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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夜话 那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见她醒了, 他彻底伏低身子,跪坐在她榻前。

唐济楚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好在不再是噩梦, 梦里也没有满墙的眼睛了。师兄眼神温柔,似乎只是来瞧她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踢被子。

没想到他开口却是:“楚楚,你方才说……有一点点的爱慕,是真的吗?”

她半梦半醒地,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想明白他问得是什么。懵懂低哑地回道:“是真的。”

“那你再说一遍好不好?再重复一遍那句话。”

唐济楚眨眨眼睛,又要睡过去了, 被他轻轻揉了揉脸蛋, 努力又睁开眼睛。

“说什么?”咬字都不清楚了。

师兄一字一句地教, 还像教她心法口诀似的,“说……我对师兄有一点点的爱慕。”

她失眠半宿,好不容易睡着了,此刻困得要命, 将他的话简洁砍成:“我爱慕师兄。”

伏陈反倒僵住了, 愣在原地,好半天等她又睡熟了才反应过来。

他扯住她的袖口轻轻拽了拽, 小声道:“楚楚你再说一遍。”

被人睡梦中不耐地拍开了手, 这才作罢。他没离开, 趴在她床榻边沿,借着微薄的月色盯着她的睡颜。

伏陈也记不清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分开睡的。大约是八九岁,师父回来的那天,他盯着他们看了半晌,第二日便搬回来一张新竹榻。那年楚楚不过六七岁大, 正是黏他的时候,入睡时躺得好好的,一到半夜便偷偷又钻回他被窝。

那时他不过也是??x?个孩子,心无杂念,抱着入睡时热融融的师妹,度过一个又一个山间枯燥干冷的冬夜。

可他现在却不敢称心无杂念。他慢慢爬上去,长发散在她肩头耳畔,像无数条绳线密匝地笼罩。心情因她方才那句“我爱慕师兄”而久久激荡着,即便是梦语,即便是他诱哄着说出来的,那也是她亲口所说。

伏陈垂首,近距离瞧了她半晌,终是抑制住了妄生滋长的心魔,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替她掖了掖被子,又盯着她瞧了一会儿,这才起身走出了门去。

门外堂屋一片光亮,大门敞开着,周才宝正坐在堂屋中央的八仙桌。见他出来,兀自饮完了手中那杯冷茶,这才抬首冷然地看了他一眼。

伏陈怔住片刻,转身关合好了师妹的房门,方才垂首朝周才宝唤了句师父。

“你大半夜的,怎么从她房里出来?”

他抬眼打量自己这一根筋、犟脾气的徒弟,伏陈头发垂散着,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加上中衣雪白,两相映衬,真不似个活人。

伏陈只是低首垂目不语,也不认错,也不回答。

“小镜,这几年我对你确实疏于管教,你现在怎么跟个鬼似的,你要吓唬你师妹?”周才宝本是压低了声音,越说却越激动,嗓门也吊高了些。

伏陈偏首看了一眼门内,又看了一眼师父,低声道:“她还在睡,你小声些。”

周才宝被他这样一噎,气得说不出话来。罚他吧,他又是硬骨头,别说让他跪一夜了,就是跪一个月也难令他屈服;和他讲道理吧,他的大道理小道理比你的还多。周才宝纵然见过各色江湖人等,却还是拿捏不住这个叛逆的徒弟。

“我没做什么,只是看看她睡得踏不踏实。”

伏陈说罢,抬眼看了看周才宝,又开口:“师父怕我会做什么?”

周才宝几经斟酌,欲说还休,手抬起又抬下,最后拍在自己大腿上。

“小镜,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伏陈闻言只是轻轻笑了笑,道:“师父放心,楚楚不愿意,我定不会迫她。”

周才宝对他仍旧十分信任,在他心里这孩子自小便成熟稳重,便是在情之一字上,应该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宽容温和的人吧。

“虽说如此,可你们也大了,你总得知晓些分寸……”他低声说完,自己也觉得老脸挂不住,匆匆换了个话题道,“那女杀手的事,你可都了结清楚了?武盟这次出手来势汹汹,一计不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叹口气,又道:“我听小道消息说,武盟的四大长老,已有三个先行往千嶂城来了。”

伏陈说是,“明为武盟论道试剑,实则为我项上人头。”

“他们手段奸猾,见不得光,不会派武盟在册的长老来明着害你性命。你需得小心旁的手段……你上次说已经寻到了蛊师,蛊师是如何说的?”

伏陈眨了眨眼睛,神色不变,平静地道:“此蛊无解,只有等到蛊虫寿数尽了的时候,自然就解了。”

周才宝心内一惊,但见身中蛊毒之人却异常从容,不由问道:“那你可问过,这蛊发作后有何影响?”

“如今这蛊虫已然成年,在我体内会因外界影响发作。有时诱因是香气,有时是心情,那蛊师说我若心境动摇,同样会引起蛊毒发作。”

“发作时会如何?”

伏陈顿了一顿,转眼看向师父的眼睛,“发作时周身剧痛,唯一的念头是……将人杀个干净。”

周才宝愣在原地,静静看了他半晌,心内心疼怜惜多于震惊,叹了口气道:“这世间万物无非相生相克,你这蛊虫,当真没有克星?”

伏陈没有一丝迟疑,当即果断道:“没有。”

师父却穷追不舍地又问道:“当真没有?”

他一口咬定:“没有。”

“那你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下去?每次蛊毒发作时,也如之前一般强撑?”

伏陈点头道:“是。”

他掌心的白纱布换过一次又一次,皮肉早已烂得可怖,对疼痛已趋于麻木。

“前几日我得到密报,方惊尘已离开蛇川。师父,我曾经以为只要找到方惊尘谋杀我父亲的证据,靠武盟便能替他讨回公道,如今才发现,武盟不过是另一个储圣楼,陆厥仁与方惊尘,实在是一丘之貉。”

周才宝点头,说:“你如今才发现,倒也不算晚。不要信任武盟之人,就算是陆幸那小崽子,也不要轻信。这次为了救小楚,你去找他了,是不是?”

伏陈并未想过同师父藏着掖着,应道:“是。他愿与武盟决裂,我以千嶂城庇佑为条件,换他胁迫柯繁青放人。”

周才宝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也只是艰难开口:“他恨陆厥仁。”

伏陈只与陆幸浅言过当下局势,对这些陈年秘辛倒是一无所知。

“为何会恨?”

周才宝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牵起一头便是牵起千头万绪。

“他幼时丧母,养在……养在他姑母身边。陆厥仁此人绝非善类,我总怀疑,是他逼死其母。”

伏陈只淡淡道:“如此看来,我们倒是经历相似。”

这话听在周才宝耳朵里,只道他心情颓丧,安慰道:“那时老城主将你托付给我,是为了叫我护住你,千嶂城地处中州中枢,鱼龙混杂,你当时又年幼,送你走也是无奈之举。”

伏陈忽又转头问他:“那楚楚呢?她也和我一样么?我从小听楚楚唤那人陆叔母,却从未知晓她的身份。她也姓陆,难道也是须阳陆氏出身?”

