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济楚头脑昏昏沉沉地,只觉得额头贴上了他滚烫的下颌。也或许不是他的脸在发烫,而是自己的额头实在太过冰冷。
“楚楚,别睡, 清醒些。你想听什么, 我给你讲。”他用下颌蹭了蹭她的额头。
唐济楚费了好大的力气扯了扯唇角, 又费了好大的力气说:“那你再给我讲一次,你是怎么从蛇川回来的。”
尽管声气细如蚊吟,她还是费了好大的力气哄他。
白衡镜闭了闭眼睛,眼角控制不住地涌出一片泪海, 有的落在她脸上, 烫得她不禁颤了颤眉睫。
“我接到你的信,什么不想管, 什么也都顾不上, 只想快马加鞭赶回来, 问你一句,先前你说爱我,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低头看着她微微眯着眼睛,强撑着不曾睡过去,鼻尖又是涩痛。
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 他几欲抱着她泣不成声,又生生将那声哭腔咽进去,埋在胸口,于是那种痛就憋闷在胸腔里,发不出也消化不得。
“现在我来了,你倒是告诉我,你说过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唐济楚即便意识有些模糊,却知道他不是真的想问那个答案,只要她还清醒着,就算此刻她回答不,他也甘之如饴。
可她却实在开不了口了,只能偎着他,“咻咻”地急促吸着气。
好在这里离医馆不远,那车夫也是城主府的老人,一瞧见唐济楚这副模样,也急得跟什么似的,驱车抄小径直冲向医馆。
那马车一停下,车夫还来不及通秉一声,便见白衡镜抱着那位“小主君”跌跌撞撞地从车上跃下。抱着人便闯了进去,一堂郎中还不待开口询问,便先见着他怀里的女子身上溅的血。
“快,快将人抬到那边的榻上去。”一个年纪大些的郎中扬声道。
白衡镜慌得一时找不着方向,四处看了一圈,被旁边的郎中直拉到那榻边。
千嶂城向来是中州游侠聚集之地,往日斗殴比剑之事屡见不鲜,因而医馆里的这些郎中早见惯了这样的伤势。
“这位少侠,可千万按着伤口别松开。她是何时受伤的?”
过来处理的是位老郎中,先瞧了瞧唐济楚周身状况,听白衡镜答道:“不出半个时辰。”
那郎中两指搭在她颈脉处试了试,片刻后叹口气:“血脱之症,不过应是未伤到要害,不至于伤了性命。”
白衡镜听到那句“不至于伤了性命”,浑身才放松了些,背后的汗早就浸透了衣裳,此刻冷风一过,快吹得他五脏六腑都冷透了。
“你稍松开些,我瞧瞧她的伤处。”
白衡镜却不敢松手,就仿佛她的命就在他手掌心下面,他一松手她就要溜走了似的。
只有掌缘稍稍抬起,露出其下包扎的绢布。那块绢布已然被血染透了,挨近伤口的部分有些粘住了血口,深紫的血痂下一片狼藉。
怎么会有人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少侠放心,这位姑娘暂时还未有性命之虞。你……”
也不怪人家郎中多嘴,委实是他的表情太过悲痛,不知道的还以为榻上躺着的人已回天乏术了呢。然而即便这样也没什么效果,这少侠跪在榻前,依旧神魂飘忽。
“小苏,快取三七粉来。”郎中见劝说无果,转头朝身后唤了一声。
被唤作小苏的小郎中立刻从药柜前探出头来,响亮地“嗳”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取了些三七粉在油纸上,事发紧急,也来不及包好了,折了两下便递了过来。
“少侠,我瞧着她这伤口的血已止住了,你不必再压着了。松松手。”郎中一手拿着药粉,一边朝白衡镜说。
他这才回过神来,忙道了一个“是”,再不敢压住她伤口,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掌。
那块绢布被郎中缓缓从伤处撕开,所幸历经的时候不长,伤处还不算严重,只是瞧着骇人。至少骇得她师兄三魂七魄快丢了两魄。
“这姑娘与谁结了仇了,竟下这样狠的手?不过倒也算万幸,我瞧着这道伤恰停在要害之前,再划下一寸,便是老祖宗在世,今天她也未必能救得回来了。”郎中说。
略替她擦了擦伤处一侧的血污,而后朝那伤口厚厚撒上一层三七粉。大概那三七粉直接浸透血肉的时候太过刺激,唐济楚痛得清醒许多,不由挣扎着用手去摸。
“拦住她的手。”郎中好像早就知道她的反应,从容不迫地指挥白衡镜制住她。
得了郎中的令,他飞快握住她的手按住了她。他好像对师父都没这样听话过,那郎中一开口,他便下意识地听话去做。
她冰冷的手被他圈困在掌心,牢牢地握着,真就一点也动弹不得了。
“马上就好了,楚楚。”
唐济楚想深吸一口气,这话她听着怎么觉得耳熟。好在郎中的动作很快,果真马上就敷好了。只是那里像钻进了一万只虫子,在血肉里横冲直撞。
她几乎要怀疑这医馆里面混进去了蛊师。
“痛。”唐济楚皱着眉低呼一声。
白衡镜摸了把眼睛,不知是泪水还是额上的汗水流下来,眼睛刀剜般刺痛。
“刚撒过药粉,一会就好了。”他安慰她。
“不是……是你的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快把她手握折了。慌张地又松开手,安抚似地揉了揉她手背。他手上的纱布拆了,可手心里仍有伤疤,那些结痂的疤痕有些粗糙,摩挲在她手背上,带起细细的痒。
好像恢复了些许力气,她不由地轻轻把手抽离。
白衡镜愣了一下,以为她在生气。
也对,她确实该生气。方才他头脑一片混沌,根本来不及思考那堂中究竟发生了何事。直到现在,他才清醒过来。
他闯进去的时候,阮艳雨腹中也插了把匕首,况且以她那时候的情况,连唐济楚的身都接近不了,遑论扯下她的簪子伤她了。
可若非两人动了手,阮艳雨身上的匕首是怎么回事?
