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对峙 楚楚喜欢就行。
那两人面无表情地对视, 谁也不肯退步相让。
唐济楚没有闲心管他们二人,抱着手臂从他们中间穿过。在她成婚的第二日,一直沉默的阮艳雨终于肯开口说话了。她仍是虚弱, 唐济楚过去的时候,她靠在窗边向外漫无目的地瞧着。
隆冬时节,哪里有花草可供欣赏?与其说她在赏景,不如说她在发呆。
唐济楚靠着门看了她好一会儿,恍惚间有些分不清那靠着窗子的女人究竟是阮艳雨,还是她亲眼见着下葬的奢云。那时候她也似这般淡然疏离,望着院中那棵梧桐树发呆。
或许她死了之后,她便变成了她。
良久之后, 唐济楚终于开口:“你愿意与我说些什么了?”
阮艳雨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细长眼尾颜色暗如檐下枯枝。她转头看她, 轻轻点了点头。
唐济楚当然没指望她能说些什么有用的。她甚至对她没有半点信任,似陆厥仁那样精于算计之人,肯把阮艳雨毫发无损地送来,估摸不是将她当作眼线试探, 便是送来假消息的。
她以为阮艳雨会先开口, 替陆厥仁传话,没想到她只是说:“我从前以为世上真情多易消磨, 即便是同胞亲姐姐, 也不过各走各的路。如今她死了, 我才忽然明白,我是为了她而活的。”
那时她本可以在刺杀李光隐后便功成身退,偏偏为了一个明知有可能是圈套的,阮奢云的下落而冒险打乱武盟的棋。她并不是个愚笨的人,也非莽撞的人, 只是她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有多爱阮奢云。
“她是怎样死的?谁害死了她?”唐济楚又问。
提起这个,阮艳雨用手捂住额头,似乎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
“胡千树……又或是……或是黄虎帮的帮主……郑大当家……”她说得断断续续,忽而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手攀上了一侧的窗棂,乞求它渡给自己一些力气似的,紧抓着窗沿不放。
郑黎?唐济楚蓦地蹙紧眉头,斥道:“你胡说!”
然而阮艳雨已是无法开口,身子缩成一团,痛苦地倚靠在窗边。
唐济楚呼吸急促着看了她一会儿,忿忿地转身离开。
那两人对峙的战场换到了这里,一出门,二人都等在门外候着。
唐济楚不欲与陆幸提及郑黎的事,见他在场,这才缓和了面上僵硬的神情。
“你们怎么又凑在这?”她问。
陆幸瞥了一眼白衡镜,只与唐济楚说道:“毕竟事关奢云,我算是她的主上,总得为她身后做点什么。”
白衡镜八风不动地淡淡朝她开口:“我在等你,你不在那我心慌。”
陆幸不禁笑了一声,怎么听都有嘲讽的意味:“蛇川水土不错,白少侠去了都学会哄人开心了。”
白衡镜本想冷笑一声,强自忍住了,勉力弯起唇角道:“楚楚喜欢就行。”
说罢看向唐济楚,她并没将两人的这番阴阳怪气听进去,垂首不知在想什么。
“天气太冷了,小楚,不如咱们先回去再做打算。”陆幸边说,边想替她拢紧衣裳,手刚伸出去,白衡镜那锋刃般快利的目光直射过来,险些要穿透他的手掌。
怎么说他也是她名义??x?上的丈夫,替她整理衣裳这种小事,他凭何不能做?
“棺材铺。”唐济楚忽然轻轻道,“我需得先去那里瞧瞧。”
初识郑黎时,她有意无意地朝自己透露过奢云死前的下落。可即便证据指向她,唐济楚依旧不愿意相信,是她对奢云下了手。
这种反复磋磨于心的怀疑叫人很是痛苦。那个凶手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郑黎。她这样想着,心又向下坠了几分。
即便面上一派从容,甚至挂着无奈的笑,可那份心境只有白衡镜能瞧出来。
她在忧虑。
“我陪你去。”师兄开口,陆幸也不甘于后,很有些抢着表现的意思。
“白少侠此时现身怕是不妙,如今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你来此抢亲,先前追捕你的那些人又要来了,况且武盟的人就在附近,你一出现便会惹来麻烦。”陆幸满脸遗憾地分析。
白衡镜取出身侧伞中藏剑,弹了弹剑身,微微笑道:“那些人追了我半个月,没有一个能将我如何。先前打不过我,难道现在便能?”
“再说,我又不是不会乔装……楚楚,你怕麻烦的话,那我便乔装成你的侍卫,为你近侍左右。”
唐济楚点点头,虽然心底的结还没全然打开,可在此事上她却分外需要他在身侧。
“好,我要带上阮艳雨,去瞧瞧那地方还有没有遗留下来的线索。”
陆幸却问:“她和你说了什么?”
唐济楚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道:“她只告诉我去城北棺材铺。我想是和奢云有关。”
陆幸执意要与二人同往,她本想拒绝,又想起今日是他们“新婚”,此时她若单独前往那棺材铺倒显得十分诡异。带上陆幸,至少还有个“夫妇同游”却一不小心扎进棺材铺的借口。
于是便应下陆幸一同前往。
师兄显然有些不爽,一大早脸色阴沉得仿佛天边要降下雪粒子的乌云似的。可不爽归不爽,陆幸要跟着,唐济楚也同意,他便没了半点拒绝的理由。
见陆幸还要跃跃欲试登上唐济楚的马车,他硬生生将人扯了下来。
白衡镜连眼神都没递给他,兀自跳上马车,坐到她身边去了。
“你!”陆幸跌了个踉跄,一甩冠上垂下的璎珞,回身怒目而视。
他今日一改往日疏朗明艳的少年模样,“成婚”后束发成冠,反倒有几分成熟的意味。再看白衡镜,陆幸咬了咬牙,他又未曾成亲,怎么也束起发冠了?
