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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兄弟俩各自的大年初一……

梁邺呼吸渐促,搂着怀中的善禾,少女温软的躯体隔着衣料传来暖意,他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桂花头油香气,可心底却泛起一阵酸楚,直冲眼眶。有那么一瞬,他竟想落泪。

荷娘仰脖含笑望他,眸中尽是温柔缱绻的情意。眼前人是她情窦初开时便倾心相许的良人,更是将她从秦楼楚馆中解救出来的恩客。犹记得初见那夜,他带着薄醉,大掌抚上她的纤颈,眸中尽是化不开的春水流转。他给她销了贱籍,他给她一个立锥之地。哪怕她后来知晓,他是为了薛善禾的缘故才那般做的,但她早已沉溺其中。荷娘是个懂分寸的人,她爱他,也知道自己做不了他的妻。故而她只想永远伴在他身边,哪怕一辈子做个丫鬟也好,她希望自己这份小心翼翼的爱,能有个圆满的着落。

她柔声唤着“阿邺”,伸出手,轻颤着探向他的腰带。

梁邺浑身倏然绷紧,他猛地睁大醉眼,将怀中人推开数步,厉声道:“何人?”他用力眨了眨眼,眼前的薛善禾立时变成两个重影,五官模糊难辨。脑中嗡鸣又起,一声叠过一声,浑似夏夜的蝉浪,鼓噪着、吵嚷着。梁邺扶额,靠在一旁墙壁上,脱口斥道:“滚!”

荷娘呆在原地,她近前一步,梁邺便踉跄着退后一步。

她有些害怕:“阿邺,你、你怎的了?”

梁邺吼道:“滚!你到底是谁?三番五次变作善禾的模样入我梦来,你究竟是谁?!”话音刚落,他便颓然跌坐在地,倚着冰凉的墙壁急促喘息。酒意泛滥,他猩红着一双眼,眼前尽是重影,妆台是重的,月洞窗是重的,连那娉婷而立的身影也化作两重。梁邺心道:这不是现实,是梦,他又堕入梦魇里来了。梁邺心底悲哀着,自善禾殁后,他常觉神思恍惚,也总梦见她。但梦里的她总是不露面的,只留个影儿给他。要么立在窗下,要么立在门外,最骇人的是那次,他梦见自己坐在书案前批阅公文,忽而善禾从后头抱住他,不住地喊他名字。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头也转不回去,只听见耳畔善禾一声声唤他名字:“梁邺!梁邺!”他忍不住,回了她一句:“善善,怎么了?”善禾的声音立刻变得凄厉:“梁邺!我好疼啊!火烫得我胸口疼!”他被吓醒,才发觉自己是伏案打了个盹,身上早被冷汗浸透。

怀松立在门廊下,见成敏、成安都回屋休憩了,正要转身回房。隔扇门被人从内拉开,荷娘惊惧着走出。怀松向内张望一眼,只见梁邺倚墙抱膝坐着,将头垂在膝盖之间,似是睡熟了。

怀松轻轻阖上门,而后立时将她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他没碰你?”

荷娘噙泪摇了摇头。

“哭什么?他认出你了?”

荷娘再摇头。

怀松又斥:“没认出你,那哭什么?赶紧回去!”

荷娘喃喃:“怀松,我害怕……”

“你在怕什么?啊?你不想做大爷的女人了?你不想踩到成敏头上,给你姐姐报仇雪恨?荷娘!你再懦弱堕落下去,你一辈子都是个下贱丫鬟!薛善禾跑了,早晚有第二个薛善禾!你既得不到爷的怜爱,又报不了血海深仇!再过几年,随意给你配个小厮,都是你的好运道了!”怀松眯了眼,语气逐渐狠戾,“荷娘,拿出你杀薛善禾的果决来!”

