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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手把手 那不如,楚楚来替我解剑…………

他立刻停在原处, 也不敢回头瞧她,只坐在那,僵着不动。

“师兄, 你怕什么?”她拥着被子,窃笑道。

“我有什么可怕的?我是担心你伤口,我们这样住在一处,不方便。”他说。

唐济楚忍住嘴角的笑,蹙眉嗔道:“有什么不方便?你现在晓得不方便啦?先前是谁夜里偷偷跑到我房间……”

她还欲再说,被他回身捂住了嘴。

唐济楚把他手狠狠一拨,“还是师兄有什么旁的不方便?”

说罢眼神朝下瞟了一眼,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白衡镜头一次感觉到进退两难, 想撂下她的手径直回去, 却又不舍得松开她;想退一步躺回榻上, 又实在抵不得软玉温香。

她拿被子掩住半边脸,瞧他的反应,在被子下乐得欢。隔着被子轻轻踢了他一脚,“师兄, 你真不知羞。”

白衡镜既羞又恼, 折返回来,恶狠狠地欺近她, 脸庞伏在她面前处。

这下全没了往日的威严, 再吓唬不住师妹了。他越压低眉头佯怒, 她就笑得越欢。

“怎么,又想拿乔吓唬人?”

他也只好没脾气地笑了一声:“我吓唬你?”

她的手环住他肩颈,将他压得更低了些,没好气地说:“你现在不承认了?我那时见一次陆幸,你疯得跟什么似的……”

“跟什么似的?”没想到他还真问得出口。

“鬼, ”她说,“不,比鬼还吓人几分,鬼还讲道理,师兄完全不讲道理。”

白衡镜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我若真是恶鬼,早将你一口吞了,省得天天挂心。”

他边说边佯装恶鬼的样子,张口欲在她脸上咬一口,她躲无可躲,闭着眼睛叫救命,引得他笑了几声。

“再说,我哪里不讲道理了?你把我送你的银簪送给陆幸,我……”

他提起这事还觉得恼火委屈。

唐济楚的样子却比他更委屈:“我何时送给他银簪了?我那银簪……分明是丢了。”

“丢在人家头发上了?”

她在被子里乱扭,被他按住了。“仔细你的伤。”

“那簪子真是我丢的,只是不知为何被他捡着了,难道被他簪在自己发冠上了?”

她这样一说,他才恍惚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只记得自己瞧见那发簪时,心里酸涩气闷至极,更兼陆幸故意挑衅,他似乎忘了问问那银簪是否真的是师妹相赠。

“而且……我那支簪子,你以为是陆幸送我的,其实是用你给我的银钱,我自己买下来的。”她迟疑地说,“可你当时根本听不进去我说的话,只一味欺负我。”

将她就抵在这门口,那情形简直历历在目,她有好几个夜里都没睡好觉。

白衡镜安静下来,垂眸看着她,拇指一点点抚过她的面颊。神情专注中潜藏着一丝愧疚,他低下头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师妹扯了扯他的袖子,说:“快说啊,快说楚楚,对不住。你说了我就原谅你。”

他喉咙里像堵住了什么东西,一呼吸便涩痛难当,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艰难开口道:“楚楚,对不住。”

“我只是,怕你离开我。你不能抛下我,楚楚,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疯成什么样子。”

唐济楚笑了笑,唇两侧弯出一点淡淡的褶,他情不自禁地想低头去吻,又被她捏住了下巴。

“我不会离开你,任是谁会离开你,我都不会。”

不知不觉间,他眼眸涌上一点温热湿润,怕泪水落在她脸上,他微微抬了抬头,强自忍住,等着泪水倒流回眼睛里。

“若是你早知道我不会离开你,那时候……你还会那样吗?”她扯了扯他的耳垂。

“哪样?”师兄故意问。

这下换唐济楚支支吾吾,清了清嗓子,“就……就那样。你还问我?自己做了什么自己都不记得。”

他轻轻笑了,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子,“那……像那日夜里那样,行不行?”

说罢缠着她亲了亲她的上唇,唐济楚浑身的血都朝脸上涌去,一时间连颈边伤处的痛都感觉不到了,只觉得面上热得发烫。

唐济楚红着脸,低声轻斥道:“不行。”

师兄疑问着“嗯”了一声,追着她又吻了几记,方才哑着嗓音问她:“什么不行?那夜不行,还是欺负你不行?”

她欲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又被他抽走被角,捧住了脸。

“师兄……你,你的剑还不解下来吗?”

白衡镜喉结??x?上下滚动着,怔怔道:“是你不叫我走的。”

他的剑就抵在她腿边,也许是剑吧,也许不是。

唐济楚眼神也飘忽起来,讷讷地:“我的意思是……你那时候,不也是自己解决的?你还可以……继续练……那种功夫。”

白衡镜已是心旌摇荡,哪里还舍得离开,目光落处唯有她红着的脸和盈盈流光的眼。

她下意识地瑟缩起来,小声抗议:“我还受着伤呢,你忍心吗?”

“既然受着伤,就该放我回去对面。我宁可今夜就这样冻着也不会妄动。可你一定要我留下……”他俯首在她颊侧暗声说,“那不如,楚楚来替我解剑……”

唐济楚往被子深处躲了几分,他见了好笑道:“只有鬼才不会钻进被子,你就用被子来防我?”