周才宝支支吾吾半晌,吞吞吐吐道:“这个么,那人叫我保守秘密,她是谁,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至于小楚……我只能告诉你,小楚的父亲已死,她母亲……”他声音低沉,那是难以言喻的伤恸,“至今下落未明。”

“她若想找到母亲,你我助她便是,若她没这般想法,此生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活,我看亦是不错。”周才宝道。

伏陈心底忽然有些不安,他自己也不晓得这不安来源于何,应下周才宝,二人又说了几句话,师父便离开了。

他独坐在堂中月色里,不知过了多久,才起身回了屋子。

唐济楚一觉睡至天微明,正假寐懒觉时,被伏陈叫起来去院中扎马步。

在被窝里没有睡意,一出了门那困意立刻窜上来,她蹲在那默默胡思乱想:师兄这种人,大概洞房花烛天明时也要起来练功吧。

伏陈在堂前练剑,十式后转头看她,发现她正闭着眼睛扎马步。腿蹲得还算稳,只是瞧她面容,似乎已经睡过去半天了。

他收了剑走过去,步伐不算轻,她明明听见了也全作听不见,仍闭着眼睛扎在原地不动。

“扎马步也能睡过去?醒醒。”

唐济楚睁开一只眼睛,又飞速闭上,半是撒娇的语气:“我真的很困。”

伏陈听了先是心软,让她回去休息的话就在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见他不说话,又睁开眼睛,站直了身体凑到他身前,见四下无人,飞快地倾身在他脸颊上蝴蝶起落般吻上一口。

他呆住了,师妹嘴唇柔软的触感仿佛绵延了许久,他的心也被亲得软乎乎的,如一汪潺潺晃动的温水。

“减半个时辰吧,好不好,师兄?”

见他仍旧不答,唐济楚以为他不同意,又添了一句:“明日……后日我再补上嘛,师兄……”

出乎意料地,伏陈忽然扭过了头去。

第52章 云散 我替你报仇

唐济楚踮脚追着他看, 见他两只耳朵红透了,不禁打趣道:“你在害羞?”

又嘶了一声说:“不对吧……你之前在门后都……”她故意旧事重提,被伏陈瞪了一眼, 这才收声。

他咳了一声,说:“你若是累了,今日便算了,明日可得补上。”

她困意全消,用肩膀撞撞他,软下声音道:“那若是明日我也累了,再亲师兄一口,是不是明日也不要练了?师兄。”

伏陈瞥了她一眼, 语气不善道:“你说呢?”

唐济楚又踮脚欲吻, 这次被他稍稍躲开了, 她亲在他下颌上,响亮的一声。

“我不知道,师兄说呢?”

她眼睛亮闪闪地看他,恰如天边方升的朝阳, 蒙着一层雾气, 朦胧而热烈。

伏陈深吸了一口气,强自移开目光, 她又追过去, 挽住他胳膊, 不依不饶地问:“师兄说呢?师兄说呢?”

“……随你。”他说,“反正……反正武功是你自己的。”

他真的是在害羞吗?她分明看见他压不住的唇角翘着。

唐济楚??x?欲要说些什么,忽见人从月洞门处走来,她定睛一瞧,原来是半月见不到的几面的柳七。

听说他如今发达了, 替伏陈监修了故雪祠不说,还官升一等,到官府应卯去了。

柳七迎面遇上二人,忍不住先朝唐济楚打了个招呼,才向伏陈见礼。

“柳七公子,最近在哪儿发财呀?”唐济楚朝他挥手,打趣道。

柳七面上笑容有些勉强,犹豫片刻方道:“少城主,小楚,方才接到陆公子传来消息……奢云姑娘,怕是……怕是不好了。他请小楚再去见奢云姑娘……最后一面。”

他这话说得句不成句,几次哽咽说不下去。

唐济楚乍闻噩耗,整个人惊痛到不能言语,偏首去看伏陈,师兄同样满眼震惊。

“怎么会?阮艳雨明明告诉我,会把她好好送回来,让她和我一起平平安安地回来。”

因为太过震惊,她甚至来不及流泪,头脑木木的,只蓦然想起奢云说过,她的想法不多,只想在千嶂城盘间铺子,一边养活自己,一边等着妹妹回家。

那间酒家才有了起色,那街上的人才记住了她的名字,她便如那日的梧桐树叶般,仓促地委坠。

她这个人,错误地出现在千嶂城,又错误地死在千嶂城。

“柳七,带我去见她。”

阮奢云的棺柩停在城南一座宅院里,此处正是陆幸临时落脚的府邸。灵堂前门可罗雀,往来之人细数下不过三两个。

唐济楚第一眼看见的是陆幸,他今日没再穿着艳丽张扬的衣袍,只服一身乌褐,听见几人脚步声,不由慢慢转回身看着他们。

她先望了一眼灵堂内正中摆着的那口乌木棺材匣子,棺木未曾合上,她却不敢上前。

“怎么回事,她……她怎么会在你这里?”唐济楚想说她的尸首,却发现自己无法开口说出这个词。

陆幸看了一眼随她身后而来的伏陈,沉声道:“此事说来话长,这里人多眼杂,过会儿我寻个清净之处,咱们再慢慢道来。”

她停在灵堂门外,再也迈不动步子。伏陈知晓她心情沉痛,她曾经真的将奢云当作了朋友,从前在山上她没有女玩伴,到山下四处结交朋友,却很少有女孩子敢与一个山上的“野丫头”交朋友。

到了这里,奢云虽与她接触不久,两人倒也经常往来。她符合她全然的对朋友的幻想,也给了她作为朋友的温情。

她的离世过于突然,连他都未曾料及,更何况师妹呢?

伏陈一手撑住她的手臂,支起她的半边身子,低声问:“你要进去,见她最后一面么?”

这是唐济楚第一次亲眼见到亲友的亡故。她的喉咙闷痛着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朝他点了点头。

他扶着她慢慢踏入那间灵堂,那棺柩半掩住奢云乌青的面容,她面上仍含着淡淡的微笑,正如酒家二楼初遇的那天。半垂的发髻上,分明还簪着伏陈授意,她送她的银钗。

在棺前蒲团上,她终于撑不住力气,慢慢跪坐下来。

万千沉痛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呢喃。

“我替你报仇。”

火盆里冒出一颗接着一颗火星,跳起又飞跃,被风扬得远了,熄灭在空中。

跪在灵前不知过了多久,背后那浅淡单薄的日光也移走了,直到浑身开始冰冷起来时,她阖了阖眼,转头朝陆幸道:“陆公子,咱们去哪里借一步说话?”

陆幸引着二人去了后院花厅,见唐济楚表情木木的,似乎还沉湎在奢云之死中。他心绪纷杂,替二人倒了杯热茶,又将茶亲自塞到唐济楚手中。

伏陈目光颤了颤,却也没阻拦。

“唐姑娘饮些热茶,斯人已逝,切勿怀人伤身。”

纵是陆幸也没想到,唐济楚竟对奢云怀有如此深的情谊,既能入狱劫狱,又能如今到这个份上。

“陆公子,现下能说了吗?”

