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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济楚隐隐感觉伏陈快到了发疯的边缘,在桌案下暗自握住了他的手腕以作安抚,没想到却被他甩开了。

“我吃好了。”他说。

唐济楚当即跟着表态:“我也吃好了。”

“今夜还要多谢陆公子款待。”伏陈道。

陆幸微微抬手谦让道:“先时在城主府蹭了那么多顿饭,总该回馈少城主一次。”

两人视线交锋片刻,彼此互不相让,最后是伏陈先道:“我有些累了,便不叨扰陆公子了,告辞。”

说罢看了一眼唐济楚,她立刻乖巧地跟上,屁颠颠地随他离开了。

陆幸出手十分阔绰,将府邸里较大的一间房借给二人暂住。两人若想隔开来住,一左一右能隔出半座院子。

她如今已分辨得出他是在吃醋还是在生气,今夜桌上那碗汤里的醋着实放得狠了些,醋味都顺着窗户缝漫出去了。

伏陈也不言语,也不跟她隔开住。兀自搬出一床被子,铺在离床榻不远的位置,瞧着有几分凄凉。

“师兄,其实……师父不在……”

他朝她看过来,她又立刻咬了舌头似的,不敢说了。

伏陈抖了抖被子,躺在坚硬的只铺了一层褥子的地面上。

“休息吧。”他说。

唐济楚灭了烛火,坐在榻边上,也学他,一动不动只盯着他看。

伏陈终于转头看了看她,一手掀开了自己被子的一角——

作者有话说:入v成功,感谢追读到此的你!是大家让我有动力写到现在[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我会认真记住大家的名字,当做我写下去的动力,感谢[红心][红心][红心]

第55章 月光 如师兄这般的就好

唐济楚用手掌心蹭了蹭膝盖, 扭捏了一下,见师兄收回了手,闭上眼睛不再理她, 这才利利索索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边上,嗖一下钻进他熨帖温暖的被子里。

先是抱住他胳膊,一下比一下叫得甜腻:“师兄……师兄……”

伏陈朝另一侧偏了偏头,故作冷漠道:“你压着我头发了。”

她小小地“哦”了一声,抬起脑袋把他的头发小心地拨走,然后又偎了过去。下巴垫在他肩上,每说一句话,他的肩头都能感受到那种微微的震颤。那一点细微的震颤却能游移到人的脏腑间, 牵动至心底。

“师兄, 你身上抹了什么香膏呀, 怎么这么香……”她在他颈边咻咻地嗅。

“没有。”他答。可她看见他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

唐济楚锲而不舍,接着问道:“师兄,那你住在地上,晚上会不会太凉啊?”

“不会。”他又答。

伏陈吃醋的模样确实可爱得紧, 十四年了, 她也是头一回见到他这么幼稚的一面。

“师兄,你该不会……还在吃醋吧?”

他那边静了静, 她似乎听见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没有。”

“真的没有?”唐济楚摇摇他手臂, 见他还嘴硬, 忍笑道,“那我回去了。”

说罢果真就要起身离开,却被人蓦地从身后死死抱住不放。她被师兄又塞回被子里。他的长发像夜里的海一样,密密缠住她,乌黑得快令人喘不过气。

也不说话, 只有背后传来的体温才提醒她后面是个活物。

唐济楚再也忍不住,在他怀里放声大笑起来,好似在笑他果然如自己预想的那般幼稚。

“你是故意的?”他忿忿地问。

她叹了口气说:“师兄,有时候我觉得你比小时候幼稚,有时候吧……又想起来你小时候就这般幼稚。”

“我什么时候幼稚了?”伏陈愤然发问。

“你还记得吗?那时候山下孩子不愿意跟我们玩,只有咱们两个学人家玩扮家家酒,后来好不容易有个小男孩愿意和咱们玩了,你当时什么样子?”唐济楚清清嗓子继续说,“当时要你扮新郎你不乐意,你非要扮我哥,后来不容易来个小男孩要扮我的新郎,你也不乐意,成天对人虎着一张脸,把人吓跑了。”

师兄沉默了一会儿,开始东拉西扯道:“谁叫你总是拉着我玩这么无聊的游戏……我那时是怕你练功惫懒……况且,况且那么小的年纪就想当人家新郎,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总之你就是把我的新郎吓跑了。”

她翻了个身,抱住了他,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问他怎么办。

师兄故意问:“我能如何?我帮你去把他找回来?”

唐济楚“唉”了一声,“人家去年已经娶媳妇了,你找回来也没用。你得帮我找个还没娶媳妇的。”

他接着她的话说:“好吧,那你想找个什么样子的新郎?作为师兄,我也可帮你把把关。”

她“嗯”了一会儿,想了半天,说:“第一条,不能大我太多,也不能小我太多。”

伏陈半阖着眼,侧首斜睨她一眼:“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年纪不能比师兄大,像师兄这样,就刚刚好。??x?”

伏陈这才毫无情绪波澜地“嗯”了一声,说:“还有呢?”

“第二条,我喜欢长相俊美的,不能太胖,也不能太瘦。”她抱住他的腰,笑着说,“最好像师兄这样的。”

“武功也不能太差,如师兄这般的就好。”

伏陈不语,听着听着也翻过身,小心翼翼地揽住她。时隔多年,两人又一次在这样冰冷的夜里抱成一团。仿佛身上长出了茸茸的小兽身上的毛,互相抱着就足以温暖对方。

周身的暖热快让人忽视只隔着一层被褥的地板是多么冷硬,她愈发朝他怀里钻了钻,心无旁骛地像幼鸟寻到巢窝那般躲在他怀里。

可他却无法做到全然的心无旁骛。

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她散落在枕席间的柔软的长发,伏陈道:“那可是不太好找。”

唐济楚笑了一声,说:“师兄好自恋。”

“那你说,你能想到哪个人?”

她想了想,还没开口便被他威胁道:“敢说陆幸试试?”

唐济楚没好气地“啧”了一声,“我倒是真的想到一个人。”

她慢慢凑近伏陈的耳朵,气息清浅,几乎擦过他的耳骨,直钻进耳心深处。

他揽住她的手臂也加重了力道。

“他叫……白衡镜。”说罢,她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师兄这次却没再同她玩笑,目光神情满是认真,看得她嘴边的笑意也渐渐消隐下去。

唐济楚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他在等她说出那句话。只等那一句话,便能让他尽数收起獠牙,只等那一句话,他便能从潮湿的河底尽得解脱。

那曾经令她感到无比沉重的,想要逃避的东西,如今已然轻盈起来,宛如她现在飘飘然的心情。

她无比认真也无比仔细小心地抚过他的眉角,淡淡笑道:“我是说,我好像……不止有一点点,爱慕师兄。”

唐济楚不是没设想过她说这番话后,他可能的反应。她以为他会狂喜,以为他会害羞,以为他会不由分说,回吻上来。

可都没有。伏陈只是将她抱得紧了些,更紧了一些。抱到他怀里,她再看不到他表情的地方。

她的睫毛扫在他雪白的中衣上,他几乎能听到那种细小的梭梭声。

局促无措的人换成了他,甚至有些结巴,他说:“楚楚……师兄,师兄不好。师兄还不够好。”