陆幸小小翻了个白眼,一掀袍角,提着衣摆便要登车。
那城主府的车夫却率先道:“陆小公子……姑爷,咱们这车只得载两人,恐怕你得乘后面的车走了。”
他朝后一指,这架车后还跟着两辆马车,其中一车边上围满了府中的亲卫,里面坐着的人许是阮艳雨,如今能坐上去的,便只有最后一架车了。
陆幸深吸了一口气,恨恨地朝后走去。
最后一架马车也并非空无一人,他有气无力地一掀帘子,发现里面正坐着云中岳。他翘着二郎腿,斜倚在车壁上,见他一脚登了上来,和蔼地笑道:“哟,是陆小公子,忘了向陆小公子道声恭喜了。”
陆幸讪讪笑着,此时再想离开便有些尴尬了,只得朝云中岳点点头:“多谢师父。”
这小子顺竿爬的功夫还挺娴熟,这便随小楚叫上师父了?云中岳挑着眉头上下打量他一眼,打了个酒嗝,拍拍身边的软座。
“被人赶下车了?坐这来,你我同往。”
陆幸悄悄抬起袖子掩在鼻尖前,一边努力屏息,一边不情不愿地登上车。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云中岳看向自己的眼神不甚友善。
这种不友善却也似乎与他跟武盟的恩怨无关,只与他本人有关。
另一边车厢里,沉默相对的二人各怀心事,唐济楚垂着眼睛,不去看他。
他试探着去握她的手,甫一触碰她便慌张地躲。
“昨夜……”白衡镜犹豫开口。
他不提起还好,他一提起她浑身跟长了刺儿似的,浑身不舒坦。她偏过头去,赧然道:“我都说了,你别再提起来。”
师兄垂首,好半天木木地答道:“好,我不说了。”
“你一大早又过来,来做什么?”她飞快地抬眼瞥他,问道。
“你那时候说自己腰酸,我来……”他意识到自己又提起了“不能说”的事,急忙住了嘴,只从袖袋里取出一瓶药塞到她手上,“我来给你送药的。蛇川带回来的,听说便是从山顶上坠下,涂上这个也能立刻消肿止痛。”
唐济楚撇嘴道:“从山顶坠下,人都死透了,当然能止痛了。”
师兄不说话了,再次试探着握她的手。这次她没再躲,任他牵住手,放在颊边捂着。
“你这样贸然回来,半点打算都没做么?只是……只是为了我们的吉礼?”她问道。
“你放心,那边我都已安顿好了,其实无论在千嶂城还是蛇川,想要我命的大有人在。楚楚,我大仇已报,我不怕死。”
唐济楚鼻子一酸,几颗眼泪玉珠滚落般,毫无征兆也毫不停留地直从眼底坠落。
“你不怕死,你当然不怕。索性死了便全都干净了,也不必再在乎我。”
白衡镜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她这几个月来到底长大了许多,初时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一下子安静沉稳起来,倒叫他无所适从。
“即便我死了,只要你还在千嶂城一天,便有一天的安生日子过。就算受武盟辖制,你也还有……还有郑大当家在身侧,如此顺遂地度过一生,不好么?”他说。
这是他的真心话,在更早之前,在师父还未曾现身时,他便早已替她谋好了退路。
“然后呢?你死了,我便能开开心心地活,用你的身份,你的名字,安生地,若无其事地过这一辈子?”她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却还是愈说声音愈高亢。
师兄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万分复杂,可嘴角仍是弯着,笑着。他点点头,说是。
唐济楚忍无可忍,克制不住地抬手,狠甩了他一巴掌——
作者有话说:昨晚有点事情,迟到了迟到了,斯米马赛[星星眼]
第82章 缠 你还要和谁成婚?
白衡镜只觉一阵暖香扑面, 热融融地,脸上被人甩了一耳光,却不疼。
这是他二十年里第一次被人如此对待, 即便是师父也未曾这样教训过他。但因为是她打的,这感觉太过新奇,以至于他愣了一下,捂着侧脸,讶然地慢慢回首望着唐济楚。
然而她也就是一瞬间怒气冲顶,那瞬间过去后,便立刻有些后悔。掌心还残存着淡淡的麻意,她蜷了蜷手, 缓缓垂下眉眼。
“解气了?”他问。
语气有些卑微似的讨好。
再一想起他这些日子无时无刻不在危险境地中游走, 唐济楚便从心底酸涩到心尖。眼底也似乎蓄积了苦酸的泪水, 她僵着不动,不想被他瞧见这副神情。
一滴苦泪到底还是从眼底跌落,迅速滚入衣裳里,还是被他看见了。
白衡镜这才慌张地抬手来替她拭泪, 他不来擦拭倒也罢了, 拇指拂上她眼角的瞬间,她的泪水好似更汹涌了。他一面擦, 那泪水便如决堤般朝外涌, 再轻快地沿着她饱满的脸颊滑落。
“是我错了, 是师兄错了。”
她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他哄人的法子太过娴熟。把她揽到自己身边坐着,她便倔强地转过身子背对他。
唐济楚自小就爱哭,却没有哪一次比这一次还觉得丢脸。
“是我错了,我知道我自私, 我不能接受你抛弃我,却一次又一次为了这样那样的缘由抛下了你。”他轻轻道。
这番话正说到唐济楚心坎上,她吸了吸鼻子,头扭得越发偏了。
他去扳她的肩膀,又被她甩开,犟得什么似的。
“是我太过自私,自以为替你安排好了一切就是对你好。”他继续说道,试探着从她身后慢慢抱住她。
唐济楚听了半晌,扁了扁嘴,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问:“那你知错了?”
师兄在她面前已然乖得跟刚降世的小狗一般了,在她肩窝小小地点了点头:“知错了。”
“那若是重来一回,你还会这样做吗?抛下我……一个人远走蛇川?”
他想了好一会儿,收紧了怀抱,小声回道:“会。”
她听到这回答,先是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而后便推他的手臂,咬他的手腕。
“你就当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吧。你不解气的话,我还有另一边给你打,再不??x?济……你拿匕首,拿你的剑捅我几刀?”