陆幸一撩衣袍,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问:“我也不知从何讲起,不如唐姑娘来问,我来答,可否?”

唐济楚略一思量,直截了当问道:“奢云其实根本未曾被诬陷入狱,一切都是你安排的,我托人去查时,那文书也是伪造的,是你安排她那一晚出现在狱中的,对不对?”

陆幸没料到她早猜到了这层,不禁微笑道:“是,也不是。我不曾伪造文书,你所托付的那人,正是我手底下的人。如你所说,奢云也是我的手下人。”

“你安排这一切,是为了奚问宁。你要放奚问宁离开盟府大牢,可又怕他身居牢狱多年,无力逃生,便引我去劫狱,给你们带来便利。甚至,武盟那一晚派出抓他的人,也有你的暗线。是也不是?”

她这番话不知在心里问了多少次,思量了多少次。真正开口时,便是如此流畅。

陆幸拊掌道:“我只道唐姑娘不过是个山间丫头,不曾想竟是如此通透,我如今真是对你有些刮目相看了。”

伏陈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含威胁。陆幸浅浅吸了一口气,悻悻又道:“你说得极是,可这之前的事,倒的确是你和奢云的机缘,不是我刻意为之。这之后的事,也是她与你的交往,我未曾置喙过。”

唐济楚看着他,继续问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她们明明是孪生姊妹,为何姐姐是你的手下,妹妹却替旁人卖命?”

“你以为的旁人,是谁?”

她神情微顿,嗫嚅半晌,试探地说出那个名字:“陆……陆厥仁?你父亲?”

陆幸看着她,蓦地笑了出来,像少年人纵马狂游时听见了什么笑话的,那种肆无忌惮的笑。

唐济楚笑不出来,只是静静看他。

“唐姑娘,我是真的有些佩服你了。你既已猜到了这层,想必其他的问题,也不需我来解答了。”

“一对身负血仇的姐妹,姐姐替你卖命,妹妹替你父亲卖命。妹妹利用姐姐引我入彀,姐姐利用价值没了,便被他们解决了,是么?”

陆幸的笑声这才淡了下去,“她被人送回来时,身上已满是血污。我叫人替她清理,她身上被人……捅了近十八刀。”

他抬眼看向她,语气满是不甘:“唐姑娘,若论伤痛,我的伤痛不比你的少。可我知道,她是因我而死的,你想报仇,我比你更想。你恨他,我便比你更多恨几分。”

伏陈静静听二人对话许久,终是开口道:“奢云之死,是陆盟主的警告,是么?”

陆幸的手反握住桌沿,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的。”他深深叹了口气,“从前我太幼稚,总以为他至少对我还会留几分情面。”

唐济楚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也是我害了她,若我们素不相识,阮艳雨也不会利用她……陆公子,我眼下动不了武盟盟主,你与我说说,那个亲手了结她性命的,会是谁?”

陆幸想了想道:“奢云武功并不精深,能动手了结她的人并不一定武功多么高强。不过我方才命人查看她伤口时,却发现她伤处刀口极浅,真正致命的是颈边那道刀伤。因而从伤口来看,很难确认凶手。”

“那阮艳雨身边呢?武盟到底在千嶂城安插了多少人?陆公子可知晓么?”伏陈问道。

“这……我确然不知,但我知道,武盟四大长老中的三个如今已现身千嶂城。不过我觉得,武盟总不会派这样身份的人去杀一个女子。”

唐济楚问:“他们是来捉云中岳的?”

陆幸嘴角微微勾起,“明里是为缉拿云中岳,实则么……暗窥千嶂城,夺权……你师兄。”

她慌张地偏首去看伏陈。武盟下手如此狠绝,师兄似乎也陷入了一种无法脱身的苦海厄境。

“那,黄虎帮呢?我在地道中听闻阮艳雨是黄虎帮的五当家。”

伏陈摇头道:“黄虎帮与她不过一时交易,如今他们早已一拍两散。奢云姑娘未必是他们害的。”

“陆公子。”他抬头望向陆幸,“奢云姑娘的尸首……是何人送来的?这总不难查到吧?”

第53章 青刀 陆小公子的左右护卫。

陆幸毫不犹疑地答道:“我确实没查到。将她送回来的, 是几个街头的哑童。对方不想叫咱们知道是谁动的手,自然会把事做绝,不会留一丝线索。”

“这便难了, 千嶂城位置特殊,十二城南来北往之人众多,仅凭在册的入城记录,也恐难以确定。”伏陈思量着沉声道。

唐济楚一指敲着桌面,心里乱糟糟??x?的,想起陆幸方才提过的武盟长老,抱着最后一搏的希望,问道:“陆公子, 敌在暗我在明, 咱们猜是猜不中的。不如这样, 你先假意遭受惊吓,去找那几个长老服个软,我们几个随你一同前去暗中探查。若此事与武盟有关,这几个长老身上必然有线索。”

陆幸迟疑片刻, 此时伏陈也点头道:“楚楚说得有道理, 只是不知道陆公子可否?”

他几番挣扎,最终道了个好字。奢云确因他而枉死, 他身为主上, 如何能甘心坐视不理?他在须阳见惯了世家公子轻贱人命的狂妄, 今日他能出现这里,不正是因为看不惯武盟与须阳那些人的做派么?

陆幸道:“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我现在便给那三人下拜帖。那三个长老其中一人名叫楼万声,曾在我少时指点过我武功,我与他算是有些交情, 我去寻他求情,或许尚有机会。只是……只是你们此行不能带着暗卫,否则定会被他们发觉。”

伏陈心头一跳,还未开口,唐济楚便已先行应下了。

“好,我就装作成你的丫鬟,我不动用内力,想来不会被发现。”

伏陈不甘于后,也道:“那我便跟在你左右,扮成你的侍卫。”

陆幸对这师兄妹不知说什么好,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在下何德何能让二位假扮……”

唐济楚“啧”了一声,叹气道:“你说得也是,如师兄与我这般俊男靓女,扮作丫鬟小厮确实有些假了。”

不愧师出同门。陆幸一脸木然看了她一会儿,说:“就这样定了。”

唐济楚换了身淡青的朴素衣裙,伏陈按照自己对小丫鬟的设想,帮她梳了两个圆圆的团髻。这实在太符合丫鬟给人的印象了。

陆幸一见便忍不住乐了一声。

若不是伏陈在旁边盯着,他真想动手捏捏她那张因发型显得肉圆的脸蛋,他能想象倒唐济楚被捏脸后那愤然的神情,那简直是她这副模样的点睛之笔。

可惜,伏陈跟得死紧,根本没给他一丝机会。

伏陈自己换了身乌青的素袍,这衣裳袖子也窄,腰身也窄,武人服此更显干练,它穿在伏陈身上,显得人高挑修长,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陆幸正色肃容,一副风流不自知的少爷模样,心底里却在暗自和伏陈较量。自从她师兄换了衣裳,她已经偷偷瞄人好几眼了。

他不由揽镜自照,但见铜镜中少年唇红齿白,明艳俊秀,方才安下心来。

伏陈哪知他心里如何想的,他一贯不在意皮囊美貌与否,只要师妹喜欢自己这副皮相就行了。

一切准备就绪,陆幸对二人道:“待会你们需机灵着些,总得像是丫鬟侍卫的样子。咳……唐姑娘,我到时便唤你楚楚,如何?”

