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故人 一别经年,别来无恙否?
唐济楚本以为这场尴尬会持续许久, 只是没想到自第二日早起伏陈便忙得脚不沾地,大半天两人几乎没怎么见面。
千嶂城也鲜少有过这样热闹的时候,就连八九月商旅过路都不曾有过这样的繁华景象。街衢间已是挤满了四方侠士, 就连城主府亦是门庭若市,送走了羯川的商帮首领,又来了南州的祭司。
她活了十八余年,还是头一次见过这样多的人。师兄在前接引应酬,她就在后面全程陪同,也算是在这些名流贵客面前露了脸。午后又有人来报,黄虎帮的大当家前来拜会。
甫一接到消息,二人皆是十分惊异。一则是为黄虎帮竟然还敢正大光明地来此, 二是为伏陈派去的暗桩竟对此毫无所觉。
而这些暗桩, 却与柳七有些关系。柳七于城中人脉颇广, 此前受伏陈所托,揽下了城中暗桩头领的活。此刻正抹着头上的汗跑了回来。
几日未见,他竟然已经脱胎换骨般。
果然,哪怕是再活泼的人, 上了工也是一样的萎靡不振。唐济楚看他眼下犹有乌青, 似乎比以前整夜蹲在故雪祠寻宝还要疲倦。
“主君,那些黄虎帮的人怕不是从正道上来的。我们在城郊蹲守多日, 也去查了城门处的登记, 并未发现黄虎帮的踪迹。”柳七一脸倦容道。
伏陈点了点头, 又说:“可上次师妹被劫,我也派人查过了,那条密道并不通往城外。我想,这位大当家怕不是这几日才到的。”
柳七的表情十分认真,甚至有些严肃, 与往日全然不同。
“主君的意思是,黄虎帮的人,早就已经扎根于此了?可……可我先前也算结交了许多道上的朋友,并未听说过,有黄虎帮的人来过此地。”
“若他们只为扩张地盘,来此做生意的话,兴许会亮出黄虎帮的身份。可显然他们来此都是隐瞒了身份,别有目的。”伏陈沉了眉眼,想了想,转头对唐济楚道,“你还记得,那时有人引我们去的那家明器店么?”
她怎么会不记得,满屋子的纸人,险些把她吓死。“记得,你后来查到了什么?”
“那家明器店的老板,早于两年前举家搬迁,自那以后那家明器店便一直废弃着。可就在前几个月,忽然来了个外城人盘下了这间铺子,我瞧了一眼那过户的登记簿,上面记载的人名,竟然从未在入城登记上出现过。此人便如鬼神般无踪无迹,十分可疑。顺着这条线索,我查到了当时放予市籍的司吏。”
柳七与唐济楚两人同时看向他,只见他凝眉道:“那司吏坦白,自己收受了对方财帛若干,因此放予市籍时,并不清楚对方真实身份,是何来路。不过,他倒是提到对方送来的财帛里,其中有一样似与黄虎帮有关。”
唐济楚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一直以来给你递来消息,引你下山复仇的人,与黄虎帮有关?”
这也是伏陈一直以来的猜测,他应了一声。
“可上次我被阮艳雨带走,我听他们话里的意思,阮艳雨和他们早就相熟,她既是武盟的人,会不会……”
“会不会引我下山,是武盟计划的一部分?”他接过她的话。
倒是柳七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懊丧道:“你们说得这些,怎么没和我说过?我都听不懂了。”
唐济楚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可那些念头太过纷杂,难以理清。随口道:“之后,之后我都说给你听,你先别说……”
“若果真是黄虎帮与武盟合起来密谋,那么不让我下山,或是在我下山的路上便将我截杀才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纵然当时齐霖在城内呼风唤雨,可他终究不是伏氏后人,他与武盟对上的后果,你也瞧见了,扳倒他,武盟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他们想在当时除掉我,更是易如反掌。因而,想杀我,武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虽不为杀他,但也确然是想利用他。两人心里都有了成算,伏陈这才命人请那黄虎帮的大当家进来。
唐济楚远远听着,并未传来想象中凶悍强势的步伐声。
车轮从青石砖上辚辚碾过,绕过影壁,三人这才瞧见那为首之人,黄虎帮的大当家,正坐在一把安有车轮的木椅上,被人推着缓缓而来。
没有铜铃般怒张的双目,没有粗悍的髯须,也没有筋脉虬结的肌肉。来人一身素色衣裙,头顶罩着轻雾般的纱幕,未能全然遮住面容,瞧着反倒添了几分弱不禁风的意味。
尤其是那双露在外面,搭在膝盖上的双手,尽管白皙,却透着病态的暗青。
黄虎帮的大当家,是个女子,且是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千嶂城的门槛,委实是高了些。”那女子在纱幕后淡淡笑道,“少城主,久闻盛名,不如一见。”
唐济楚撇了撇嘴,师兄满打满算来这也不过半年,哪里来的久闻呢?
