。何况,你和楚楚还……还有着一层名分,他只要一天想借此牟利,便一天不会轻易动你。”

陆幸耷拉着双臂, 仰头长叹一声。

“依我对他的了解, 若这商路真有可能凿通,他也因此能分到一杯羹的话。我和小楚, 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除掉的。”

白衡镜听了这话, 宽袖下的手不自觉地蜷紧。

“事到如今, 你可愿与我们说说,他的往事?”他问。

陆幸迟疑半晌,转头看向唐济楚,见她亦是一脸好奇,方才寻了个椅子自行坐下了。

缓缓开口道:“不知二位可有听过那个传言, 说我母亲,是个南州人。”

这两人面面相觑,说实话,下山前他们对陆厥仁都知之甚少,更别提他的夫人了。

见二人如此情状,陆幸心内了然,于是继续说道:“事实是,尽管父亲对外宣称母亲出身须阳冬岩县的武林世家严氏,可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南州人。她在我很小的时候便死了,他们都说她是生下我后,身体虚弱,耗尽阳气脱力而亡。

“直到我六岁那年,有人告诉我,母亲并非死于体虚病症,而是为人蓄意杀害。那个人便是陆厥仁。”

唐济楚一手抵着茶案,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那个人是谁?”

“他自称是我舅父,也来自南州。以养蛊摄蛊技艺傍身,后来在须阳很有些名望。我以为是在那之后他才认识了陆厥仁,后来才知道,他早已与陆厥仁有所联系。”

一提到“蛊”字,唐济楚立刻警醒许多。

“你舅父,是个蛊师?”

陆幸的目光缓缓流转向她,二人对视良久,他开口道:“你可还记得,在城东驿舍,你们遇到的那个作女子装束的蛊师?”

是他?唐济楚乍然想起那个人,后槽牙还直痒痒。“我记得。你想说,他便是你舅父?可看不出来啊,他分明一副年轻人的样貌,难道……养蛊也能保持青春永驻?”

白衡镜当时蛊毒发作,对那人的印象倒是不深,只是记得他险些说出二人身上子母蛊的实情,有些心有余悸罢了。这蛊后来在蛇川发作过两次,他将自己关在阁楼上强撑着挺了过去,其后便一直太平无事。

“没错,他名叫青俞,是我母亲的亲弟弟。至于他为何外貌年轻,我也不晓得其中缘由。这些年武盟那些人私下里也议论过,不过没有人敢去问他。”

师兄沉默听了好半天,倏然道:“既是你的亲舅父,令堂的亲弟弟,那么令堂惨死于陆厥仁之手,他为何不闻不问,袖手旁观?直到你六岁时,才告知你真相?”

陆幸却摇头道:“我那时也如此疑惑。可他只是告诉我这一切,没再同我说旁的,那晚天很阴沉,既非母亲忌日,又不是什么重要日子。我听闻真相后只觉如坠冰窟。那时陆厥仁虽将我抱送给姑母,待我不算亲厚,可我总归还顾念父子情谊,不肯相信。直到几年后,我在母亲生前的寝居内,发现了她留下来的血书。准确来说,是墨和着她的血,在雪白中衣上留下来的。”

“血书?”

“是。陆厥仁在她死后,未将她的东西销毁,反而让人按原样保存。这血书便书写在她某件中衣里,他在她死后不敢翻看她的东西,反倒令那件中衣留了下来。母亲身前曾与姑母有过交往,我将那中衣取来拿与姑母看,她说其上的字迹,确为母亲的字迹。直到那一刻,我才能相信,母亲是为陆厥仁杀害。那封血书,是她预先感到危机时留下的。”

陆幸缓缓道来,然而那平缓语气下涌动着的,无法言说的痛苦却如埋藏了一冬的春芽,疯狂抽出覆满尖刺的枝条,攫住其余二人的心脏,使之随他一同沉沦。唐济楚惯会安慰人,可这种时候,却也只得张了张嘴,再无他话。

纵是白衡镜,本对他抱着十足的警惕,此刻声气也温和下来。

“你想报仇?”

他说是。

“那时我答应姑母,前来千嶂城护着小楚,其实是为了自立门户,能有朝一日与他陆厥仁分庭抗礼。”

“你答应……”白衡镜匀了口气,“你答应她来护着楚楚?”