白衡镜方想开口问她,忽然又想起当时莫名其妙地带着人围了棺材铺的胡千树。陆幸前脚才被人支走,胡千树后脚便赶到了,这诡异的巧合程度,倒和李光隐死的那晚别无二致。
阴招耍来耍去,不过也就这么几招,不怎么新鲜。上一次的目标是齐霖,这一次便换成了唐济楚。
那么她脖颈上的伤……白衡镜沉下眉眼,已是猜到了真相。
师兄面色没比自己好哪去,她的手抽离后,小指又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还像小时候一样。她发高烧,嘴里说着胡话,他急得又是替她降温,又是替她熬药,最后守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的手就像这样,轻轻悄悄地勾住他的手。那时她的手还那么小,她的命还那么脆弱。
“没事了,没事了。”他说。似是在与自己说,也似在安慰她。
她用手指勾着他,缓缓摇了摇,低声道:“我有……分寸。”
郎中包扎好了她的伤口,见她面上仍旧虚弱苍白,便又端了参汤来吊着她的血气。
一匙一匙喂下,她果真恢复了许多气力,脸色也不似初时惨白,面中顿时浮起些红润之色。
郎中松了口气,知道人是没大碍了。一瞥两人勾勾缠缠的手,不禁打趣道:“总不是你妹妹吧?”
白少侠倒显得有些木讷,只是照实摇头回答:“不是。”
唐济楚躺在那,心内暗道好笑,平??x?日里情啊爱啊情话一句接着一句的,现下里旁人问起来,他倒是语塞了。
“哦……那这位姑娘是你什么人那?”
白衡镜也不晓得这是不是问诊必须回答的问题,他应该说是师妹的,但怎么也开不了口,他不想说。
她见他不答,便故意朝郎中道:“他是我丈夫的兄长……我大伯哥。”
郎中点了点头,“哦……哦?”
见她确实梳着已婚女子发髻,郎中心里信实了七八分,再看两人的目光便有些微妙。
白衡镜满目震惊,看看师妹,又看了看郎中。那郎中躲避着他的目光,捻着胡须,只把参汤塞到他掌心。
“这……剩下的参汤需得喂你弟妹尽快服下。”
他的目光只得盯着唐济楚瞧,大概是看出他在咬牙切齿,唐济楚立刻作出一副痛楚模样,引他松了眉头来看。
“伤口痛了?”
她这才朝他眨眨眼。他知道自己又被她哄骗了,却也气不起来,只狠狠地捏了捏她的手,听她小声地叫才作罢。
不过经这么一提,唐济楚又突然想起陆幸来。这厮不是说守在外面的吗?这会儿跑哪去了?真是不靠谱的人。
郎中在身侧,唐济楚也不好说得露骨,只捏了捏师兄的手指。
“只是想到陆郎,他人呢?”
“什么郎?”白衡镜没回她的问题,面无表情地问她。
“陆……陆幸。”
白衡镜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弟妹与他新婚燕尔,才一会儿不见便这样思念?”
第87章 痴与怨 我这做大哥的替你照顾弟妹,你……
唐济楚心虚得想闭上眼睛装死, 他便将汤匙抵在她唇边。
“你还不能睡。怎么,一听见他的名字便避而不答?”
她勉强开口,被哺入一口药汤, 参汤入喉热烫,她不禁哈了哈气。
见她已是无恙,白衡镜这才放下心来,一边笑着调侃,一边又舀了一匙参汤欲要喂给她。却总是有没眼识的人在这种时候闯进来。
陆幸从外面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也如方才的白衡镜一般,慌得没了主张。四下里的郎中都忙着自己手头的活计,没人理会他, 他也不晓得该叫住谁来问。最后还是在药柜下边称药的小苏瞧见了他, 热心肠地给他指了方向。
唐济楚正躺在榻上, 郎中说让她别乱动,白衡镜得了令,听话得跟什么似的,时刻盯着她。
见陆幸急匆匆朝这边走过, 他顿时放下了手里的碗, 两只手捧住她的脸。
“小楚,小楚?你……”
白衡镜淡淡朝他身上扫了一眼, 说:“郎中说过, 她现在不宜剧烈动作牵扯伤处, 你别惹她动。”
也不知这人听没听进去。陆幸压下眉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会儿,出声问道:“是阮艳雨伤了她?”
白衡镜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头道:“是因为阮艳雨。”
“都怪我轻敌,我以为是姑母唤我过去……哪知我回去时, 她却说今日从未派人寻我。咱们竟然被人摆了一道。”
陆幸扯过一旁的杌子坐下,探着身子去瞧她的伤势。唐济楚颈侧的伤早被包扎好了,只不过有几片染透了白布的血污,让人一瞧便知道她伤势不轻。
“阮艳雨那副模样,难道也是装的?我瞧她不像是有力气伤你的样子啊。”陆幸“嘶”了一声,疑惑道。
唐济楚勾了勾唇角,眼下知道自己无性命之虞了,人也活泛起来。朝陆幸眨了眨一边的眼睛,抬起还是有些虚软的手,作紧握状,朝自己颈侧伤处之上比了比。
陆幸看明白了,亦是惊愕地瞠目,回头看了一眼白衡镜,对方的表情不太好。
果然,下一刻她的手被师兄攥在掌心,又收了回来。
“乱动什么?一会儿伤处又崩开了。”白衡镜语气半是担忧,半是闷闷的酸。
陆幸见两人自然地握住了手,一时间不觉有些气闷,然而这样的气闷却半点也发不出来。
倒是一旁过来瞧唐济楚伤势情况的那老郎中,见三人间的气氛微妙,也不由捻起胡须来。他活到这把年纪,焉有看不出眉眼高低的时候?那个方才赶过来的年轻人,定是那女子的丈夫,那男子的弟弟了吧。
大伯哥攥着弟妹的手,不怪这年轻人脸色铁青。
“又来一个?这位公子……和伤者是何关系?”老郎中基本的分寸还是有的,眯着眼时显得分外和善,瞧着也不似挑事的样子。
没想到这话说罢,那三人或躺或坐,全都没了声音。一时间俱是诡异地移开目光,放空眼底。
唐济楚恨不能自己在这时候晕过去,也不必面对如今这么尴尬的局面。占着名份的夫郎看她眼色不敢作声,没名份的人又暗自威胁般扣紧她的手。
“啊。我瞧着这位公子同这少侠面容间,似有三四分相似,难道这位便是少侠的……”郎中见三人不答,也自觉无趣,便兀自打了圆场。
“郎中,这位便是我新婚丈夫。”唐济楚倚在那,轻声开口解围。
她不仅解了老郎中的围,也解了陆幸心里的围。
陆幸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婚事是彻头彻尾的假,可至少她愿意在人前维护这场假戏,维护他,便是假的又能如何?