伏陈也回以浮浅不达心底的微笑,方才寒暄了一句,便见那女子缓缓揭开纱幕,将目光移向唐济楚。
“唐女侠,久仰。”
冬日薄雾里,恰有一阵微寒的风吹惊院中满树残枝碎叶,冷意穿透过唐济楚的肺腑,她不禁打了个寒颤,静静地瞧着那院中地心的女子,从心尖升起一种说不出也咽不下的悲凉之意。
“这位姐姐,我并不认识你。”唐济楚讷讷道。
那女子的手放下了纱幕,而后纱幕后又传来笑语:“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忘了自我介绍了,我乃黄虎帮首座,郑黎。”
她向她投来的那一眼,足够使唐济楚回味许久。那是种怎样的目光呢?她难以形容,似是欣赏,似是喜爱,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悲伤。
可她不记得这个人。
“黄虎帮一向行事隐秘,此次入城,未曾告知少城主,望你莫要怪罪。”郑黎坐在椅上,是万分的气定神闲,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似的。她瞧起来约莫有三十余岁,尽管容貌与声音不再年轻,可气势却十分轻狂摄人。
“郑大当家未曾告知晚辈之事,恐怕不止一件。”伏陈面目肃然,走上前两步,堪堪遮住纱幕后朝唐济楚频频望去的视线。
郑黎笑了几声,叹口气道:“我就猜到少城主不会善罢甘休。”
她慢慢地扫视了一圈,见四周并无旁人,这才打趣道:“不愧是十三的儿子,脾气果然随了他,都是少年老成,像个小老头。”
柳七茫然地看向伏陈。
他却没打算在这时候解释,只蹙着眉头,警惕地看向郑黎,一只手已是握紧了伞柄。
不等他开口,唐济楚已是上前一步,替他说话:“什么小老头,我师兄脾气好着呢,我师兄就是镜子,你对他好,他自然也会对你好。”
郑黎听了却没恼,笑吟吟道:“你这脾气,也是……”
“前辈与家父相熟么?”伏陈攥住唐济楚的手腕,兀自问郑黎道。
郑黎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沉默了半晌,说道:“上次唐女侠之事,并非出自我意,阮艳雨已经逃了,老二和老三也已被我罚了禁闭。所幸唐女侠没出事,否则我亦会对他们严惩不贷。”
“此事从头至尾,都没有你大当家的授意?”唐济楚问道。
“没有。”郑黎的回答没有犹豫??x?。
伏陈与唐济楚对视了一眼,还待要问她事情,却忽见师父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见周才宝现身,郑黎却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之中。
他负手停在檐下,就站在他们身前,他们看不清他的表情,却隐隐得见纱幕后郑黎的神色。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情绪转淡许多。
二人一坐一立,明明只隔了半个院子,只隔了一阵冬日寒风,却又似隔了十余年的春夏秋冬。
这般久久沉默,暧昧般的寂静,不禁令人心里猜测他们二人的关系。师父从来没说过自己年轻时候的往事,难道这位郑帮主,就是师父年轻时候的旧友……亦或是老相好?
想到这里,唐济楚不禁用胳膊撞了撞伏陈,朝他投去一个挤眉弄眼的表情。然而伏陈只是用偷偷圈住她手掌的那只手捏捏了她。
“郑……郑大当家。一别经年,别来无恙否?”周才宝收敛了平日里那副睡不醒的样子,是格外的拘谨与紧张。
郑黎不语,仍在原处打量他。
师父见状讪笑道:“我……我老周这些年变了许多,难道认不出我了么?”
他们肯定有一腿!
唐济楚用胳膊又狠狠撞了师兄一记。
“老周……”郑黎轻笑一声,“一向无恙……多谢。是该向你说一声多谢。”
直到听见郑黎的轻笑声,周才宝浑身绷紧的肌肉才似放松下来。
“这些年……”他还想着叙旧,可对方却完全没有与他叙旧的意思,目光绕过他,偏头朝他身后的二人道:“少城主,唐姑娘,今日可有功夫赏光与我闲叙几句?”
她的目光淡淡滑向二人交握的手,唇角弯了弯。
第62章 血债 我与她,不是亲人。
几人真正坐下来, 已是将及傍晚之时了。柳七来不及蹭口饭吃,被唐济楚塞了一只油纸包着的荷叶鸡,便匆匆告辞离开。
席上四人各怀心思, 连素日食欲旺盛的唐济楚都没动几下筷子。
周才宝酝酿许久,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但闻郑黎对唐济楚说道:“我见唐姑娘从方才到现在都没吃过几口东西,可是饭食不合心意?我在城中这些时日,也结识了几位酒家老板,其中一个尤其会炖冰糖肘子,我带你下馆子去?”
唐济楚不明白这些男男女女为什么总是见了她第一面就要请她吃饭。
倒是师父先嗬嗬笑道:“这孩子从小就爱挑食。”
师兄垂目冷然道:“那是师父煮的菜实在难以下咽。”
周才宝被噎得胸口发闷, 晃了晃脑袋不说话了。
唐济楚朝郑大当家讪讪一笑, 道:“大当家客气了, 我不爱吃冰糖肘子。”
郑黎听了也没气馁,接着她的话道:“那你偏好什么?南州的果子甜,云心城的鸭子不错,还有法戒城内的素面, 你喜欢哪个?”
唐济楚对这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些警惕防备, 偷偷朝师兄递去一个眼神,师兄的神情果然也十分戒备。
“郑大当家似乎对千嶂城内的酒家十分熟悉?”伏陈缓缓道, “那前辈您可认识, 那位叫阮奢云的老板。”
郑黎面上还含着淡淡的微笑, 只瞧着唐济楚,回道:“认识。”
“她死了。”唐济楚声音低低地道。
郑黎静静看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
唐济楚的指尖顿时冷了,急促道:“郑大当家,阮姑娘是我的朋友, 纵然我与她相识不久,但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挚友。我与您虽相知甚浅,不敢妄言交情,可……若您知道与她相关的事,可否告知我一二?”