唐济楚狠狠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冷声道:“你不就是觉得,你爱我胜过我爱你吗?你觉得就算你离开,就算你死了,我也能好好地活是不是?”
师兄依旧沉默,只是蹭了蹭她的脖子。
算是默认。
她费力地挣开他,转身正眼直直盯着他看。“这普天下不只你长了一颗心。不论你信与不信,我的爱从不比你的少。同样,你抛下我离开带来的痛苦,也不比我离开你时你的痛苦来得轻。”
“你只想着不拖累我,只想着给我最好的安排,却从来没问过我的意思。”
她慢慢攥紧了他的衣领,朝自己的身前扯过来。
“我再最后告诉你一次,白衡镜,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能担着。你再敢抛下我自作主张,我便……我便真的留在千嶂城,和旁人成婚,幸福和美地过一辈子,遂了你的愿。”
白衡镜眼底泛起薄红,眨了眨眼,两个人的眼里便都水雾弥漫,仿佛隔着一道寒江似的。
“你还要和谁成婚?”他忍不住问,“遂我的愿?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
“你管我?凭什么管我?反正身为城主,就算成婚了,再……再纳几个男宠小侍也没什么吧?”
他立刻急道:“不行!……叶先生也不会同意,我们,我们伏氏世代专情,这一生认一个人的。”
唐济楚撇撇嘴,无赖似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我本来也不是伏氏后人。”
白衡镜深吸了几口气,气道:“唐济楚,数月不见,你……你翅膀硬了?”
他学从前山下那些婶子教训孩子的语气,恨不得朝她屁||股上也拍上几下。
“怎么?又想像以前那样教训我?哼,你那日可是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了,你我之后再无干系的。你又不是我师兄,你怎么管我?”她抱着手臂,挑衅般欺近他。
他这下束手无策了,偏偏她说得都是事实。不过耍无赖么,他这段时间在蛇川学了个十成十,低了头,在她方欲继续喋喋不休的唇上轻轻“啾”一声吻下。
她果然不说话了。
昨夜的回忆又涌入脑海里,他的手臂勒住她的腰,紧紧地扣住。
“我说了不算,他们瞧见也不算。师父说的才算。师父一日未将我逐出师门,我便仍是你师兄。”
他低下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子。被她一手拨开,“我看师父马上就要把你逐出师门了。”
“为什么?因为这个?”他问。在她唇上又接连落下连绵的吻,亲得她直向后缩。
然而她愈向后缩,他便愈发欺得近,躲一下,他又追上来。最后她的腰快支撑不住,勉强扶着窗沿才稳住。
开了刃的刀,闻见血的味道便愈发振动震鸣。
白衡镜如今便像把开了刃的刀,嗜血而不知餍足。
一点点隐秘的渴望,破开了口子,遂便成了嚼骨吞肉的热望。
她的眼睛又溢上了点泪花,却不再苦涩,被他一并吻掉了。
“今早为什么自己先走了?”他气息不匀,深一下浅一下地平复气息。
她的呼吸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小声放匀气息,靠喉咙撑着勉强说话:“你门没锁。”
“门没锁不是让你一言不发先离开的。”他说。
“……你睡得很熟。”
两人俱是无言,面上各自带着淡淡尴尬。错开眼神缓了一会儿,他掐了掐她的脸颊说:“你什么意思?”
唐济楚摸了摸鼻子,飞快抬眼觑他,“就是……你好像累极了,我……我不好意思叫醒你。”
“那你呢?”
他目光冷幽幽地,语气有些威胁的意思。
“我应该怎样么?……出力的又不是我。”她说完这话,险些咬上自己的舌头。
他抬起她的下巴,她小脸扬着,偏转开视线不看他。
“你在怪我?”他咬牙恶狠狠地问。
唐济楚还是那副无辜的样子,眨眨眼睛。眼下境况还算安全,她知道自己此刻就算是挑衅,他也奈何不了自己。
“我没有怪你,我能怪你什么啊?师兄。”
白衡镜目光闪烁了一瞬,缓缓凑近她的耳朵,为防她躲闪,又扣住她的后颈。而后咬着她耳朵不知说了些什么。
师妹颊边果然立即泛起红晕,小声道:“你……你怎么这么不知羞?你又看那种书了是不是?”
她鬓边有丛乱飞的碎发,被他见了,爱怜地用指尖掖在耳后。
“是又如何?你又要报官抓我?”白衡镜轻笑着。
“我,我要告诉师父,让他罚你。”
他失笑,叹了口气说:“那你去吧,你这告状精。”
“你才告状精。”她用额头狠狠撞他的额头,“那时候要不是你告诉师父我偷偷倒掉药汤,师父也不会罚我又喝了半个月比我命还苦的药!”
他又掐她的脸,笑得很温和,嘴上却毫不留情:“那是你活该。师父跑了一个月才替你寻到的药引,你说泼就泼了,自己的命都不在乎,是我我也要罚你。”
唐济楚见自己理亏,一时语塞,他立刻乘胜追击,也哼了一声,细声道:“你想同师父告状?我倒好奇你要如何说?”
“蛇川恶霸,强占师妹。”
“可你后面不是这样说的。”他轻轻咬她的耳垂,声音宛如艳鬼,“你那时候,明明说的是……”
唐济楚赧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还不是你逼我说的。”
“我逼你了吗?”
唐济楚又说不出话来了,他不欲再步步紧迫于她,吻了吻她脸颊。
两人又抱了一会儿,她说:“你那晚提剑离开,是师父出面,将那些人引走的。”
岂料白衡镜只是点点头,沉声道:“我晓得。离开千嶂城后,我也试图联系过师父,可那时师父音讯全无。后来我到蛇川,又派人寻了一段时间,这才找到师父的下落。”
“那你……已经知道师父的身份了?”
白衡镜不自觉地移开视线,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看你这样子,怕不是早就知道了师父的身份。你们一起瞒着我?”