还不待伏陈有所反应,唐济楚先打了个寒颤,惊怪道:“叫什么楚楚?怪肉麻的,叫我小楚便是了。”

陆幸有些不忿:“明明你师兄……”

“我师兄是我师兄,他都叫了十多年了,和你能一样吗?”

伏陈面色平静,不见情绪起伏,忍了半天才将将忍住欲弯的唇角。

陆幸讪讪笑了一声,“好,叫你小楚。”

三人拾掇着上了路,直奔城东楼万声歇脚的驿舍而去。却说这千嶂城专为过路客商营建的城东驿舍,大大小小十余座楼阁,其中最豪阔气派的当属中间的甲字号楼。武盟包了整座甲字号。而楼万声正住在整座楼视野最开阔的三层,这实在对得起他四大长老之首的殊荣。

二楼向上的楼梯口处,有武盟的护卫把守,个个金甲加身,腰佩宝剑,好不威风。

陆幸递了请帖,再加上他本人的身份,自然无人敢拦。三人拾阶而上,与一身形魁梧的武者狭路相逢,唐济楚定睛一瞧,正是先前在繁宾楼认识的武盟统领高瞻。她立刻垂下头,心里期盼着此人是个脸盲,当初匆匆一面,根本记不得她的脸。

伏陈也认出了此人,下意识地朝一侧偏头,想避开来人的目光。

只是那高瞻不过轻轻瞥了一眼二人,与陆幸对视一眼,并无二话。

唐济楚狐疑地盯着高瞻的背影离开,被身前的陆幸催促道:“愣着做什么,快些走。”

她又立刻一副听话懂事小丫头模样,垂手呵腰地跟在他身后。

武盟青刀长老楼万声,早听说这位小公子要登门拜访,关于陆氏家事,他倒也略有耳闻。陆小公子虽闯了祸,但总归还是陆盟主亲生骨肉,陆厥仁不发话,他们也还得给他几分薄面。

见陆幸只带了两个随从,翩翩而来,他也客套地站起来朝陆幸一礼。

“晚辈陆幸,迟来拜见楼长老,失礼失礼。”

楼万声一向是个温和而体面之人,即便心内知道陆幸此来有求于己,面上仍是微笑谦让:“哪里的话,小公子出门在外,是我这做长辈的疏于照顾。”一面抬手,引陆幸入座。

伏陈与小楚二人虽站在陆幸身后,但身姿气度却绝非寻常人可比。楼万声略一打量,笑对陆幸道:“小公子此行果然增长了不少见识,连身边的护卫都如此一表人才,你是将哪里的游侠招来做随从了?”

伏陈从没做过谁的随从侍卫,身上又散发着淡淡的生人勿近的气息,垂着眼,看起来似乎深不可测的模样。楼万声打量过他,又将视线移到唐济楚身上。伏陈自己被盯着瞧时,本是无知无觉,现下此人也如此盯着师妹瞧,他心底便有些不舒坦了。

陆幸低头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这才悠然道:“前辈谬赞,不过我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青刀长老笑道:“何为要事?若是你和陆盟主的家事,我可就不敢托大了。”

陆幸早知他会如此推脱,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两指拈着,在半空缓缓递向楼万声。

“晚辈知晓此事不易,这是给前辈的酬劳。听闻令爱于千嶂城走失多日,楼长老此来,想必是为寻宝贝女儿的,晚辈这封信,也算是……雪中送炭了吧?”他顿了顿,又道:“晚辈自知前些日子闯下弥天大祸,此次拜访,也是想叫长老向……向陆盟主替晚辈卖个好。”

楼万声江湖中打滚这些年,油滑得比盘里的酿鱼还灵活,当即笑着摇头道:“你父子之间,哪里有隔日的仇呢?”

陆幸轻笑一声:“晚辈怎么有胆子与父亲结仇?就算是有,见了今早送到我府上那具尸首,也实在不敢了。”

楼万声的表情霎时冷了下来,眼风淡淡扫了一眼陆幸身后的二人,蹙眉道:“小公子,慎言。”

陆幸见时机成熟,顺水推舟对身后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去偏房休息一二吧。”

唐济楚半天大气不敢喘,此时终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跟在伏陈身后疾步走了出去。

三楼把守的人不多,见二人是随陆幸而来,倒也没有如何为难他们。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如常地朝里走,正遇上一黑面肃容的护卫,此人眉毛极粗重,两道眉几乎连在了一起,瞧起来格外凶悍。

唐济楚极力保持从容,面色淡然地将要从他身前走过。

此时一把剑如其人的黑刃却倏地拦在二人面前。

“什么人?”

“陆小公子的左右护卫。”伏陈简短答道。

“做什么?”

伏陈抬眼,不卑不亢地答:“替陆小公子,来给金钺长老呈上赠礼。”

那黑面护卫的目光凝在伏陈身上半晌,他却一动未动,站在原地也盯着那黑面护卫看。

“金钺长老在四楼,你走错了。”

伏陈淡淡笑道:“在下第一次前来,并不晓得此中安排,多谢。”

他带着唐济楚利落地转身,好在那几个驻守的护卫也并不打算多事,痛快地放行了。青刀长老手下的人尚且如此,武盟其他长老的手下更是松散。两人甚至不需避过耳目,正大光明地便踏上了四楼。

唐济楚竭力保持自己呼吸均匀,神色正常,毕竟眼下她是真正的做贼心虚。两人转过一角,此刻恰是护卫交接,无人注目的空当,伏陈当即飞快推开一旁耳室的门,拉着唐济楚躲了进去。

耳室一面昏暗,屏风背后的房间深处,摆了张阔大的拔步床。唐济楚凝神去瞧,那床上红缎铺陈,锦幄香帏间正卧着个女子。

伏陈也正随她看过去,见是个女子,忽地背过了身去。

那女子躺在枕褥间,眼眸似阖非阖,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不过二人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这耳室已离金钺长老房间十分近了,唐济楚贴在那道墙边,仔细听着那边??x?的动静。

对面似乎真有人在,只不过好半天不言不语,她听不到声音。等了一会儿,那边终于传来声音,她贴在墙上听对面断断续续传来笑声。

说得却尽是些谑浪之语,听得唐济楚直皱眉。

她转头去看伏陈,却乍然发现师兄早已面如金纸,额上正冒溢出豆大的汗水。

“师兄?”她压低声音唤了他一句。

伏陈再没了力气,咬紧牙关,身体骤然委顿倒在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明日入v,谢谢大家一路陪伴[爱心眼]我会继续努力写下去的!明天更新后会有红包掉落,再次感谢!