郑黎仍旧直直地盯着她看。不是不想说,只是没了开口的力气。
她好像在盯着她看,又好像透过她,透过漫长的岁月,在盯着另一个同样年轻,也同样痛苦着的女孩子看。
“唐姑娘,我能明白……”郑黎的嘴唇颤了颤,唇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没有人比我更能明白,挚友死于眼前的痛苦。只是阮姑娘之事,并不由我授意,也没有我的参与。若你一定要问,我只能告诉你,她死在城西,一家棺材铺子里。这是我知道的全部。”
莫名的,唐济楚心底对此人已生出了十足的信任感。她恣意狂妄,说话很不客气,却也坚定从容,似春日末场的雪,冷冽后得见和煦春光。
还是师兄反应得快,闻言立刻便遣人去查城西的棺材铺子了。
郑黎的情绪失控仿佛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她屈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尖,面上又换上一副浅笑,对唐济楚道:“所以,唐姑娘素日喜欢吃什么,玩什么?”
唐济楚眼下脑子里全是城西的棺材铺子和奢云的事,随口答道:“师兄做的菜,我都喜欢。”
师父还在替自己找补:“这孩子都忘了,那时候她最喜欢乌山下的梅子干,每次我下山都给她带许多回来。”
唐济楚撇了撇嘴,没说话。
师兄还在拆台:“师父说的事,是十年前的事了吧。楚楚八岁后就不吃梅子干了,山下的梅子干浸了糖,她那时正换牙,吃了梅子干牙疼得整夜睡不着觉,我便不让她吃了。”
周才宝吸了一口气,勉强笑道:“哦,这些我确实忘了……那,我在山上打猎猎到的野鸡,小楚倒爱吃得很。”
伏陈似乎要跟他抬杠到底,哼了一声,也算解了这么多年的气,冷声道:“师父那时说急着下山,丢下血淋淋的野鸡就走。我和楚楚忙了一天,又是拔毛又是烫皮,到晚上才吃到,又柴又腥的野鸡肉。”
唐济楚虽然不明白这师徒俩为何要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互相拆台说这些,但看见郑黎抿唇笑着,忽然有些脸热。
“白衡镜你这忘恩的小子……”周才宝才心虚地说了这么一句,伏陈与唐济楚的脸色却倏然变了。
唐济楚抬眼瞄着郑黎,只见她毫无所觉似的。也是,她既然知道师兄便是白十三之子,那么听见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也不奇怪了。
“这些年我对你们确实疏于照顾,但拉扯你们到这么大……我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伏陈不说话了,垂着眼睛,表情不怎么愉快。
沉默间,郑黎忽然道:“唐姑娘今年已十八岁了。”
唐济楚迟疑着点了点头。
见她面露不豫,郑黎道:“没什么,只是想起我十八岁时,一夜间满门遭屠,亲人尽丧。如今看见唐姑娘平安无虞,竟然十分欣慰。想来有今日这一切,还要多谢……周兄。”
周才宝也沉默下来,兀自倒了杯酒,一口气闷到底,再没说一句话。
唐济楚心软了,犹豫着开口安慰她:“郑大当家,其实……其实我的亲人也都不在了,我四岁的时候就被人抱到师父身边了。”
郑黎摇了摇头,道:“你怎么会没有亲人呢?你师父,还有这位少城主,不正是你的亲人?”
伏陈的目光慢慢地落在她身上,似乎在期待她说什么,也似乎在乞求着她说些什么,然而她只是微微低下了头,应了一声。
他看了她许久,目光颤颤地回转。
“我与她,并不是亲人。我爱慕她。”
抛出这一句惊人之语后,伏陈施施然替自己斟了杯茶,慢吞吞地品鉴啜饮。
唐济楚呆呆地,手里的木箸掉在案上,发出“磕哒”几声响。
场面一时十分寂静,周才宝望望天,又望望地,实在没颜面转头去看她。
饶是郑黎这样的人也愣了许久,这才微微动了动唇角,扯出一丝笑来,“师兄师妹一处长大,少城主又是青年才俊,你们二人确实相配。”
唐济楚的脸热得快要烧着,看在郑黎眼中,以为她并不喜欢。
“不过……也要看唐姑娘自己的意思。唐姑娘,你说呢?”
伏陈的目光幽幽地扫向唐济楚。
当着师父的面,确实有些难为情。可是师兄隐忍了这么久、这么久,她又实在不忍见他神色落寞,浑身不知从何处升起勇气,唐济楚微微抬起脸看着师父道:“我也……我也爱慕师兄。”
周才宝全然未曾设想过这样的走向,他知道这两个孩子私下里有些隐情瞒着他,却没想到两人已到了这种地步,若不是今日捅出来,会不会他日直接向他提婚事了?
这真是两个倒霉孩子!
他抹了抹脑门上的汗,说:“你们俩的事……过后再论,过后再论。”
伏陈掩在杯盏后的唇角抑制不住地上翘,可即便遮住了唇,那笑意又在眼角眉梢处显露着。
郑黎奇人异闻见得多了,自然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唐济楚额上的汗才消了,紧接着又听门外跑来一人,朝伏陈禀报说:??x?“主君,不知何人泄露消息,说是……说是云中岳与奚问宁此刻双双现身故雪祠,眼下故雪祠已是围满了江湖人,快把新修好的屋檐踏破了!柳监使派我回来问,咱们该当如何?”