师兄立刻摇了摇头,急着解释:“并非如此。我也是猜到的,正因为是猜到的,我才不好与你说。”
他停顿了一瞬,又道:“况且,我后来知道郑大当家与你的关系后,便更不好和你说了。若郑大当家便是当年的唐薇唐女侠,那么她与他便是血海深仇般的渊源……”
提到郑黎,唐济楚的眼神暗淡了一刹,片刻后她摇了摇头,说:“她已不再介怀。”
二人都不欲再说下去,毕竟是上一辈的恩怨,他们作为小辈也无权置喙。
又静静地抱了一会儿,车夫在外吆喝一声:“主君,地方到了。”
不知为何,离真相越近,唐济楚的手便越凉。她在车上又坐了半天,连陆幸的车架都已经到了。师兄拍拍她的肩,她顿时又生出了些力气来。
第83章 疯子 其上星星点点喷溅的,都是某人的……
阮艳雨被人从车上扶下来的时候, 脸已经白得不成样子。她眼中最后一丝生气也没了,望向唐济楚时,目光空洞而木讷。
被人带着向前走了两步, 她才勉强重拾回些力气,虚软地走到唐济楚面前。
“让他们退下吧,我自己还能走两步。”她气若游丝道。
转眼看见唐济楚身侧站了个熟悉的人影,那人覆着半边面罩,可她还是能认出来他的身份。阮艳雨的眼底浮现片刻讶异,低了低头,神色又迅速恢复如初。
唐济楚没有理会她的话,朝她走了两步, 挨近她身前, 平静道:“别耍花招, 我知道你轻功功夫很好。”
阮艳雨勾起一边唇角,笑得讽刺,伸出一只手握在她腕上。
唐济楚下意识地一躲,轻而易举地便将她的手推到一边。可也正是这一瞬间, 她忽然意识到, 面前这位昔日夜潜杀人的女杀手,手上力气还不如一个孩子。
然而这样的力道也是能装出来的。
她面色惊愕地又伸手握住阮艳雨的手, 试探她的气力。可无论她如何试探, 阮艳雨的手都如同一根死木, 是如此的枯乏无力。
“你的内力呢?”
阮艳雨看着她震惊的面容,却是慢慢笑了。
“唐姑娘,你这是在心疼我,还是在窃喜我失了内力,你想弄死我便如同弄死一只蝼蚁?”
唐济楚狠狠甩落她的手, 她便像一片枯叶,轻飘飘地朝地上跌去。在即将扑向地面的时候,又被人扯住拉了起来。
“这也是陆盟主做的?”唐济楚并不理会她的话,只沉??x?声问道。
阮艳雨被她托在臂上,身子却止不住地要向下坠,缓了好半天,才勉强立住脚。
“看来,唐姑娘还是心疼我多一些。”她微笑着道。
紧随而来的陆幸却冷脸道:“你以为像这样拖延着,该认的罪便可以不用认,该偿还的东西便可以不偿还?”
阮艳雨面上的那点笑意这才消散了一半,眼神空空地,望向众人的时候,又像是在望向另一个没站在这里的人。
“我有什么罪?”
“既然都到了这里,你还要装傻?奢云是如何死的,你半点都不清楚么?”唐济楚攥着她手臂的手用了些力气。
阮艳雨没有呼痛,只是蹙紧眉头,那空洞的目光又挪移到唐济楚面上。
“我说了,是郑黎。”
白衡镜闻言脚步微动,方才迈出一小步,便见师妹咬着牙,将那阮艳雨狠掼在地上。
“你再胡说试试!奢云和郑黎没有半分干系,无冤无仇她为什么杀她?”
阮艳雨忽地发疯似地大笑起来,此刻她那张脸苍白发灰的脸才突然有了些血色,那血色来自眼底,在一片冷白中显得血一样刺目。
疯子发疯的场面唐济楚看得多了,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笑。直到她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唇角不掩讽意地道:“她杀了黄虎帮的四当家,那可是郑大当家的老相好……”
唐济楚愣了一瞬,脑海里疯狂地回想那四当家与郑黎间的关系,从未有人提起过,就连郑黎本人也未曾提起过那位四当家。她慢慢蜷起拳头,指尖扎在掌心里。她此刻应当蓦然明白,为什么师兄每次蛊毒发作时,都要用刀尖伤害自己,非要见血不可。
因为只有疼痛能令人保持清醒,在一切假象里,只有当下的疼痛是真的。
她控制不住地扬起手,明明因怒气蓄起的力度已积攒到顶,她却没有动手扇在她脸上。
“你胡诌什么?”见她气得说不出话,白衡镜开口道,“不过上下嘴唇一碰,便要给人编排上一段风月故事么?据我所知,郑大当家行事磊落,并不沉溺儿女之情。”
唐济楚蹲下身,平视于她。见对方眼神闪烁,并不答白衡镜的话,便知她在撒谎。
“那位四当家究竟如何死的,你不是比谁都清楚么?奢云是替了谁的罪,你当时又为何冒着背叛主上的危险去换她,你都忘了?”
陆幸在一侧听着,不由感到奇怪。旁的事他大概都知道个七八分,只有郑黎一事,他总觉得唐济楚似乎格外在意。
之前倒是收到过郑大当家拜访城主府的线报,可她们的关系竟已然如此深厚了?
唐济楚镇静下来,抱着手臂,倾身慢声道:“难道你以为她人死了,你做的那一切,李光隐,四当家,四当家那位兄弟,他们的死便都能推到她身上了?”
说罢也不欲与她再多纠缠,唐济楚拽起她的手腕,生硬地扯着她朝那棺材铺里走。
“不过现在不是与你计较那些事的时候,今天你必须把奢云死前之事,完完整整地给我吐出来。”唐济楚冷声道。
“等等!”阮艳雨一个踉跄跪在她身侧,“有些事,我只想对你一个人说。你让他们等在外面。”
唐济楚冷笑一声,“把他们留在外面,我一个人陪你进去,然后呢?你还有什么招数?这次也想放火烧死我?你觉得我会信么?”