两人一扯一抓,纠缠了半天,最终是她的手被剥出了被子。

师兄一面亲她的侧脸,又轻轻吻在她包扎完好的伤口之上,掌心圈住她的手掌,愣是带着她解了他的剑。

他偎着她缓了许久,而后把她抱坐起来。她张着手,坐在榻前,静静等着他倒热水。

一勺滚烫的开水兑一勺冰冷井水,冷热混着,他拿手搅了搅,试了试水温,这才握住她的手伸进水里。像小时候他给她洗手那样。

她刚被抱到山上的时候,俨然是一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模样,勉强会自己洗漱,旁的却是样样不通。然而自己洗脸,便将水溅得满地,自己洗手,便能在水盆里玩上半天。

他不过也才大她两岁,得了师父的令,教她好好洗手,他倒真像个大人一般,手把手一遍遍教她洗手。

如今也依旧是他手把手地教她,但她似乎没有小时候领情,学起来不情不愿地,还一直吵着手酸。

两个人互相无法与对方对视,均是避着对方眼神,只有手在挨着触碰。

师兄的手似乎比兑过的水还温热几分,将她的手圈在掌心,打上皂角揉搓出泡沫,修长手指在她十指间刮过,骨节碾着她的骨节,肌肤在泡沫间碰着,仿佛一手抓握住了她的心房。

他的指尖又从她的指尖溜过去,草尖儿似的划过,留下一痕淡淡的痒。

她故意蜷起手掌,跟他作对,却又听师兄温声道:“把手张开,掌心还没洗过。”

唐济楚只好乖乖摊开手心,瞧他打了点细密泡沫,蹭到她手心里。指腹划过掌心的纹路,她痒得又握起了拳。

“我自己洗。”

“你自己洗要洗到何年何月去?一会儿水都凉了。”

这话似曾相识,他们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说。

她只好由着他掰开自己的手掌,细细清洗好手心。他中途出去换了一盆水,用清水又洗了一次才作罢。

他出去倒水,唐济楚兀自用帕子擦干了手上的水,待他回来时,她正把手摊在鼻子前嗅着。

白衡镜脑袋里轰地一声,听她嘻笑着说:“是皂角的味道。”

他现在倒知道羞了,方才干什么去了?她张着十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不信你闻。”

被师兄拨开了手,他眼下清醒了许多,赧然道:“我……我闻这个做什么?你快早些休息吧。”

唐济楚哪能如此善罢甘休,她现在安全了,意味着她又可以乘胜追击了。

“你说呢?你方才可不是这种神情。”

他动情时可不像现在这样好说话、好欺负。

白衡镜远远地坐在榻的另一侧,真诚讨饶道:“我错了……楚楚,下次你若需要……我也帮你一次。”

被唐济楚一个枕头飞过去差点砸中。

“谁要你帮了?”

他倒不担心自己被砸中,只怕她动作太剧烈,牵扯了伤口再流血。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方才磨了她许久才告罄。

“你仔细些伤口。”白衡镜简直不记得今日是第几次提醒她了。

唐济楚哼了一声,并不理他,扭头歪在枕头上假寐去了。

这一晚过得皆是煎熬,各自回味着前情,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响起匀长的呼吸声。

***

阮艳雨捡回了一条命。

却不是唐济楚所授意,她原本想若是她死了,那也是她咎由自取,没什么可惜的。然而阮艳雨的命竟真的这样硬,有人替她寻了郎中,生生将她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她一问府中下属才知道,这位“好心人”不是旁人,正是云心城派来的眼线何绿溪。

唐济楚前去查看的时候,何绿溪正扶着阮艳雨服药。

不知为何,她颈边的伤上过药后,本不怎么痛了,一见到阮艳雨,便又痛得钻心。

唐济楚冷笑一声,站在门外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何绿溪肩侧伏着的阮艳雨。

第92章 利用 是个贪生怕死的杀手。

何绿溪见她走近, 眼底一丝心虚暴露无遗。

“你的命还真够大的。”唐济楚停在她二人身前数步,沉声道。

阮艳雨扯了扯嘴角,经历昨日那一遭, 她仿佛超脱世间生死,尽管面色仍旧苍白,可眉宇间那浓重的疲倦已然尽数消却。

“彼此,彼此。”她说。

何绿溪垂眸不敢说话,只舀了勺药汤喂在她嘴边。

“你确定要在此地此刻与我逞口舌之争?”唐济楚扬眉道,“如今你落到我手上,落到这步境地,我便是将你骨头打碎了磋磨成灰, 这里也没人会说半个不字。”

阮艳雨让开了喂到唇边的那勺药, 艰难地从何绿溪身上坐起身子来。何绿溪见状, 方要开口替她求情,便听唐济楚道:“你也一样。”

唐济楚语气里淡淡的威胁意味令何绿溪浑身僵冷了下来,不过她到底是云心城遣来的人,还算是有些底气的。

“少城主, 即便这里是城主府, 也总归还是要讲盟法的吧?”

唐济楚淡淡看了她一眼,一人自门外不紧不慢地悠悠步入, 迎着那二人愕然的目光, 停在了唐济楚身后。

何绿溪是见过他的, 那时候跟在师父身后,她见过那张容色俊秀的脸。那时他也像今日这般,望向人的目光极为温和,然而温和之下却是无限的倦意与疏离,除此之外, 还有一丝目空一切的傲然。

若说何绿溪见到白衡镜时只是讶异,那么阮艳雨见到他,便是见到鬼般的愕然惊恐了。

且不论这次唐济楚自伤是因为她,光是上一次她不顾唐济楚性命,下令放火烧了地道,就够白衡镜要了她的命了。

旁人或许看不清他二人间的感情,她却比任何人都了解,白衡镜能为她唐济楚做到什么地步。

阮艳雨状似镇定地移开目光,她本以为自己早已不再畏惧生死之事,可见到白衡镜,她仍感到脊背一阵阵地发冷,像被一条随时会发疯追着人啮咬的毒蛇盯住了似的。

那方惊尘是如何死的?是尚存一口气时,被此人生生割断了喉管,取了首级。然后他就抓着那只脑袋,旁若无人地走到众人中央。

纵使身为杀手,阮艳雨也不得不承认,面对这绝对强大又绝对无畏的对手,她也只得退避三舍。

“我当然讲盟法,可这里有人不用讲。”唐济楚抱着肩,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你想如何?”阮艳雨嘴唇有些颤抖。

“我想如何?照我的意思,应该在你身上也捅上十七八刀,然后割破你喉咙才算替奢云报了仇,替我自己解了气。”

阮艳雨撑着一口气,“你以为我怕死?”