郑黎挑着眉头,似笑非笑地偏首看了一眼周才宝。
“不怕他们不来,只怕……他不来。”伏陈挥退来人,抿唇看了一眼周才宝。
“问宁仍在暗处,没有现身。”师父道,“此时泄露假消息,怕也有人和我们一样,想将他们都引过去。”
郑黎看了他们一会儿,兀自道:“你不必亲自去。没有确切的消息,方惊尘是不会现身的。”
伏陈蹙眉,却是唐济楚替他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找方惊尘?”
郑黎叹了口气,微微笑道:“你们两个确实相配,一样的笨。”
不等师妹发作,伏陈道:“那家明器店,是郑大当家的手笔?”
“我在山上收到的密信,也出自于大当家之手?”
周才宝后知后觉地环着几人看了一圈,问:“什么信,什么明器店?小镜,你瞒我什么了?”
终于有人能体会到她的感受了,看着迷茫焦急的师父,唐济楚抿唇,同情地对他摇了摇头。
没人理会他,郑黎朝伏陈点了点头。“是我。”
唐济楚心头一跳,记起那摆满了纸扎的明器店,当日她问师兄那戏台上的偶人演了什么一出什么戏。师兄当时如何答她来着?
“那三幕戏……似乎是说一位女侠,经历家门被屠,复仇无门,友人被杀。”
她死死盯着郑黎。
仿佛又回到与奢云闲侃的某个午后,她从奢云那里,听过一个漫长的、血腥的痛苦复仇故事。
故事的最初,是一位名叫唐薇的女侠,在某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日子里,失去了一切。
那个叫云瞻的大侠,那个身死于亲子手中的,人人敬仰过的侠客,在屠尽唐氏满门后,于唐家正门影壁处,用剑上的血,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现在,二十余年后,那带着腥锈味的、令人痛入骨髓的剑气余风,又轻轻拂起了唐济楚侧鬓的一缕乌发。
第63章 风雨前夕 我爱你。
唐济楚恍然明白了什么, 只是她还不能确定。
郑黎饮下最后一口茶,朝伏陈淡淡道:“我若是你,便干脆将这潭水搅浑。武盟既已决定后日便揭幕论道大会, 你若等到那时候,恐怕要被人家牵着鼻子走了。奚问宁不是在你这边么?索性让他绑了陆妍如,我不信武盟会不着急。到时方惊尘为了奚问宁,武盟为了陆妍如,他们都会出动。你们只需瓮中捉鳖。”
伏陈不是没想过主动出手,可凡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况且楚楚还在他身边,他不敢轻举妄动。
见他神色犹疑, 郑黎抬了抬下巴, 眉宇飞扬, “武盟如此步步相迫,若我是你,我早掀翻了他那什么破烂大会。”
唐济楚虽也觉得如此做法太过冒险,可听她这一番话说完, 心底也窜上一簇细小的火焰。
周才宝的思绪快要跟不上两人, 本以为唐济楚与自己一样身在局外,然而看她的样子, 她知道的事情似乎也比他多得多。
“可这样一来, 奚前辈便成了整个江湖的靶子, 若他真的敌不过那些高手,那咱们不仅没引出方惊尘和武盟的人,反倒还要害了奚前辈。”
唐济楚所言也正是伏陈内心所想。他没答应,却也没出声断言拒绝。
郑黎轻轻哼笑一声,道:“你们若是畏手畏脚, 不敢动作,那也罢了,你们毕竟年轻。这件事便由我来做。”
她这话却不是冲着伏陈与唐济楚说的,周才宝心里明白,她是在点自己呢。
伏陈垂眸正思量间,忽见师父猛地站起来。不过半年,师父的侧鬓竟然已夹杂了些星星点点的灰白。
“不用你们,也不用问宁,我去。”
“师父……”两人同时唤出声来,唐济楚看了一眼伏陈。
不是说好了不惹事也要怕事的吗?怎么下了山后,一个比一个行事冲动?
伏陈语气急促:“不可,师父,如今城中已满是江湖间顶级的高手,你……”
周才宝嘶声道:“怎么,你怀疑师父的武功?臭小子,你也太低估我了。不消说我,就是你和小楚去站在那擂台上,这江湖中也鲜有人是你们的对手……不信?”
实在不是他们不信,他们在山上呆了十余载,交手过的人屈指可数,唯一可用以衡量的怕也只有师父。游弋在浅滩的鱼,怎会晓得海的深浅?
不过听师父这样说,唐济楚还是暗自得意了一把,翘着嘴角插话道:“师父,我和师兄都没怎么与人交过手,你不是说,武功都是比出来的么?我们哪里就那样厉害了?”
周才宝更是得意:“你们可是我……教出来的,待日后你们自会知晓。旁的便不要与我废话了,我心意已决,我去劫陆妍如。不过,我拖不得太久。十个时辰,顶多十个时辰,你们要在十个时辰里找出方惊尘。”
伏陈没有答应,只是打量了好一会儿郑黎,他对此人说不上有多信任。她引他入局,难道只是为了发善心,帮他找到杀父凶手?
“看少城主的意思,还是不信我?也罢,少城主大可将我作为人质,留在府中……我便陪在这位唐姑娘身边,直到你找到方惊尘,如何?”