阮艳雨跪在哪里,收敛了方才疯癫的神色,又一副可怜模样。
“事关阿姊生前的隐秘之事,我不便让其他人知晓。唐姑娘,与她有关的事,我不会再骗你。”
所谓疯子就是如此,面孔换得倒快,比师兄的情绪还要无常。
唐济楚还待要说什么,却被师兄倏地握住了手臂,“别信她。”
“阿姊生前一直以之为耻,你若想她身后也不得安生,你若想她永不得解脱,尽可以叫他们都进来旁听。”
唐济楚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手轻轻覆在白衡镜的手上,她的掌心远不如往日温暖。
他瞬间便明白她想做什么,反手握住她手掌,不让她动作。
“我答应你永不再自作主张,楚楚,你方才说得我全都应下了。你也不要去,行吗?”直到这种时候,他才真正体会到那种风雨将至的莫大危机感。
然而有些时候就是如此,明知她这样进去不出意外的话一定会出事,明明知道对方早已设下陷阱,可她似乎已经没有了旁的选择。
似阮艳雨这样的人,已在绝望边缘,无论威逼或是利诱,都无法再从她嘴里撬到任何的消息了。
唐济楚深深吸了口气,陆幸还没反应过来,可师兄已然知道她的选择了。她回首看了看他,又看了眼陆幸。
这一眼寓意分明,陆幸立刻点了点头,道:“你放心。”
白衡镜回头瞥了眼陆幸,神色却未曾变化。
她扯住阮艳雨的一条手臂,两人便向中堂里走去了。
阖上门的那一刹那,她心底便沉了沉。这门足有寻常木门的几倍重,门板并非普通木材制成,难道是因为棺材铺的风水布置,要这铺面中堂的大门重如青石?
唐济楚垂首望着进门后便跌坐在地的阮艳雨,淡淡开口:“你现在能说了?此事到底同郑黎有什么关系?”
这也是她答应阮艳雨单独来此的缘由之一。
阮艳雨没答她的话,勉强支撑自己站起来,摔了几次,最终又扶着膝盖,颤颤巍巍地超前走了几步。
背对着唐济楚,她似乎又疯了几分。一手扶着头,摇摇晃晃地像个真正的疯子,一路走到中堂深处。
那里挂着一幅深色的帛画,是幅雪中春梅图,乌枝疏朗,梅艳雪白。
唐济楚跟在她身后慢慢走近了,这才发觉出几分异样。
“不是我,不是我!”阮艳雨忽然尖叫着说。
周遭没有第三个人了,她似乎在与自己脑中的声音对话。
“就在这里,她就在这里……”阮艳雨指着那幅画下的青砖,“她就在这里死了。被人捅死的,被郑黎……”
“好,既是她杀了人,那她是怎样杀了她的?用兵器?还是用东西砸了她?”
“用……用匕首,用匕首捅了阿姊。她站在那,阿姊跪在那……有人要她杀了她,她就……”阮艳雨断断续续地道,听起来已是语无伦次。
唐济楚偏着头看她,“你说,她站在那用匕首捅了奢云?”
她点头,又摇头,而后又点头。
唐济楚忽然笑了一声,蹲下身看她,一手搭在膝盖上。她目光有些怜悯,替阮艳雨掖了掖发丝,“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到底是谁杀了奢云?”
阮艳雨目光空洞,摇了摇头。下一刻被唐济楚抓住了头发,头皮处传来一阵剧痛。
“你果真见过郑黎么?”
阮艳雨眼神瑟缩了一下,而后看向她,眼神木讷讷地一口咬定:“是她杀的。”
“那你细细地说,她是如何杀人的?”
像是在说梦话似的,她又回道:“捅了十四刀,可她还有一口气……阿姊便拿匕首自刎了……从脖颈处下刀……”
似是因为太过痛苦,阮艳雨跪坐在地上,慢慢蜷起膝盖,呜咽着哭了起来。身下青砖一阵阵渡来冷意,那是彻骨的冰寒,直将人冻得痛彻心扉。
唐济楚凑近那幅画看着。原来这雪梅图里,本是满枝绿梅,其上星星点点喷溅的,都是某人的血。
她身上也仿佛被人卸了力气似的,回首无力地看着阮艳雨,轻声道:“可郑黎的腿,早已残了,别说站起来了,便是行动都极为吃力。”
“你说她捅了奢云十四刀,又说她最后自刎,可一个行动自如的人,怎会被一个身有残疾的人捅了十四刀还一动不动?”
第84章 恩仇 是他们叫你杀了奢云,是不是?……
阮艳雨十指狞曲着, 忽而胡乱地摸自己的脸。那张脸上已满是泪水,扭曲、痛苦的神色数次变幻,最后她咬着牙关, 吃吃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丝低泣般的笑。
唐济楚从袖中取出匕首,缓缓到她面前。“她是如何死的?是这样?”
刀鞘未褪,鞘首被她抵在自己腹上,“一刀……便捅到了这里,对么?”
阮艳雨此刻满眼皆是血色,颤颤着看她的那把刀。
“你同我撒了好大一圈谎,扯了这个,又扯那个。可实则……杀了奢云的不是别人, 是她一直苦等的亲妹妹。阮艳雨, 我说得没错吧?”
阮艳雨鼻尖翕动数下??x?, 慢慢阖上眼睛。
门外一左一右立着的两尊门神,各自站得笔直,谁也不肯让谁。偏生陆幸的武功内力均不如白衡镜,如此在细雪天里站了一会儿, 身上冻得僵硬, 为了不跌分硬是又站了许久。
直待属下来报,陆幸这才松了松筋骨。眼神还瞧着那边一动未曾动的白衡镜, 听属下说:“夫人方才遣人来问, 为何不见小公子与少夫人……”
陆幸淡淡移开眼神, 只低声道:“去回夫人,小楚这里有些庶务要处理,晚些时候我再带小楚过去。”
白衡镜朝他们这里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陆幸抬手示意那属下快些离开。
“恐怕不成……夫人急叫您过去。”
陆幸这才皱着眉头,满目狐疑地瞧了一眼那属下。这人微微垂下头,恭敬地敛着目光, 只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他心里暗道奇怪,往日里他这些下属俱是同他一样散漫之人,何时有这样拘谨的神色了?