第54章 隐秘(入v万更) 你师兄是否惹了不该……

唐济楚被他惊得浑身泛冷, 他浑身乏力,压下来的时候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力撑起了他的身体。

看他这样子,估摸又是蛊毒发作。她有些乱了手脚, 撑着他的身体扶着他坐到了自己身边,他早已痛得说不出话来。

每一分都如同凌迟,每一刻都如身堕地狱般不得解脱。她的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他额头,在他肌肤之上犹如钝刀般割磨而过。她的擦过他鬓边脸颊的发丝,她的扶着他肩膀的手掌,她的触碰,她的香气,游曳着交织着化作宰割他的利器。

他贪恋这剧痛中的温暖, 也因这贪恋坠入更深的苦厄。

心跳因痛苦跳得飞快, 但很快, 另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灵台:刀、剑、斧或是其他的能一刀致命的利器都好,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想杀人。

伏陈想起小时候杀山间野鹿的场景,那时割鹿的刀也是如此, 刀并非要扬得极高才能切中, 有时刀身举得越低,力道越能聚于手腕。起初出于心软并不能一击即中, 到后来, 他已慢慢享受起利刃破开皮肉, 在柔韧的血肉中游走的感觉。

曾经觉得那鹿血飞溅起来,味道是那么腥臭难闻,可如今他眼前一片血红,身体各处激荡难平,非鲜血不能抚平。

唐济楚半揽半抱住他, 听他用最后一点游丝般的力气道:“匕首……给我。”

她犹豫了,眼下他蛊毒发作,意识模糊。这刀,她该递吗?

她不知道的是,她迟疑的片刻,让他仿佛度过了无数个春秋。伏陈彻底没了力气,倒在她膝盖上,仿佛跪拜乞求般,又重复了一遍:“匕首……”

唐济楚见他如此,心尖也泛起酸楚剧痛,那种痛是咽不下也吐不出的湿棉花,堵在喉咙里,堆在胸腔间,一呼吸便连着胸口震痛。她屏着一口气,从袖中取出自己的一把匕首,塞在她手里。

拔开刀鞘的人,绝不能是他,否则他将无法收场。

“楚楚……”他声气儿几乎微不可闻,“划破我的手,快。”

唐济楚如何能下得去手,此时已被骇得流泪,手哆嗦着,匕首都快拿不稳。听他的话,拔出了那把匕首的刃身,便再不敢动作。

“别怕……楚楚,别怕。”

幼年间,他小小的身形挡在她身前,用长剑刺杀一头小狼崽的时候,他也这样说着。

如今他把刀柄放在她手里,自己的手掌握住刃身,见她狠不下心动手,只好用另一只手连着刀柄一同握住了她的手,以此缓缓地划破他掌心的皮肉。

在□□的疼痛中,他获得了片刻的清醒。仿佛在混沌世界划破天空般,看见了片刻清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唐济楚道:“若一会儿我又发作,你便再找一处不明显的地方,继续下刀。”

可她早已哭得涕泗纵流,浑身颤抖,死命咬着唇,不敢轻易发出一声哭腔。

连苦都不舍得她吃一点,又怎么舍得叫她心疼到心痛?凝望她半晌,伏陈的眼角也不禁落下一滴泪来。

他抬起头,仰着身子,在师妹额头边上细碎发丝上切切地亲吻。他有那么多哄人的法子,可偏偏此刻无一能够施展,下一阵疼痛马上便要席卷,他在地狱边缘,最后眷恋地吻了吻她的眉心。

这蛊毒比之前发作得更厉害。那蛊师说得对,这蛊已然成年,在它壮年时发作的毒,会一次比一次更为折磨。中此蛊者,鲜有善终。不是蛊毒牵引发疯杀人,就是被人了结。

“我们回去,我们不找了。”唐济楚果断决定离开,支撑起他的肩,运起内力欲要站起,却听室内传来一声轻笑。

她循声望去,那本卧在床上,无一丝气息、生死未卜的女子早已坐在榻边,两腿交叠翘着,正笑着看他们。

自下乌山来到这千嶂城,唐济楚见识过太过莫名其妙的人,经历过太多莫名其妙的事,此时见到这突然出现的女子已是毫无一丝惊讶,甚至都没有出声询问。走出去也好,杀出去也好,无论如何她现在都要带师兄离开。

“我劝姑娘,不要带着他轻举妄动。”那女子忽然开口道。

唐济楚果然停下了,一面撑着师兄,一面再次看向那女子。

她轻轻歪着头,眼神却只是盯着指尖一点,隔着些距离,唐济楚只能看见她纤细而乌黑的指甲。

“什么意思?”唐济楚问道。

那女子的目光从指尖缓缓上移,终于看向她。

“你动一下,他身上会痛千万倍的意思。”

唐济楚果真一动都不敢动了,身体僵硬着撑着他。即便怀疑她在诓她,她也不敢动了。

那女子见状,忍俊不禁挑着眉头道:“难得,倒是个听得进人话的丫头,要是天底下的人都能听得懂人话便好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

那人伸出指尖,她白皙的指腹上正蠕动着一只细小的,朱红的幼虫。

唐济楚并非胆小之人,有些师兄都不敢碰的虫子她都敢抓,可当下看着那虫子,她心底竟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自从你们进了这间屋子,这颗蛊就一直在嗡鸣蠕动,看来这里有它的劲敌出没……”那人浅笑着看两人,“那么它的劲敌在你们谁的体内呢?好难猜啊。”

唐济楚蹙眉道:“你是蛊师?”

“我不喜欢旁人唤我蛊师,除了养蛊解蛊,我能做的事可太多了。”

两人正说着话,伏陈已痛得无法直立,身体朝下跪了下去。还在唐济楚早有防备,扶着他渡给他内力,使他跪下去时有个缓冲。

她一面抱扶住他,一面抓住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低声对那人道:“您既会解蛊,可否出手相救?我师兄真的撑不住了。”

那人一瞟伏陈的身形,他衣衫下摆已被手心伤口流涌出的血染脏了,整个人伏在地面上,想来已被那蛊毒带来的剧痛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她叹了口气,道:“出手相救也并非难事,不过大家都说我这人性格古怪,非要我开心了才能出手不可。小姑娘,不如这样,你过来给我磕个头,我就答应你。”

唐济楚听她说第一句话时,心已提到半空,想了一圈这人会提什么非分条件,可听到最后,发现不过是磕个响头,提起的心又立刻放下了。

就算女儿膝下有黄金,那师兄也比黄金贵重珍惜得多。

“这有何难,你治好我师兄,我给你磕十个。”说着放下伏陈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臂,站起来便要朝那人走去。

只迈了一步便走不动了,她低头一看,却是裙角被伏陈攥在了手里,那手掌淌满了暗红的血,血色也因此印上了她青色的裙袂。

她听见他似有若无的声音,仿佛在说“别去”。

这节骨眼上,她哪还顾得上这些,干脆利落地从他手掌中抽走了衣角,却不晓得他伏在地上,此刻却较方才更为痛彻心扉。

他不愿见她为自己委屈俯首,更恨自己无能无力。灵台一团血红,杀意瞬间涌上意识之间,如巨浪拍崖,声势浩大。

什么武盟,什么长老,什么方惊尘,杀个干净便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伏陈咬着牙,浑身不住地打摆子,终究握住了那把刀柄。杀意破闸而出,浑身的力量也在那一刻尽数归位,他的眼睛被千丝万缕的红密密地缠遮,只剩最后一点布满杀气的瞳孔。

他站起来了,唐济楚却已跪下了。她坦荡地跪地叩拜,一礼之后,她抬起头却看见那蛊师眼中正充满惊异地望向她身后。

她这才发现,伏陈早就持刀走到了门口,他那动作僵直得像个被什么邪物控制了的偶人一般,看得唐济楚骇了一跳。

她低声叫道:“师兄!”

