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陈年旧案 你是铁了心想让你师兄给你做……
唐济楚欲言又止, 抬手咬了咬手指,方对云中岳说道:“师父……你真要去啊?”
“有何不可?”师父抖了抖那张凭证,转头挑眉看她。
“没什么……师父, 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与其靠着那些闲言碎语去猜,我真的更想听您说。”
云中岳眨了眨眼,默默转回了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悬在嘴边的话有千钧之重,令他一时间无法叙说。
“唐薇……都与你说了什么?”
唐济楚眉宇间隐隐浮起困惑之色,“她什么都没说过,过去的事,现在的事, 她在想什么, 为何在云心与法戒城间组建帮派, 又为何来此寻我。这些事,她都未与我说过。”
云中岳叹了口气,语气里满含怜爱之情:“小楚……”
她一连串地说完,顿觉十分沮丧, 也不顾师父在旁边要说什么, 自己先委屈地鼻尖泛酸。
“师父,我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若她真的爱我, 为何生下我不久便把我送给陆叔母, 她不爱我,为何还要千里迢迢来寻我。难道我是乌山上的一棵树,只要有树种,即便扔到荒郊野岭也能长大么?”
越说越感到难过,她用袖子飞快地狠狠擦了把眼泪, 想装作若无其事,可禁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断线珠子般簌簌而落。
“你们这些人,总是将人抛下,又口口声声说爱。”‘’
实在是忍不住了,唐济楚瘪着嘴,在师父面前哭得像十年前那个孩子。
云中岳听她声声控诉,本已歉疚得心里发虚,此刻瞧见她掉眼泪,更是心痛如绞。十余年来,自己对她和小镜时有亏欠之感,这两人虽非他亲生,却已然胜似亲生。
他手足无措地想找块帕子替她擦擦眼泪,摸了摸胸口,却想起自己是个粗人,哪里有什么帕子。他想伸手替小楚擦一擦眼泪,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早就磨砺得如久经风霜的石头般糙硬,而小楚脸皮这么薄。云中岳为难了,心下更是黯然。
好在她也就是哭了一阵,而后自己尴尬地擦擦眼泪,抽噎着跟他说:“刚才的事,师父你不要告诉我娘……更不要告诉师兄。”
云中岳拱了拱嘴,用手掌抹了把脸,暗自拭掉眼角的泪痕。
“小楚,是我对不住你们俩。可早年间,乍然离开你们非我所愿,何况……我那时候并不懂如何养孩子。”
他不解释还好,一开始解释,她的眼泪又盈盈地溢出来。
“你若想知道师父我的事,不如先听听我是如何长大的。想必你在市井传闻中听说过,云瞻是我父亲,他是名震十二城的大侠。我自儿时起,便头顶名侠之后的虚名。旁人羡慕我幼年便风光无两,可鲜少有人知道,我是如何长大的。
“我的母亲在我三岁时便去世了,而后父亲独自云游中州,家中资财都给父亲当了盘缠,而他又那样好善乐施,很快我家中钱粮便见了底。平日照顾我的只有家中素有哑疾的一位老媪,后来她也去世了。我拿着家里仅剩的银钱替她送葬,安顿好一切后,我便如孤儿般度日。我那时极傲气,不愿借着父亲的名义到处蹭吃喝,于是生活亦是十分拮据。我不晓得做父亲,做师长该要如何。我恨父亲对我不管不问,却未曾想到有一日自己也成了可恨的人。”
见小楚眼里晶莹闪烁,表情泫然欲泣,他“嗨”了一声。“放到现在,我定然要用他的名气换点东西不是?甭管是东边的酒家西边的馆子,能蹭吃蹭喝便绝不多花一分钱。”
小楚的眼泪果然收回去了一些,表情也有些木。
“哎呀,我只是大致和你说说儿时的事,你就这样了……你要是听说我差点冻死在雪天里,你不还得哭死去。”
唐济楚说不,“在乌山上有一年冬天,也是个雪天,我着了风寒,半夜里高烧不退,师兄彻夜不敢合眼,求遍了一个孩子知道的所有神明,用尽了他知道的一切办法,叫我活了过来。我每想起这件事,都……”
她说到这,云中岳更是愧疚万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拍了拍大腿,仍是无话。
“我说这些,绝不是为了让师父难过的。”
云中岳点头说:“我明白。”
“师父,过去的事,若说我和师兄没一点怨怪是假的。可再怨怪,乌山上的小屋收留我们十四年,师父养育我们十四年,抛开那些你不告而别的时光,余下的年月,也是师父陪我们一起度过的。只是疤痕难以消弭,我越是努力向前看,便越觉得疼痛如影随形。我想……师兄亦如是。”
云中岳眼角的泪快要浸湿半张面庞。在徒弟面前流泪实在丢脸,纵使是他这个自认不羁之人也感到难为情。
“唉,师父您哭成这样,一会儿师兄进来以为我大逆不道骂您了。”
他破涕为笑,回想方才二人的对话,忽然一瞬间觉得自己一番话是如此荒谬。他们两个吃了太多的苦,除了着风寒那次,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两个孩子在苦寒冻馁中一点点抽芽,一步一跌中长大了。他从前为自己找了无数个借口,为暗中保护千嶂城老城主,为唐薇暗中筹措黄虎帮,为昔日好友殓骨归乡,为小镜身上的蛊四处寻蛊师而不得……
甚至以自己童年作为借口。然而他们的苦,却实在又是自己造成的。
云中岳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丹田底处传来剧痛,他缓了好久才再次说道:“小楚,你想知道二十年前的事,对吗?真相便是,我在故雪祠前救下了你父亲与小镜的父亲,彼时我父云瞻蛊毒发作,屠戮无数,我为了他不再害人,也为了……一点可悲的私心,为他身后英名无损,便按照他的指示,杀了他。”
“蛊毒?”