难道是因为姑母发觉了什么,在发怒?
思及此,陆幸倒有些迟疑了,又看了一眼白衡镜,但见他一手捉着剑柄,不动如山。陆幸心里不觉有些憋闷难言,又一次,他又一次错过了亲近小楚的机会。
那种隐隐的,纠缠日久的不甘,似蚌肉里的利石,一下又一下磨着他的心志。他又看了一眼中堂的大门,攥了攥拳,与白衡镜说道:“师兄,我……”
白衡镜每次一听他这样叫,便总觉得体内蛊虫杀意叫嚣,快要到崩溃爆发的边缘。
好想杀人。他忍了忍,挥了挥手淡然道:“陆小公子有事,便先离开吧。”
陆幸面有不豫,步伐迟迟,终究还是转身随着那人离开了。
待他走后不过片刻,又有人朝这边来了。看来城主与须阳陆氏公子的行踪,也不是那么好瞒的。
一见那匆匆走来的人,白衡镜向上推了推面罩,偏过头站着。
正是多时未见的武盟分堂主胡千树,他带着人走近了,面色好似有些焦急。
“这位少侠,你可有见过一位女子?武盟方才接到密信,说是有江湖武者在此虐杀女子,我等特来护佑。”
他朝门前的白衡镜看去,只看到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似乎有些眼熟,可这人戴着面罩,遮掩住了大半张脸。
白衡镜片语未发,显然是不打算理会他。
胡千树头一回被人这样晾在一边,不禁露出几分愠怒神情。
半晌后,他这才转过眼神,刻意压低了声音,虽使得人感到耳熟,却也无法立刻辨认出这是他伏陈的声音。
“你想如何?”
阮艳雨匍匐在地上,疯癫劲儿过去了,人又陷入另一种极端的安静。
“我不想如何,我只想替奢云讨个公道,至少她不该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你知道么,她临死前还在对我说,她要把那间酒家开得更大些,她会在那里等着你,等你们报了仇,就一起回家。”
阮艳雨冶丽的脸上落下一地泪,直坠向青石砖,那片黧黑而幽冷的地面上。
“我报不了仇了,仇家死了,我们活着的所有意义,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难道你活着,只为了报仇?”唐济楚沉声问。
她也不晓得她们这些人每日活来活去是为的什么,但若将复仇视作全部的意义,即便大仇得报,也如身存地狱,囚困火宅。
“是。”阮艳雨轻轻应道,“不然呢?我阿姊已经死了,我在这世间最爱也最恨的人死了,仇人也死了,唐姑娘,我如今只为了这最后一件事而活。”
唐济楚不语,默默听着她疯言疯语。
“我们自降生起,被期望的命运……不是顺遂平安地渡过这一生,而是替母亲报仇。父亲瘸了腿,躺在榻上要我们替她报仇,师父也让我们报仇,你以为背负这样命运的只有我和阿姊?不,云心城济世堂的上上下下,都与林应寒是世代仇敌。我和阿姊四岁时被送到须阳习武,十五岁那年,我在同辈间武功已是出类拔萃,便被武盟隐朱堂选走,做了武盟的杀手。”
她停顿了片刻,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里尚且干净,却早已污秽难堪。
这污秽却并不源自那些被她取了性命,血溅周身的人,而是来自阿姊。阿姊的人是纯洁的,她的血也应该是纯洁的,可她却用那把刀生生夺去了阿姊的性命。
于是拿过那把刀的,她的手,如今已是脏污的。
“我替他们杀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可阿姊没有杀过人,她是干净的。她武功并不出众,本是隐朱堂的弃子,若不是陆小公子出面将她带走,她早就沉在那片湖里了。”
阮艳雨平静地叙述这一切,仿佛在讲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已经无法倾诉悲伤或是恐惧的情绪,因在过去的十余年里,她早已适应下来。
“后来你们分开了?”唐济楚忽然问。
“后来我便不怎么能再见到她了。我在隐朱堂名声很响,连我也未曾想到,我的名字竟然被递到了陆厥仁面前。你知道,他见我第一面时,对我说了什么?”阮艳雨说着,笑着转头瞧着她看。
唐济楚脑子里闪过千万种陆厥仁的样子,也浮现起千万种陆厥仁恶语相向的场面。
可阮艳雨却轻轻笑起来,“他对我说,我于武学一门上前途无量,是个数十年难遇的天才,若假以时日,必定能扬威武林。他将我带出了隐朱堂,带我拜师,教我识人,教我与人交往,我那时候才有瞬间觉得,我是为自己而活的。”
唐济楚听了却点头道:“你的武功,实属江湖中的上乘。”
“若没有当日他的一番话,我不会坚持着走到今天,走到这一步……他那样的天之骄子,竟也会赏识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杀手……唐姑娘,你恨我也罢,可大人他对我实在有恩,我不能背弃他。就像那时候即便我闯出了祸事,他也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罚你?”
阮艳雨摇头道:“是我任务失败,后果理应由我承担。”
“什么样的后果?”唐济楚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抖,“奢云的死,也是这后果之一么?是他们叫你杀了奢云,是不是?”