“你若是真不怕死,昨日就不该让她救你。”唐济楚微微笑着,满眼讽刺,“你死了,陆厥仁会安心,胡千树会安心。你死了,这几桩命案也便都随你入土了,再也没有人会顺着你这根藤找到陆厥仁与武盟的把柄,你死了,我也会痛快。”

“可你即便知道这些利害,依旧抓着最后一点活命的机会,苟且偷生活了下来。”

阮艳雨微微阖上双目,咬唇不语。

唐济楚定定地看着她,“我如今只问你一句,你是想活还是想死,若你想死……”

她从袖中摸出匕首,甩在她面前,“那就像昨日那样,现在就了结了自己吧。”

阮艳雨迟疑着伸出一只手,五指苍白细瘦,悬在那把匕首上良久,最终指节微屈,慢慢蜷起了手。

她还不想死。

唐济楚笑了笑,“你也不过如此,是个贪生怕死的杀手。”

她朝前走了两步,将那把匕首复又收了回去,再从衣袖里取出了一只药瓶。那瓶中只有一粒药丸,仿佛散发着木头深处的香气。

唐济楚??x?扯过她煞白毫无血色的手,将那仅此一粒的药丸倒在她掌心。

“想苟且多活几日,便把它服下。”

阮艳雨瞧了瞧那药丸,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唐济楚的目的,叹了口气道:“靠着毒药控制杀手,乃是驯养杀手最不入流的下策。”

说罢却乖乖将那粒药服下。

“下策便下策吧,管用就行。阮姑娘,这药一经服下,若没我的同意,你就算是痛死,也没人能救你半分。”

阮艳雨点头,“那你想叫我做什么?”

昨日计划失败,她被唐济楚带回城主府的消息,估计没几日便会经胡千树传到陆厥仁耳朵里。陆厥仁就算是个傻子,也绝不会再用她这枚棋子了。她是被掸落棋局之下的弃子。

“你说,若是你现在再对他表番衷情,他还会不会领受?”唐济楚蹲着身子,托着下颌问她。

阮艳雨摇了摇头,微笑道:“他生性多疑。我没有死,且还能毫发无损地坐在城主府给他写信寄信,他便无论如何也不会再信我的话。”

“可要是你已经‘死’了呢?”

阮艳雨不知道她究竟想说什么,只是困惑地看着她。

“生前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下属,最后一桩任务临死前还在给自己报的信,他便是再生性多疑,也会相信的吧?”

“你要我假死?”

唐济楚笑了笑,握住她那只冰冷的手掌,“那还要多亏你昨日对自己下了那么狠的手。”

匕首刺入腹部要害处,刀剜其间,其人血脱而亡。

这是胡千树最终写在卷案里的版本。本是依律定为两相殴伤,然而又因唐济楚伤势过重,且为理直者防卫,武盟最终也不过判下唐济楚罚金数两而已。

他不甘心,却也只能如此。一大早听闻阮艳雨已死的消息,他心里松了口气,方要带着仵作,书吏前去勘验,半路上却遇着陆言英的车架。

陆言英性情内敛,可不意味她软弱。只是平静地看着你,便叫你能体会到她那平静眼神里的波澜顿生。胡千树这些年虽不怎么回须阳,却也曾经见识过这位陆千金行事的气魄,他不敢硬着来。

于是武盟的仵作连阮艳雨的身都未曾近过,只在一旁瞧着千嶂城的仵作粗略勘验后,方才拾人牙慧,匆匆记录几笔。

胡千树心里也道是极,人家夫妻两个方才成了婚,陆言英又是陆幸半个母亲也似,怎会袖手旁观,任由他们捉了唐济楚去?若是陆厥仁本人在,或许事情还有转机,按他的心意查办了这桩案子。可坐镇的是陆言英,他又不敢与这位姑奶奶呛声,只好糊涂着两边含糊。

结案前,他带着人又去搜了番阮艳雨在城主府的旧屋。这回不仅陆言英在场,那位脾气古怪的陆小公子也在场。大概是来给新婚妻子撑场面的吧,胡千树心里骂爹,表面上还得乐呵呵地奉承。

唐济楚看起来脸色不大好,或许也是血脱之症,叫人扶着才勉强在他身前站住脚。

“少城主,此番搜查委实是冒犯了,可咱们也是秉公办事,望你宽宥则个。”胡千树连上挂着笑,朝她一拱手。

要是没有陆言英在一旁,他大概不会是这幅嘴脸。

“捜査可以,只是不能出了这间院子。”她声音分外虚弱,语气却十分坚定。

胡千树略一颔首,朝身后一招手,便有几人立刻应声上前搜查起来。

死者留在这里的旧物极少,左不过一两件旧衣旧鞋并随身之物如篦子、胭脂水粉几样,盟府的人搜了一圈,最后是在死者枕下压着的匕首里发现了一张字条。

那人不敢声张,只将那张字条偷藏进袖袋里,而后随同伴又搜查半晌,方才走出屋子复命。几人将所搜到的物事一一摆在桌上,给众人瞧了一眼,见并无异样,胡千树这才又挂上笑脸。

“此番不过是例行公事,叨扰少城主,多有得罪。”

陆幸却道:“你可看好了,这里没什么问题吧?我夫人也算是受害之人,眼下身上虚弱,不便留客。胡堂主不如借一步说话,你我二人小酌一杯,也算是谢过胡堂主。”

胡千树刚瞥见下属投来的异样眼神,此刻哪有心思同他小酌,况且一度听闻这陆小公子与盟主不睦,多行忤逆之事,他可不想卷进这种事里去。于是朝陆幸摆手道:“多谢公子美意,只是在下……毕竟还要为此案收个尾。”

那拖长的尾音已在暗示自己没什么闲工夫。

陆幸笑了笑,遗憾道:“既如此,改日我再请胡堂主登门。”

胡千树抹着头上的汗,跟周围一圈人依次告辞后,这才火烧了屁股似的,带着人飞快离开了。

屋内侍应的人在人走后也缓缓走了出来,朝唐济楚点了点头。那张字条被人发现且拿走了。

“尸首勘验过后,一般会送到哪里?”唐济楚偏头问陆幸。

“若是武盟来处理,便是送到盟府义庄,由他们寻块地方葬了。可若是你们千嶂城的官府处理,我便不清楚了。我猜胡千树此刻也顾不上这些了,你不如直接带人将她的尸首调包,到时直接拉到郊野烧了便罢了,胡千树还能为了一具尸首同你算账么?”