云中岳略一颔首,“你们既已知道那蛊毒??x?的存在,便也该知道它的威力。约莫二十三年,又或者是二十五年前,记不清了。他受人所惑,兼之蛊毒发作,害了唐家上下数十条人命。可惜当年江湖中受他侠义恩惠者极多,有的人不相信是他所为,有的人则一力回护,这些人声势浩大,竟最终将他保了出来。武盟亦是放任不管,杀人重罪,轻飘飘地便揭过了。你母亲不甘,更恨武盟昏聩,于是在江湖间筹措许久,与白十三、韩淇等人结识,欲要建起新武盟与之相抗,没想到……陆厥仁此人心狠手辣且诡计多端,利用我父,欲杀其后快。我便是在那时,救下了白十三与韩淇,却也亲手弑父。”
这世间命运竟就这样无常,师父的父亲杀了母亲满门,却也救了她身侧最重要之人。不知母亲心中到底作何感想?恩怨相抵或是恨之入骨?
云中岳见唐济楚默默无语,心底像是有巨石在悬崖边一荡一荡的,论理说,她也是唐氏后人,即便以此怨恨自己,他也没有半分可辩驳的。
“小楚,你……”
“师父,我不能替阿娘原谅谁,这对她而言不公平。可师父养育我十余年,却也是她将我抱给陆叔母的结果,咱们一码归一码。”
云中岳闻言却是止不住地泪流,不为伤心,也不为失落,没由来的,或是为她的慷慨吧,他埋头“呜呜”地哭出了声。
这下换作她慌乱了,张着手拍了拍师父的肩,惶急道:“师父你这是干什么,哭什么呢?我……”
“楚楚,你将陆……师父?”白衡镜乍一转过门来,却被眼前情形惊住了。他也没见过师父哭成这样,上一次见他哭,还是在乌山上的时候,师父非拉着他喝酒,自己将自己灌醉了,口齿不清地拍他的肩,边哭边让他照顾好楚楚。
“怎的哭成了这样?楚楚,你骂师父了?”
她就知道会如此,耸了耸肩道:“没有呀。就提起了些往事,他就哭成了这样。”
云中岳一面哭,一面用衣袖擦眼泪,朝二人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
白衡镜看了看他,又转头对唐济楚道:“你将陆厥仁安排在西苑了?”
“是,那院子里没有树,他的暗卫毫无用武之地。”
师兄笑了笑,替她抚平衣领上的褶子。
“你倒考虑得周全,我派人一直盯着,他此次前来,确未曾带上暗卫。至于作的什么妖,我也猜不出来。”
云中岳还在抽噎,一声连着一声的,两人只略瞧了他一眼,自顾自还在说话。
“你今晚别睡得实了,我担心你……”
唐济楚啧声道:“他在府上,我怎么可能睡得好呀。”
他旁若无人地两手捧起她的脸,“万万要小心。”
说罢凑近她脸侧,附在她耳边低语了些什么。
云中岳哭声渐渐止息了,瞪大了眼睛瞧他俩。
而后只见那个昔日沉稳温和的好徒弟,亲昵地将他宝贝的小徒弟紧抱在怀里,两人一时无话,大徒弟蹭了蹭小徒弟的脸,轻柔说:“我争取早些回来,等我。”
云中岳扶着椅子,颤巍巍站起来。
唐济楚见此,这才松开师兄,朝师父讪讪一笑,张开双臂朝向师父,“……师父也要抱一下?”
哪知云中岳早换了副面孔,表情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你……你!你是铁了心想让你师兄给你做小啊?”——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就这样旁若无人
第102章 谈判 那么,你要几个一千两?……
谁知白衡镜竟道:“楚楚心里的人是我, 我便不在乎那些。”
云中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唐济楚,“虽说你不在乎, 可……这到底……”
“我与陆幸早已有过约定,待一切事了,我们便和离。我明白师父的意思,陆幸他是个好人,我不想也不会白白误他。”
两人的手在袖中握紧了,他捏了捏她的手掌,朝她看了一眼,而后松开手, 朝云中岳颔首告辞。
“火烧屁股似的, 他去干嘛?”师父朝他离去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问道。
唐济楚满脸堆笑,故意眯了眯眼睛,而后撂了脸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无可奉告!”