她把那陆厥仁当恩人看,人家可未必真将她视作大才珍惜,李光隐一事上,陆厥仁未与她计较,可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要利用她这份愧疚,在其后威逼白衡镜放弃城外驻军之事上,再替他陆厥仁效力。
然而那件事的结果显而易见,阮奢云的死甚至与阴谋无关,有可能只是陆厥仁对她最大的惩罚与警告。
那么最有可能震慑阮艳雨的,便是让她亲手杀了她阿姊。
眼前这个虚弱苍白的阮艳雨,就是被奢云死时那一幕折磨得疯癫的结果。
“不是……不是……”阮艳雨还想否认,身子却已低低伏下去,捂着心口,痛苦地呜咽着。
似乎还在小声呢喃着什么,唐济楚半蹲下身,伸手慢慢地接近她,最后轻轻拍拍她的肩。
就连唐济楚自己也不明白此刻自己到底是怎样复杂的心情。恨她么?无疑是恨的,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她杀了亲姐姐,也杀了唐济楚下山后真心相待的朋友。但若说恨她,却也未必多么深刻。
“对不住……”她在呜咽声中,含混地唤了一句。
唐济楚那时只以为这句话是朝着早已身故的阮奢云说的。
然而下一刻,原本伏低在地的人慢慢直起身体,半含着微笑,也半含着她此刻看不懂的情绪,将身体转向了她。
阮艳雨面如金纸,整张脸密密麻麻地尽是汗珠。在她素衣的正中,腹部的位置,不知何时已插了一把匕首。从那匕首处,妖娆地婉伸出一大团艳丽的海棠色。
边缘处已干涸成暗红,而环绕着匕首的地方,还在汩汩冒着新鲜的血。
唐济楚骇然地朝后退着,却忘记自己是半蹲在地上的,一瞬间被她吓得跌坐在侧。
阮艳雨脸上的微笑恍如初见,叫她想起那个在乐人堆里,惊鸿一瞥的女子,那时候她只觉得她分外曼妙动人。
“这是我能为他做得最后一件事了。我不要报仇了,唐姑娘,你说得对,我得为自己活啊……”她吃吃笑着看她。
门外传来敲门声,唐济楚这才想起来师兄和陆幸都在门外,还好他们还在。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却听见师兄在门外怒声道:“想死的,尽管拔剑。”
第85章 反击 你哭了?
唐济楚惶惶然这才清醒了些, 又听得门外传来另一个声音。这声音她分明在哪里听过的,一时间竟想不起来了。??x?
“我等受人所托,特来此救人, 这位少侠……莫要妨碍武盟秉公行事。”
唐济楚听到这,方才认出这声音的来源。是胡千树,那个油滑的分堂主。
认出了这个人,当下的境况便也分明了。阮艳雨捂住伤处,哀哀地膝行到她面前,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消尽了血色,连神情都麻木了。
“这就是你最后的筹谋?为了他,不惜以自己的命作为筹码?”唐济楚俯身垂目,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悲悯?怜惜?那是神像才应该有的情绪。那些冰冷的石头偏偏镂刻成垂怜世人的慈爱表情, 本应该温热的人的心却又总是冷硬如青石。
唐济楚平生第一次感到的这样彻骨的冷, 是从这个明艳如夏阳的女子身上得来的。
胡千树一旦破门而入,她这个所谓的“伏氏后人”,便会因手刃毫无功夫的平民女子而获罪。
门外传来抽剑出鞘的利器破空声,唐济楚憋着一口气, 抓乱了自己整齐的发髻。又从那发髻里又抽出一支银簪来, 说来也巧,这银簪还是那时候师兄讨自己开心时叫银匠打的。
她俯下身, 把那银簪塞在阮艳雨手中。阮艳雨的眼眸尚且湛湛有光, 不似将死之人, 可此时气力到底不足,连呼吸都轻微。
“你……你想做什么?”
唐济楚朝她轻轻一笑,暗白的雾气随之在她面容间散开,隔着那层淡淡的雾,阮艳雨竟觉得那昔日的少女如今也有些鬼魅之气。
她攥住她虚虚握住银簪的手, 用了极大的力气,将那银簪的尖端挪移向了自己脖颈的位置。
阮艳雨顿时便晓得了她想做什么,可她没有力气,叫不出来,也挣不过她。阮艳雨的手比门外的积雪还冷上几分,被她这样一握,反倒渡得了一些暖意。
僵冷的肢体终于有了一丝活络。可阮艳雨来不及喟叹,下一瞬被她带着,用那柄银簪,抵在她颈后一寸处。
唐济楚咬着牙,手掌用力一按,颈侧便传来一阵利器刺入皮肤的剧痛。
来不及犹豫,她仿佛已经听到门外兵戈交锋的声音,唐济楚定了定神,不顾阮艳雨的低叫与惊恐的目光,带着她的手,从颈侧狠狠划下,将将停在那关乎生死的血脉前。
银簪落地,发出“叮”地一声清响。
先是仿佛有寒冷的细风钻进伤口里,牵起刺骨的痛,而后是灼热,不知是否因为那里正在汩汩地冒血,那伤口如同有烈火灼烧而过。
唐济楚捂着脖颈不断溢出殷红鲜血的伤口,冷笑着看了一眼阮艳雨,而后朝外状似惊惧地呼救:“来人,来人,有人要杀我!”