唐济楚微微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下属照办。

陆幸伸手拦住那人,对唐济楚道:“其实何须这样麻烦,阮艳雨已经没有用了,你就算杀了她又能如何?”

他以为唐济楚又是一时心软。

“留着她,还有用。”

第93章 南州 赢得陆厥仁的信任

暮冬的雪落下后, 不过在地面积上一层薄薄的白,而后便很快消融了。

晴光炽盛,春日将至。

柳七拎了只约莫二尺长的大鱼, 兴冲冲地直奔城主府而来。据他所说这条鱼在城中雾开河钓得的,春冰乍破,河边尽是些老钓客。

“从前在山里我都没瞧见过这么大的鱼,我和师兄用叉子叉鱼,那些鱼顶多也就比我手掌大些。是吧师兄?”唐济楚兴致勃勃地在一边瞧着柳七处理鱼鳞。

“乌山溪谷那条河里确实多是些鲤鱼,不过……倒不是那条河里没有更大只的鱼,只是咱们抓不住罢了。”

陆幸立刻笑着对唐济楚道:“你们也下河抓过鱼?我幼时也常同姑母去田庄里的小溪边上抓鱼,可那时候她不让我下水, 说水里有吸血的虫子。后来我趁她不在, 自己下了稻田, 倒是抓住了几条鱼,可也果真叫虫子叮住了。只记得出水时,那小腿上已叫虫子钻出了好几只血洞来。”

唐济楚“噫”了一声,就连斯斯文文一直旁听的何绿溪都皱了皱五官。

“被叮了不算, 那条鱼还被我烤糊了……”陆幸故作丧气模样, 引得唐济楚几人吃吃笑了几声。

“咱们这条鱼可不能糊,我钓了一整晚, 小楚, 你说, 咱们如何料理它?”柳七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被刮净的鱼,肚皮上还冒着晶亮的一层光。

他还是习惯称唐济楚为小楚,尽管她在千嶂城的城主身份已足够深入人心。

“炖着吃?我师兄最会炖鱼汤了。”

白衡镜方要应下,却听何绿溪开口道:“少城主, 南州来人送来许多香料,我都让他们收进库房了。我听说南州有一味香茅烤鱼很是出名,恰巧香茅也有了,芭蕉叶也有了,不如我们今日尝尝这个?”

柳七于吃之一事上很有心得,又兼父母早年走南闯北,这些吃食上的事,座中没人比他懂得更多。

“我听我爹提起过这道菜,他早年同兄弟跑到南州寻一味药材,在那里盘桓了一年,说是吃了一年的烤鱼,可见确实有名。不过这道菜我也没尝过,不如咱们今天一起试试?”

唐济楚无法想象吃了一年都没腻味的鱼到底有多好吃,“嘶”一声问:“可咱们之中哪有南州人,又有谁会做那道菜?”

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陆幸笑道:“何姑娘的意思,去请个南州人来,给咱们开开眼界。”

南州与千嶂城间距离不算遥远,甚至较之须阳与千嶂城的距离还近些。可两城之间恰隔着连绵的数座山川,无法通行。若有朝一日能打通这道天堑,或许南州也能成为像羯川那般巨贾云集之地,南州客商也正是为此事而来。

“人家大老远的来,叫人家替咱们烤鱼,不大好吧?”唐济楚迟疑道。

师兄说:“不热络些,城中那些探子怎么汇报回须阳?陆盟主现在还没有动作,多半还在怀疑、??x?观望。”

唐济楚垂眸想了想道:“咱们再热络,他若是不相信,便也没有半分效用。我看陆盟主还在期盼今年那些佃田能丰收,以解他燃眉之急呢。”

陆幸沉默半晌,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即便今年须阳丰收,仓廪足实,他也会动心。他一定会来投诚,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可打通天堑,开山修路所需耗资巨万,他当真能拿出那笔钱砸到这上面?换作是我,我可不会这样冒险。”柳七撇着嘴耸耸肩,被何绿溪轻轻撞了撞肩膀。

柳七是典型的守成者,连从前“收藏”的那些宝贝都不舍得示人,更别提拿这些已有的宝贝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暴富机会了。

唐济楚解释道:“那是因为南州于你而言,不过是个只在父辈口中听过的异乡而已,你不感兴趣,当然不会冒险。可若我说南州里有十座故雪祠等着你呢?你定然拍拍屁股,连夜就启程了。对咱们陆盟主而言,这条商路就是十座故雪祠。”

柳七听不懂这几人的弯弯绕,但听懂了十座故雪祠的意义,摸了摸脖子,疑惑道:“他那样机警的人,真会相信你能替千嶂城让出这条商路?”

陆幸清了清嗓子,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坐得更端正了些,拿腔拿调地:“他或许不信小楚,可若令他相信如今千嶂城由我操控,即便明知是冒险,他也一定会来此试上一试的。”

名义上他们是夫妻,只要唐济楚表现出已耽溺于男色中不思其他,对陆幸言听计从,愿意将整条商路归附须阳陆氏的样子,也许还真能迷惑住陆厥仁。

何绿溪不怎么知情识趣,应和着陆幸道:“是了,新婚夫妻蜜里调油,陆小公子和少城主少年夫妻这样恩爱,连我们都看在眼里,陆盟主总不会怀疑这点。”

听到“蜜里调油”这个词,唐济楚登时坐直了身体,不由望向白衡镜。

师兄没什么表示,只是端着茶杯,在一片弥漫茶香的白雾里平静地啜饮。眼神比被吹皱的水面还平静淡然。

又开始了。他周身幽幽冒着冷气般,越是沉静便越危险。

见她咬着唇看过来,白衡镜也回望而来,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蜜里调油?这样恩爱?