说是这样说,怀抱又不松开。

“你……你为什么?”他的脸埋在她发间,细声颤抖着问。

“这还需要理由吗?讨厌人才需要理由吧?……况且,有一个人曾经告诉我,若是爱慕,会见他痛苦,自己便更痛苦。”

伏陈又不说话了,片刻之后,她听见他带着鼻音回了一声“嗯”。

“你哭了?真的哭了?”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唉,别把眼泪蹭到我头发上。”

伏陈果然从她发顶离开了,偏过头去,不给她瞧。

“纵然我到如今还是不明白何为爱慕,可白天你蛊毒发作那会,我想得只有……若上天能叫我替你承受一次这样的痛苦就好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慕,可我知道,我已经……不想再同师兄扮兄妹了。”

见他还在沉默,她探手过去,果然在他眼角处拭到一抹湿润。

所幸月色垂怜,一线银光慢慢从地上爬上枕褥,又爬到他眉眼间。照得他眼底盈盈如流波,他反倒害羞了,用手背遮住自己的眼睛。

“哭成这样……师兄难道不想我爱慕你,那……”

伏陈骤然倾身吻住她欲要放狠话的唇。偏偏这一次比之前的哪一次都要温柔。她的唇齿还带着一点点漱口茶水的甘甜,舌尖试探着扫过他的唇瓣。

唐济楚半阖着双眸,最动情处,方要双臂环住他肩膀,却被他揽过了膝盖。他一边起身,一边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到了此刻,唐济楚的心才慌了起来。

师父不在,他难道真要大开杀戒不成?

慌张之余还有些恐惧畏缩,被他抱到榻上,她立刻缩成了一小团,躲在被子里,一双眼睛自下警惕地看他。

然而伏陈只是替她把被子盖好,而后转身便要离开。

“你干嘛去?”她提高了调门,问道。

他甚至都没转回身,只用手指了指远处,与这里隔了有大半个院子的另一侧厢房。

“我去那边睡下了。”

说罢有火烧身似的惶急地离开了,地铺也不住了。

唐济楚人缩在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目送他离开。说不清心底是庆幸更多,还是失落更多。他今夜的反应实在不同寻常,似乎还不习惯她的主动。

可他分明是欢喜的啊,怎么欢喜到了最后,竟又选择远离呢?

这样纠结了一整晚,两人早间起来的时候,眼下都是乌青的。

陆幸也没好到哪去,不过他的烦恼显然与他二人不同。他从案上拾起一封信,朝二人展示一番。

“方才收到来信,陆厥仁不会来了。武盟此次派出的人,是陆妍如。”

“谁?”唐济楚率先问。

伏陈事先调查过中州十二城的错杂势力,便替陆幸答道:“是陆小公子的长姐,须阳钟武堂的堂主。”

陆幸冷笑一声,目光垂落在那封信上,道:“他不想叫世人知晓我们陆家父子离心,兄弟阋墙,只想着派阿姐来摆平事端。”

“想来她到千嶂城,第一件要紧事,不是来寻你的。”伏陈缓缓道,“武盟问道大会近在眼前,我想她大概会径直来找我。”

“你可想好对策了?”

伏陈笑了笑,“不过是简单的寒暄,何须想什么对策?况且……云心、法戒、羯川还有方惊尘的人都已纷纷到场,她便是想见我,也得排着队。”

陆幸凝眉看着两人,却再没有往常玩笑的神色。

“少城主,小楚,我需得再提醒你们一次。须阳接连三年天灾不断,武盟下的佃户粮仓告急,武盟此次,是抱着叫你必死无疑的决心,抱着必将占据千嶂城的心思,气势汹汹而来的。”——

作者有话说:师兄熬了五十五章终于!

第56章 无解 只是解蛊一事,我不能答应你。

乍闻此话, 伏陈没太大的反应,反倒似早已做好准备,唐济楚却顿觉惊骇, 偏首看向师兄道:“有人想杀你?”

伏陈淡淡解释道:“他们暂时还不会要我的命。武盟既想名正言顺地占下千嶂城,就不会用这种引人生疑的招数。你放心。”

她如何放心?自他们下山开始,就已经卷入这场愈发汹急的漩涡里,她原来天真地以为替师兄找到弑亲的凶手,将之交付武盟便可了却此间之事。可如今千头万绪交织,她忽然发觉,这江湖并不如儿时想象般的简单纯粹。

见师妹神色不虞,伏陈心底有些慌乱。

回城主府的一路上, 他几度想开口, 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没有底气, 是他害她陷入如此危险境地,如今却也是他不愿放手,将她苦苦困于此地。

“你又想送我回乌山?”

唐济楚托腮望着窗外,并没看他。不过就算没看他, 这大半天的沉默里, 她也领会了他的意思。

乌山上的那些日子,于她竟有几分隔世之感, 世事周流, 唯有故人仍在身侧。其实她总吵着要回乌山, 可乌山又有什么值得留恋呢?再回乌山,倘若没有他,没有师父,那些屋舍也不过是死木而已。

见他不答,她转眼看向他。“我不会回去的, 你要送我走,我就走得远远的,叫你这辈子都找不见我。”

“那你昨夜说的还做数吗?”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我都走了,还要如何作数?”

伏陈死死盯着她,冷然的面容上有几分泫然欲泣的意味。

师兄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几时这么爱哭了?

难道爱慕也能叫人变成孩子?

她朝另一边挪了挪,警惕地离他远了一些,低声道:“哭也没用。”

“我什么时候说要送你回去了?”静默半晌后,他蓦然开口,吓了她一跳。

“你之前……”

“之前是一时情急,之后我不会再送你离开。城内我已布好了人手,即便你此生什么都不做,也能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过好日子。”他平静地说。这语气她只在垂垂老矣,交代后事的老人口中听到过。

“那你呢?”

伏陈微微垂首,勉强扯出一点笑容:“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离开你。”

“你还有事瞒着我,是不是?”她问。

“没有。”

“比如蛊毒的事?”

伏陈不说话了,??x?这正说明他隐瞒的事已然十分严重。他越是这样,她越是有一股气闷充斥心底。

“我不明白你们这些人,瞒来瞒去,只为了瞒一个我迟早要知道的事情?你想如何?等到事发那天,给我一个惊喜?”她忽然猛地转过身朝向他,车身一晃,她差点摔下软座,被他眼疾手快地扶了起来。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若不说,我便再也不问了。你的蛊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看全包上了纱布的两只手,左手已经快好全了,右手却又添了新伤。

伏陈问道:“你那日从蛊师口中听到了什么?”

“他说你中的是子母蛊。你身上的是母蛊,除非解掉子蛊,否则便是无解。”

“还有呢?”

唐济楚想了想,道:“他说就算找到子蛊的宿主,那人也未必会配合解蛊。”

伏陈静静看着她,没有否认,“这些你不是都已经知晓了?我还有什么瞒着你的?”

她抿了抿唇,深深吸了几口气,问道:“子蛊的宿主,是我吧?”