郎中会心一笑,“我就说么,两位少侠眉宇间这样相似,定是出自同一家的。”
陆幸没听见他两人方才同这郎中胡诌的那些话,此刻让他说得一头雾水,正想反驳,被唐济楚强捺下了。
“是啊,还是您做郎中的眼尖。”她讪讪地笑。
瞧瞧陆幸,又瞧瞧阴着面容盯着她看的师兄,不知怎地,她忽而发觉这两人仿佛的确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他们一人如月下雪中孤松,俊秀而幽暗,一人如牡丹遍播芳信,冶丽而风流。倒叫她从未将两人放在一处仔细观察过。
白衡镜忍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冷笑一声,朝陆幸道:“是了,我这做大哥的替你照顾弟妹,你不会介意吧?”
陆幸直到此刻才听明白几人说得是什么。
好在他反应快,老郎中还在身后,他立刻似笑非笑道:“大哥替我照顾楚楚,是我该谢谢哥。”
唐济楚愈发后悔自己的灵机一动,她好像已经感觉到师兄快到发疯的边缘了。
白衡镜果真微微笑了一声,“不客气,楚楚已经谢过了。”
她面上霎时涌上热意,手上开始挣他的手,却被他攥得愈发紧了。
那老郎中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不是很忙吗?怎么还在此处看热闹?
不知是否因为她抽回手时牵动了颈侧的肌肉,那伤处忽然一阵裂痛,疼得她惊呼一声,再不敢动作了。师兄的力道也停了,身侧两人同时半站起身子。
“怎么了?”
“扯到伤口了?”
那阵裂痛只持续了片刻,她摇摇手,表示自己没事。
陆幸趁机对白衡镜道:“大哥,你忙了一早上也累了,这里有我就够了,你还是……”
客套话还没说完,老郎中便被人急叫走了。
白衡镜横了他一眼,冷声道:“别真把你的身份当真了。”
陆幸也存着故意与他作对的心思,似笑非笑着:“至少我有这层身份。小楚一日没与我和离,我便一日是那个身份。”
见他一时被噎得说不出来话,陆幸赢了擂台似的,很有些得意地弯唇笑了笑。俯身对唐济楚温和问道:“郎中都说了什么?我瞧你此刻没什么大碍了,方才可是十分紧急?都怪我蠢笨,那时竟着了他们的道。”
唐济楚清了清嗓子,颈侧便传来丝丝震痛。“你该查查你们陆宅,你身边怕是安插了武盟的人。”
陆幸叹口气道:“所幸我平日极少叫他们近身,否则我们的事早就传到他耳朵里了。”
他倏然想到了什么,又对两人说道:“不过,我那时急着回去,却在姑母那里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之人。”
“意想不到之人?”
白衡镜也恹恹地看向他。
“黄虎帮那位郑大当家。我知道你与她有几分交情,却不知道姑母也认识她。”
师兄妹两个同时默契地记起了当日在柳七那堆“宝贝”里,见到的那几个并列的人名。郑黎,也就是唐薇,她与陆言英相识已并不令二人感到惊奇。
“我赶回去的时候,姑母……正抱着那位哭。”陆幸说到此,神情有些不自在,“我没想到,她们两个的交情这样深。”
唐济楚先调侃道:“见你来了,那郑大当家没说些什么?”
“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恭维几句一表人才,甚合我心……嘶,这话倒是奇怪,”
师兄听了这话,更是偏过了头去。仿佛是真伤心了,松开了唐济楚的手,也不再说话。
她有??x?些急了,不动声色地朝边上挪了挪手指,好不容易才搭上他。又被陆幸抄起手腕他将她的手掖回了被子里。
师兄这次是真的伤心落寞了。
当夜她本不想和陆幸去他陆宅,可架不住陆言英亲自来请,师兄没什么愤怒的表示,只是微微点头。她说什么他都一味答应。
好在陆言英不仅邀请她过去,还请了大名鼎鼎的白少侠一同前往。大名鼎鼎的白少侠脸色这才缓和了许多。
唐济楚刚受了伤,伤口又不宜见风,听郎中的话身上裹了厚厚的一层才出门,临下马时像个雪球一样险些滚下去,被师兄抱树苗似的,一把抱住,又戳在地上。
她方想抱住他手臂暗地谄媚一次,却被他自然地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走到一旁,不再理她。
他怎能如此云淡风轻?