伏陈好似听到了,又好似没听到,僵硬着继续朝前走。下一刻,他??x?感受到自颈后而来的一阵劲风,他知道是她,所以没躲。

唐济楚一记手刀放倒了师兄,脑门上早吓出了汗,回头苦着一张脸对蛊师道:“现在能救了吗?”

那蛊师呆愣着,连点了几下头。

“能救,能救。”

两人将伏陈抬到榻前的一片空地上。唐济楚这记手刀出自恐惧,下手的力道十足,估计够他晕上一会儿了。

那蛊师还在念叨:“姑娘,姑娘……你师兄这蛊来头不小,我方才瞧着他怪吓人的。”

唐济楚也是奇怪:“他之前发作,不是这样的。”

蛊师朝她轻轻“嘘”了一声,示意她先噤声。乌黑的指尖轻轻抵在伏陈的眉心,指腹上那只朱红的虫蛊却在原地蠕动半晌,不肯离开。蛊师看了一眼唐济楚,不知对那蛊虫低低念了什么咒,那蛊虫竟真的慢慢爬下她手指,沿着伏陈的眉弓钻进他鬓发间,然后便再也看不见了。

唐济楚手心里满是汗水,可横看竖看都瞧不见那蛊虫的下落。

等了大概有一个甲子那么久,蛊师终于说:“成了。”

她不知道什么成了,惶急地盯着蛊师看。

那蛊虫从伏陈的指尖钻出来,留下一点殷红的血洞,一路蠕动着又爬回了蛊师的指尖。

而她只道:“别急。”

换谁谁不急?唐济楚只在心底回嘴,面上乖巧点头等待的模样。

只见蛊师从一侧的柜子里取出几个瓷瓶,依次将那染了血的小虫蛊丢进去又放出来。几次后,蛊师的表情有些凝重。

“姑娘,你师兄是否惹了不该惹的人?或是与谁有着不死不休的仇怨?”

唐济楚听她这样说,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死了,她不知道。纵使一起生活了十余年,他身上依旧有于她而言全然空白的部分。

“你的意思是,这蛊……很难解?”

蛊师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思量如何告知她答案。

“他身上的蛊,名为子母蛊。你听这名字便应该明白,这蛊不止种在一人身上。”

唐济楚恍然道:“另一只蛊……在他母亲身上?”

“不。”

蛊师摇头:“我正想与你说,有些人乍听这名字,便会以为这蛊一定是下在母子身上。可据我所知,并非所有被下蛊之人都是母子。有的是一对父子,有的是一对主仆,也有的是一对夫妻。之所以叫子母蛊,不是因为被下蛊之人是母子,而是那蛊虫本是母与子。”

“听你这样说,这蛊果真不好解。”

蛊师脸上不禁露出了一点怜悯的微笑:“不是不好解,是无解。”

唐济楚太阳穴猛然一跳。世上多数人听到最坏的消息,第一个反应都是怀疑。

她怀疑这番话的真假,怀疑她是否真的试出了师兄体内的蛊毒,更怀疑她蛊师的身份。

“无解?可我听闻蛊虫都是练出来的,若练就比它更强的一只蛊,如何不能解蛊?”

蛊师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心底先是恼怒,而后蓦地有些同情。

“姑娘,你不信我的话,尽可以出去再找个蛊师来瞧。我可以告诉你,他身上种着的是母蛊。这子母蛊,不说你先要找到那身上种着他这子蛊之人,便是你找到了,你以为就能轻易解开了吗?”

唐济楚瞪视着她好一会儿,咬着牙赌气,搬起师兄的上半身子,就要背着他离开。

“想解子母蛊,身种子蛊之人,有八成的可能会死。”蛊师心中有气,一股脑儿地说出这一番话,“你就算能找到子蛊,能找到那个人,你也能说服他,让他冒着八成会死的风险,去救你师兄么?”

唐济楚忽然觉得浑身没了力气。这蛊师能出现在这里,说明她与武盟,与那些鬼长老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定然不是寻常蛊师,她明白她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即便她不想相信,却也不得不相信。

蛊师收了瓷瓶,淡淡看了二人一眼,又道:“且不论这蛊的事,你二人擅闯我青俞房间的事,我还没同你算账呢。”

唐济楚心念如灰,跪坐在师兄面前,平静道:“那你解蛊不成,是不是也该还我那一个响头?”

蛊师气得笑了一声,捂着额头,笑过一声发现这姑娘实在有趣,又忍不住笑道:“这个我还不了你,不过我可以给你些良药,至少也能缓解他蛊毒发作时的疼痛。”

唐济楚心里重燃起希望,她变脸很快,抬头眼睛又亮莹莹的,“果真么?那真是多谢姑娘了。”

蛊师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且是瞬间消失。嘴角也落下去,眼神木然地看她:“谁告诉你我是姑娘的?”

唐济楚眼下哪敢冒犯此人,连忙摆手道:“那……那多谢少妇。”

她眼瞧着蛊师慢慢闭上眼睛,好似咬了半天牙关,从齿缝里吐出几个字:“我是男的。”

唐济楚震惊了,小心翼翼地“啊”了一声,说:“你是男的,我也要感谢你的。”

青俞叹了口气,说罢了,“你这小姑娘合我眼缘,还怪有趣的,我不同你计较。”

她听了,也恭维道:“您这前辈真是与我合得来,还怪心善的,都不同我计较。”

青俞从瓷瓶里倒出两枚乌黑的药丸来,递到她手里。她借着近距离观察了一下蛊师的指甲,原来是染色上的,有的指甲边缘还未涂满,露出一点肉色的边界。

“这药丸……只有两颗?”唐济楚犹疑着问,她明明听见那瓷瓶里的药丸叮叮咚咚响,不止两个的动静。

“两颗还不够?你要拿着它出去开店么?”

唐济楚讪讪笑道:“两颗不顶用呀前辈,下次他再发作怎么办?”

青俞也蹲下来,托着下巴看她,“他下次再发作,跟我有关系吗?”

唐济楚嘴巴开合一下,不知如何作答。拈起掌间其中一颗药丸,打量了一下,问道:“这个真的没毒吗?”

“你敢的话可以替他试试。”

她果真直接将那粒药丸扔进自己口中,略嚼了一嚼,感到舌尖微微苦,咽下了。

蛊师彻底没脾气了,闭着眼睛笑了一声,低声骂道:“你有病啊。”

“真的没毒,我没死嗳。青俞大人,青大人,小女不知何以为报……这样,下次见面,我再给您老磕个十七八个。”

她把剩下的药丸喂进伏陈口中,盯着他瞧了一会,伏陈的眉头果然没有方才蹙得紧了。

青俞瞪了她半天,又从瓷瓶里倒出两枚药丸给她。

“拿着,不该吃的人别再乱吃。”

唐济楚朝青俞是连连道谢,可她心里还揣着另一件事,便嬉皮笑脸地又对着青俞打听道:“青大人,其实我还有一事想问。”

青俞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开口。

唐济楚斟酌半晌,还是未将那个问题问出口。青俞立场不明,若她此时贸然发问,极有可能暴露他们几人的处境。

她谄媚地笑了笑,道:“青大人,你那指甲拿什么染的?”