说罢,唐济楚定定地看着他。车外人声鼎沸,开市后酒楼商铺间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她听到有一家卖羊汤的食肆喊得最为响亮,几乎使她脑中最后一丝脆弱的弦随之震颤。

她扯出自己颈间的那条细细的银链,“这个也是假的。”

“齐霖倒台的时候,我去找过他,这你也知道。他当时对我说,你身上的蛊,早十几年就已经种上了。我想,我身上的这颗蛊,大概也是十余年前的旧因吧。”

银链又从她指尖落回颈边,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慢慢向后靠到车壁上,云淡风轻地。

“你真能编。”

唐济楚冷笑:“你真能骗。”

“什么子母蛊,你听那江湖骗子胡乱说就信了?你信我还是信他?”

她当即答道:“我信他。至少给你的那粒解药,不是奏效了吗?”

“没有它我也会恢复。”

唐济楚气得半天回不来气,用膝盖狠狠撞了撞他的腿。

“你不承认是吧?好啊,那我就去见蛊师,我让他们把我身上的蛊解掉总可以吧?”

她说着起身就要跳车离开,被伏陈握住手又拉了回去。

“你既然已经知晓了这些,你会不晓得解子蛊会有极大风险?蛊师只告诉你这些?难道他没有告诉你,没有告诉你……”他的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说到最后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个“死”字。仿佛说出来会成真似的。

“没有告诉我,我会死吗?”接过他没说出口的话,这句话她说起来远比他来得轻松。

“我生还是我死是我自己的决定,白衡镜,我的命还不用你来担着。”唐济楚说罢,又觉得自己是气晕了才口不择言,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剩下的只有坐立难安。

有微冷的风从二人间穿过,伏陈心尖也有细密的针穿刺血肉而过,那种疼痛是具体的,甚至比蛊毒发作时的剧痛还清晰。他下意识地想找她的“裂红”或者任何一种带有刃尖的武器,他好像已经依赖上了用另一种痛来止痛。

唐济楚转头,看着他的手正颤颤地摸索袖口,找到那枚“裂红”,这次是朝手臂上割划。

她终于觉察出他的不对劲,他的手指、他的手掌以及他的手腕都僵直得反常,像是冻僵的人找到一点火光,不惜一切地取暖。

“师兄?”她握住他手腕,声音终于有些惶急。

唐济楚甫一触碰他,才发现不止是手,他全身都僵硬极了,动作似刻板麻木的偶人。

怔愣片刻后,她终于痛哭着抱住他。

她忘了,那深乌冰冷昭示死亡般的潮水淹没她的时候,他早已深陷其中。褪去年少的掌权者这一虚幻的光环,他也不过只是个刚及二十岁的年轻人。她好像早就习惯了依赖他,却恶劣地忽视他的脆弱。

在更早的时候,在他第一次反常的时候,她早就应该想明白的。

伏陈的眼中连眼泪也没有,此刻的眼神只有木然,直到她的手抚上他的后颈,他方才后知后觉地微阖双眼。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说错了。师兄,是我错了。”

她哭着,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地:“我不想你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蛊毒发作……你到底明不明白?如果我们两个之中,一定有一个人要先死的话,我宁愿那个人是我。”

他听了不知多久,僵硬的身体终于软化下来,手也停止颤抖,缓缓地回抱住了她。

马车停了下来,车前白马在城主府门口驻足许久,车中人却还没有下车的意思。

最后她听师兄说:“旁的事我都能答应你。不爱我了也好,想离开我远走高飞也好,如今我不会再拘着你。只是解蛊一事,我不能答应你。”

“还有,”他平静下来,幽幽地道,“你若想看我死的话,尽可以自己私下去找蛊师解蛊。”

***

这是唐济楚第一次接触云心城与法戒城的人。

若她来做生意的话,便从南州进白绢白绸卖给云心城,再从蛇川进麻布粗布卖给法戒城,定能大赚一笔。

云心城主是个女子,通身着白,纤尘不染。唐济楚一直盯着她裙摆瞧,想不通她的衣裙裙角为何拖曳不脏。反观法戒城的城主,一介出家人,目无凡尘,即便周身脏污也处之如无物。他见唐济楚偷看了他半天,便朝她双手合十以礼。

唐济楚这才发觉自己的目光有些冒犯,忙也朝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堂上诸人除伏陈外,皆是年深日久泡在锦绣堆里的通达人,言语行止都十分得体从容,恰到好处的客套里是万分的疏离冷漠。她以前从没有见过师兄如此应酬的场面,今日见了,方才感到他这些日子是如何的艰难。

来之前她问过他,要如何像一个游刃有余的场面人。伏陈毫无保留地将这些日子所学经验倾囊相授:模仿。

他说他初来乍到的时候模仿了叶先生,后来又观察模仿齐霖,才有了今日勉强应付的本事。

然而唐济楚在场上看了一圈,这里不是垂目双手合十的出家人,就是冷冰冰目不斜视的云心女人。唯一一个看起来像场面人的,只有那位云心城主解芝毓。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奢云来,她也是云心城人。或许在某年节庆日里,奢云也曾经身着白裳白裙,在如潮的人群里,远远望到过被簇拥着的,这位优雅而冷漠的云心城主。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唐济楚鼻尖有些泛起酸意,这才听到几人结束了寒暄,开始谈起了正题。

“此次论道大会既由盟主牵起,又由陆堂主主盟,我等便只顾服膺盟主之意,不再置喙。只不过有一样……听闻昔日关押于千嶂城武盟监牢的奚问宁竟逃狱杀人,且至今未曾被缉拿归案?此等凶恶之徒,流窜于千嶂城内,实在令人惊骇。”

解芝毓放下茶盏,动作之轻使人几乎听不到杯盏落案的声音。

“伏城主,此事事关中州十二城的安危,我云心城便不能坐视不理。”

第57章 法戒 没想到他好像醋得更厉害了。……

此言一出, 纵是场上的出家人们,也皆缓缓抬起头来。末桌几个小沙弥已经低声私议起来。

这些有头有脸的四方城主、住持们不远千里长途奔涉,明里都说是为了响应武盟, 实则皆为拿下云中岳,借此扬威江湖而来。众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与当年的江湖剑客魁首云中岳一较高下。

未等伏陈开口,沉静多时的法戒住持忽然道:“传闻所说,千嶂城洗绿台前些日子骤然失火,火场中有一人丧命,似乎还是个江湖中人。”言及此, 他忽然停顿下来, 念了几句佛号以示悲悼, 方才又开口道,“拙僧既至此地,便不能不为亡魂超度一二,伏城主, 可否遣人引路, 拙僧愿为其布下道场,引渡亡灵。”

伏陈面上温和含笑, 却说:“高僧有所不知, 洗绿台一案我等不才仍未寻到真凶, 尚不能解开禁制。况且洗绿台如今已是一片坍塌废墟,高僧往之,恐有不便。”

那住持闻言只是垂首叹了口气,兀自细声念着经文,唐济楚听得清晰, 却听不明白。

正说着,堂外侍者捧着热茶鱼贯而入。那些茶壶托在茶盘之上,茶壶中沸水仍在滚动,听着这声音,众人也于千嶂城的潮冷中暂时得到一丝温??x?热的抚慰。

引出话题的人只需一个,解芝毓淡淡看了一眼身侧几案蓄满的茶水,笑道:“此案如此难以勘破,难道也是为着奚问宁的缘故?我倒是听闻死者是黄虎帮的人,这支帮派常年游弋于云心与蛇川交界之地,如今出现在这里,岂不怪哉?”