这真是奇怪。他吃醋生气时,她总觉得心虚畏惧;现今他一派云淡风轻,她又觉得不该是如此。
她倒宁愿他像从前那样,在城主府那间堂屋里,什么情绪都是真实的。他或者哭,或者笑都因为她一个人,他吃醋也好,生气也罢,眼底都只有她一个。
偶尔唐济楚觉得自己大概也跟着他疯了。在意识到自己对他早已是男女间的倾慕之意时,她便已然疯了。她不仅爱着过去那个日夜相守的师兄,也迷恋着那个鬼魅一般厮缠的,城主府里的伏陈。
不过世人所谓的爱也许正是如此,她爱他的全部,哪怕是疯癫的,杀人如麻的,拎着方惊尘脑袋闯入夜宴的那个白衡镜。
思及此,面对师兄不冷不热的态度,唐济楚第一次感受到了,师兄曾经受之日夜折磨的那种不安感。
陆幸引着二人朝内走去,白衡镜跟在二人身后,也不多话,像是位礼貌的宾客。
陆言英候在庭前多时。迎着几人走来。灯火的明影消尽时,在暗处,她的眼底一片湿润。
第88章 传闻中 是我连累了楚楚的名声。……
眼下这情形倒是难为住了唐济楚。她少时虽时常和师兄溜下山玩, 可毕竟没接触过旁人后院里的事。关于婆媳之间的那些事,她也仅从山下那几位婆婆婶婶口中听说过。无非是谁家的媳妇又和婆婆不对付吵了嘴,谁家的婆婆给媳妇立规矩一类的传闻。
因而面对陆言英这位姑母, 她显得有些拘谨。
她微微垂着面容,敛着下巴,见陆言英看了过来,连忙朝对方点了点头。
他们须阳世家规矩多,最重礼法,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冒犯了人家。唐济楚藏在袖子里的手不住地用拇指指甲划其余的手指,瞧着落落大方,实则慌得没边。
师兄比自己游刃有余得多, 仿佛天生就会交际。他朝陆言英弓身拱手一礼, 问了句好, 不卑不亢,与传闻中杀人如麻的狂妄少年截然不同。
然而他问了好,一番寒暄,陆言英却久久没有答话, 只是盯着他瞧。凑近了看, 她眼底有泪痕。
场面有些僵滞,几人都以为是陆言英不喜这位蛇川来客, 陆幸忙跟着打圆场:“姑母, 这位是小楚的师兄, 白衡镜,你应该知道的呀。”
陆言英这才些许赧然地“啊”了一声,“我知道的,方才走神了。抱歉,白……白少侠, 一向可好?”
师兄天生便缺乏“尴尬”这种情绪,或者说这样的场面他早就麻木了。早前齐霖在千嶂城呼风唤雨,他身为少城主地位岌岌可危的时候,每天便是面对如此的冷遇。
他友善地朝陆言英笑了笑,发自内心的。他直觉此人眸底明净清澈,看起来不似恶人。
“苟活至今,并无大碍。”他淡淡回道。
陆言英鼻子一酸,用帕子掖了掖鼻尖,一瞬间皱着眉头强忍住某种情绪。片刻后她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微笑道:“无碍便好。”
又看向唐济楚,她脖子上裹缠的白布还透着血色和药粉的乌色。陆言英上前朝她走近了两步,这才愕然问道:“这是怎么伤的?昨日拜堂时还好好的,今日怎么就成这样了?”
说着看向陆幸,问他要答案。
陆幸很有些心虚,摸着后脖颈,苦笑道:“说来话长……是,是有人故意引小楚入局。那人自己伤了自己,又引胡千树过去,以此陷害小楚。”
他说得简单,但此事内里牵扯复杂,陆言英虽未亲临现场,却也猜到了七八分真相,凝眉道:“你们新婚燕尔,不过一日,他便如此急不可耐?”
唐济楚解释道:“我今日去那里寻线索也是一时起意,不过……这件事或许他们早便策划好了。”
就算没有郑黎告诉她,奢云最后现身于那间棺材铺,阮艳雨依旧会把她带到那里。
陆言英叹了口气,上前两步握住她双手,眼底泪痕未干,细细打量她几眼后,轻声问:“小楚,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唐济楚眼神颤了颤。
她果真是那个抚养了自己四年,而后将自己抱到师父和师兄那里的陆叔母。
唐济楚四下里望了一圈,见此处没有闲人,这才抹了把眼角的湿润。
“我记得……只是,不敢认。”
也不敢问,为什么母亲要将她抛下,为什么她也要把自己抛给师父。
“十多年过去,你我到底生分许多……当年我确实不得已,送走了……又送走了你。”陆言英声音微微哽咽,断断续续地说。
陆幸见她情绪激动,忙叹口气安抚道:“姑母,大喜的日子,本是相见团圆,你何必落泪?”
陆言英这才反应过来,宅院周遭还披红挂朱,人人喜气洋洋的,她倒有些扫兴了。
“是了,是了,今日是你们新婚头一日,我……”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红布包,塞在唐济楚手心里,“这是姑母的一番心意,阿幸他从小……我便同他母亲一样的,这些东西你权且收着。”
不愧是须阳世家的小姐,陆叔母这红包沉甸甸的,可不是什么银子,是实打实的地契银券,一沓搁在了她手上。
唐济楚险些跪下来道谢,被这红包砸得头脑晕乎乎的。
“咱们别在这外面聊了,不如先进去……”
陆幸正说着,瞥见堂下缓缓有人乘着轮椅接近,不消细看也知道是那位黄虎帮的郑大当家。
他顿时有些警惕,远远朝看过来的那人点了点头,又对陆言英道:“姑母,郑大当家来了。”
谁知言英反而缓和了神色,拉扯着唐济楚朝郑黎那边走,边走还边回头瞧了一眼白衡镜,“白少侠,同我一起进去坐坐。”
唐济楚抿唇,偷偷看了一眼师兄。他仍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色,还是不理她,还在生气。
自她下山找到他,他就一直在生气。时而有攻击性,时而就生闷气,像墙角的蘑菇,阴暗地蹲在那里偷偷看你。你不去找他,他就持续阴暗下去,气到膨胀。
唐济楚朝他眨眨眼,他又装没看见,撇过头去了。
她暗暗想,其实师兄也没比九岁那年长进多少。
“言英,倒是我要先恭喜你了。”郑黎一人孤坐在轮椅上,身后是密匝挤着的柿子似的一群红灯笼。
陆言英摇头笑了一声,“我要说同喜同喜么?”