……

她连同师兄一起被撵出了此人的房间。

临走前,她一边撑着伏陈,还一边还求蛊师千万别把二人的事说出去。

青俞只是俯首伏在她耳畔,轻轻说道:“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身上,也有一只蛊么?”

趁她呆住的间隙,他一把将两人推出了门,只留下一道愉悦的尾音:“放心吧,我谁也不说。”

唐济楚不敢怔愣,扶着伏陈,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

有人在门内欣赏了片刻她的反应,等了好一会儿,这才出门敲了敲隔壁的房门。

里面的人骂了一声,他也浑不在意,笑着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苦苦找了十多年,有一丁点用么?我不过在房中睡了个懒觉,人就已经自己从天而降了。”

说罢,又冷笑着骂了一句:“一群废物。”

门里的人好不容易穿戴好了全身的衣物,这才气冲冲开了门。

“你放什么狗屁?你找到他了?你怎么知道就是他?”

青俞的耐心简直快要耗尽了,他早就不耐烦和这些武夫交谈,和他们交流都不如和那个小丫头来得有意思。

他冷冷看了一眼门内的金钺长老,用最后一丝耐心回答道:“若是你的话,你自己种下的蛊,自己会认不出么?”

***

伏陈被喂下那粒药丸后,果然恢复了许多。她渐渐感到肩上的重量轻了许多,就知道是他清醒过来了。

晕厥之人的重量远比一个清醒但无力的人更重,她一路上用内力撑着,此刻总算能松松劲儿了。

“你好点了?”她问。

“好多了。”伏陈道,“我方才听见他同你说的那??x?些话了。”

唐济楚诧异问道:“哪句?”

“他说……你身上也有蛊的那句。”

她眨了眨眼睛,不置可否。

“你别信他,他在胡说,为的就是要搅乱你的心志。”

唐济楚迟疑着“嗯”了一声,为了叫他心安,附和着道:“我当然不信,说不定他就是个江湖骗子呢。”

伏陈这才放低了声音,看了看她:“我方才……吓到你了吧。”

她知道她倘若说是,师兄又要彻夜难眠,偷偷流泪了,于是答道:“没有。我能保护师兄,我会保护师兄。”

“那……”

唐济楚知道他想说什么,便道:“我的一切举动都出于事发突然。师兄,你想啊,若是当时受伤或者中毒的人是我,你会不会去求他?哪怕要付出那么一点点的代价,你也会答应的吧。”

伏陈当然会答应。谩说是跪给他,便是剜去他的膝盖骨,他也不会犹豫。

他微微点了点头,唐济楚抱着他胳膊晃了晃,“所以啊,我们之间何必计较这个?你小时候不也为了帮我给山下的小孩道歉,给那些长辈跪下了吗?如今就算我还了你那一跪。”

两人说着,迎面又碰上几个来回巡查的护卫,见他两个是熟面孔,倒也放他们离开了。他们方下到三楼,便见陆幸也刚好推门而出,三人一对视,都知晓对方没什么收获。

只得原路返回。

不过陆幸那里,还是在青刀长老身上套了些话。直到走到陆幸府中,他才说:“青刀长老口风实在是紧,不愧是江湖老手,不过也不算一无所获。他告诉我,方惊尘的人手已经离开蛇川,只是方惊尘如今到了哪里,他们也探查不到。”

伏陈颔首道:“储圣楼树敌无数,千嶂城里他的仇家太多,奚问宁是一个,保不齐此次前来问道大会的也有许多,我猜,他不会以真身份现身。我已派了人手在各处驻守,一旦发现可疑之人,便会立刻回禀。”

陆幸点了点头,余光忽然瞟道伏陈衣角的一片血渍,惊异道:“你身上怎么挂了血,你们动手了?”

“没有,是师兄他蛊毒发作了。”唐济楚解释道,“说来也巧,我们躲进的那间屋子,正巧有个蛊师在装死,也是那个人给了我们几颗药丸,救了我师兄。”

陆幸立刻反应过来,转眼急道:“可是一个貌似女子的男人?”

“你认识他?”

陆幸僵了好半天,喃喃自语道:“他也来了?”

见他这副样子,想来方才那蛊师来头不小,唐济楚也紧张起来。

“他是什么大人物么?很要紧吗?”

陆幸回过神来,没有回答她,只是看向了伏陈,“怎么办,少城主,你这回怕真是要凶多吉少了。”

伏陈略一沉吟道:“若果真有那么一天,还请陆公子带我师妹走。”

陆幸明白他的意思,这本也是他们约定中的一项,他便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没想到唐济楚反应却不小。

“我有腿,用不着谁带我走……而且,我也不会走!”她扬着脸,面色不怎么开朗。

她停下步子嗔怪道:“为什么每次有什么事你都想送我走?你觉得我应付不了么?”

伏陈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安扶她的情绪,却蓦然发现自己双手都沾满了血,那只手才抬起一点又默默落下去。

“陆公子。”唐济楚侧首对陆幸道,“若我出了什么事,也请你带我师兄离开。”

陆幸竖起两只手,微笑道:“我不是镖局的,我不是你们俩的保镖。”

唐济楚哼了一声道:“总之我是不会走的,生我要呆在这跟你一起,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处,懂吗?”

虽有个外人在身旁,伏陈此刻心底也仿佛灌满了温热的水,晃漾着幸福的微澜。

陆幸深深吸了一口气,牙酸得倒了一片,还是维持着面上的微笑:“唐姑娘,你在我面前这样说,委实有些伤人了。你难道不知道,我其实有点喜欢你吗?”

突如其来的表白,听得唐济楚背后汗毛乍竖。两道视线一同射过来,一道是带着期冀的殷切目光,一道是带着淡淡警告的晦暗目光。

警告?唐济楚最不怕的就是警告。况且他方才说什么要将她送走,还是拜托陆幸将她送走,她已是十分火大。

“不知道。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一点机会。”

唐济楚感到师兄蛊毒刚落下去,疯病却又要发作了。

陆幸本没想着她能给自己什么回应,毕竟他比伏陈迟了十四年,可她这话,倒像是给了他希望。

伏陈再也听不下去了,淡淡道:“一旦方惊尘入城,时机便已成熟了。到时我们便放出消息,告诉世人,云中岳与奚问宁就在故雪祠,引他们前去。今日我们未探得阮艳雨的消息,可到那日,他们未必不会泄露蛛丝马迹。到时,我去寻方惊尘,陆公子的目标则是武盟那三大长老。”

唐济楚听了却疑惑道:“只是……若按我们的猜测,三大长老未必是冲着云中岳去的,万一他们不为所动,我们又要如何?”