唐济楚顿觉此人说话厉害之处就在于此,她分明没说明黄虎帮与千嶂城的关系,可留一个“岂不怪哉”的话头,反倒引人遐思,那蛇川派来的使者果然似在狐疑。

整件事最清楚内情的便是唐济楚本人了,可这种场合,她却不敢贸然开口。一则怕旁人笑话师兄,二则她也怕多说多错,反而给师兄招来祸患。

想了又想,忍了又忍,她决定不再冒失,还是先闭嘴为妙。

“解城主有疑虑,不如听听这位唐姑娘所言?”伏陈看了唐济楚一眼,微微颔首道。

她将他们之前商量好的回答和盘托出:“洗绿台起火那日,我们便已查清了死者的身份。解城主有所不知,死者乃是黄虎帮的四当家,他并非秘密来此,千嶂城通关登记簿上有他的名字,他光明正大途经此地,却死于非命,横尸异乡,我等亦是十分为之叹息。可此事与千嶂城绝无干系,反倒是……反倒是和须阳有些干系。”

唐济楚看了一眼伏陈,见他朝自己点了点头,便接着说道:“既然解城主说,黄虎帮就在云心城周遭,想必解城主不会不晓得他们帮派的内部势力吧?他们内部已是山头林立,互相残杀,况且……况且我们查到这黄虎帮的五当家,正是须阳世家豢养的杀手。”

见她提及须阳世家,解芝毓的神情忽然有些怪异,唐济楚看在眼里,还欲再说,却被这女子抬手打断了。

“恕我无礼,伏城主,这位唐姑娘又是何许人也?”

解芝毓长于十二城世家,又师出名门,如今身居城主之位,素来讲究名位规矩,被一个小姑娘抢白,她心内很有些不痛快。

伏陈缓缓答道:“唐姑娘几日前,曾遭黄虎帮劫掠。也多亏有唐姑娘,我们才查到洗绿台一案与黄虎帮的关系。”

解芝毓上下打量了唐济楚几眼,不紧不慢地端起一旁的茶盏,吹了吹尚在升腾热气的茶水。

这倒是符合唐济楚对他们这类人的想象:优雅、从容,无论内心如何惊涛骇浪,如何阴谋算计,脸面上仍旧淡然漠然。

“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按唐姑娘的意思,黄虎帮的四当家与内部生了龃龉,先行离开来到千嶂城,后面跟来的黄虎帮帮众原是来寻仇他们四当家的,却在此地劫掠绑架了唐姑娘?”

解芝毓在一片升腾的暖热白气里,投来蛇一般湿冷的目光。

唐济楚笑了一声,学着她的模样,也稳稳端起身侧那尊茶盏,此刻才发现那杯盏竟然如此滚烫,她忍住龇牙咧嘴的表情,淡定答道:“因为当时参与救援的人是我,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也是我。他们怕我泄露机密,便将我劫掠去了。解城主若是不信,大可以找到那官府之人问问。”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问下去便会变成咄咄逼人。解芝毓也晓得见好就收,至少在洗绿台之事上,想撬开这位年轻城主的嘴,可是难上加难。

她抬起茶盏,朝唐济楚敬了一敬,说:“唐姑娘,方才多有冒犯,得罪了。我等也是想为伏城主扫平城中威胁,毕竟黄虎帮凶恶无比,再加上那兴风作浪的云中岳、奚问宁,倘若全发作起来,恐怕伏城主难以招架。”

唐济楚心内暗道,黄虎帮那个草台班子,连个人质都看不过来,有甚凶恶可言?再说那奚问宁又是她师父的熟人,这些人加起来也没有她一个云心城主难以招架吧?

“若是你祖父在世,想来便也不会有这些魑魅魍魉作祟了。伏城主,我们几个做长辈的,念在以往伏老城主的恩惠,也想着帮衬帮衬你,得罪之处,还望莫要挂怀才是。”解芝毓饮了口热茶,笑道。

唐济楚不禁朝师兄看去,见他果然低垂着眉眼,神情落寞。

她心尖酸涩,不由咬牙朝解芝毓道:“魑魅魍魉作祟,还会看人眼色么?黄虎帮作祟那晚,伏城主下令戒严全城,不过几个时辰之内便已寻到恶人巢穴,将我救出。依我看,总要比上下嘴唇一碰来得有效。”

解芝毓活到这把年纪,何曾被小辈如此回嘴过,脸上当即便有些挂不住了。

当然,她这样身份的人,从不用亲自发火。她身后最为得意的年轻弟子,名叫何绿溪的女子只瞧了一眼师父的阴沉脸色,十分知情达意站出来横眉对唐济楚道:“放肆!我家主君未曾叫你答话,你凭何敢擅自插嘴?”

伏陈本不愿与云心城结下梁子,毕竟他查到的白十三死前最后的线索就在云心城。可见那女子训斥师妹的模样,便什么都抛下了,倏然冷了面色,寒声道:“就凭是我让她说的。”

说罢,他又软了声调,对唐济楚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都说给她听。”

到了这会儿,唐济楚却有些不好意思了,察觉到堂中众人,女人也好,和尚也好,都将目光凝聚在自己身上,她实在不想再给师兄招惹麻烦,方才朝解芝毓敬了一礼道:“晚辈没有旁的意思,不过一时有些冲动,无心之言,前辈莫要怪罪。”

解芝毓心中有气,但对方又已经服软告饶,她作为长辈也不好与小辈置气,只默默瞥了唐济楚一眼。惟此一眼,她忽然发觉她长得像一位故人。

“无事,这世上谁还没个年轻气盛的时候?唐姑娘,敢问出身何地,师出何门?”

唐济楚觉得她是在阴阳怪气,也没抱着好好回答的心思,随口道:“出身无地,师出乌山。”

“乌山?”

哪座野山头?