“好。”唐济楚果断应下,伏陈看了她一眼,也不再犹豫,两人朝对方略一颔首,便应了下来。
“那计划便定在明日,我带走陆妍如后,会传信给你。届时城中估摸会有场大乱子,你莫要理会那些小鱼小虾,只找到方惊尘便好。”周才宝面上难得正经,对伏陈说罢,又添了一句,“你们,万事小心。”
***
挨到傍晚,待人都散了,两人才终于又悄悄凑到了一起。
于唐济楚而言,在千嶂城每一日所经历的事情,都如同身在梦中。偶尔她从梦里醒来,会分不清眼前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只有师兄在的地方,才让她稍稍感到一切并非虚幻。
师兄正伏案执笔写着什么,她在一旁静静地等。
眼下这境况,倒像是小时候,风雨将至的前夕,他们躲在屋中细数贮藏的食物够不够撑到雨停。雨若下得太大,纵然是师父也无法冒着大雨及时赶回。
从那时候他们就明白,除了自己和眼前的彼此,没人能从暴风雨里救出自己。
想到这,唐济楚不由地朝他挨近了些。趴在桌上,斜着眼睛看他。
伏陈瞟了她一眼,执着笔,毫尖在她鼻头处虚虚晃过,吓得她猛地向后退开了。
“盯着我做什么?又想什么坏事呢?”伏陈温声道。
唐济楚哼了哼,说:“我能想什么坏事?都是你在想坏事……你不仅想,你还做了……”
师兄也有脸红的一天,瞪了她一眼,那支狼毫追了上来,誓要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我做什么了?”伏陈很有些恼羞成怒。
她一边闪躲,一边求饶道:“好好好,你没做……”
夺下他手里的笔,她顺势抱住他手臂,挨近了后软起声调:“师兄最是清清白白的了。”
伏陈没什么力气地推她,推不开,依着她被她抱住。“明日之事你不要参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安心在府中等着我,好么?”
唐济楚微微撇嘴道:“你又要把我一个人撇下,像是离开乌山那次么?”
“这怎么能一样?……好吧,确实也一样。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我要去的地方都很危险。我不想你冒险。”
“既然都很危险,那你也不要去了。”她说。
伏陈明白她的意思,一时也无法辩驳。
“反正……以你对我的了解,一定知道我不会真的乖乖留在这里。你若不答应,我自己偷偷出去便是。”唐济楚瞥了一眼他,抿了抿唇。
“你溜不出去,有郑大当家替我看着你。”伏陈笑了笑,回道。
她倏地坐起身,惊异地看着他:“你,你也知道了?”
“自下山后,江湖间的传闻我几乎听了个遍。再加上她留下的线索痕迹,也很难猜不到吧?有她看着你,我放心多了。”
唐济楚讪讪地,又将脸贴伏在他手臂上。
“你不要讲得像你才是我的长辈亲人一样,明明她才是……你撑死了也不过是女……”
伏陈转身将她的脸托在掌心??x?里,眼睛亮晶晶的,追问道:“女什么?”
“女儿的师兄。”她翻了他一个白眼。
“师兄怎么了?你小时候不吃饭难道不是我喂?冬天嫌水冷,一干衣裳不是我替你……”
她忽然捂住他的嘴,只露出他黑沉沉的眼眸。
这双眼睛真是漂亮极了,即便不是方从浴桶里爬出来,也仿佛湿淋淋的,挂着氤氲开黛色的水雾,灯影昏暧中,那水泽莹然的眼瞳被晃得闪着灿灿的金芒。
她捂住他嘴唇的手松落下来,像故事里的飞蛾,振翅跃向传说中宿命的火光。
两只手轻轻地、缓缓地捧住他的脸庞,吻住他下唇的那一刻,唐济楚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伏陈没有动,准确来说,是僵在了原地。他几乎不敢呼吸,不知是怕气息浮动摇曳烛影,还是怕惊扰了她。
纵然亲吻过了那么多次,可没有哪一次比这一次还要紧张。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落在她肩上,此刻恨不能将她捧起来,捧得更高一些,悬在天边做个月亮也好。
下唇被她轻轻抿着,她不懂亲吻,只用舌尖渐渐向里试探。
他好久不敢呼吸,差点背过气去。这才听见她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轻笑了一声,“师兄……”
唐济楚慢慢凑近了他耳畔,轻轻俏俏地:“你怎么连呼吸都不会了?”
伏陈被她笑得晕晕乎乎的,揽紧她的腰,目光有些涣散,寻着她的唇就要吻下去。
又被她躲开。
“那你答应我,不许拘束我。我想去哪儿,去做什么,你都答应。”
伏陈到底还是尚有理智在的,哪怕眼里只有她那张润泽的唇在一张一合,还是沉默许久,最后扶着她的后颈,将她一整个抱在怀里。
他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她的头发,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她在他怀里挣扎着说:“再摸头发快要油了。”
他才停手。
“好。”师兄说,“你想去哪儿,去做什么,都只由你。”
其实她本就是自由的,是他非要依仗十四年来的陪伴,依仗自己师兄的身份,限制她的一切。
可白日里,她说她爱慕他,一切限制却又没那么重要了。
伏陈半是试探半是祈求地看她,问:“那还……亲吗?”
她笑了笑,学他捏住他的嘴唇。
他晃了晃脸才把她的手晃掉,她敢说他十岁那年都要比眼下的他成熟得多。
“楚楚,你再说一遍那句,那句爱慕我的话,好不好?”