他猛地想起,先前师父在时,他们见面的那番场景。那时陆幸便说过,他是受人所托。只不过自己当初一心防备陆幸,全然没细究过他背后的人。

“那时姑母说,她得来消息,早时的养女如今现身千嶂城,不过可能会遇上些麻烦。她便叫我来照顾小楚。”陆幸抬头瞄了眼唐济楚的表情,接着说,“我便遣了奢云先行,也是凑巧,竟然真叫她寻到了你。”

“寻到我?你的意思是,那日酒家上发生的一切,也并非偶然?”

陆幸沉默了一下,手指擦了擦鼻梁处,“你刚下山,便有人向我们传来信报。待你走到千嶂城,奢云早就在那等候你了。只没想到中途跳出来一个黄虎帮的人。”

再后来的一切,她便都想得通了。所以哪有什么机缘巧合,不过是背后之人安排好的罢了。她不难想象那个背后之人是谁,自她下山起,便给陆言英通风报信的,不是师父还能有谁?

“唉,扯远了,我是说那封血书为真,陆厥仁杀我母亲亦是真。我与他之间有血海深仇,就算他会放过我,我也绝不会叫他从千嶂城轻易脱身。”陆幸咬牙道。

唐济楚拍案道:“那个蛊师青俞,既知道是他杀了令堂还毫无作为,不是被他陆厥仁收买了,就是还有别的图谋。”

师兄垂眸瞧了瞧自己双手掌心纵横交错的伤疤,手指微微收紧,却道:“那日我在驿舍中,并非毫无所觉。我怀疑,我身上的蛊与他有关。”

此话一出,连陆幸也愣住了。

“你不是自小在乌山长大么?与他有何干系?”

蒙在鼓里的人好似只有他一个,他回头望了望唐济楚,她扁着嘴,也一副了然却无法开口的模样。

“难道时至今日,你姑母还未曾将事实告知于你?”白衡镜的心跳忽然很快,他不明所以,只用一双乌沉的眼睛瞧着陆幸。

“你最敬爱的,关系最亲厚的姑母,在我不到两岁的时候,将我送还给祖父。也是那个时候,她唯一的那个儿子死了。”

陆幸仿佛叫人抽走了魂魄,只有眼睛还在偶尔眨动,头脑僵着半晌未动。反应过来后,几乎是跳将起来。

“你……你便是姑母那个,夭折的孩子?你没死?可为何你又是伏氏后人?你祖父……难道是千嶂城那位老城主?”

白衡镜未有直接回答他,他仅看着他,那意思便再??x?明显不过了。

陆幸半张着嘴,随后又望向唐济楚。见她神色未见惊愕,心知这是人家师兄妹共守的秘密。不,甚至不能称作为秘密,除他之外,或许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姑母叫我来此,怕不止是为了小楚。”半晌后,陆幸忽而低声道,“放出奚问宁,他便会护着韩淇的女儿。知晓韩淇的女儿正在千嶂城,又陪在你伏陈身边,他才能护着你和千嶂城。姑母……哈,原来是姑母一早便想好的。”

陆幸自嘲地笑了几声,“没想到这许多年过去,我在姑母心中,仍旧不如你的分量重。”

白衡镜晓得这番话是冲着自己说的,那样的语气,他从未在陆幸口中听闻过。他一向傲气,虽性子洒拓,却不是会低头让人的脾气。然而眼下,他的声调里却满是疲惫落寞。

“她只在心里念着我,却照拂你十余年,陆幸,若这十余年的过往都不算分量重,还有什么算是呢?”

瞧陆幸情绪有些不对,唐济楚忙道:“你何必在此时挂怀这个,待料理了你那杀母仇人,你再计较这些不迟。”

陆幸用双手掩住脸面,片刻后方才放下手,讷讷应道:“好。我等着他来。小楚,此番就算你不想他死,我也定要他和我母亲一般下场。”

唐济楚急切地想转移话题,她余光间瞥见师兄亦是垂首不语,心事重重,便知二人被命运捉弄,各怀伤痛。

“还没开春,他便已如此迫不及待地启程,看来真是被逼急了。”她说。

“须阳世家的长老们,对他早有不满,若今年还没有新的转机,那些长老便不会再支持他。他这些年落到他们手上的把柄太多,他此番就算不想来,也必须得来。”——

作者有话说:文已接近尾声,有什么番外想看的话可以打在评论区[星星眼]

第100章 虚伪 师父问,你同别人成婚,他岂能善……

春流融融, 一层浮冰尽数消没后,日光下河面上浸了一层细碎的金。来往路人极少会为此等景象驻足,桥上一架漆红宽大的马车款款行过, 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这马车之中的贵客不是旁人,正是轻车简从、低调行进的武盟盟主陆厥仁。