说罢便转身走远了,留云中岳一人在原地摸不清头脑。又怕碰见陆厥仁带来的人, 只好戴上风帽, 轻车熟路地自小路离开了。
自得了城主欲在此摆宴的消息,繁宾楼提前两日便清场布置, 尽管如此, 这一夜此地仍叫无数前来一睹盟主真颜围得水泄不通。幸好唐济楚对此早有预见, 备了几艘画舫,带着陆厥仁乘舟前往。
须阳城内并无如此发达的水系,因而像这样烟柳画桥,灯影柔波的景象,他不经常得见。望着灯火通明的河岸, 他的面容十分平静,似乎正醉心于此等安宁温柔的气氛。
岸上明亮如白昼,岸下青石却乌暗如夜,河水波影颤颤地映在那些青石上,映出些诡谲斑斓的光彩。
唐济楚隔着不远的距离,静静地瞧着陆厥仁。换作寻常人,早叫她盯得不自在而后回望她一眼了。可陆厥仁没有,他这样的人,仿若天生就习惯于别人的凝望,即便今晚有一万只眼睛盯着他,他也能泰然自若,不动如山。
她心底像随鼓点重敲,剧烈地跳动着。
若说全然无畏是不可能的,山林间的兽物闻到血腥味,也会下意识地绷紧肌肉,进入警戒。然而同时,它们也会为此兴奋起来,这是兽物狩猎的本能。而唐济楚,此刻竟隐隐有些振奋起来。
先是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而后是手,手在微微颤抖,提剑便可与人缠斗。
“久闻千嶂城风光别致,夜景尤胜。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陆厥仁背着手,突兀地朝唐济楚说道。
陆幸坐在她身后,自从再见到他人起,他就没再说过一句话,直到现在。
“陆盟主喜欢,便在此处多流连一些时日,也好叫陆郎与我尽尽心意。”
陆厥仁笑了笑,不置可否。
“只是中州间的旅商往来,便已造就这样一座富庶之城,若他日南州的路开凿通了,不知此地该是何等胜景?”陆厥仁半开玩笑地转头笑道。
“南州之路并非我千嶂城一城之力促成,这样的富庶繁华,我等将与中州十二城共享。”
“伏少城主心系中州,有这份心意,何愁生意做不大呢?”陆厥仁抚掌道。
“我不止心系中州,这些人里,我最感念陆盟主的照拂,答应您的东西,事后我一分都不会少。”
画舫正游经拱桥之下,他的脸陷入到一片黑暗里,只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如同藏着一团怒燃的火焰,还在盯着她瞧。
“伏少城主实在是通达之人。这颗通达之心,一边系着我这头,另一边还系在云心城解城主身上。”
唐济楚面上顿时露出了些惊慌而无措的表情。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那艘画舫驶出阴影处,煌煌灯火中,他目光透着砭骨的冷。
“那封信,是你的意思,还是幸儿的意思?”
唐济楚低头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陆幸,恰在此时,她们的这艘船也驶入了拱桥下阴湿的桥洞里,外人瞧不见他们脸上此刻的表情。那一刻,陆幸才微微抬头朝她笑了一笑。
光亮很快又投在船身上,陆厥仁瞧着那两人:唐济楚面露不豫,正犹疑地看向陆幸;陆幸目光闪烁,似在惶恐。
他见唐济楚勉强笑笑:“这主意确实是我出的。我当初念着,若陆盟主不肯施以援手,驱逐黄虎帮的人,我便向云心城求助……没想到陆盟主果然有诚意,不仅出手相助,还……还叫我和阿幸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我亦有耳闻,说陆盟主是鼎鼎有名的豪侠义士,时常乐善好施,不惜自己钱包空空……正如那个前辈所言,商路开凿,所需人力物力消耗巨万,我不能硬拖着陆盟主您下水,若此事告吹,岂不令您人财两空?”
陆厥仁摆了摆手,只问道:“解芝毓答应给你多少?”
她眼神闪烁一下,抬手比了个数。
陆厥仁却是冷笑,“伏少城主当我是三岁稚童?这个数,连在平地修条官道都不够吧?”
唐济楚这才犹犹豫豫地又比了个数,陆厥仁的脸果然阴沉下来,负手不知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须阳今年会不会再降下一场天灾,也许在想解芝毓到底从哪儿弄来了这么些银钱。
若非在他不知情时,这伏少城主已和那解芝毓有过密切联系,他便能早做防范。近来江湖??x?中人滥食据说增进内力功夫的汤药,而这些药剂,恰恰是从云心城流出。他早该借此狠狠朝她解芝毓敲上一笔,至少叫她出不起这份钱。
眼下一切都晚了,如果商路果然凿通,南州药材沿商路引进,解芝毓不知要翻几倍地赚。
陆厥仁攥紧了拳头,平生第一次这样急地开口:“伏少城主,解城主固然拿得出银钱,可开山凿路一事,必要懂得专门技艺的人来方可实行。于陆某而言,在中州找一个人,却比解城主方便得多。”
唐济楚故作不解,“陆盟主是说……愿为此事出力?”
“不止。解城主能给你的,我能翻倍地给你。”
船只靠岸,船身剧烈摇摆片刻,很快又归于平静。
到了繁宾楼下,陆厥仁下意识地抬头瞧上一瞧,只见宏丽楼阁崔巍而立,如同拔地而起的山陵。须阳无数繁华,竟也比不上这样一座富丽堂皇的殿阁。
心里本烧了三四分旺的火,骤然间如抛进了火油般,窜得烈焰熊熊。
唐济楚直觉此人身上有了些许的变化,暗道这老狐狸也有阴沟里翻船的一天,终于上钩了。
两人跟在他身后登岸,陆氏的左右随从自陆路赶至,个个擦着脑门上的汗,一路挤进来不容易,那些围观的市井百姓险些把门挤破了。
繁宾楼的东家早就揣着袖子等在门口,昔时这里本属齐霖名下,后来齐司正倒台,这东家便顺风倒向了伏陈。因李光隐一案配合少城主办案有功,前尘往事一概不再追究,他因此安安稳稳地将繁宾楼开到了今天。
东家一见陆厥仁的身形出现,立刻笑容满面地前去相迎,倒豆子般说了半天逢迎寒暄之语。陆厥仁连个眼神都没分与他,兀自朝前走着,目不转睛道:“东家有心了。”
那东家前前后后也侍奉过十二城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乍然遭此冷遇,只是笑得愈发谄媚,腰愈发弯下去罢了。
“岂敢岂敢,小人照着少城主的吩咐,早给您留下了楼中雅间。楼中乐人正候着,您若爱听曲儿,我便叫她们给您弹拨几曲。”
陆厥仁的目光在楼下正襟危坐的乐人中间逡巡了一圈,不知想到了什么,摆摆手说:“不必麻烦,只是借贵宝地与家人小叙。”
随后便抬步跟着东家朝楼上走去。预留的那间雅间,正在楼内天井中纵览全局的位置上,犹如飞阁凌空,据此便可俯瞰楼内胜景,连唐济楚也是头一次来。
“少城主这处位置选得好,人站在高处,既望得远,也见得深。”陆厥仁站在窗边,瞧着楼内处处悬挂灯笼。照得室内如七月正午般明亮耀眼。
唐济楚摆手让东家离开,雅间内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她没接口他那句话,反倒是陆幸捧场:“是,此处风光绝佳,平日里一掷千金也未必可得。”
唐济楚这才附和道:“正是如此,商人逐利,非得开到满意的价格不可。我先前见过他们争这位置,你说出三十两,他说出三百两,最后争执不下,叫人家出一千两的捷足先登了。”
陆厥仁失笑道:“不过是雅间一夜,何至于出一千两的价格买下?岂不有哗众取宠之嫌?”