唐济楚的目光向上瞧着,故意钓住他,“好话不说二遍。”
“除非你求我。”
师兄哪里是会屈尊降贵求饶的人啊。
他低眉顺目,神色还有些委屈:“求求你。”
唐济楚眉开眼笑地,像得了什么大宝贝似的,两手紧紧捧住他的脸。
可话至嘴边也有些难以表达,她尝试了几次,不敢看他的眼睛,微阖着双眸,扬着嘴角道:“我爱师兄。”
“我爱你。”
第64章 杀人毁道者 我会暂替城主行事。
“嘭——”
暗夜竟一刹那间亮如白昼。
唐济楚微垂着眸, 正是呼吸相缠,两情缱绻时,窗外却传来一声巨大的震响。她下意识地抱住了伏陈, 两人朝窗外看去,只见乌暗空中,正爆出一朵光华万千、绚丽耀目的烟花。这一朵之后,便是两朵、三朵……犹如枝头落英,流光纷坠。
可眼前光影纵然绚烂夺目,两人心内却突突地跳起来。不知是被这剧烈的爆响所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在城主府东面……”唐济楚低声道。
两人对视一眼。东面?武盟拟定的论道大会,其位置不正在城主府的正东?
“许是,许是那些江湖人, 为了庆祝论道会, 方才点的焰火。”她讷讷道。
伏陈忽然握住她的手, 说:“我过会儿要去见法戒城的那位住持。今晚无论发生何事,答应我,不要只身犯险,不要再像上次那样, 让我在火场中看见你。”
说罢, 他从案边的窄柜中取出了一枚金镶玉质印信,小小的印章下垂着淡金的绶缨。他拈着绶带的首端, 将之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上。
“楚楚,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伏陈定定看着她。
她用了些力气, 狠狠捏了捏他的手,像是一种承诺。
焰火艳色下,他的下唇尚且泛着水泽,唐济楚情不自禁地踮脚倾身过去,在他下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她抱住他的肩, 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师兄,早去早回。”
伏陈也低下头来,额头碰上她的额头,“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不曾想他这一去,便是许久。
这一夜,唐济楚睡得很不踏实。还不到四更,便好似听见门外有人来来回回地踱步,远处又仿佛传来人群高高低低的说话声。
她睡梦迷蒙间想,大概是昨夜那场焰火点着了谁家的房子,外面的人在灭火吧。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那声音不仅没有消隐下去,反倒更响了。唐济楚倏然睁开眼睛,听见有人在敲他们的房门。
来不及整顿衣裳,她披了件夹袄便去寻师兄。他那间屋子的房门却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师兄至今未归。
“主君,论道大会那边出事了,您在么?”
唐济楚的头脑霎时空了一刻。
那一刻里许多念头闪过。是师父?师父提前绑了陆妍如?不,不对,他若已付诸行动,会传信回来的。那会是谁?云心城,法戒城?
她心底慌得摇摇欲坠,面上还维持着冷静,径自开了门,镇静地问道:“什么事?”
府中的下人早得到伏陈的授意,见唐姑娘如见他本人,于是也不曾遮掩,直言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唐姑娘,主君在么?若他不在……可否请您出面维持局面?”
看他那副焦急的模样,唐济楚心知外面又出了岔子。
她想杀人的心都有了,自从师兄继任城主以来,这些人便没怎么消停过。恶人怎么就像打不完的蟑螂,四处乱窜不说,还要时不时地出现恶心一下人呢?
然而如今越是气愤,她反倒越是平静。倘若是数月前,她定要乱了阵脚的。
“师兄应了旁人的约,他不在,麻烦你前面带路,我替师兄出面。”
那人没有犹豫,当即展臂为她引路。唐济楚风风火火地又跑回屋内裹了件枣红的披风,这才随着他离开。
轿子越向东走,她心内深藏的隐忧越甚,两手交握在一处,冰冷的指腹紧紧压在手背上。轿外人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天还没亮,人群走在青灰的雾里,纵目望去,只见一片或苍黑或灰白的衣影在雾里飘摇着。唐济楚狠狠打了个哆嗦,意识彻底清醒了。
她脑仁儿又在突突地跳,听得人群里传来的议论声。
“可是太突然了……这样鼎鼎有名的人物……”
“他的武功……已是世间少有……怎会被人所害?”
“那这论道大会,还开得下去不?咱们千嶂城,可是要一落千丈了?”
唐济楚听得心焦,轿子偏又不能一瞬飞将过去,她一把掀开轿帘,第一眼见到的却不是人脸,而是乌青雾中浮显的模糊的五官。
“几位,冒犯了。前面又发生什么事了?”
上一回人群如此拥挤还是洗绿台大火。
“武盟的道心台,昨夜死了人,很有些热闹看呢!”
唐济楚敛着眉,忿忿道:“死人算什么热闹?”
旁边的男人不以为意道:“嗳,死了人虽不能说是热闹,可这死者的身份确实非同凡响啊。”
她冷哼一声,不欲再听几人闲话,放手撂下了帘子。
可帘外却传来了幽幽的一句:“毕竟是武盟的四大长老之首,青刀长老,楼万声啊。”
帘子又被她猛地撩开,露出她讶异的面容。
“你说谁?”
那个前几日还盛气凌人,好端端地坐在陆幸对面同他谈条件的青刀长老,楼万声?
四大长老之首,这世上能取他性命的又有几个?如今千嶂城虽高手如云,可如师父所言,真正武功上乘练至绝境的却是屈指可数。难道是奚前辈?可他既然应下了师父,躲在城中不再动作,想来也不会失约。
唐济楚来来回回将脑子里的人数了个遍,也没想到会是谁杀了楼万声。
直到轿子落停,她掀帘踏出,轿外接应她的官府之人明显怔愣了一瞬。
“唐姑娘?”