虽说这陆厥仁行藏隐秘,可他要来拜会千嶂城城主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故而这一路上围聚了不少人候着,更有极具商业头脑者,早在路边架起茶摊食铺供围观者休憩。

车夫一路不敢稍作停留,直驱车往城主府去了。

为着撑起门面,唐济楚早便着人将城主府从里到外修葺一遍。此刻城主府门庭巍峨, 危檐蹈空, 很有些气派。然而陆厥仁没什么心思欣赏, 下车后,撩了撩衣摆,径直朝前走去。

唐济楚候在门前半晌,兀自在心底给自己鼓气。

瞧见那车边踏着脚凳缓缓踩下的人, 她对陆厥仁才有了较为清晰的印象。在未曾见到他时, 她无数次想象他的面容与身形。

照陆幸所言,他是个异常威严、令人见之生畏的长辈。因而她一直想象陆厥仁是个满面虬须, 三头六臂的武夫, 一张口声如洪钟, 一瞪眼虎豹胆寒。

然今日一见,此人却全不似自己想象那般野性。若不是他身侧之人唤一声主上,她都要以为这是陆厥仁身边的账房管家了。他一身暗淡青袍,瞧着并不多么像锦绣堆里打滚的盟主,更像是山里寻仙问道的居士。

脸颊细瘦, 颧骨高突,苍苍须发随风微动。可那双眼睛,亮如暗夜烛火一豆,仿佛能穿过人的躯干,洞烛人心。

唐济楚挂名当了几个月的城主,虽也当得风生水起,可乍一见陆厥仁,方才知道自己还年轻得很。

见了此人,她不自觉地紧张局促起来,如同弟子见了师尊,天然地畏惧权威。

“晚辈伏陈,特问陆盟主一路无恙否?”她下意识地朝对方一礼。

用师兄的名字自称见礼,比用她自己的名字显得轻松多了。

陆厥仁虽为长辈,却也给了她十分面子,拱手回之一礼,道:“伏少城主客气了,一路虽经早春料峭残寒之风,可念着千嶂城之富庶胜景,便也不觉得疲累了。”

他可真够客气的。唐济楚一边微笑着,一边飞速地思考着如何应答。

还不待她开口,他又道:“伏少城主大可不必如此拘谨,你我除这一层关系外,也算是翁媳。你便将我当作是你的父亲,交流起来也不拘束。”

听他提起“父亲”一词,唐济楚瞬时清醒过来。心内不由冷笑,他也配称当作自己父亲?

嘴角的笑容仅僵滞一瞬,唐济楚很快反应过来,笑道:“此番请陆盟主前来,是为中州十二城的大事。故而不敢同陆盟主叙亲。”

陆厥仁淡淡一笑,却未主动提起南州商路之事,只是四周瞧了瞧,袖手问唐济楚道:“叫伏少城主见笑了,不知我那逆子,如今身在何处?”

提到陆幸的时候,唐济楚微微叹了口气,只差没攥张帕子掖上一掖鼻尖。“陆郎今日一早便出门了,临走时也未曾告诉我他要去哪儿,您这样一问倒把我问住了。”

陆厥仁闻言哼了一声,虽未作怒容,堂内登时冷了几分。

“这逆子,待我寻到他,定然替你训诫。不过,你夫妻二人尚是新婚,还需彼此扶持,多多照应才是。”

唐济楚低头称是,眼见着这出高层会晤变成家长里短,她连忙道:“南州商路之事……”

谁料陆厥仁摆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我需得先寻见陆幸。”

他十万火急地赶路过来,竟然头一件事是要料理陆幸?

唐济楚正狐疑间,听闻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传来。陆幸的步伐往往轻快无章,比起师兄还是不够沉稳。

她心底打鼓,替陆幸捏了把汗。陆幸瞧着很是镇定,不慌不忙地趋步而来,在陆厥仁面前站定,而后弓身行礼。

“不肖子幸,问父亲大人安好。”

一板一眼,一字一顿地说出来,像是八仙班串演的戏似的。这便是他们须阳习以为常的礼数吧。照常理来说,她作为妻子,也要在此时弯腰行礼的。可她既不懂须阳的礼法,也不懂所谓常理。她越过世俗般,旁观二人你来我往,一声不发。