唐济楚摇头,“这一千两看似花得冤枉,可这一千两砸下去,满楼的商人都晓得他拿得出这一千两,旅商南北来往,一传十十传百,他的名声可不就传遍了?如此一来,旁人都信得过他的财力,也愿意同他做生意了。”
陆厥仁回过神来,走近那张木桌,指骨敲了敲桌面,扣出闷闷的响动声。
“这样说来,法戒城便是那个出了三十两的人,云心城便是出了三百两的人。”
法戒城?这里面还有那些和尚的事?唐济楚不敢露出异样表情,只是弯唇似笑非笑。
“一千两换一个名声固然不值,可换一个能滚滚发财的小路,便不止一家心动。”
陆厥仁站着,她却早就坐下了。按理说不合规矩,可陆厥仁早已无暇去管这些细枝末节了。
“那么,你要几个一千两?”
第103章 绝地 你当真有那样的决心?
“由此城西南向南州出发, 一道山脉,数座山峰,还有大小山谷坳地, 凿山倒是其次,更多的则需依山修栈道。且人力是一方面,火石、木料、石料才是最要紧的,一应花销成本,我早已叫人写好呈在您案上了。”
唐济楚见他已然心动,心内不禁雀跃起来。不敢表现得太得意,腰背却挺得很直。
“我方才想了想,解城主那边, 你倒未必要回绝于她。叫她也出出血, 叫法戒城一并参与, 到时……这商路数方并管,也未为不可。”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什么数方并管,到时候还不是要听你的。
唐济楚方想拒绝, 转念一想, 又笑道:“盟主所言极是,只是不知解城主和大住持愿不愿意答应?”
“一本万利的事, 谁会不答应?不止他们要出钱出力, 其余几城, 若有意与南州通商,皆可参与,多多参与。”
唐济楚与陆幸对视一眼,陆幸道:“您是说,叫十二城的城主都掏自家的口袋?”
开凿一条商路短则一两年, 多则七八年,须阳撑不到商路开通的那天,故而陆厥仁要做的文章并不在商路之上,而是转向这笔开凿的钱款上。
唐济楚心跳得很快,也忽然明白了,他打从一开始便没想着借这条商路牟利,即便她将这条商路吹得天花乱坠,能迷惑那些没眼识的须阳人,却迷惑不了这老奸巨猾的陆厥仁。
“其余几城离千嶂城千里之远,就算商路开通,他们也未必获利,如何能同意出这份钱?”她说。
“中州之北数城互生龃龉,隐隐有水火不容之势。你给了其中一方好处,另一方便不会坐视不理,伏少城主,你不是很会说话么?”
唐济楚浑身的血渐渐凉下来,只应了一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且不论商路一事本就是她拿来诓他的幌子,就算不是,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去开凿这条商路,无非是靠着诓人的本事硬生生将他诓来。此时若是中州十二城都参与进来,这事可就难收场了。况且瞧他的意思,是想生吞了这笔开凿的钱款,到时骂名她背,好处他拿,岂不是替人做了嫁衣?
陆幸附和道:“此事勿要声张的好,否则到时都盯上这块肥肉,我们千嶂城未免疲于应付。”
我们?
陆厥仁瞥了他一眼,却没言声。
回去的一路上,唐济楚与陆幸二人同乘一车。半夜围观的人都散了,马车行过处,也只有稀稀拉拉的人还在蹲守。一上车她没骨头似的瘫在车厢壁上,提不起一点力气。
陆幸也没好到哪里去,坐在那垂头丧气,二人静了好半天,唐济楚方道:“其实咱们早该预见,他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手段招数没见过,能轻易叫咱们诓去?”
“往下该如何?他把你我架在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若强硬拒绝,他反倒会怀疑你我有旁的图谋。”
唐济楚神情犹豫,凝眉靠近他说:“陆幸,我有一个问题问你,这问题很要紧。你说你恨他,果真到了,非要他死不可的程度吗?他果真死在你面前,你丝毫不会后悔?”
陆幸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问道:“要他死容易,即便他身边高手如云,可真要硬碰硬,以你师父和白兄的功夫,他未必是你们的对手。可他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在你们手上,江湖人出于道义也不会置之不理,你们师出无名,接下来的日子,比之眼下会难上数倍。”
“前段时间,柳七受师兄所托重修故雪祠,我们在故雪祠废墟中,发现了云瞻与陆厥仁二十年余年前的亲笔信札。”
唐济楚朝他微俯身,低声道:“这信札里的内容,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她试探着盯住他双眼。
“所以我问你,你果真有这样的决心?你得知道,这是弑父。”
陆幸仍是不答,追问道:“这信札里的内容,何以叫天下人信实是云瞻亲笔所写,又何以叫天下人信实这内容真实无伪?”
唐济楚有些急了,抓住他的手腕道:“你是不是忘了,当年的人,还有活下来的。”
“你说你师父?”