解芝毓蹙眉思量着,那边法戒城的住持先淡笑着开口了:“先前师父在乌山摆过道场,我曾相随去过一次乌山。那里山水秀丽,难怪能生出唐施主这般毓秀俊俏之人。”

唐济楚还是头一回听见和尚夸人,不禁有些赧然。仔细打量这和尚,虽是个光头,却也一副端肃齐整的面貌,尽管未曾接触过,她心中对他已有了十分好感。

这解芝毓显然已经倒戈向了须阳世家与武盟,倒是法戒城这些出家人,面目和善,不像是阴谋家。

“高僧也曾去过乌山?那我们也算有缘。”

年轻的住持面含微笑,竖起一掌朝她微微颔首。

她越发瞧着这住持眉清目秀,光头也不妨碍长眉俊目熠熠生辉。不禁也笑着同人家回了一礼。

堂中人多眼杂,伏陈不好频频看她,但见她总是盯着人家和尚看,对方又恰是个皮相优秀的男子,他心底吸了几次气。

好在因为他们今日这番话,似乎已引起了云心城主对须阳的怀疑。伏陈隐隐觉得,解芝毓听命武盟不过是一时之策,若有机会推翻武盟,于十二城中自立,她对此不会有一丝犹豫的。

这番城主间的会晤已至尾声,唐济楚却拉着人家住持聊得欢畅极了。偏生出家人良善,也不好拒绝她,陪着她聊到乌山下那小镇子里的银锅面时,伏陈终于忍不住开口谢客了。

法戒住持临走前还送她一枚小小的木鱼吊坠,她稀罕得不行。

待伏陈送众人离开后,方才空出功夫捉住她。她原以为自己朝他表明过心意后,他便不会再吃醋了,没想到他好像醋得更厉害了。

她被他逼到墙角,以为会发生什么,眼睛都闭紧了。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嘴角还翘着。

伏陈却只是“啧”了一声,伸出手,掌心朝上,朝她示意。

第58章 “秘笈” 不是你吵着要学么?师兄教你……

唐济楚仍闭着眼睛, 听师兄“啧”了一声,摸不清他什么意思,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撅起来。

伏陈见状不由好笑地叹了口气, 两指捏住她撅起的唇,“你想什么呢?”

触感不对。她试探着睁开眼,面前是他摊开的掌心。

唐济楚看了看他的掌心,又看了看他的表情,嘻嘻笑着把自己的手搭在了他手上。

却被他翻过手掌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装傻。”伏陈移开那只捏住她嘴唇的手,又顺手在她脸蛋上捏了一把,这才作罢。

唐济楚瞬间便明白他摊开手掌要的是什么了,她眼神闪烁了一下, 捂着袖口讪讪道:“不行, 不能给你。这是人家高僧送我的礼物。”

说罢趁机从他身侧溜走了, 一路小跑回了他们的主屋,他在后面??x?追得紧,她一时间慌不择路,竟跑进了他那间敞着门的屋子。

前脚刚迈进去她便后悔了, 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她旋即转身欲离, 恰巧被伏陈堵在门里。据她自小到大对他的了解,谄媚求饶或是强硬对抗在此刻都是没用的。

唐济楚朝后退了一步, 正巧给了他得寸进尺的机会, 他反手将房门一合, 她浑身狠狠抖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先前几次在这间屋子里,都没什么好的回忆吧。他这房间又不大,再退两步就是他的床榻了。

从袖口里不情不愿地取出那枚木鱼,它还没被她的体温捂热呢,便要交出去了。

“你真的要吗?可是朋友送我的……不如这样, 我再去寻高僧一次,替你也要一枚。”她故意说道。

明知这样说有极大可能激怒他,她还是这样说了。

可师兄只是屈指在额头上敲了一记,并没和她计较,径自取走了她手心里的那枚木鱼。

见伏陈反应平平,唐济楚心下反倒有些不是滋味,他往日不是最爱吃醋的那个么?

倒退了两步,她坐上他的榻,翘起腿看他在那木鱼上摸索了半天。忽地,他手指仿佛触到了什么关节枢机,木鱼光滑的表面上浮起一道细纹,他便顺着那道细纹,扭开了那木鱼。

伏陈看了她一眼,又垂目从那木鱼壳内取出一张字条。

“里面藏了东西?”唐济楚眼睛瞪得浑圆,讶异之余还有些后怕。

伏陈将那张字条夹着拎在她面前,她看见上面写着:明夜子时,三更半酒家候佳音。

这下属实是有嘴说不清了。

“师兄,其实……其实我只是和他聊了几句乌山风物,并没有熟到要私会的地步……而且,而且他不是出家人吗?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她越说越没底气,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他,两只手暗自按上了榻沿。

那一刻只觉得手掌下有什么硬物硌着手心。可是眼下局面紧张,她也来不及去分辨那到底是何物。

“你慌什么?我又没说什么。”伏陈见她如此,不禁轻笑了一声,“我难道是什么吃人的猛虎么?你怕我做什么。”

唐济楚讪讪一笑说:“你的确不是猛虎,你有时候比它吓人多了。”

伏陈收回视线,淡淡说道:“明日我替你去。”

她迟疑了一下,犹豫道:“那不好吧?”

“你方才在堂上说起洗绿台一案,各方势力既听见了,便定会各自行动。他来寻你,定不会是为了和你闲话的。因此无论是你去还是我去,都是一样的。”

她撇了撇嘴,脚尖在地上挫了挫,小声道:“那万一人家真是觉得我和他十分有缘,请我去和他闲话的呢?”

伏陈笑了一声,抱着臂弯腰凑近她道:“那你更不许去。”

旁的暂且不论,看见他吃醋了,唐济楚心里痛快许多。

“方才那些云心城的人那么为难你,是想通过你打听奚前辈的下落么?”她问。

伏陈点点头,应道:“想来她还未曾联系过武盟那几位长老,说穿了,她也不过是两头摇摆,墙头草罢了。她畏惧须阳势力,听命武盟,又不想掣肘于武盟,估摸着私下里亦是不服陆厥仁。”

她一拍床榻,低头瞧了一眼自己拍到的那块硬物,一面道:“那你明日去寻住持,也是为了探得对方态度?”

伏陈说是,见她就要掀开褥子去寻什么东西,心头不禁狠狠一跳。

“这是什么?”

唐济楚动作比他快一些,抢先一步寻到那东西,拿在手中一瞧,是本书。

藏蓝封皮,硬壳面,书封上四个笔法刚正的大字:刺春秘笈。

武功秘笈?师兄背着她偷习武功?

然而她不过匆匆一瞥,手中那本秘笈便被他迅疾地夺在手中。她不松手,他也绝不相让,两人一人一手抓着,就这样杠上了。

“唐济楚,松手!”伏陈神色看起来确实慌了。她还很少见他这副模样,铁了心想看看他能如何,于是歪着头犟道不放。

他急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松手,这是我的东西!”

她难以置信地笑了一声,气道:“那小木鱼似乎也是我的东西!”

伏陈来不及和她分辨这些,两只手都用上了,一味地想夺回那本书,她就在那嚷嚷,意欲分散他的心神。

“师兄师兄,小心些,一会儿撕烂了怎么办。”

觉察出他放松了些力道,她狡黠地伸了另一只手一同撕扯,这本秘笈的封面韧度委实是好,经她这么一扯,书没撕烂,伏陈却随着她的力道一并被扯到了她身前。

这力量没收住,他便结结实实地跌在了她身上。她被他这么一撞,也不由地倒向床褥间。

好在师兄机敏,一只手臂及时撑在她身侧,否则她定要被他压个透底。

不过即便如此,床帏间的幽暗也足以令人面红耳赤。她又闻到他枕褥间那股似有若无的幽微香气,他的几缕长发垂落在她的颈边,光滑微冷,他轻轻垂首,那发丝便又滑向别处去了。

明明是寒气侵体的初冬,明明屋子里没燃着火炭,她却浑身冒着热气,偏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师兄一定是故意的,不然他为何迟迟不起身呢?