郑大当家嗔了句:“我有什么可喜的。”转眼又看着白衡镜,但见他面罩掩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双眼睛却极尽落寞。反观陆幸倒是没心没肺,长得倒漂亮,说话也漂亮,什么都好,可偏偏是差了一步。她嘴上说是喜欢他,心底里却更青睐衡镜那孩子。
她也看得出来,楚楚究竟喜欢谁。
几人进得堂内,郑黎素善医术,又帮唐济楚看了看伤势,见伤处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若我今儿早些过来提醒你便好了,阮艳雨不是个省油的灯。你满以为她如今失势没了功夫,却不晓得她心眼子比蜂窝还多。”郑黎说着,又将她伤处重新细细包扎。
“……我今早不在这。”
陆幸搭话道:“她昨日回了城主府,并未在此处过夜。”
郑黎知道底细,可陆言英不知道,于是她转了转眼睛,打了个圆场:“你们年轻,就爱折腾。”
唐济楚脸色微妙地红了,乜了眼师兄,对方还像个蘑菇,独自坐在一边阴暗着。
且说陆言英年轻时也是个不拘于规矩的女子,十八九岁便独自从须阳陆氏出走闯荡江湖去了。因而听见这些也没什么异样的表示,只笑道:“年轻人不就是爱折腾么?你年轻时也不遑多让。”
郑黎听她提起往事,扯了扯唇角,??x?偏低下头去,没再说话。
“你往后想住在城主府,便搬回去住吧。阿幸就在这里又跑不掉,他随你住哪里都行的。”陆言英又道。
姑母这是要直接将他打包送到城主府了?
陆幸张口“啊”了一声,看了看唐济楚,“我都听楚楚的。”
不知为何,他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白衡镜。“师兄若是没意见,我住哪都成。”
话头落到白衡镜身上,陆言英反倒内心忐忑,那种近乎讨好的微笑看起来有些刻意。不仅唐济楚看出了这种刻意,连师兄本人也感受到了。
他不解,却又还没学会拒绝别人释放的善意。
“白少侠同小楚师出同门,师兄妹情谊深厚,真是令人羡慕。”陆言英正说着,还不知道自己正戳中白衡镜的痛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考虑得不妥,添了一句:“不过,千嶂城毕竟是人家伏氏后人的,白少侠在此,阿幸这样住进去,到底……”
她说到这,还没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白衡镜果然抬眼道:“您如何知道我是伏氏后人?”
陆言英愣了一下,“先前……你们的事早在须阳传开了。”
他目光灼灼,眸底满是狐疑,“可那时叶先生早已昭告天下,唐济楚才是千嶂城之主,照常人所想,她应该才是伏氏后人。”
她笑得勉强,“这……你既然出现在这,必定说明你们两个牵扯极深,感情甚笃。未必就是你故意假冒身份,兴许是因着旁的什么不得已才将楚楚推到这位置。”
陆言英所说虽句句属实,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太过特别,有遗憾,有难过,也有欣喜。
尽管他不愿去猜想答案,但那答案仿佛已经昭然若揭。
“白少侠不常往市井里头钻吧?你若是去咱们千嶂城街头巷尾的茶馆里坐上一下午,这些事你便也都能听到。你和楚楚的这些事,早传开了。”郑黎幽幽开口,斜了一眼白衡镜。
白衡镜低头咳了一声,低声道:“是我连累了楚楚的名声。”
唐济楚也没听过那些传闻,此刻来了精神,探头欲问,脖颈间却传来裂痛。都这样了也依旧不屈不挠:“什么传闻啊,说我和师兄?”
郑黎到底还是顾及些陆幸的脸面,倒不是因为她都有多喜欢他,只为了阿英,她也得照顾些这孩子,哪怕他也是陆厥仁的骨肉。
“说……你和你师兄本是情投意合。不过那也是市井传闻了,多的我也不便说,既是假的,你好奇这些做什么。”
唐济楚手心里冒汗,不知道这时候捅穿真相,陆言英会是个什么反应。不过长痛不如短痛,就算陆幸想瞒到底,她也不能这样伙同陆幸骗她。
“若那些话,不是市井传闻呢?”
第89章 重逢 那你呢,我在这里,你用得好饭么……
唐济楚看了一眼陆幸, 恰好此时他也朝她看了过来。陆幸的眼神中半带着祈求的意思,祈求什么呢,似乎是叫她继续维持这样的假象吧。
“什么传闻?”陆言英似没听懂那句话, 温和笑着问她。
郑黎也在此时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唐济楚心里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让自己三思。当初这场假戏既是自己提议,今日便不能再后悔。
“流言罢了,真真假假的,你还信那些?”郑黎笑着解围。
白衡镜独坐在那,与一旁几人的热络判然有别。唐济楚几次用余光偷觑他,他都不为所动。
陆言英点头道:“我倒是不信那些流言的。早些年他们就爱夸大其词, 那时候……他们还说是韩淇杀了十三, 这种荒谬的话都说得出口, 我……”
郑黎本是笑着,却在她提到那个名字时,眼里的光刹那间黯淡下来,陆言英说罢也自知失言, 收住了话头, 可那伤疤已然被揭开,血淋淋的, 腥气扑鼻地摊在每个人面前。
只有白衡镜, 安静了好半天, 忽然朝她们这里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唐济楚本以为这场故人相认该是分外温情,至少也要痛哭流涕再细叙过往才对。可现在才发现,她们各自有各自难以揭开的痛苦,提及过往更像是将那些痛苦尽数倒出来, 再慢慢一一咀嚼。这是一种残忍。
就连一向洒脱的郑黎也无法置身事外。
唐济楚低下头去,这一切可谓因她而起,如果她没接那句话,或许她们也不会提到过往……
“既然天不允公道,便由我等去辨个是非,二位前辈,二十年前的真真假假,总要有人替他们揭开。”白衡镜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嗓音有些低哑,眼神却坚定。
他说罢起身,朝二人拱手道:“时辰不早了,晚辈先告辞。”
陆言英豁地站起来,小心翼翼问:“你何必早早离开?后面在备宴,你留下来,同我们一起用晚饭不好么?”