门外立刻安静了下来,却是白衡镜先行破门而入。
鬼知道那一刻他是怎样的心情。师妹狼狈地跪坐在青石砖上,欢欢喜喜换上的新裙子,此刻到处溅了血迹。她捂着脖颈,刺目的血从她指缝里慢慢溢出。
见胡千树从他身后走出,唐济楚立刻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沾着血的手抹了抹眼角,于是面上也沾染上了血红。
她声气虽虚弱,说出的话却硬气极了:“胡堂主,今日之事,我千嶂城绝不能姑息。”
阮艳雨此刻已是做不得声,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反应过来唐济楚的目的后,她目光怨憎地瞪着她瞧,恨不能方才再将那银簪刺得深一些,干脆要了她的命。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和阮姑娘约好了到此闲叙,可不曾想话至一半,阮姑娘却与我争吵起来,她抢了我的簪子刺向我,我本想拿着刀挡下,情急之下便……”唐济楚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
头有些晕,师兄将她揽在怀里,冷冷地瞧着胡千树。
“胡堂主,她被伤成这样,你我有目共睹,此事你可得秉公行事才是。”
胡千树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愕然在原地瞧了半天,瞧见阮艳雨彻底失了力气,倒伏在地上,这才挥手令身后的人上前。
“……先救人。”
那几个盟府中人说着便要来抬走阮艳雨。可她阮艳雨若是死了,此事便也了了,若她还活着,后面再说出些什么或是再谋划些什么,此事便会更加棘手。
“等等,她伤的是我,此事岂能只由武盟经手?”唐济楚强撑着说道。
“武者犯禁,历来都只由武盟经管。”胡千树老神在在,这套说辞似乎早就已经打好了草稿。
唐济楚想深吸一口气,可气息牵连着脖颈的皮肉,一呼吸便觉刀割般剧痛难忍,她身体似乎抖了抖,师兄在一旁呼吸都发颤。
他替她用帕子勉强包扎住脖颈处的伤口,心里哪还装得下旁的。哪怕是最坏的打算,她真中了陆厥仁的道,他便带她走,永远离开这里。
想到这,白衡镜便觉得她那伤口如同一把利刃,也在他心底生生撕裂一道口子。她的血流经他的胸口,也流向他心底。他本以为将她安置在这里便万事大吉的,却没想到,就在他面前,就在他数步之远,她受了这么重的伤。
“先别说话,有什么事我替你做。”白衡镜揽紧她,转眼看向胡千树。
也不知这胡千树到底是聪明人还是愚钝不堪,到了此时才发觉面前这人正是昔日千嶂城的少城主伏陈。惊异之下,竟一时被他震慑住了。
唐济楚是好拿捏,她如今就算是一城之主,也总归还是要守武盟的律法。可伏陈却不一样,这魔头杀了方惊尘和他手下数名高手,如今已是坐镇储圣楼的一方尊主。蛇川远在律法控制之外,如今他就算在众人面前杀了他,陆厥仁奈何不了他,也不过只有寥寥几个江湖侠客肯为他讨个公道了。
胡千树方要开口,脑子里又是那句:这可是杀了方惊尘,还取了他首级独闯夜宴的疯子啊!
“这个人,我们不能放她走。”白衡镜说。
“这……这确实不合规矩。”
白衡镜冷笑道:“一个昔日江湖里只晓得杀人放火的三流武者,竟有一日讲起规矩来了。”
师妹或许不晓得此人的底细,可他却是早将这些人的底细查了个十成十。
胡千树飞快抬眼觑他一眼,而后在心底掂量衡量了一番,最终拢起袖子道:“在下也不过是行分内之事罢了,若少……少侠定要干预此事,我只能上报武盟。”
“那你去报吧。这个人伤了千嶂城的少城主,伤了伏氏后人,若被我查出她背后是谁在指使,不仅我不会放过他,整座千嶂城,都不会放过他。”
胡千树俯首称是,他听明白了。眼下白衡镜是要一口咬定是阮艳雨先伤了人,他不仅要追究阮艳雨的过错,还要攀扯到她背后的人。想将罪责推到唐济楚身上?没门,人家说了,即便她杀了人,千嶂城的百姓也只会觉得她是误杀,想借此机会夺权,简直是天方夜谭。
弓身朝白衡镜一礼,胡千树这才讪讪离开了。理和力一个都不占,他留在那也无济于事。他心里不禁长叹一口气,开始思考自己跟着陆厥仁当真还有活路么?这一招在对付齐霖的时候就没管用,如今故技重施,依旧没用。
胡千树夹着尾巴带人离开了,唐济楚捂着脖子,还不忘叫门外的人带阮艳雨回去。
“你消停些吧。”白衡镜额头直冒汗,自己抱起她向外走,“省些力气,别说话。”
她已经痛得麻木,感觉不到有多痛了,头偎在他肩上。
“你别慌,我没事的,只是看起来吓人,其实真没流多少血。”她晃了晃搭在他臂弯的腿。
他不敢在此刻跟她拌嘴大小声,只柔声哄着:“我没慌,你别再乱动了。”
说是没慌,说话间的尾音都在发抖。
“那回你提着方惊尘的脑袋过来时,也没见你这样。”她还有心情在他怀里调侃。
白衡镜无奈地回以一笑,可这笑比哭还难看。
快步走到来时的马车边上,把她抱在软座上,她就立刻丢了骨头般瘫在一处,他吓得惊呼一声,忙又去抱起她。
“我没事……只是没力气。”她朝他笑笑,眼尾处还带着血。
白衡镜眨了眨眼,莫名地想流泪,他这样想的时候,眼泪已经弹落下来。
抱着她,咸苦的眼泪又落到她发顶。
“你哭了?又哭了?……真是奇怪,明明小时候怎么欺负你,你都不曾落泪的。”唐济楚勉强笑着逗他。然而这次他却不怎么好哄。
她的眼皮有些沉,人困乏起来,身上也觉得冷。不自觉地朝他怀里缩了缩,嘴上还说:“不对……那次咬你的时候你哭了……还以??x?为你永远不会哭呢。唉……”
“你别再说话了。”纵然是他还有一万句想说。
“不说话的话,我就看不到你了。”她意识有些模糊,断断续续地说。
白衡镜这才发觉不对,将她紧抱住,骇得一时失声。不知是发出了声音自己没听到,还是自己压根发不出声音,他喊了几声,世界都只有一阵单一的震鸣声。
片刻后,仿佛耳边堵着的棉花散开了,耳边的声音这才清晰起来。
车夫在帘外惊慌地问道:“您说什么?去哪里?”
“去医馆,快走!”
他掐着她的人中,另一手握紧她的手掌,渡给她些内力。
似哭也似笑地,他朝她说:“那你说给我听,楚楚,你再说些过去的事给我听。”
第86章 大伯哥 你们两位是什么关系呀?
她面色发白, 尤其是唇色,白到有些乌青。翕动了数下嘴唇,却没有力气再和他说些什么。
白衡镜紧紧捂住那道伤口, 他甚至能感觉到,掌心之下不断有血静静溢出来,潮意浸透了他的手掌。
若他能提早察觉里面的不对,若他能早一步破门而入,兴许也不会是这样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