他仿佛在问她。

唐济楚心底有如洪钟震响般“铛”地响了一声,心虚地移开目光。

她脖子刚拆了包扎伤口的纱布,师父替她寻来了云心城堪称灵药的消痕药膏,她伤口处果然愈合得完好,只用了半个月,那抹红痕便渐渐消弭了。也就是说,她的伤势已然大好。

自那夜后,师兄便乖了许多,仿佛又恢复了乌山旧时那个任其欺负的温柔性子。半月来坚持不与她睡同一间屋子,甚至她半夜偷溜过去,也会被他抱回她自己的房间,替她裹好被子,哄她睡下而后离开。

她就真以为师兄铁了心地做柳下惠。偶尔她甚至怀疑是不是那晚自己做错了什么,弄坏了师兄,还偷偷找叶先生请郎中来给师兄看病。事后却被师兄捏红了脸。

唐济楚回想到这,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脸,想起那时白衡镜似乎有些咬牙切齿,他一边捏自己的脸,一边还说:“给我等着。”

等什么?那时她不知道。如今看来,似乎是在等她的伤大好了。

不过,这毕竟是在做戏,师兄大概、也许没那么大的醋劲吧!

她和陆幸,也不过只是在人前扮了几日恩爱新婚夫妻而已。

和陆幸一同乘轿逛园子,他生辰时为他燃了半宿的烟火……听起来她对陆幸甚是情深意重,可逛园子那日,坐在轿子中间,隔开她和陆幸的是师兄;那半宿的烟火,站在她和陆幸中间,偷偷牵她手的也是师兄。

他究竟还要吃哪门子的醋嘛。

陆幸偷偷瞥了一眼唐济楚,见她下意识地在意白衡镜,呼吸亦是一滞。他虽然常常不齿那些须阳世家子的贪婪行径,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也不过是那得陇望蜀之徒。有了这样的名分,又渴望她名副其实地对待自己。

如果不是十四年前的意外,他和唐济楚才应该是青梅竹马的一对!

只要她微微侧过头,哪怕是投来一寸的余光,也应得见他乞怜的目光。可她没有,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白衡镜身上,没有,哪怕一刻都没有回过头。

陆幸不喜在人前流露落寞,面上还维持着温和得体的假面。长眉微挑,艳丽无匹。

何绿溪忽然觉察到气氛有些尴尬,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说错了话,不禁有些局促。她在云心城里不怎么会看人脸色,又兼平时也没什么朋友,只一心随解芝毓习武,故而说话口无遮拦,又很是心直口快,常得罪人。眼下她虽然不晓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却也讪讪道:“既如此,我便先去请南州的客人过来了。”

唐济楚应了一声,那罪魁祸首便一溜烟地提着裙子跑了。

“对了。”唐济楚想到了什么,忽而转头看向陆幸,“我叫你寄去的那封信,你可寄了?”

陆幸点头,“你交代我的事情,我何时疏忽过?我特地叫人走的偏路,不怕他陆厥仁来截,只怕他不来。”

这事倒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原因无他,此事事关云心城与解芝毓,不方便叫何绿溪参与。故而她只和陆幸商议过此事。

“什么信啊,神神秘秘的。”柳七收拾完了鱼,在一旁洗手,洗一半抬手闻闻手指,一股鱼腥味怎么也洗不净。

白衡镜亦是转眼看向二人,唐济楚抿了抿唇道:“送去云心城的信,想叫陆厥仁相信还是其次,若他拖着不拿钱,便需有人刺激他一番。此时若有其他城主介入,愿意同他竞价,陆厥仁便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叫陆幸去写这封信,才会让陆厥仁信实了此事。他这样的人,只有逼急了他,才能见到些效果。”

她这话倒是有理有据,只是此事只有他二人知道,她却从未与他提起。

他垂下眸子,不做声了。

第94章 相争 天地祖宗帮你留下她的心了吗?

这一晚城主府不仅邀请了南州来客过府共饮, 还请了尚还停留在千嶂城的陆言英及须阳诸人。须阳地处中州之北,往日过路的江湖人虽多,却极少能在这些江湖人里见到一两个南州人的影子。

而南州与千嶂城虽距离不远, 可终年道路不通,亦是沟通甚少。面对这些南州人,众人无不感到好奇。

请来做那道烤鱼的南州厨子,似乎很乐意展示自己厨艺似的。站在院子中央,游刃有余地操刀,在那鱼身上改花刀。须阳本是富庶之地,酒楼食肆中也不乏刀工精湛的庖厨,可似这般将花刀功夫运用到极致的却是少之又少。

不论他是否是地道的南州人, 也不论他这道烤鱼是否口味正宗, 只这道功夫, 便已令须阳人看得目眩。有人不禁感叹道,幸好这位只是个厨子,若他是个武夫江湖人,跟人打斗时岂不还要在人身上改花刀?

“少城主结交之人果然个个都是人中俊杰, 连招个厨子都有顶尖的技艺。”说话之人是陆氏的表亲, 此次随陆言英前来,也存了结识人脉的心思。

他言谈里满是阿谀奉承的味道, 有人不甚看得惯, 冷哼一声道:“不过是改个花刀, 哪里称得上顶尖了?张公子,你若没见过,回须阳我倒可带你去见识见识。”

“改花刀的厨子常见,南州来的厨子可不常见……不过,少城主竟然能请到他们?我听说南州与世隔绝, 南州人也格外恋乡,此番请他们出山,定然不易吧?”

唐济楚抿了一口酒,谷物的气味直冲头顶,而滚烫的热意却从舌根一路坠至胸腔。

她那张白皙的脸敷上一痕艳色,仿佛是因酒热而涌上的潮红。她看起来有些醉了。

“南州久与中州相隔,两地交通因山川而阻隔,这回啊可是我遣人翻山越岭,将人带回来的。”唐济楚带着微微醉意看了眼陆言英,语气满含温情,“是我听闻姑母爱吃鱼,特意去南州请来的厨子。”

这话倒是不假,是她先前向陆幸请教陆言英喜好的时候听闻的。

这话落到须阳陆氏那些近亲耳朵里,倒觉得理所当然,须阳陆氏人人皆知陆言英算是陆幸半个母亲,那么她便也算是这位少城主的半个婆母,媳妇孝敬婆母,这没什么奇怪。

就连陆言英听了,亦是讶异之余感动非常。可就算她与陆幸不是今日这样的关系,她也依旧将她当作女儿疼爱。她对唐济楚与白衡镜,抱有??x?同等的愧疚。

陆言英眼底有些湿润,不禁用帕子掖了掖眼角。陆幸正坐在她身侧,见状却微微张口欲言,声音在嗓子里面打了个圈,最终又被咽回肚子里。

唐济楚看起来被醉意冲昏了头脑,摇头晃脑地,当着众人的面道:“若是姑母爱吃,我往后便令人凿通去往南州的路,两地便于通行,便是带着您去南州亲自游玩也不在话下。”

这番话太过荒谬,以至于座中几乎无人相信,纷纷笑着恭维:“少城主实乃一片孝心啊。”

“难道陆夫人说想吃龙肉,你也去给她猎头龙回来?”