“除我师父外,还有旁人。”
陆幸缓缓眨了眨眼睛,目光瞧向他处,似在回忆。
“当年……你说姑母?姑母……不行。”
见唐济楚疑惑不解地看他,他垂头道:“姑母当年受这??x?些事影响,精神恍惚了许多年,有时候……她甚至把我当成……当成表兄,偶尔抱着我,叫得却是他的乳名。如今若要她来做这件事,恐怕她的病会复发。”
唐济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他的乳名是什么?”
陆幸扁了扁嘴,干巴巴地回道:“叫阿虎。”
“叫什么?”
“阿虎。”
唐济楚吃一声笑了出来,陆幸想故作严肃,没忍住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唉,白兄那样子不像老虎,反倒像蛇啊,蝎子……”陆幸随口打趣,被唐济楚狠狠拍了手臂才止住。
“你才蝎子呢!”
陆幸边躲边告饶道:“好,好,不像蝎子,总像蛇了吧?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早在我陆府安插了不少眼线暗桩,我……我那是碍于他是我名义上的大舅哥我才忍他的。”
“我师兄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害人呢?你要是不做坏事,他会看着你?”
陆幸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反问道:“难道他在我这安插眼线盯着我,反倒是因为我错了?什么叫他那样的人不会害人?那……那方惊尘,难道是自己把脑袋送他手里的?”
“方惊尘那是咎由自取。是他害了我师兄父亲的性命。”
陆幸愣了愣,“白十三白大侠,竟是死于方惊尘之手?”
“否则我师兄怎么可能滥杀无辜?”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直到唐济楚开口道:“话说回来,我并没有打算叫陆叔母出面。我所说的,另有其人。”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盯着他的眼睛问:“我只问你,你当真有那样的决心?”
陆幸握住她的手腕,她能感到手腕处蓬勃涌动的热意。
“我若知晓我娘惨死的真相而不顾,那便与弑母无异。那样的事,我绝不能忍受。”
夜半乍响起初春第一声春雷,闷闷的,如山岳土石缓慢瓦解。
唐济楚失眠到这个时辰,再听这一声雷鸣,更是睡不着觉了。在榻上翻来覆去许久,忽听得檐上一点细微的动静。
她猛地从榻上坐起,手摸到身旁藏着的剑身上,仔细地听着周遭的动静。
难道是陆厥仁这就坐不住了,想先下手为强?
门扇上闪过一道身影,唐济楚将剑柄握紧了,掀被下榻,那身影已然推门而入。
她下意识地拔剑朝那人刺去,却被人稳稳一挡,剑锋偏了几寸,恰贴着他肩上划过。待借着乌暗的光看清他面容,这才收势挽剑。怒道:“你要吓死我啊?”
那人柔柔地贴过来抱住她。“我以为你睡了。”
“我睡了……我睡了你就更不能偷溜进来了!这……这像话吗?”
师兄身上还挂着寒气和隐隐的潮意,唐济楚倾耳一听,果然听到檐上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
“下雨了,屋顶太冷……姑娘可否借某留宿一夜?”
“你在我屋顶做什么?你是贼?”
他顺势“嗯”了一声,说:“不过我只要姑娘,不要你的财宝。”
“采花贼。”她狠狠踩他一脚,他只是“嘶”了一声,抱着她一动没动。
“你又不是花。”他说。
唐济楚却是不服,在他怀里挣扎着扭了好几下,恨恨道:“我怎么不是了?叶先生都说我是清水出芙蓉呢。”
“你是山。”
哪有这么夸姑娘家的?唐济楚听了心里暗骂师兄榆木脑袋,到现在连哄人都不会。
“你才山呢。”她有些怄气,嘴一扁撇过头去。
“每逢困厄风雨难撼,春日降临又繁花漫野,我只有偎在你身边才觉得安心,你不是我的山又是什么。”
唐济楚不自然地抿了抿唇,师兄的情话说得奇怪,却让她有些难以招架。
“那……那我是什么山?”
他说,乌山。
“巫山?”唐济楚瞪大了眼睛,“你就想着那些!”
白衡镜一脸困惑,“哪些?”他以为她说得是他们幼年的那些事,于是便回道:“那不是情理之中?我不想那些,还能想什么?”
他很快又想起了什么,这才发觉一字之差,意思竟截然不同。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怕陆厥仁半夜使阴招,在屋顶守了半夜,见天边下起雨,这才想下来瞧瞧你的。不曾想你还没睡。”
她抓了抓他的袖子,掌心一片潮冷。虽是春日,可夜间尚寒,连他的脸庞都是冷的。
唐济楚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嘀咕了一句:“这么冷。”
他蹭了蹭她的手,小心翼翼道:“我不上榻,只在榻边陪着你,不会冷着你。”
“真的?”
他的眼角发梢都微微泛着潮,在夜里显得湿漉漉的。
第104章 春夜 照理说,你该叫我一声弟媳的。……
“真的。”
他兀自倒水洗漱, 唐济楚坐回到榻上,看他自如地擦干净了水,又走过来, 推了推她的肩。
“不早了,你快睡吧。”
唐济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掀了被子躺了回去。他替她掖好被子,果真听话地伏在榻边,乖得像谁家忠诚的小狗一样。
她闭上眼睛假寐了半晌,又悄悄将左眼眯了条缝,偷偷看他。
师兄趴着,却并没有睡, 眼睛像雪夜里的光, 幽蓝幽蓝的。正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看。
见她眯着眼睛瞧自己, 他微微笑了笑,伸手捂住她的眼睛。
这个动作仿佛重复了千百次,从四岁到现在。她被捂住了眼睛,却嘻嘻笑出了声。
“不安生睡下, 偷看我做什么?”他问。
“那你为什么看我?”