陆厥仁似乎深深提了一口气,唐济楚瞬间感到周围气流涌动,便知道他是在催动内力。大约是极力忍耐住了,又或者当着她的面收敛住了,才没将巴掌扇到陆幸脸上。

不知为何,她的心口也跳得极快。

“先前收到万声的信札,他在信上说你已幡然醒悟,可有此事?”陆厥仁始终没叫陆幸直起身,他便一直弓着腰,不敢妄动。

“是,早前所为,乃儿子年轻幼稚,肆意妄为。如今成家后方才感念父亲不易,时时不敢忘旧日之恩。”

唐济楚喉咙里有些干涩,她不晓得陆幸该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的,可她听着,却是万分心酸。

她瞧见陆幸那双合十抱紧的双手似乎在微微颤抖,不禁上前一步,然而接下来又不知该如何做。扶起陆幸一只手臂,他却僵硬着不肯动作。

“行了,起来吧。别再这显眼,别……吓坏了咱们伏少城主。”陆厥仁此番话虽说得温和,可听到唐济楚耳朵里,却是别样的阴森。

陆幸的手背被另一只手的五指压按得发白,手臂也在颤动,被唐济楚托着,才勉强起了身。

“谢父亲。”

“陆盟主一路风尘仆仆,我等有心侍奉长者。我与陆郎今夜在繁宾楼摆宴替您接风,您看如何?”

陆厥仁脸变得很快,面对这位飞扬俏丽的“儿媳”,全然不见方才的肃穆威严,换了副笑模样,回道:“你们有心了。”

陆幸脸还白着,在一侧讷讷无言,眼神也发木。唐济楚见状只好叫下人一并随同。

“若蒙不弃,陆盟主可先往府中小憩,晚辈……叫府中管事陪着您。”

陆厥仁瞧了眼陆幸,却道:“不必麻烦,叫幸儿引我去便是了。”

然而陆幸在这府上也算是客人了,哪里晓得府中院落地形?唐济楚怕他露馅,连忙找人来带着二人前往。

待瞧见二人走出这一方院落,她这才松了口气。然而檐上却传来一阵轻响,唐济楚立刻警醒起来。

片刻后,人影现身门口,朝屋内走来。

“这陆厥仁,装腔作势的本事较二??x?十年前又精进不少嘛。”

来人一掀风帽,先露出蓬乱的夹杂银丝的头发,而后是带着笑意的饱经风霜的眼眸。

“师父?”唐济楚骇得几乎跳起来,“你怎么又这样一惊一乍地出现?”

周才宝,或者直称云中岳,摆了摆手,顺手从茶案上取过茶水灌了一口。

“你放心,没人瞧见。不过也是怪事,这陆厥仁往日最喜欢随身带着暗卫,今儿竟然改了性,只带了身边的护卫。”

“你这些日子又去哪了?也不回信,也不来个消息,你心里还有没有我和师兄了?你不认我们了?”唐济楚没理会他旁的话,一味倒豆子般问道。

“又没什么大事,你们这不是过得好好的!”云中岳瞧她表情不善,这才嘿嘿笑着打圆场,“你和小镜……如何了?我看陆幸那小子,不如你师兄有血性,说杀了杀父仇人便杀了,眼都不带眨的。”

“就如你所说,我和师兄好好的。”

“你和他会好好的?我怎么不信?他跪了一夜就为了叫我别插手你们的事,为了你什么都豁得出去,这番心思,你同别人成婚,他岂能善罢甘休?”

唐济楚也不好与师父细述她令他善罢甘休的过程,推了推师父的手臂,难为情道:“反正我们已经和好了,师父你就别再问了。”

“这怎么能不问?”这在云中岳心里,比南州商路一事更重要。

“你若和他好,那……那陆家小子怎么办?小楚,你可不能叫你师兄给你做小啊。我可不答应。”

她本就头疼陆厥仁之事,眼下脑袋嗡鸣声一片,更是哭笑不得。

“师父您自己听听,这话像话吗?什么做小不做小的,这些不过权宜之计罢了。再说了,师兄是甘愿做小的人?他还不得把我……我这房子掀翻了。”

云中岳连连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陆家那小子虽也算一表人才,人中龙凤,可比起你师兄还差得远,让他给你做小还差不多。”

师兄若在此估计要气得呕血。

“好了,师父。趁陆家的人还未发现你,你快抄小路离开,这几日形势特殊,你不能住在这。我在城中有个朋友,叫柳七,你先前见过他的,你拿着这个去他那里歇几天吧。”

云中岳攒着眉头看了眼那凭证,“在哪里?”

“故雪祠。”唐济楚说罢也愣住了。她全然忘了,云瞻便是死在那里。而江湖传言,是他亲手杀了父亲。

云中岳将那凭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最终竟然道了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