陆言英微微蹙了眉,嗔怪地瞪了那人一眼。

“你我这辈子未必能见着龙。”唐济楚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醉意朦胧的眼睛含着水雾一般,“可去往南州的路,或许你我都能有幸得见。”

“少城主到底年轻,可知道这道天堑是如何险峻,你要开山,要花去多少银两?花费多少物力人力?”

唐济楚轻叹了口气,向后仰着身子,眸子横瞥去一眼,“这位前辈,你定然没做生意吧?”

那人清清嗓子,强自硬撑道:“这有什么关系?”

“前辈,这世上只有强盗和小贼才做不计较成本的生意,但凡有利可图,都是要付出成本代价的。”唐济楚缓缓地说,虽是酒醉,却口齿清晰伶俐。柳七在一旁听了,亦是不住点头。

“有利可图?”

唐济楚微微弯起唇角,还欲再说,然而却被陆幸打断了。她立刻噤声,像是酒醒了,坐直了身体,面带歉意道:“瞧我,吃醉了酒胡言乱语,诸位莫要被我扰了雅兴。”

说罢瞧了眼那南州厨子,已是将鱼烤得表皮金黄。想来一口咬下,当是先酥香满口,而后才是弹滑的鲜嫩鱼肉吧。可众人的心思显然已不在这烤鱼之上了,至于各自怀着怎样的心情,便叫人不得而知了。

宴席之上,唯一一个还记挂他那烤鱼的,也只有柳七了。旁人面对着这满桌案的佳肴美馔,想得或许是隔着重重山川阻碍的南州大地。

光喝酒吃肉没什么意思,唐济楚还早早请了城内的八仙班过来唱戏。这是须阳人所不常见得的,像这样的戏班,多是在市井中唱些俚俗段子,他们那些高雅人士,自诩不爱看这些的。只是唐济楚盛情邀请,他们也不便推拒罢了。

八仙班将要唱的戏段,也是唐济楚早先就定好了的。不过这定的过程确有几分曲折。

那班主端来折子给几人看,请他们从中挑一本。几人都没看过戏,你看我我看你犹豫半天,班主见了便笑着拾起其中□□:“几位不了解没关系,待小人细细讲来。本戏是唱一对夫妇,本是陌路人,成婚后却日久生情,渐渐瞧对了眼,成了对恩爱鸳鸯。”

陆幸从椅子上登时站了起来,一拍手道好,“这个好,大家都爱看这样的桥段。”

师兄稳稳坐在原处,瞥了眼那戏本,冷笑道:“俗不可耐。”

班主讪讪道:“没事,我这还有旁的本子。您瞧这个,是说一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少年男女,离散多年又经风雨,最后重拾旧情,结为夫妇的。”

师兄虽然没忽然站起来,但眼角眉梢却透着隐隐的雀跃,微笑道:“我瞧这个好,青梅竹马才是心之所向。”

陆幸小小地翻了个白眼,“老套之极。”

“老套吗?楚楚,你说呢?”白衡镜淡淡地笑,转头看向唐济楚问。

“我?”唐济楚在一旁放空了许久,忽然被点名,骇了一跳。

“青梅竹马未必抵得过日久生情,时候久了,什么事都能发生,小楚你说对吧?”陆幸唯恐火烧不到房梁上,都这样了,还要浇一把油。

“日久生情?夜夜独守空房的那种情?”师兄失笑了一声。

陆幸被踩到了尾巴上似的,咬牙转眼望着他。

两人渐有剑拔弩张之势,柳七躲在唐济楚身后,生怕一会打起来刀刃卷着他。

“既已成了夫妻,便总归是祭告过天地祖宗的姻缘。早晚能等到对方回心转意。”

“祭告过天地祖宗有什么用?天地祖宗帮你留下她的心了吗?”

八仙班的班主乐呵呵听了半晌,人精似的早听出了这两人阴阳怪气,可这人精不怎么会劝慰别人,开口道:“二位不必多虑,这本成婚后恩爱的夫妻到最后一别两宽,又成了陌路人了。”

陆幸气得瞪眼,恨声朝那班主道了一个“你”字。

白衡镜微微勾了唇角,偏了脸过去笑了笑。

“至于这本青梅竹马的恋人,亦是因爱生恨,最后分道扬镳了。”

白衡镜嘴角的笑意倏然落了下去,冷然地看着他,“你们演出一晚要多少银钱?我出十倍,把这个故事的结局改了,就改成他们一生相爱,白头偕老。”

“那我也要出钱,将那本恩爱夫妻也给我改成白头到老,至死不渝。”

那班主有钱赚,岂有不应的道理,乐呵呵地两头答应。

唐济楚:“……我们不是在选今晚演出的戏本吗?”

师兄说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所以你想选哪个?”

陆幸自知自己的分量到底不如白衡镜,只苦笑对唐济楚道:“我晓得你想选什么,不必在意我,我早习惯了没人在意我。”

师兄瞥他一眼,冷笑了一声。装可怜。

若让她在心底选择,那她定然毫不犹豫地,坚定地跟着师兄选。可陆幸的神情落寞下来,倒真有几分引人同情。毕竟是她的伙伴,这样拂他的面子,她总有些不落忍。

可若是选他的那个戏本,今晚她要直面师兄可就惨了。

“我……我哪个都不想选。”她从那堆戏本里又随意拾起一本,问那班主,“这个呢?这个又是讲什么?”