白衡镜最是心思百转之人,陆言英一举一动透露出的异样他怎会察觉不到,她的身份他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可正是如此,他更想离开。
“我在这里,我怕你们更用不好饭。”他幽幽留下一句,便要朝外走去。
“怎么会,楚楚还在这里,你是她师兄,今日是她新婚头一日……”
听到这里,白衡镜终于忍不住回身看着她,那种眼神,潜藏着愤怒与怨念。明明这张脸是她无比熟悉的,带着那人轮廓印迹的一张脸,此时的神色与眼神却是那样陌生。
他从门口处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额前还带着门外飘雪沾染的湿,于是眼眸也是湿润的,似细雪洇开后余下的湿冷。
四岁,九岁,十四岁,十九岁,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满二十岁了。
五年又五年,每一个五年,是被她抛下后,是被祖父抛下后,艰难度过的岁月。
“那你呢,我在这里,你用得好饭么?”他语气颤抖,蓦然发问。
陆言英狠狠一怔,下唇微颤,似是明白了些什么,再说不出话来。
气氛近乎凝滞,率先反应过来的是陆幸,看着姑母失魂落魄的神色,他感到愤怒。这是世间万般事里他最难以忍受的。他冲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侧襟。
“伏陈你吼什么?我和楚楚的事……你和她的事,就算有事那也是我们三个之间的私事。你朝我姑母吼什么?”
白衡镜并不看他,也没管顾自己的衣襟,只是盯着陆言英瞧。他缓慢地举起双手。
“就是这双手割断了方惊尘的脖子,杀了他身边数十人。我在这,这样一个凶徒在此,你能安心用饭么?”
陆言英看着他,五官紧缩在一处,已是泣不成声。
“小……”
“这双手的主人,四岁便失去一切,所有人都抛下了他,他被送到一处荒僻山野,送给一个未曾谋面,脾气算不上太好的人手上做徒弟。”
陆言英胸腔仿佛被什么压住了,沉甸甸地,挤走了最后一丝空气,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好不容易从喉间发出一声,却再也连不成句子。
陆幸也被这一连串的控诉惊得愣住了,手被人掸开,重重地落了下去。
“到现在,您还能和我一起用这顿饭么?”白衡镜语带嘲讽,明明眼角也落下一滴泪,却还是利落地转身,快步离开。
唐济楚倏然站起身,不顾郑黎在身后唤什么,只跟在师兄身后,快步走了出去。
陆言英浑身脱力,双手掩面,终于痛哭失声。
陆幸心中一时气闷,转头去扶陆言英,边安慰道:“他就是这个脾气,姑母别放在心上。”
郑黎望了一会儿唐济楚追出去的身影,不由叹了口气,心境亦是郁闷。
***
白衡镜在前走得极快,耳边嘈杂之声塞住他所有的感官,他没听到身后传来的唐济楚的脚步声。
一时间如万蚁噬心,焦灼痛苦。他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身上的蛊毒又要发作了。
手上刚摸出随身带着的匕首,手臂便被人捉住了,身体也被人重重一扯,似要迫他停下脚步。
那瞬间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陆幸追上来找他理论。他方想使些力气将其甩开,余光间却见到她的衣角一晃,只得生生收住力气,被她扯得险些踉跄摔在地上。
到底是在陆府的地盘上,说不准会有须阳的人暗中监视,两个人都忍住性子,强撑着走出陆府。这里离城主府距离不远,吉礼那日是蛇川客商占住要道才走了那么远,实则两地只隔了一条街。
两人一前一后愈走愈快,白衡镜到底还挂心她的伤处,只得慢下步伐,让着她些。可唐济楚并不领情,??x?走到他前面,甚至运了轻功前行。
一路你追我赶总算是到了城主府,她扯着他的手,他不敢动作。直到她掼下他的手,他下意识地小心伸手护住她的侧颈。
唐济楚望着他,话还没说出口,泪水已经滚落在他手腕上。
“你为什么……”
他以为她要训斥自己顶撞长辈,垂下眼眸,继续沉默着。
可没想到她却说:“为什么在旁人面前揭开自己伤疤?把那些血淋淋地撕开,你好舒服么?”
他这才抬起眼皮,眼泪凝在睫上,颤巍巍地,他也就这样颤巍巍地像那一滴欲追不坠、岌岌可危的眼泪般看着她。
她抬起手,圈住他的肩膀,将他朝自己怀里拢着。白衡镜没了半分脾气,怕她伤口崩裂,也怕旁的什么原因,驯服地垂首回抱住了她。
细雪仿佛停了,又仿佛没停,飘飘扬扬的,转瞬又落在人的额上眉间,那么细的一粒雪,落在人的皮肉里,却似引起千钧重的钝痛。
他紧紧抱住她,将她身上的衣裳都揉出了皱褶。为留下他最珍爱的,心尖上的血一般的一个人,他不得不使出全身的力气。
“她是你母亲,白十三的妻子,对吗?”