唐济楚动了动手指,发觉那本秘笈早掉到她身前,他都没发现。

她似胜利者般拿住了它,捏着它放到他眼前炫耀。

“我拿到了,你竟然还想一个人独吞好处?做梦。”唐济楚笑着哼了一声,就要掀开那“刺春秘笈”的第一页。

她没注意到,二人此时已经贴得极近了。太早便洋洋得意的人,往往先成了猎物。

“你确定要看,确定要学?”伏陈低声问,那声调不同以往,竟有些引诱的意味。

难道是什么邪门武功?唐济楚犹豫了,只在这犹豫的片刻,她被他捉住了手腕,那本秘笈也随之被抛到了另一侧。

她还似儿时那般倔强要强,也不论这秘笈写得到底是什么,只一味嘴硬道:“师兄能学的,我也能学。”

伏陈听她这话,反倒弯唇笑了,半垂着眼眸看她。唐济楚忽然一阵惶惶然,她看着他的眼睛,就想要蜷缩起四肢,慢慢缩成一小团。否则便会像蚌壳似的,被他一点点无情撬开。

她终于慌了起来,双手手腕被他制在掌中动弹不得,膝盖似乎也被困住了。她都快忘了,师兄于她而言,本就是一座骨肉囚笼。

“我……你……”开口也只剩下结结巴巴。

“我什么?你什么?不是你吵着要学么?师兄教你。”

他语气温柔得要命,也骇人得要命。

先前那么多次又是亲又是抱的,却没有哪一次比这一次更令她心生异样。若说只有畏惧倒也不准确,她感到浑身轻飘飘的,背后却像被人抽走了筋骨,绵软又无力。

可明明他根本只是攥着她的手腕而已。

不知道这种时候如儿时那样跟他撒娇,还管不管用了?

她故意软了语调喊他师兄,师兄,“你练的别不是什么邪门的功法吧?”

伏陈低首,又凑近了她些许。他的呼吸声在她耳中如此清晰,以至于那呼吸声稍一急促便十分分明。

是了。唐济楚想起那时候在山间打猎,那些兽物猛然扑食前,都会如此呼吸急促。

“邪门不邪门的……你试着学了不就知道了?”他说。

邪门武功也顾不得了,那本秘笈也顾不得了,她胡乱挣扎起来。“不学了,我不学了,你放我走,我找师父去,我学正道武功,我才不……”

伏陈深吸了一口气,把她按在原地,嘱咐道:“这两日城中局势复杂,你不要随意四处走,去哪里、做什么都要提前告知我一声,好么?”

听他话里的意思,是打算放过她了。唐济楚心里长出一口气,疯狂点头道好,“我哪都不去,哪都不去。”

他忍了又忍,放开她双手,侧过身子道:“我数到三,你快些走。”

唐济楚如蒙大赦,翻身起来就要离开,哪知双腿刚着地,便骤然一软险些原地摔下。还是伏陈眼疾手快,从后面及时托了她一把。

她呢,像被烫着了似的,硬生生迈着面条似的双腿,连滚带爬地回了房间。

唐济楚一回了自己那间屋子,便狠狠拍了怕自己的大腿。以为这就算完么?她倒真有些好奇,那本秘笈??x?里到底有怎样的乾坤——

作者有话说:别给师妹看这些(怒)

第59章 窥闻 没想到师兄竟然关起门来一个人偷……

这之后唐济楚等了许久, 才等到伏陈推门而出的声音。此夜暗云低垂,淡月无影,正是作奸犯科的好时机。

水房那边亮起烛火, 到了师兄每日沐浴的时刻,不花上至少一刻钟的时间,他是不会出来的。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更好潜入他房内了。

唐济楚搓搓手,黑暗里一个闪身便窜到他房里。她不敢点燃烛火,生怕被他发现,只好借着黑暗里一点微茫的光亮摸索那本秘笈。

桌案上没有,矮柜里没有,榻沿边没有, 如此摸了一遍, 四下里全没有那本书的影子。她扶着腰站起来, 深吸了一口气。

她觉得不对劲,至少以她对伏陈的了解,他有什么好东西定然不会如此防她,难道那本书真是什么邪门东西?唐济楚边想着, 手从他枕席下摸了一圈, 终于在他床榻深处再次触到了那本外壳坚硬的书。

急着将之从褥子下抽出来,她却忘了留意周遭的声音, 才翻开那本《刺春秘笈》的第一页, 脚步声已经挪移到了门外。

唐济楚吓得一个翻身便滚下了床榻, 慌张间找不到更好的藏身之处,只得爬进他的榻下。

然而屋外的脚步声却只停在了门口,有人敲了敲门,随之她听见了师父的声音:“小镜,你在不在?”

她犹豫了片刻, 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秘笈,没作声。

师父没寻见师兄,停留了不过片刻,似乎转身嘟囔了一句:“这丫头怎么睡觉也不关好门。”

替她阖上了门,便又离开了。

唐济楚在榻下轻轻呼出一口气。方才她实在太过紧张了,竟然连师父的脚步声都未曾辨清。

在榻下正欲慢慢挪出去,另一个脚步声却又传来,这次真是师兄的脚步声了,他的脚步比师父轻快。她窝囊地再次爬了回去。

怀里的秘笈似烫手山芋般,她就算把它藏回原处,眼下出去正撞见他,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正进退维谷间,她听见伏陈的说话声,他应当是和师父撞见了。

“武盟的人已经找到方惊尘了,他们现下是什么关系尚未可知,我派去的人什么都没探听到。师父,接下来要请奚前辈现身么?”

师父答道:“问宁他如今对付那些武盟的软脚虾还算不落下乘,可若对上那三位长老,未必就有胜算。我们先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你,你前几日随陆家那小子走得那一趟……你在那长老面前露了脸,可想过之后如何圆场?”

她听见师兄道:“我咬死不承认,谁又能迫我承认我那日随陆幸去过?”

师父叹了口气道:“你还太年轻,不晓得其中的利害。这些人都是千年狐狸修成的精,想害你的命,招数不要太多。小镜,你万不可轻敌。”

师兄沉默了半晌,应下了。“是我太过轻率。”

两人叙过了话,唐济楚已是有些困倦了,趴在榻下几欲入眠,这时忽闻师兄回身推开了房门,她才清醒了许多。

他身上还带着淋漓的水汽,大约是没想到她就在这里,阖上房门后,他兀自脱下罩在外面的长袍。黑暗里,唐济楚影影绰绰间瞧见了他光滑修瘦的小腿,正朝她这边迈来。

师兄竟然没有穿戴整齐!她顿时屏住了气息,不敢再动。

伏陈旋身坐在榻沿边,先是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叹了口气,侧身躺在了榻上。

好极,就这样等他睡过去,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

唐济楚竖着耳朵仔细分辨他的呼吸声,听了半晌,那都不像是将要入睡之人的呼吸。她警惕起来,难道是他要开始修炼那邪门功法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没想到师兄竟然关起门来一个人偷习武功,真是太不仁义了。她说怎么上回跟他比试,竟然凭空差了他一截呢?