白衡镜不说话了, 慢慢地收回了手,她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在夜里显得尤为澄澈明亮。
“因为喜欢看着你。”
不知为何, 唐济楚忽然觉得他这话有几分悲伤的意味。兼之他说话声又低沉, 那话中的意味一缕轻烟似的飘过她眼前,稍纵即逝。
“那我也是因为喜欢看着你。”
白衡镜弯着唇角,没再同她抬杠。眼神却始终盯着她看。
“师兄……其实有时我还挺怀念之前的日子的。”
白衡镜小幅度地抬起头,困惑道:“之前的日子?在山上?”
“不。”唐济楚有些难为情道,“是你……没由来发疯的那段日子。”
师兄面露赧然, 手指蹭了蹭鼻梁,坐直身体道:“那有什么好怀念的?我……我当时亦是心魔作祟。你还在想着那时候?”
她伸手扯过他的手,垫在自己脸颊下。他的手掌温热宽厚,还有几道纵横交错的疤。
“那时候,我虽然有些怕你,可却知道无论我如何叛逆,你都会在原地等我。现在呢,我总觉得,某一天你会变成另一个人,或者变成一只鸟,从这里飞走,再也不回来。”
白衡镜闻言只觉得胸腔一痛,呼吸间便能牵扯住那最痛的一处,叫他的呼吸停住了片刻。
“蛇川的事,你是如何考虑的?所有的事结束后,你还要回去吗?”她问。
“我不走。”他答。
“那储圣楼呢?你好不容易到了那个位置……”
白衡镜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记。
“我什么时候贪恋过那些?你觉得我会在乎?”
唐济楚的眼睛直直盯着他,没有半分玩笑的模样。
“你可以不在乎,我却为你在乎。那些名位虽是虚荣,可本就来之不易,是你自己用命挣来的。如果不是你武艺高,早在那天……早在那天便死在方惊尘手下了。”她嗓音禁不住哽咽。
师兄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好。你要我如何,我便如何。”
唐济楚沉吟半晌,道:“我要你带着蛇川,带着储圣楼回归中州。从此储圣楼纳归武盟辖制之下。”
似乎早就知道她想说什么,白衡镜竟然想也不想地应下了。
“此事我不是没想过。欲得储圣楼尊主之位,世代只有杀戮一途,我既然坐到这位置上,往后便要面对无尽的暗杀,与其这样,不如彻底改了它这破规矩。若有人胆敢阻拦,先以储圣楼的规矩办。”
唐济楚又道:“还有,你有任何动作之前,必须先告诉我。不能妄动,不能私自行动。”
白衡镜垂眸点了点头。
“就比如,你和我娘商量的事。现在就告诉我。”
他眨了眨眼睛,貌似无辜地“嗯?”了一声,问:“什么?”
“别想瞒我。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师兄看了会儿她,忽然起身便要跻身榻侧。唐济楚坐起身,瞪大了眼睛推他。
“你做什么?你不是说只在榻边守着我?”
“楚楚,我冷。”
又来这套!唐济楚被他推着推到了床榻深处,忿忿地看他把自己也裹进??x?被子里。
“好了,你接着质问。”他拍拍身侧,对她道。
你能上榻,我也能下榻。唐济楚气冲冲地跨过他,踩着地便要旋身离开。
又被他揽过腰肢,整个掀了回去。
“地上凉,你跑什么?再说,你能跑到哪去?”
他把她按紧了,她还在被子里扑腾,卷携起满怀幽香,那阵阵暗香冲进他鼻腔里,令他头脑懵了一瞬。
随后循着那香气,抱住她,抿住她的双唇。
“白衡镜,你这混蛋……”
她骂着,师兄忽然停住动作,将她拥到怀里抱紧了,在她的颈侧轻轻道:“唐前辈决定,立诛陆厥仁。”
唐济楚果然停住了,脑袋里闪过一万个画面,千头万绪瞬间涌上,一时间心绪亦是难平。
“师出无名,真的要杀他……恐怕后患无穷。”
“唐前辈早已想好了退路。她先放出风声,叫楼惜宁发现唐薇的踪迹,而后又做局演了出戏,让江湖人知道唐薇与郑黎并非同一人,如此一来,将谋杀罪名尽数推到郑黎身上,再安排一场假死,她便能以唐薇的身份再次复活。”
唐济楚想了好半天,却忽然问道:“这么重要的事,她为什么不同我商量,却同你商量?”
他方想开口,被她一根手指掩住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知道真相的人更危险,是不是?”
白衡镜辩驳的话也被她说了,于是便彻底安静下来。见她也安静着不说话,他心底有些慌,怀抱收紧了许多,用额头蹭了蹭她的额头。
“你生气了是不是?因为我瞒着你?”
唐济楚不语,只是在幽暗的光线里静静凝视着他。他浓长的漂亮的眉毛蹙在一起,目光看起来很是无措。
“楚楚,我……”
“你们决定在哪里动手?”
“故雪祠。”
“你们已想好将他引过去的法子了?”
白衡镜低声应着,“你还记得,楼万声死前在道心台上留下的血书吗?”
“记得,当时民间早有陆厥仁的传闻。”
“唐前辈寻到了楼万声身边的人,想搜集陆厥仁这些年做下的恶事不难。即便没有这个人证,我们还有云瞻那封血书。陆厥仁他既要利用商路牟利,便定然还要珍惜自己的名声,若他陆盟主的名声败了,那武盟与江湖人以信任与仰慕所缔结的联系,便也尽数断了。所以,在这节骨眼上,他不会容许任何败坏他名誉的流言传出。”
唐济楚仰头看他,“你是说,要用此事引蛇出洞?”
白衡镜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可也算是默认。
“唯独你不能去。”他又道。
于公,她担着整座千嶂城,不能在那里露面。于私,他更不想让她冒险。
白衡镜见她彻底安静下来,以为她也同意了,低头却见她半阖着眼睛,鼻尖一颤一颤的。他怎么可能反应不过来,她是在哭呢?