陆幸恰在此时拊掌道:“瞧我这记性,我忘了同你们说了。今日楼万声还提及一事。他问我,愿不愿与他合作,就在此地诛杀方惊尘。”

唐济楚“哈”了一声,道:“你怎么不等方惊尘死了再说啊。”

“武盟……也要他的命?”伏陈愣了片刻。

“这……他倒没提过是陆厥仁的命令。也许是楼万声与他的私人恩怨。”陆幸道。

他如今直呼其父名讳,可见父子离心到何种程度。唐济楚虽在他人口中听过他父子二人的传闻,却还是第一次真的在他身上领会到。

“既然如此,我们以奚问宁与云中岳引出方惊尘,再由方惊尘引出楼万声,便可行了。陆公子,你到时只需拿住楼万声,以他相迫,他们定会交出阮艳雨。”

陆幸手下有身为四大长老之一的玄剑长老傍身,又有其余高手数名,自然也未将楼万声放在眼里。

“只是……方惊尘乃蛇川高手之首,仅凭你们师兄妹二人,如何拿得住他?”

伏陈还没开口,唐济楚先行答道:“你以为咱们的武功是嘴皮子上的功夫?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再说了,不是还有奚问宁在么?”

陆幸并不晓得他们与奚问宁间的事,不由问道:“那不是你们的噱头么?难道你们真拿住了他?”

她狐疑道:“你不知道?”

“我如何知道?”

“你利用我放出奚问宁,如今却说自己不知道?”

陆幸眨了眨眼,微笑道:“好吧,就算我知道。”

伏陈上前扯过唐济楚的手,也顾不得血污不血污了,将其攥在自己掌中,朝陆幸道:“个中原委都已言明,我先带着师妹回去了。”

陆幸却说不行,“门口说不定还有人在盯着,你们今夜便在这住下,等明早再走。”

伏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笑道:“好啊。”

“我和她不能分开超过十步,否则我身上蛊毒发作起来,我也不能保证我会做出什么,陆公子,劳请给我们安排一个房间。”

唐济楚又挤到前面来,眼瞧着便要拆他的台,伏陈淡淡一眼扫过去,她立刻熄火了,抿着唇把话憋了回去。

陆幸也冷笑,皮笑肉不笑:“看来为少城主解蛊之事势在必行啊。”

某人咬着牙给二人安排了一个房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奢云还停在府中灵堂中,唐济楚为她带去一壶茶。其实她知道,奢云喜饮茶多过饮酒,她去她开的酒家,奢云也总是先斟一杯茶给她。

若她能早些发觉是阮艳雨替换了奢云,若她不自作主张只身犯险,或许奢云还有一丝活命的机会。

不过她也并非一味怨怪自己,沉湎痛苦之人,在灵前长跪半日,唐济楚暗自发誓,便是舍下她的半条命,也要让凶手偿命。

如此守到天黑,便被陆幸请去一同用饭了。

伏陈的伤口包扎好了,只是两只手的手掌都缠得如熊掌一般,看起来有些狼狈滑稽。

陆幸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面色半含关怀地问:“少城主还用得上木著吗?不如我叫人替你把它换成汤勺?”

伏陈瞥他一眼,只冲着唐济楚道:“不碍事的,豁出去我少吃点就是了。”

都是习武之人,少什么也不能少吃啊!

唐济楚一拍大腿,满怀仁义道:“师兄,你不必动,我来喂你。”

伏陈微不可察地翘起嘴??x?角,含蓄道:“不好吧?这大庭广众的……”

“哪里有广众,不是只有他一个?”唐济楚翘起下巴,指了指陆幸。其人脸已黑了一半,脸上的微笑即将消失,嘴角要掉到地上去了。

“叫陆公子看着,恐怕不好。”

唐济楚看向陆幸,对方回以一个假笑:“二位尽可随意些,我没关系的。小楚,其实自我幼年时起,父亲便常常忽视于我,我早已习惯被人无视。”

他这样一说,她也不忍心再如何动作了。

她看向伏陈,师兄垂着眉眼,唇边是勉强的微笑。

“我也没关系的,左不过就是疼一些。楚楚,待会你再拿刀在我身上别处划上几道,便不只有掌心痛了。”

唐济楚知道他这不仅仅是威胁,他是真的做得出来,他会握着她的手以及她手里的刀,朝他自己身上划的。比起陆幸的淡淡悲伤,还是师兄的强烈威胁比较奏效。

比狠绝二字,陆幸还是嫩了些。

不过出于方便的考虑,唐济楚还是将木著换成了汤勺。舀一勺饭,再舀一勺菜,喂到伏陈嘴边。

其实他不过一时赌气,这样当着他人的面被人喂饭,他也感到有些赧然与难堪。不过余光里瞧见陆幸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他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唐济楚不仅要喂他吃饭,自己的嘴也没耽误。有时换错了食具,便直接用他的汤勺吃了。

陆幸一直盯着二人,看见她用错了勺子,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伏陈却好似无知无觉,见她用错了也全作不知。

陆幸又道:“看你二人方才的情形,我倒有些羡慕,我幼时丧母,那时瞧见别家孩子有母亲喂饭,心底委实羡慕得紧。”

唐济楚手上动作停了片刻,听他的语气低沉,心中也不免泛起同情。

“我听人说,陆公子从小便被抱养给了姑母?”她说。

陆幸笑了一声:“小楚如今还叫我陆公子,也太见外了些。不如……不如叫我阿幸吧。”

对方正在历述自己的不幸,唐济楚心一软,便唤了一声“阿幸”。手中的勺子却被人死死咬住了。

她回头一瞧,师兄垂着脸,眼睛却直直向上瞧她,又鬼一样地看着她。

唐济楚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那汤勺从他齿间夺了回来,不知怎的,她看着他的唇齿,便不由想起它们侵略进犯自己唇舌时候的场景。

他咬得那么紧,就像那晚咬住她嘴唇时的力道。

陆幸见她二人又有小动作,忍不住插嘴道:“你说得不错,我四岁时便被抱给了姑母陆言英,姑母性情温厚,待我极好……而且,而且她那时也在两年前失去了唯一的儿子。或许她是把她对那孩子的爱,都转投给了我吧。”

唐济楚果然被他分走了注意力,感叹道:“没想到陆小公子身份也如此曲折离奇。我倒有个熟人,也姓陆,不过仅有的记忆,是师父让我唤她陆叔母,那时候的记忆十分模糊,可师父说我四岁前都是养在陆叔母身边,连我的名字,都是她起的呢。”

陆幸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微微笑道:“那真是有缘了。”

“的确有缘,总不可能,这两位陆氏夫人是同一人吧?”

陆幸摇头,“中州十二城,姓陆的人家多得是,怎么可能这么巧。”

唐济楚又舀了一勺肉丸子喂给伏陈,边带着试探对陆幸问道:“不过我一直好奇,阿幸是属什么的?”

“和你一样,是属蛇的。”

唐济楚眨了眨眼睛,有些言语不能。

“那你比我师兄还要小两岁呢。”

陆幸这才笑道:“确实比少城主年轻两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