她这边暗自咬牙不忿,却听榻上又传来衣料悉窣摩擦的声音。想来是这邪门武功练起来会浑身发热吧,她听见他解了衣带,然而半晌又没了动静。

疑惑间,唐济楚听见师兄轻轻吸了一口气。这吸气声并非自鼻腔中发出来,她能想象,大概是师兄半张着嘴唇,一口气直贯入喉咙的样子。

寻常剑法功夫,都是由鼻腔入气,直贯丹田,气转周身间充盈肺腑。就算是扎马步、跑圈,那也都是由鼻腔吸气,喉间吐气,他这功夫,委实是邪。

她接着听下去,先是传来布料间来回轻轻摩挲的动静。那力道起先不重,正如修习心法需循序渐进,指掌间环绕一处起势,感到血脉张紧时,便已是蓄势待发。

这门功夫练起来真是辛苦,唐济楚趴在下面,听他的呼吸声渐渐乱了。她曾经见识过师兄正常习武时的样子,那呼吸平稳通畅,绝不是现下那深一下浅一下的胡乱吐息。

她有些挂心师兄,担心他即将走火入魔,他不仅是呼吸开始凌乱,喉间竟然也偶尔溢散出一两声暗//喘,那声音听着有似无措可怜,又似疯狂恣意,似乎是气脉被引至一处,令人桎梏其中,无法解脱。

唉,剑道似海,又怎是邪门功法可以探得?唐济楚心内叹气,纠结着要不要此时现身,告诫师兄迷途知返。

不过听师兄的声音,正是练得忘情之时吧?若她此时现身,搞不好真会毁了他的修为。

直到她在那缠绵又低哑的嗓音里,辨清了她的名字时,她方才觉察出了些许的不对。

“楚楚……楚楚……”

有如无助的水下幽魂,朝岸上之人抛去最后一点希望。可这希望明明是将之拖至深水的诱饵。

她听着师兄细细地叫着自己的乳名,一声比一声更低沉,却仿佛一声又比一声狠戾。

誓要将人卷入水草中,纠缠不休的那种狠戾。

那声音太近了,几乎像趴在她耳边低低呼唤出的。而她趴伏在此太久了,真就如同四肢被水草缠住,顿时麻木,动弹不得了。

坏了,她想,师兄怕不是将她当作试炼的假想敌了。可师兄似乎也不是那种较真的人呀,以往就算输了她一招一式的,也不曾见他情绪起伏如此之大。

这门功夫修习的时间也久,每当她觉得快结束了吧,应该结束了吧,那声音却仍延绵不断。

初时唐济楚只觉得好奇,后来听着听着心底竟冒上些异样的情愫。她从未听师兄用这样的嗓音叫过她的名字,以往他这样叫她,或是满含温柔,或是带着怒意,却从没有哪一次他是这样叫她的。似要拆了她的骨,狠狠衔住她的肉,似要将体内一切热望尽情挥泄。

唐济楚不禁瑟缩起来,心跳跳得剧烈,浑身倏然有些发软,她不确定师兄练完这内功后,她是否还能好好地走出这间屋子。

记不清过了多久,她听着他练功的动静,晕晕乎乎困倦得将要睡着时,忽听得师兄略含痛苦的闷哼声,伴着那一声咬字模糊的“楚楚”,四周又陷入沉寂。

修习过后,疲乏的不止一人。伏陈连松了几口气,榻下微阖着眼眸的唐济楚心里也松了口气。

直到最后一刻,唐济楚才忽然反应过来,师兄这该死的功法可能是什么。可这功法她只在传闻中听过,从没见人也不可能见人实际操行过。她面上发烫,听见师兄缓缓起身下榻,走向屋子另一侧用以盥洗的水盆处。

就这样等他睡着后,她再离开。

她打定了主意,可惜麻绳专挑细处断,正当等候时机准备出逃时,她不听话的发尾翘起的那缕青丝,恰扫在她鼻尖。唐济楚竭力想克制,脸埋在手臂上的衣料间,却还是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声音不大,且闷在衣袖间,然而在足够安静的空间里,却是格外的清晰。

这下完了。

唐济楚瞪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后,她的脑子里只回荡着这四个字。

她看向师兄所站的方向,师兄洗手的动作果然停住了,水声也凝滞了,四周一时间陷入了诡异而可怖的气氛。

他半晌没动作,时间仿佛被拉扯成一万年,她在这一万年里候得指尖发凉。

就在这一万年里,唐济楚已经想好了要如何道歉,要如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门出逃。这次逃到自己房间是铁定不成了,她的下场一定会很惨。唯有逃到师父那里,她要恶人先告状,历述师兄修习邪??x?门功法之事才行。

他会如何呢?气恼地将她从榻下扯出来,给她些教训?或是让她同他一起练……

唐济楚咬住食指的一截,吓得一口气都不敢喘,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停下动作,缓慢地拿起一旁晾着的毛巾擦了擦手。

然后,他扯过先前褪下的长袍,整个裹在了身上,他那双修直的腿也隐入了衣袍间。她只能瞧见长袍的衣角滚滚而动,朝床榻这边,朝她这里慢慢靠近了。

师兄的寝卧实在不算大,可那段路却漫长而痛苦地折磨着她。心跳声快大过他的脚步声,终于,他停在了榻前,离她不过几尺远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别给小楚听这些(怒)

第60章 共习 白衡镜,你不知羞。

唐济楚的心高悬起来, 但见伏陈俯身重新躺回了榻上,并没有理会方才她的声音,她的心这才落下来。

或许师兄也在怀疑自己幻听了呢。

她不敢轻举妄动, 又趴在原地好久,听见师兄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心下确定他是睡下了,这才缓缓地向外爬。

好在师兄平日喜洁,就连床下也收拾得干净,否则她今日定要擦一身灰出去了。

如此缓慢移动,终于一只脚试探着伸了出去,唐济楚静了一瞬。

头顶没反应。

她安下心来, 双手双脚艰难继续朝外爬, 外面的世界比阴暗的榻下光鲜得多, 唐济楚抹了抹头上的汗,从地上爬起来的瞬间,手脚还有些软。

哪还敢在此停留,她连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站起来便要走。

也正是这刹那间, 唐济楚心底最恐惧的事情终于上演。自身后探来的,被夜里冷水浸过的一双冰凉的手, 骤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恰如走夜路的人一路祈祷别遇到鬼, 转了个弯便见着青面素衣的影子正幽幽等候般。

唐济楚浑身抖了一抖, 怎么也挣不开他的手掌,反被他带倒到榻上去,狼狈地跌在他身上。

“我错了师兄,我这次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大半夜偷偷摸进你屋子, 我没听见……我真的没听见……”

挣扎没用,告饶没用,她被人按在枕褥间,背对着他,鼻腔里却涌入他的味道。

她意识到自己不打自招,恨不能咬了舌头,小范围地挣了挣肩膀,却被人更用力地桎梏在原地。

他的手是冰冷的,她浑身却是冒着热气的滚烫,隔着衣裳,她能感受到他的手指勒住了自己的腰。

“没听见什么?”他的声音尚且沙哑,这次的声音是实打实地在她耳边传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

伏陈低笑了一声,听得她毛骨悚然。他从她手里抽走那本《刺春秘笈》,拿在手里,敲了敲她的后背。

“原来是来偷这个的,小贼,偷到我头上来了?知道这里是哪里么?”