“你告诉我,你们这次是百分百的把握,定能杀了他么?你们该比我更了解他,他是多么狡猾,多么老谋深算,他轻飘飘的一眼便似能洞察人心。他做事,怎么可能毫无防备?若是……若是失败了呢?你们要如何收场?你要我同当年的……当年的母亲一样,去替你收尸?”
她直到如今才发现,心有牵挂的人总是患得患失。
师兄只是抱住了她,没有再解释,她要的不是解释,也不是他们停手。
“我会活着回来,也会带着唐前辈一起,活着回来。”
唐济楚将脸埋在他身前,哽咽了半晌,总算平复下来。又仰头对他郑重道:“你去告诉母亲,叫她不要忘了,我也是唐氏的后人,我不要她的保护。”
白衡镜亦是郑重点头。
半晌又打趣她,想缓和些气氛,说:“那我呢?你还要不要我?”
她正在气头上,将他朝榻下推。
“不要你,你给我下去!”
他顺势佯装向后仰去,唐济楚见状却慌张地攥住他衣襟,将他稳住了。
再回过神来时,师兄笑着又将她拢回怀里。
“外面冷,师妹不忍心吗?”
她还嘴硬,说:“有什么不忍心,你就算冻成了冰块雪人,我也不心疼。”
嘴上这样说着,却伸手扯过被子替他盖住了身体。
“大伯还是早些睡下,明早早些起身,等我家陆郎回来了,看你如何解释。”
“陆、郎。”他学着她的语气戏谑地重复一遍。
学完张口轻轻咬在她耳垂上。
“大伯哥,放开我,你再这样我可要告诉我家郎君了。”
白衡镜起了坏心,抿唇笑道:“那你叫一声……白郎君听听。我便放开你。”
唐济楚忍不住乐了,“白眼狼君。”
他气得欺压住她。“唐济楚!”
“啧,照理说,你该叫我一声弟媳的。”
白衡镜一口气塞在胸口,偏她还转过身俏生生看他。
“怎么不叫?”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叫一声听听?”
“我叫了,你什么都依我?”
唐济楚上下打量他一番,警惕地捂上耳朵,“不叫算了,我才没有那种恶趣味。”
他倒来劲了,一根一根去掰她的手指,她竭力朝被子里藏,又被他拖出来,附在耳边,咬着耳垂轻轻唤了一声。
唐济楚恍惚间如堕春水,再也无法从这温柔乡里找回片刻的清醒。
第105章 猛蛇 赤蛇出山,与我一同探探旧友,也……
第二日一切如常。陆厥仁平静的模样, 令她不禁怀疑唐薇的计划是否切实可行。
可仔细想想,这一路走来,从师兄下山开始, 一切仿佛都在某个人掌控牵引下慢慢发展。陆幸受陆言英之命自须阳而来,看似出自偶然,现在想来,或许亦是出于唐薇授意。
如此说来,唐薇应当很有把握才是。
陆厥仁用过早饭,习惯性地从怀中取出一小块方帕,仔仔细细地擦试过嘴角。不止如此,他还让人备了热水洗胡子, 唐济楚默默坐在一旁看他。
先是用干净帕子浸过热水, 而后将胡须裹入帕子里, 待胡须软化且洁净后,方才用梳头的小篦子细细梳来。
“少城主见笑了,老夫平日便有些个戒不掉的习惯,用过饭不洗胡须, 便觉得浑身都不舒服。”陆厥仁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十分平和,就好似街巷深处的老翁在与她闲话, 没什么架子。
唐济楚微微笑着答道:“幸好我不长胡子, 否则每日既要打理头发, 还要打理胡须,岂不麻烦极了?”
陆厥仁闻言也笑起来,说:“那么干脆将头发也剃了,一丝烦恼都没了。少城主日理万机,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她颔首微笑, 没搭他的腔。
沉寂半晌。陆厥仁忽然道:“后日,我约了人在故雪祠见面。伏少城主,涉关千嶂城……不,是涉关中州十二城之机要,你须得与我一同前去,”
这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她没有立即回答,侧身从茶案上取过茶盏,不紧不慢地端起来抿了口茶水。那茶水早就冷透了,一线冰凉入喉。
在须阳哪里有人敢这样同陆厥仁交谈的?偏偏她自己无知无觉,只知道这个问题她不能贸然回答。
母亲和师兄都不愿她搅进那件事里,她心底虽然不服,但也知道她不在那里现身,他们才更容易从那脱身。
“少城主?”
唐济楚回过神来,唇齿间还残留一丝茶冷后的苦香。
“后日恐怕无暇陪同陆盟主前去了。晚辈这里,也有重要的客人。”
陆厥仁拈了拈胡须,“竟这样的巧?”