唐济楚略一颔首,道:“是我。我会暂替城主行事。”
那人和送她来的府中下人对了对视线,便引着她朝道心台走去。
道心台较之洗绿台更为高耸开阔,台基高七尺,由青石砖砌筑而成,台面宽阔??x?平坦,是武盟择选出的最佳的试剑问道之地。
而此刻,那被洗刷干净的青石砖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歪歪斜斜的殷红的血字。
两侧围满了执炬的官府之人,在火色照耀下,台上的雾气消散许多。
就在那密布的血字正中,一人正跪在血泊里,一动不动,似乎早已没了气息。刀锋刺穿了他的脊背,刃尖尚还挂着干涸的血迹,其上闪着的冷光在寒夜里静静地停顿在一处。
唐济楚见状,微微闭合了双眸,轻轻叹了口气。
师兄,我们千嶂城的风水,真的有问题。
身侧接引她过来的小吏换成了另外一个,她有些眼熟的人,岑幼卿。
犹记得上一次发现死人,也是他在她身边。她在岑幼卿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无奈。
两人对视着,同时无声地又叹了口气。
“唐姑娘,死者身份已确定了。是武盟的青刀长老,楼万声。”岑幼卿说着,指了指那一地的用血写成的血书,“这些血字,并不是由人血写成的,我方才查看过,大概是鸡血或是鹅血一类。”
“至于死者……我们的仵作方才勘察过了。此人并非他杀,是自裁。”
唐济楚微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青石砖上那些密布的血字。
故雪之祸,始自武盟。
一念之恶,道心尽毁。
杀人毁道者,道心尽丧悖仁弃义陆厥仁是也。
故雪之祸,说得是故雪祠?唐济楚的一颗心快跳出腔子,她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却反而更糊涂了。
她想起之前陆幸所言,楼万声来此的目的,一是为了寻到他的宝贝千金,二则为方惊尘的项上人头。难道方惊尘对此已有所觉察,先下手为强,杀了楼万声?
唐济楚目光一扫,又瞧见在那“杀人毁道”字迹旁,还有几个鲜红的名字。这几个名字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到她的手都有些颤抖。
殉道者,白十三,韩淇,苏简。
“唐姑娘,武盟的人来了……是……是武盟的陆堂主,陆妍如。”
唐济楚心下一凛,看来师父的行动要落空了。没想到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提前支走了陆妍如,这之后再想在众目睽睽下劫走她,可是难了。
她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心里祈祷着师兄快些从天而降。可惜偏生这一次,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伏陈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倒是那位传说中的盟主千金,从马上翻身跃下,自弥天大雾中缓缓踱步而来了。
有关于这位陆堂主之事,她只在陆幸口中听过一二。听说此女自小便深受陆厥仁疼爱,待遇与他和他其他几个兄弟姊妹截然不同,因而也养成了大小姐骄纵高傲的性子。
唐济楚从未与这种性子的人打过交道,纵然师兄偶尔也被人指说骄矜,然而他在她面前却总是温和的。
待人走近了,陆妍如的面容才从雾里渐渐显出清晰的轮廓。传言果然不假,陆妍如秀眉低压,凤目微挑,她冷然看着你时,连每一根发丝都是张扬的。
她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唐济楚,并不对她发难,只是无视。
“千嶂城连个主事之人也无么?今日我武盟长老丧命于此,此事我等必要彻查到底。来人,传信须阳。顺便,遣人围住这里,莫要让闲杂人等胡乱擅闯。”
唐济楚咬着牙,努力镇定下来。
印绶缠绕着悬挂在她指间,她伸出手,千嶂城城主印信便就这样垂落在陆妍如面前。
第65章 苦亡 大仇未报,你却先心软了
陆妍如这才正眼上下打量她一番。
唐济楚离开得急, 发髻是在车上挽好的,歪歪斜斜,脑后还溜下一撮头发。衣裳穿得也不甚齐整, 不过好在有披风罩拢着,也还算体面。她这样被陆妍如打量着,仿佛浑身上下一切破绽都被她瞧出来了似的。
她不自在地收回手上那枚城主印绶,正色道:“阁下可是陆堂主?我……”
唐济楚还待要说些什么,却被台下一声清亮而悲痛的啼哭声打断了。
不仅是她,连陆妍如也轻轻蹙着眉头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之后,一个单薄瘦弱的身影向她们这里奔来。
听那哭声便知道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此刻出现在这里, 八成是楼万声走失的那个女儿。
千嶂城早已入冬, 黎明前是一天内最为寒冷的时候, 她竟然只穿了件单衣,外面随意罩了件薄薄的淡绿夹袍。她一直在抖,奔跑而来的身形也踉踉跄跄,不知是骨骼肌肤所受的寒冷所致, 还是闻见至亲丧命的悲恸所致。
唐济楚看了一眼同样向后望去的陆妍如。偷偷观察起她的神色。
她眼里有淡淡的悲悯, 即便目光仍旧冷静,却也似与方才那骄矜冷漠的样子有所不同。
“爹, 爹!”那女子离这台上愈近, 悲号声也愈响。她在离台上十几步的距离处, 又忽然停住了。
浑身的力量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那女子就在原地,一面以嘶哑的嗓音唤着“爹爹”,一面脱力地委顿下去。
官府的几个小吏纷纷向唐济楚投去目光,他们是男子, 虽是出于好意,但擅自去扶人家姑娘,到底冒犯了些。
唐济楚看了一眼陆妍如,没有犹豫,便径自提气运轻功从道心台上纵跃而下,跳到那女子身边。
她身上已冻得有些发僵,唐济楚半环住她,匀给她力气,然后扶着她站了起来。
“你是要继续上去看……还是,我遣人送你回去先休息?”唐济楚温声问道。
陆妍如着趁这个空当,已收拾了那点悲悯的心情,侧首给身旁之人递去个眼色。
那女子却没有回答唐济楚,只哀戚地望向陆妍如,断断续续道:“陆姐姐,我要……见他最后一面。他是为我而死的,我不能……我不能……”
陆妍如闻言神色凛然,眼眸微眯,有如山间最善于捕猎的那类雌兽。
它们往往动作轻悄,本不惹人注意,可一旦盯住了猎物,那种瞬间扑食的果决却是其它猛兽都望尘莫及的。
“阿宁,我明白你的痛苦,可你要先解释,什么叫作……为你而死的?”陆妍如问道。
被叫做阿宁的女子微微垂首,她的身体还能站立,多半是依靠着唐济楚有力的支撑。
“爹爹他……确实是自裁没错。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
唐济楚蓦地一惊。她想起那封信,那封由陆幸交给楼万声的,其上附有其女下落的密信。
天光渐渐亮了些,夜空的另一侧是泛着冷色的雾蓝。就在道心台对面的楼台上,有人正静静地坐在椅上,旁听着台上发生的一切。
在她身侧静立的女子神情却不如她从容,低声道:“主上……楼惜宁若将一切都说出来,那……”
“你莫要慌乱,便是她查出来那密信又能如何?”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唇边仍是淡淡的笑。
楼台上的矮墙恰巧遮掩住了她的视线,使她无法得见道心台上的那一幕。不过想来,那片平整干净的青石砖上已满是血迹了吧?