前些日子,她在准备婚期事宜的时候,听府中老人提过一嘴陈年往事。那年的白十三,也就是伏老城主唯一的孩子,伏公子,本与须阳陆氏的千金陆言英有过婚约。可婚期将至时,伏公子却忽然离开了千嶂城,逃了那桩婚事。
后来陆氏听闻此事,为免陆言英面上难看,先毁了婚事。唐济楚却从府中老人口中得知,当年陆言英也逃了婚,不过她去了哪里便不得而知了。
如今看来,陆言英与伏公子虽然都逃了婚,可最后阴差阳错,兜兜转转又走到了一起。
白衡镜抱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唐济楚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他胸中那股乱窜的气流也被安抚地平静下来,耳边嘈杂的声音渐渐消尽,只剩下风声和她的呼吸声。
他愈发偎近她,下颌贴着她被冻得冰冷的耳朵,试图渡给她些温暖。
“那……你恨她么?”她又问。
白衡镜摇着头,想了想说:“从前恨,现在不恨了。”
“从前?从前是什么时候?”
他的思绪又飘远,迟疑开口:“没见到她的时候,一直是恨的。直到见到她,知道她就是母亲的那一刻,便不恨了。”
“为什么见到了,就又不恨了?”
白衡镜眼角的眼泪被寒风一吹,滚热的泪瞬间凝成冷霜。
“见到她,看到她哭,我就知道她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才抛下我的。”
唐济楚吸了吸鼻子,他这才退开了一些看她。“你哭什么?”
“我也恨你。”她咬牙试图发狠,对他说。
然而这模样实在不像是恨他,倒像是情话。他一手护着她的脖颈,一手轻轻沾上她的眼泪,那些泪滴已被风吹得冷了,比雪还凉。
“好,那你恨我。”
“所以我决定用这个办法引陆厥仁入局,不仅为了他,也为了你。为你不顾一切抛下我,抛下千嶂城。我就要你亲眼看着我与旁人成婚,就要你亲口叫我陆夫人。怎么样?”
她一口气说下来,嘴角还有残忍的笑意,说到最后明亮的眼睛也雾蒙蒙的。
“我的报复,更痛快吧?”
第90章 相依 不能……不能趁人之危。……
“你有那么恨我?那你要的报复, 已经达成了。看我如今的模样,你一定很痛快。”白衡镜却没有着恼,只是淡淡笑着说, 像是心甘情愿地将心奉上让她捅。
唐济楚哼了哼,咬牙道:“是啊,痛得要死了。”
他一愣,抬起那只护在她侧颈的手,只见手心已沾满了她的血。霎时间他浑身的血都冷了,惶急失措地向府内叫人,自己则拦腰抱起她急急朝里走。
“没那么严重,你不要着急, 只是出了些血而已……郎中都说了, 是小伤。”她被他护在怀里, 闷闷地说。
白衡镜哪还听得进去,急得冒了一脑门的汗。侍应在城主府的何绿溪偏偏也不见了,他只匆匆叫来一个小厮去拿药瓶。
剥掉外面那层染透了血的纱布,白衡镜的表情不怎么好看。很显然, 他也开始恨自己了。
将纱布绕了一圈, 揭到最后一层时,他的手开始颤抖。伤口处药粉已同血肉糊成一团, 深红色的伤口里混着一圈浸了血色的药粉, 他奇异地感觉到, 自己的脖颈也在被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剥骨见筋,裂痛异常。
他朝那里轻轻吹着气,好缓解她灼热的疼痛。好似真的有效果,唐济楚皱紧的眉头松了松, 手指悄悄攥住了他的衣袖。
“痛的话你要说,我轻轻的。”
“真的吗?”她狐疑地问。
“真的。”他一错眼睛,正与她对视,片刻后他闪烁着眼神又移开了目光。
“真的。”怕她不信,又重复了一遍。
她攥紧了他的衣袖,他也对此毫无觉察。果真轻轻地替她处理了伤口,清理了创面,又拿了片干净的纱布替她包扎好。脖子的位置毕竟特殊,他怕勒紧了她不舒服,扎紧一下便问一下。
“这样好么?”他问。
虽说他是出自一片好心,但这简直像钝刀子磨肉,她实在忍无可忍,说:“你下不去手的话,就让我自己来。”
“我当然下不去手,你那么狠,自己对自己都下得去手。”
他说着,语气里还带着气闷:“划这么深,你可真行。”
唐济楚忍不住笑了一声,“当初是谁把自己手心划成那样的?我吗?你对自己不是也挺能下得去手吗?”