她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嘴角弯着,眼神中殊无笑意,张口答道:“晚辈也没想到,竟是这样巧。来客是羯川的茶商,有意参与南州商路开凿一事,寻我去商议事务。”
陆厥仁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如从山巅纵掠而下,欲要捕食猎物眼睛般,死死地盯了她一会儿。
唐济楚见过山间兽物的眼睛,蛇的,猿猴的,甚至野猪、野狼的眼睛,看过那些眼睛她便晓得,兽物的眼神之所以凶猛,是他们在打量对手,威胁对手。就仿佛陆厥仁此时审视的目光。
若她在此刻退缩,下一刻那些兽物便会奋然一跃,直扑向她最为脆弱的脖颈。
两相对视片刻,果然是陆厥仁先垂了垂眼眸,低声笑道:“也罢。你去忙你的事吧。”
“陆幸……他也要陪我一起前去。”唐济楚继续说道。
他挥挥手,算是应了。
唐济楚尚且不得知他们在故雪祠中布下了一场怎样的杀局,却意外在城主府里,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彼时她正与??x?陆幸在一处说话,坐在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石凳上,人也被阳春的日光照耀得昏昏欲睡起来。石桌上摆着“火焚石凿”的术书,两人装成一副认真研读的模样,实则都困得哈欠连天,直打瞌睡。
陆幸突兀的一声“舅父”瞬间冷水般泼得她一激灵。
转头看,那个熟悉的,艳丽若好女的男蛊师正朝陆厥仁那处院子走去。听见这一声呼唤,那人这才回头。
先瞧见的却不是他这位好外甥,而是那个同样令他眼熟的小姑娘。
“又叫我抓住你了。”
听他话里那意思,他倒像是为了她而来似的。
“这样看来,阿幸的那位新娘子,千嶂城的新主人,便是你了?”青俞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朝二人走来。
“没错,正是区区不才在下。”唐济楚不甘示弱地高声答道。
青俞随手从桌上扯起一本书,草草地打量一眼,笑道:“果真当局者迷,聪明的人总是傲慢一些,满以为自己站得高看得远,实则是阴沟里也翻船。”
他这一通莫名其妙的抢白,倒使唐济楚与陆幸心虚不已,纷纷觉得对方是在暗指自己。
青俞瞧了眼二人的神色,将那书朝石桌桌面上一甩,笑得有几分无奈:“你们不会觉得我在说你们两个吧?”
“倒是自信。”
唐济楚张开五指压在书上,凝眉道:“你似乎并不是本城主邀请来的客人,如何能在城主府大摇大摆地行走?”
青俞没什么所谓般,耸了耸肩,扬着下巴示意她:“你公爹邀请我的。”
直到现在,连陆厥仁本人都未曾用这个身份与她对话过,青俞竟然堂而皇之的,像上了谁家的炕头般自如地说了出来。
“我没记错的话,这座府邸是我……我伏陈的城主府,不是你们须阳地头的茶摊酒楼。”唐济楚愤然道,“还请转达陆盟主,城主府不仅是在下的私邸,也兼有公署之能,涉关城中内务,不便外人随意进出!”
换作旁人怎么着也能看得出眉眼高低,有点眼力见吧,然而青俞不,他啧声道:“一家人,说这些岂不生分了?”
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啊。你看我,我都忘了,照礼俗上说,你该随阿幸叫我一声……舅父。来,叫吧。”
唐济楚忽地想起,那时在长老驻居的驿舍里,他就是用这样的语气,来叫自己给他磕头救师兄的。
她暗自磨了磨牙,不仅没打算这样叫,还打算叫他清醒点,明白这里是谁的地盘,他该称呼自己什么。
“叫啊,外甥媳妇。”
“舅父,小楚不愿意叫,便还按江湖规矩论吧。”陆幸看见唐济楚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地伸向了剑柄,按住了她那只手,解围道。
“这孩子,倒不像上次见时有趣了。你那师兄如何了?瞧你这活蹦乱跳的样子,他该是太平无事吧?”
他是太平无事。只是另有人脑袋有事。
“不劳青俞大人费心,我们好着呢。”
青俞打趣完了,见这里也没什么乐趣,施施然朝二人拱手一礼,往陆厥仁处去了。
“你别理他,他就是这样古怪。”
唐济楚冷哼一声,凑近他低声道:“连亲姐姐的死都置之不顾,怕是用古怪都形容不了他。”
“这也是最为古怪的一点,他既然知晓真相,这些年有那么多下手的机会,为何却迟迟未曾动手?我不信舅父他当真如此冷血。”
陆幸说这番话时神态郁郁然,是她先挑起了话头提到他母亲,这对他而言,似乎是另一种折磨。
她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是将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无论如何,我们现在最要紧的,还是防备他。”瞧见陆幸勉强笑了笑,她又打趣道,“之前不晓得你到底像谁,如今青俞和你走到一处,我倒发现‘外甥肖舅’这句话果真不假。”
“哪里像了?”陆幸抬头狐疑看她。
唐济楚心知若是自己说了他皮囊漂亮,他定要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于是便道:“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欠扁。”
***
这之后,唐薇便再也没有现身她面前。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师兄夜里悄悄从房檐上跳下来,不过隔着被子抱了她一会儿,又借着夜色潜遁离开。
云中岳自是不必提,她早就习惯师父的不告而别。这一次,她隐隐猜到师父一定参与了唐薇的计划,他们一圈人秘密谋划,唯独将她摘了出去。
她不能忍受旁人自以为是的对她的保护,却也坚定想法,一定不能让陆幸前往故雪祠,直面陆厥仁的死。
可世上事,人算总不如天定。
当日天色阴沉,陆幸听说陆厥仁要前往故雪祠办事时,眼中只闪过一丝惊讶。
“可是江湖旧友来访?”
陆厥仁看了看他,没什么表情,点了点说是。
“旧友相会,想是颇有一番话要叙,有我们这些晚辈在,你们恐怕不能尽兴。”
陆厥仁道:“不用你去。昨日,我已传召赤蛇疾驰至此。”
“赤蛇长老?”陆幸声调陡然高了许多。
不怪陆幸震惊,唐济楚对这“赤蛇”也略有耳闻。先前见到的青刀、金钺与玄剑长老都已属须阳武盟中,武功内力登峰造极者。然而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赤蛇隐匿江湖多年,即便是这三位长老合力也未必能在她身上讨得便宜。
众人以为她死了,更有年纪轻的,认为她从未存在过。
这样的高手出世,近身防卫陆厥仁左右,师兄他们要如何抗衡?师兄的内家功夫虽已在方惊尘之上,然而方惊尘到底也有轻敌的过错。这赤蛇可是连师父听了都要背着手叹气的人啊。
短短几句,唐济楚已然方寸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