“这个……是说某个江湖喽啰,某日夜里误入象罔境,人说那里黄金遍地,珠宝无量,只是要他最紧要最宝贝的东西去换,他初时不肯,后来见同乡人因之发了财,眼红极了,便也效仿其人用自己的宝贝换取了前往境内的路线,后来果然换取了财宝,成了一方巨富。其间故事曲折,便恕在下不能在此细细道来了。”

那两人还在较劲,倒是柳七,听过这故事后狠狠拍了怕大腿,“这个才是好!班主,你这故事当真是编的?不会真有这么个地方吧?”

班主摇头笑道:“象罔象罔,罔生无象,这位公子……”

“就这本了,班主,今晚你带着八仙,就唱这本。”唐济楚想到了什么似的,目光灼灼,忽而笑起来。

白衡镜听明白了,也晓得她是什么意思,只是心口闷闷的,今儿吃了太多闷气,一时间气得牙痒痒,恨不能立时便将她扯到身边,狠狠咬上几口。

幽幽盯了她半晌,这才收回视线。

第95章 异势 这场景彼此都熟悉,只是攻守异势……

唐济楚定了定神, 八仙班已由下人引着陆续步入中庭。为首的是八仙班的班主,五短身材,一眼望去不禁给人以头重脚轻之感, 所幸面目还算端正。来人近前给座中诸人施了一礼,笑说:“蒙诸位大人青眼,不才小人率当班弟子前来,为大人们献个乐子。”

客套话说毕,一扬手,八仙班的八位戏乐优伶纷纷登场,这些伶人有男有女,男伶则冠服具足, 女伶则佩花结草, 一时间中庭热闹非凡, 只差些云雾来烘托这些神仙也似的优伶了。

须阳人极少见这样的阵仗,竟也都被这些优伶吸引去了目光。

这八仙班虽常年混迹市井,然而却也堪称个个身怀绝技,戏唱到那黄金遍地的象罔境, 令人满怀期待时, 几个男伶竟使出吐焰的绝技。火光烈烈,庭中惊呼声此起彼伏。

“呵呀, 少城主, 你这城中倒是藏龙卧虎啊。”有人赞叹道。

唐济楚但笑不语, 倒是一旁的陆幸回答道:“千嶂城本属众商云集之地,中州枢纽重镇,市井中奇人异士,随处可见。”

玄剑长老坐在人群中,他习惯沉默, 今日却不知为何,也搭起腔来:“就连我的长鞭,也是在这托人特制的。”

玄剑长老虽号为玄剑,但擅长使鞭,这在江湖中不是秘闻。旁人听了纷纷附和道:“这里过路的商户多,想来皮草料种类也繁多,长老此鞭,瞧着确实韧性极佳。”

更有人乘机奉承道:“贵宝地每年的商旅过路费兼之商行税赋,我看不比那黄金遍地的象罔境少许多啊。”

“是啊,就算不开凿通往南州的路,这一年的收??x?益也……又何必耗费人力物力,非要凿这样一条路呢。”

有人撞了撞说话者的胳膊,那人立刻满面歉意笑道:“瞧我真喝醉糊涂了,少城主,方才所言多有冒犯,得罪了。”

说话之人是须阳陆氏的远方表亲,姓于,家中有佃田数亩,也算是当地小小的富户了。他们常年靠依附陆氏生活,可以说,只要陆氏这颗大树不倒,他们便永远能从武盟中分一杯羹。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此言一出,余下的人也随之思考起这个问题。

“前辈这话乍听有理,可细一琢磨……前辈,听说你在须阳郊野很有些田地,想来也是个地主了?”唐济楚问道。

于某讪笑几声,“不敢当,几亩薄田,勉强够家亲糊口度日。”

唐济楚挑着眉头,悠然地问道:“若某日前辈手里得了笔闲钱,前辈是愿意拿这笔钱去再买几亩地,还是怕天灾人祸,颗粒无收,便守住这笔钱,宁可它落灰也不再置办新田?”

拿铺子或商路与他们解释,他们反倒认可坚持守成,可一旦拿土地资财打比方,这些人便豁然开朗了。

“这南州虽不似象罔境黄金遍地,可那里的药材、木材或是奇珍异宝却是实实在在的千金难求,这条路一旦开凿,可并非我千嶂城一城受益。那些十二城卖不出去的,买不到手的,可就都有着落了。况且,我千嶂城即为枢纽……不过是十二城诸人登楼的台阶,攀山的梯子,等到那时候,南州的遍地黄金,我等独吞不得。”

唐济楚虽年轻,可这番话却说到这些须阳老江湖的心坎里了。然而她这时讲这些话,真正目的为何,他们也猜得一清二楚。无非是张手要钱么。

有几人蠢蠢欲动,却又瞻前顾后。且不说须阳离此地路途不算近,便是两城挨着,能拿出这笔钱支持她修道的人,也是少之又少。

若说换成几年前,须阳未经天灾时,这些老家伙们吃得肚饱溜圆,个个红光满面,尚有余裕能拿的出来。可这几年过去,便是余粮再丰富的富户,也叫耗光了存粮,朝不保夕了。

家中在武盟当值的子弟,有时连薪俸都领不着。可见须阳的粮仓一空,武盟也随之式微。

见众人欲言又止,个个面露难色的模样,唐济楚扬唇道:“不过此事毕竟不是把城主府从头到脚修葺一遍那般简单的小事,确需从长计议。各位也不必放在心上。”

急病乱投医,这些素了很多年的须阳地主富户一旦活络起心思,她的目的便达到了。至于这些人背后的那条大鱼,他或许比这些富户更心急。

心急便会自乱阵脚。

唐济楚佯醉后,这场宴席也随着戏乐结束而落幕。陆言英怎么也不让陆幸随自己回陆府,偏要他在这里过夜。

陆幸几番“推拒”不成,“勉为其难”地看向唐济楚。

白衡镜不知何时又现身在她周围,就站在她身后,冷森森地看着一脸为难的陆幸。

“你也看见了……姑母非要我留下来。”

师兄幽幽开口:“你似乎也没拒绝。”