思及此,郑黎眼底也漫上艳丽的红,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不再畏惧血的颜色。她要让这血色蜿蜒缠绕住他们的心脏,直到他们午夜梦回时,眼前的黑暗中尽是无辜丧命者绮丽的血瞳。
“送信的人不是我,收信的人已死。且不论那封信能不能被她找到,就算找到了,她在明我在暗,她寻得到我么?她能寻到我么?”郑黎平静地说着,又转头看了看那静立的女子,笑道,“你啊,遇事便总自乱阵脚,放心,天塌不下来。若天真的塌下来,也是我去捅的。”
“是,是我过于紧张了。”那女子颔首,擦了擦额间的薄汗。
两人正说话间,身后又是传来一阵落叶委地般轻得几乎叫人无法分辨出来的脚步声。郑黎这才示意身侧女子敛声,自己拨动轮椅机关,慢慢地转身。
朱门后缓缓走出一人,身姿清瘦,细看之下能发现他的脊背微驼。
他在她十步之外处停下,低首称呼道:“唐女侠。”
郑黎沉默了片刻,对他说道:“这段时间,有劳林小公子了。”
林之魏的表情似落寞也似解脱,垂着眼睛,勉强牵起一点微笑的模样来,“不敢。只是……晚辈心里一直有个问题想请教前辈。”
“你说。”
“前辈当日找到我时,我应了前辈的条件蓄意接近楼惜宁,是??x?为了替我父昭雪沉冤。昭告天下世人,十八年前,害死云心城十三位医者的,并非我父林应寒。可如今计划过半,我……我却觉得夜不能寐。唐前辈,我们这样做,果真是对的么?”
郑黎唇角那一点笑也隐没下去,望着他的眼神有些冷漠。确切来说,并非是只对他而言的冷漠,而是对世间一切的冷漠。
“若你知道楼万声替他们做过怎样的勾当,你便必定不会如此发问。林小公子,大仇未报,你却先心软了?”
林之魏慌乱地摇了摇头,解释道:“我……我只是觉得,惜宁她……她毕竟没错,我实在对不起她。”
郑黎的眼风从他面上扫过,轻笑一声,“我瞧林小公子的样子,不似愧疚,倒像是对楼姑娘动了情意。”
林之魏暗自咬牙,面色有些赧然,躲闪过郑黎的目光。
“林小公子,你对她无论是爱慕也好,还是愧疚抱歉也好,都不要忘了,你如今的痛苦是她父亲,是她背后的武盟加诸在你身上的。”
她朝那楼台的矮石墙望去,耳边又听见楼台下,楼惜宁隐隐的哭泣声。那哭声正似多年前,那个在唐府尸山血海中蹒跚爬过之人的哭声。
“你若不坚定些,他们便会借由你的软弱,摧毁你的一切。”含吐着早冬淡薄的寒烟,郑黎轻轻开口道,“所以林小公子,我不会叫你成为我的把柄。”
她转眼,笑着看他一眼。挥挥手,身侧静立多时的女子忽然动了,她只轻轻拍了拍手,两侧便立刻有数人现身,押住了他。
只不过片刻,楼台上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楼台下,道心台上,唐济楚已扶着脚步虚浮的楼惜宁一步一步,艰难地踏上高台。
在看到父亲的死状时,不出意外地,楼惜宁再次失声痛哭。
偏偏此时武盟的仵作也完成了初步勘验,几人犹豫着朝陆妍如颔首道:“堂主,经属下多次勘验……楼长老,确实是自尽。且自尽时,动用了十成的内力。剑刃深入脏腑,无一丝回圜求生的余地。”
陆妍如听到这结果亦是十分意外,唐济楚看她那表情,显然是不能接受如此定论。然而在场之人都听到了仵作与楼惜宁本人的供词,即便她想翻案,此刻也不是最好的时机。
既然已经确认自裁,武盟想管也无力插手。
唐济楚心内暗叹,这陆堂主虽说看起来有些刺儿头,可行事却还算磊落。若换成胡千树那个老狐狸,早吩咐好下面的仵作,先编一套说辞了。
他们这拨人没了表演的机会,便轮到了唐济楚上场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