说完还不依不饶地牵过他的手,摇了摇他那面目全非的手心,直到现在那手心依旧是新伤叠旧伤,看起来在蛇川时,他的蛊毒又发作过几回。
他手一抖差点勒住她,小声斥道:“闹什么?一会又扯坏了。”
唐济楚哼了一声这才罢休。
他利落地帮她收拾好了伤口,确认伤处不再出血后,才去一旁舀了水洗手。
一切结束后,二人换了衣裳,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两人反倒觉出了一些尴尬。就算不提方才的别扭,可那一夜之后,她们到底无法坦然相对。
安静下来以后,唐济楚脑子里总是浮现起一些不该浮现的画面,耳朵里又仿佛听到某些不该回想起的声音。
她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地朝一边让了让,坐得离他远了一些。
白衡镜奇怪地看她,不解她为什么忽然躲自己,可瞧见她神情的那刻,自己恍惚间明白了原因。
“我,我还是去偏房睡。”他清了清嗓子,半是赧然道。
她却忽然从后面扯住他,没拽住他的手,却拽住了他的衣带。
力气之大,险些将他衣带扯松了开,是他紧紧扯住衣带的后半截才不至于在她面前出丑。
虽想起来也还面红耳赤,可她却不想他离开。
“可你那屋里许久都没烧过火了,肯定冷得很。”她在身后轻轻说。
分明是正常的语气,却听得他骨头都快酥了。
“我……我抗冻。”
听听这柳下惠似的语气,与那晚判若两人似的。
“师兄……”
她在后面低低地唤,手指在他衣带上绕了两圈,没费什么力气,却把他勾得倒退了一步。
“我脖子痛,你在我身边才行。”
他半点都无法抗拒,坐在榻沿上,眼睛不知往哪里瞧。
为了给她疗伤,她的衣裳早褪得只剩中衣,如今她朝他软软地挨过来,脸蛋也软,身体也软,他的手不知往哪里放,张着手,有些无措地唤了声:“楚楚……”
唐济楚的脸就埋在他肩窝处,听他唤自己,懒懒地应了一声:“嗯。”
见他不动,又嗔道:“抱着我呀,很冷。”
白衡镜傻着,呆呆地“哦”了一声,将她抱住了。一手仍护在她侧颈,不仅为保护她的伤处,也为提醒自己,不可生些绮思,不能……不能趁人之危。
状似心无旁骛地拥住她,鼻腔里却涌入她的香气,这香气混着些许的血腥气,竟融合成一股奇异的味道,她的味道。他不敢想旁的,努力转移目光。
“你,你之后会同他和离吗?”想了半晌,就想出这样一句话。却也是他憋在心里,憋了一整天的问题。
“和离?同陆幸和离?”她讶然问。
“你还和旁的人成过亲?”他好笑地反问。
“这个么……我还未曾想过。”唐济楚拖长了声音回道。
不是她有心敷衍,而是自己确实未在此事上与陆幸达成共识。
“什么未曾想过?未曾想过同他人成亲?还是未曾想过同陆幸和离?”
唐济楚“啧”了一声,“当??x?然是和离的事!你又吃的哪碗飞醋?”
他扣紧她的腰,手掌心已是过分的热,贴在她腰侧。再次感受到这样灼人的热度,她有些不安,只听他道:“未曾想过和离的事?你不同他和离?那我呢?”
她一时语塞,正想着解释,又听他用幽怨的语气道:“你想让我给你做小是不是?”
“什么……什么做小,这都哪跟哪呀?你从哪学来这些的?”
师兄拥住她,脸埋在完好的那一边肩膀上,幽幽道:“我不管,我容不下他,你休了他好不好?”
她十分受用他这套,有些得意道:“唉,人家又没有过错,我凭何休弃他。”
他不说话了,好像很委屈似的。
“我是你师兄,也算是你半个长辈了吧,你看他对我哪有半点恭敬?你休了他。”
她被他逗得发笑,不慎牵动了伤处又痛得直吸气。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你别再笑了。”他小心地说。
一边将她放平到枕头上,贴着她侧躺下来,一只手圈住她的肩,他枕在她脸颊一侧,静静看她。
“师兄,你真善妒。”
白衡镜拉过一边的被子,覆在两人身上,动作很有些熟练。
“男人都这样善妒。”他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看出来了……不过,我看陆幸就不怎么善妒。”
白衡镜不满她总是提起陆幸,圈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肩头,“你怎么总是提他?再者,他不妒忌,说明他不够爱你,他不在乎你,至少没有我在乎你。”
她又想笑,忍了好一会儿才忍住,摸索着握住他的手指圈在手里捏着玩。
“他怎么不在乎我,他还想着与我假戏真做呢。”
师兄倏地抬起头来,伏在她上方,定定地盯着她看:“你怎样回的?”
她闭上眼说:“你猜?”
他看了她一会儿,又躺了回去,说:“不猜。”
“为什么?你就这么自信我会拒绝他?那万一……”
他说没有万一,“我知道的,你不会抛下我。你和他们不一样。”
唐济楚扁了扁嘴,而后翘起嘴角问:“你既然知道,先前在陆府的时候,怎么还一脸阴郁?要不是我今日受了伤,回来你又要疯。”
“知道归知道,可亲眼看见终归还是不同。楚楚……”他偎近了她,语气又是低沉,“你知道我见你们亲如一家,旁人又都在祝福你二人的时候,心底有多难过?”
比蛊毒还要痛上几分,刀割般的痛楚直击心脏,却逃不得,拔不出,眼睁睁瞧着一切发生。
“还有你受伤,你可知我见你身上满是血迹时,在想什么吗?”
唐济楚想想,按着她的想法,一定不会给凶手好过。于是她说:“你想替我报仇,杀了他们所有人?”
师兄摇了摇头,“有时候,杀人只是一瞬间的痛快,杀完了人却并不感到痛快,只有如鲠在喉。人活着还能问一句为什么,还能让他受折磨,可人死了,备受折磨的只有活着的人。”
他语气颤了颤,抬眼瞧着她看,“所以楚楚,若你出了事,在了结一切后,我会去陪你。你若沉入水里,我便自投于水,你若是埋在黄土之下,我便也守在你身边,任腐虫啃噬,绝不求生。”
唐济楚轻轻吸了一口气,顿觉气腔里刀剜般的痛,最后只得说一句:“呸呸呸,我才不会年纪轻轻就这样那样死掉,你这是自陈心迹还是咒我呢?”
他用脸蹭了蹭她的脸,微微笑道:“我错了。我不该咒你的,楚楚寿极无穷,我到时变成了老头子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她瘪着嘴,狠狠拍了怕他的手。
两人拥着又躺了一会儿,她只觉师兄似乎越凑越近了,赧然道:“师兄,你的剑……不对。”
唐济楚倏然住口,意识到腿边蹭到的是什么东西后,立刻红了脸想撇过头去。
“我……我还是回房睡吧。冷点好,我喜欢冷着。”师兄亦是羞赧至极。
师妹都这样了,他怎么能?他这样岂非禽兽行径?思及此,他欲要坐起身离开,岂料手腕被人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