“我和小楚毕竟是……名义上的新婚夫妻,一直分居两地,不仅姑母怀疑,那些须阳的老狐狸也会怀疑。到时若是真相败露,传回陆厥仁耳朵里,接下来的事,他一定不会再全心信任。”陆幸解释道,边说边偷觑唐济楚的神情。

她似乎果真吃醉了酒,眼神有些迷离,脚步很是虚浮。

陆府的马车眼瞧着已都随陆言英离开了。他这会倒真像落单似的,两手交握,一副你看着办的可气模样。

白衡镜咬了咬牙,与唐济楚附耳道:“你派咱们的车马送他回去。”

唐济楚装傻,眨了眨眼睛道:“可他说得没错,一直分居,会惹人怀疑。”

师兄不说话了,垂下眼睑看她。

“反正城主府那么大,住得下柳七,住得下阮艳雨,也能住得下陆幸……对吧?”

她嘻嘻笑着,讪讪道。

陆幸亦是点头,从中庭朝后面的院子里望。主院是唐济楚的居所,他知道的。虽然不奢望能真住在那里,但他心中仍隐隐有所期待。

“这样吧,我派人带你去偏院住下。我明日再送你回去。”唐济楚朝陆幸使了个眼色。

陆幸听到“偏院”二字,顿时又有些失落。

人果然是得陇望蜀的,往日没有名分时,他只期望再接近她一些便好;如今有了名分,他又想着名副其实。

“好……我听你的安排。”

下人引着他离开时,他不禁暗暗揣测,将他送去了偏院,那白衡镜呢?难道他师兄妹二人,一起住在主院?主院有几间房子?这样孤男寡女的,住在一间院子里,哪怕不是同一间房,也总归不妥吧?

想到这,他心底窜上一股无名的酸涩。像春日由枯色转绿的野草,明明每日见得的都是暗枯之色,可不知哪一天,这点枯色便倏然换作新绿。一点苗头都没有,仿佛是一夜之间便成了如此。

送别了陆幸,唐济楚扶着额头,说自己好似有些醉酒。

走路也走不成了,迈开一步便软了腿脚,被他强撑着才不至委顿在地。神志似乎也不清醒了,半抱着师兄的胳膊,怎么也不撒开。

换做以前,师兄是最吃这套的,她一抿唇,一撅嘴,他立刻什么脾气都没有了。哪怕前一刻他还在肃容教训她。可现在,白衡镜的手臂掼起她的腰,将她半提了起来。

“你装晕也没用,清醒点。”

她变本加厉地朝地上软倒,小孩子耍赖似的,故意不叫他继续前行。

“还装是不是?打量我拿你没办法?”白衡镜笑了笑,语气虽温和,语气之下的威胁之意已是十分危险。

唐济楚立刻精神起来,攀着他的胳膊站了起来。

“我那也是权宜之计,师兄真是小气。”

“我小气?”

府中下人早已明智地避开,此地只有她二人,唐济楚被这目光瞧得犯怵。被他带着朝主院往回走,他的手握住她手腕,她忽然感到全身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使不上力气。

“不小气,不小气,师兄你最大气。”

“我不小气,若我今夜不在这里,你是不是要叫他睡到主院去了?”

唐济楚心虚道:“怎么会,主院是师兄住的地方,怎么会让他住。”

回到房间,白衡镜将那扇门用力紧合起来。唐济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深秋夜,被师兄紧紧囚在怀里的那晚。

尚未等到师兄发作,她率先动作起来,一个箭步上前,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怀里。柔着声调道:“师兄,我好想你。”

这倒令他有些猝不及防。他张开怀抱,顺从地回抱住她。

“你……”

“你还总是怀疑我,总是吃醋陆幸的醋。你是不是不信我,也不信我会爱你?你不信我。”她在他怀里,先声夺人,语气恶狠狠的,声调却似撒娇般。

白衡镜愣了,慌张道:“我……我怎会不信你?”

“那你为何一整日郁郁寡欢?哦……是在吃醋,因为我和陆幸商议的事,未曾与你说过?你不痛快?”

他张了张口,想要辩驳,发现这就是事实,他便是作如此想法,无可辩驳。

唐济楚哼了一声,忽然拥着他朝前走了几步,迫使他的背后紧挨上门板。

这场景彼此都熟悉,只是攻守异势,他被她囚在了身前。

第96章 霸道 只许看着我,也只许念着我

白衡镜慢慢收拢手臂, 见她还在絮絮念叨,红润的唇瓣偶尔扁着,嘴角也深陷下两只浅涡, 便情难自禁地垂首,衔住了她的唇珠。

却被她握住下巴,推得远了些。

他的眼神早便浑沌迷离起来,被她这样推开,也不气馁,眼神仍定定地凝聚在她面上。温存似暮春熏风,缠绵如雾绕烟迷。他微微偏过头去,顺着她的动作, 轻轻吻在她指腹处。

唐济楚似乎感到了什么异样, 瑟缩了下手指, 很快又被他腾出手来握住了。

他圈住她的那只手,从她的食指指腹起,一寸寸吻向掌心,她想蜷起手, 又被迫张开。

“我不该吃醋, 不该怨你和陆幸,楚楚……原谅我, 好吗?”

她要是回答不原谅的话, 师兄他一定会变本加厉。唐济楚头脑昏昏地想, 脑袋已经不自觉地随着他发问,轻轻点了??x?点头。

“不怨我了?”他揉捏着她柔软的掌心,似乎在寻探她掌心的硬骨所在。

方才还气势嚣张的人,现在已经春溪柔柳般偎进他怀里,她试图保持清醒, 却被他烟视的目光,似有若无的触抚勾得理智全无。

师兄的眼瞳黑得惊人,此刻漫上一抹雾霭,反倒遮掩住了幽深无底的眸色。

“没有怨……”

他勾了勾唇角,微微贴近她面颊,低声道:“那你告诉我,你跟他……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唐济楚眨了眨眼睛,思考间好像清醒许多,心内不由好笑,暗想师兄果然还是在吃醋。

她起了玩心,面上状似为难道:“这个……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