唐济楚谄媚道:“是堂堂千嶂城少城主的卧房。”

“那你可知擅闯此地,偷窃私物,该处何罪?”

她仍不安分,腿朝地上挪蹭,一挨地大概便会溜之大吉。可在最了解她的人面前,这点招数实在不够看的。

伏陈拎着她后腰处束腰的衣带,硬是将人彻底扯了回去。

“我……我警告你,你偷偷……练那种功夫,我要去师父面前揭发你,让师父给你好看。”

事已至此,唐济楚只能搬出这天底下唯一一个能制住他的人来了。

这话说得响亮,气势也够足,可惜师兄不是吃这一套的人。他听罢,略显冰凉的脸贴上她热烫的脸蛋,惊得她一颤。

浑身如同进滚沸的糖水里煮过一遭似的,向外氤氲着甜腻的热气。

他贴得更近,声音也愈清晰:“偷闯进别人屋内不够,还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唐济楚,你真有出息,谁教你的?”

她语塞,到底是她有错在先,现在狡辩都找不到说辞。

“你要和师父告状?你去啊,我倒也很想听听,你要怎么和师父说。”伏陈见她吃瘪,乘胜追击道。

唐济楚面上更烫了,咬牙道:“白衡镜,你不知羞。”

回应她的又是一声轻笑,似乎在印证她的那句“不知羞”,他凉凉的鼻尖蹭过她的面庞,牙齿轻轻咬住她的耳垂。她的耳朵尚未扎过耳洞,耳垂饱满肉圆,被他咬在齿关间,细细地啮咬。

“那你去告诉师父,就说我白衡镜不知羞,白日厮缠师妹,夜里也肖想……你去告诉他,我就是觊觎师妹。”他的声音并不似低沉落寞,反而有挑衅般的兴奋,嚣张至此。

唐济楚小脸憋得通红,她怀疑自己能烫熟他的脸。

“至于你,你不是喜欢偷窥偷闻么,你真的想看那本书,真的好奇,那师兄陪你看好不好?”

她立刻疯狂摇头,“我不看了,我真的不看了。”

伏陈笑了笑,温和平静地说:“不行。”

他一手挥开帐帏,虽然夜色仍然幽隐,却总算有了些光亮。

唐济楚两眼紧紧闭上,被人从后环抱住。他在二人面前翻开了那书的第一页,看她闭上眼睛,便温柔笑道:“小时候,我们不都是这样一块看书的吗?闭上眼睛做什么?楚楚,把眼睛睁开。”

“你那书定然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我不看。”

“你打定主意不睁眼是么?好啊,不看也罢,我们直接练……”

她倏然睁开了眼,听见他在耳边没忍住地笑,狠狠瞪了他一眼。心想着豁出去我也瞧瞧这本不正经的书到底写了什么,画了什么,慢回眼瞟着他翻开的第一页,却只见上面的图画。

画上二人持剑并立,一人作攻击状,一人作防御状,端的是正经剑式招数。

唐济楚顿时瞪大了眼睛,又仔细瞧了瞧那书页上的图画,确认只是寻常的招式示意图后,她的表情变得有些木然,偏首瞪着他:“白衡镜,你敢耍我?”

伏陈的面上慢慢挑起一丝笑来,眼神亮亮的,“我几时耍你了?是你自己猜的那些。”

他垂目盯着她的唇,目光有些闪烁,低声道:“还是你想看,你没看到的那些?”

她愣住片刻,看着他,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

这个答案却令伏陈很是惊异,她什么时候懂这些的?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心跳得比她的还快,一颗心游弋在汪洋的滚烫的海里,渐渐地渐渐地快要沉入那乌黑无岸的深崖中去了。

“那你……那你是否无论如何,都不后悔?”他低声缓缓问道。

唐济楚不明白看个书有什么好后悔的,但在他似有若无的诱哄下,她忍不住心动震鸣,抿了抿唇道:“不后悔。”

伏陈似乎很开心,揽紧了她,在她颊边吻了吻。

师兄的唇微凉柔软,亲在脸上还怪舒服的。

她不好意思叫师兄再亲一次,只得看着他继续动作,将那书翻到一半处,露出的其中的图画终于异样了起来。

好在画中人衣冠仍是齐整的,只是那男子将女子堵在假山边上,似乎局势不妙。

“他们在打斗?”唐济楚口干舌燥,好半天吐出一句话。

师兄也没好到哪去,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打斗……”

“近……近身缠斗,怎么能没有武器呢?”她结结巴巴地说。

师兄“哦”了一声,遮遮掩掩地说:“武器……武器你没看到吧?”

伏陈脸皮一向薄,即便方才是存着别样的心思,此刻真的翻开了这本书,他亦是羞赧无比。

“这,这男子真不是东西,都把人家姑娘欺负哭了。身为武者,实在不讲武德。”唐济楚的声音越说越低,不成想这气氛越说越奇怪了。

师兄的嘴唇张了又合,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又怎知道这女子便是好人了?若不是……不是她出招步步相迫,旁人也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又翻了一页。这页画上的对峙局势更是紧张。

唐济楚呆呆地看,而后呆呆地问他:“世间当真有如此武器……竟如此……凶悍么?”

伏陈攥着那书的手颤抖了半天,最终道:“楚楚,我们不看了,你先回去好么?”

她却不依了,犟在原地,脑袋一撇说不,“我都说了不后悔,给我看看么!不过是武功秘笈,有什么不能看的呢!”

说罢她兀自又将那书册翻过一页,顿时没了声音。

那画中人摆着的招式,正是那日师兄蛊毒发作将她揽在身下的姿势,也是……也是眼下两人的模样。

“师兄……现在是什么节令?为何这么热……”唐济楚喃喃道。

伏陈意识也有些模糊,迷迷糊糊随口答道:“似乎是……立夏。”??x?

又过片刻后,唐济楚倏地合上了那本武功秘笈。感觉到他幽幽的目光,她结实地打了个哆嗦。

伏陈学她的语气:“不过是武功秘笈,有什么不能看的呢!”然后按紧她,“接着看啊。”

“我错了,我又错了,师兄,我今晚真的大错特错,你饶了小的吧。”她的声音闷在他的枕头上。

“你错了?你当我这是坊市?还带跟你讨价还价的?不想走那便别走了。”

她像蹦上岸的鱼一样,滑不溜手,蹦得快三尺高。

“我走我走,我现在就走,师兄,我真知道错了!”

挣扎间。唐济楚忽然停住了,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睡觉也带着匕首了?”

说罢她也愣住了,两人顿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发觉他的手松了力道,唐济楚飞也似的逃出了他羽翼范围之下,伏陈也不去追,任她从身侧飞速溜走。

这是她第二次连滚带爬地从他房间里逃出来。唐济楚发誓自己再也不会轻敌,就算师兄修习邪门武功修习到走火入魔,她也绝不再置喙。

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到二更天时,她听见师兄又去了趟水房——

作者有话说:别让师妹学这些(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