最后一句话吓得荷娘浑身一凛,她忙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这些!可是,大爷这会儿像魇着了,他不会碰我的。”

怀松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塞入荷娘掌心:“下在醒酒汤里哄他喝。”

荷娘颤着手:“这是什么?”

怀松道:“放心,教他睡沉的药。明儿早上你从他床上醒来,一切就成了。”

荷娘低头看着这包药粉。

怀松急声:“快!磨叽什么!好不容易今儿晚上卫嬷嬷和那两个彩都在新宅守岁,成敏、成安我又给你支开了,你再磨蹭下去,还有什么机会!”

荷娘咬紧下唇,直将它咬得泛白,她才下定决心似的,扭头往梁邺房中去。

怀松站在原地,冷眼看荷娘的背影,不觉弯了唇瓣。他在门廊下又呆了一炷香时辰,见荷娘不再出来,方回自己屋里。路过二成屋里时,他凑在门缝悄悄看,成敏已打起了鼾,成安也是梦呓连连,满屋酒气氤氲。怀松走回自己屋中,怀枫刚小解回来,提留着裤子,冲他笑:“怀松,今儿麻烦你了!成敏哥儿、成安哥儿忙着应酬,多亏了你照顾爷。爷这会子睡了罢?”

怀松捏出个和善的笑:“早歇下了。瞧你这模样,今夜定是赢钱了?”

怀枫钻进被窝,嘻嘻笑着:“不多,也就一两出头!”

怀松“嘿”了一声:“这还不多呐!两个月的例银呢。”他走到桌案边,拿银剪子剔了剔烛芯,把一本翻旧了的书摊开,扭腕开始磨残墨。

怀枫打了个瞌睡:“除夕夜还用功呐?”

“我睡不着,读着玩。你瞧你都打哈欠了,快睡罢。”

怀枫果真躺好,盖上棉被,阖目平声道:“怀松,你这么爱读书,何不教爷给你看看文采、提点提点?说不得爷见你才学出众,送你科考去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至于睡着,再也没声了。

怀松研墨的手一颤,见怀枫已轻轻打起鼾来。他敛眸看着卷边的书页,听着外头层叠起伏的爆竹声,忽而觉得周遭安静得很,以至于有万籁俱寂的错觉。研好墨,怀松摊开一张信笺,提笔开始写字。

荷娘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压根没有睡着。昨夜里她重返房中时,梁邺已醉得昏沉,却仍不把她当作善禾,只把她当个丫鬟,由着她伺候。荷娘灰了心,她不知自己究竟哪里不像薛善禾,更不明白,为什么她是荷娘时,梁邺不喜欢她,她扮作薛善禾了,梁邺还是不喜欢她?难道梁邺不喜欢薛善禾?那缘何他又非薛善禾不可?缘何他为着薛善禾形销骨立?

天光微亮之际,枝头栖着几只鸟雀,正啁啾不休。梁邺朦胧醒来,脑海里尚有余痛。他扶额坐起来,猛然发觉身边躺着一个人。荷娘睡在里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她攥紧衾被一角,往上拉了拉,怯声道:“大爷……”

梁邺怔住,冷声问道:“你怎么在这?”他掀了被子起身,又见地上零零散散是他与荷娘褪下的衣裳,混做一团,从寝屋门口直蜿蜒到拔步床旁边。梁邺顿觉血液逆流,额角青筋蹦起,声气更冷:“把衣裳穿上!滚!”他拾起地上一件外袍,松垮垮披在身上,刚把门推开,早早候在门口的卫嬷嬷、二成、二彩、二怀皆笑着起身,齐声贺岁。

卫嬷嬷领着众人,当先跪下:“老奴率小厮丫鬟们给大爷磕头!恭祝大爷新元安康,日日欢喜!”眼前众人黑压压跪了一地。

梁邺嘴角抽动,涩声道一句“赏”,便算受了礼。卫嬷嬷等人扶膝起身,却见荷娘披着寝衣、鬓发凌乱地立在梁邺身后。众人无不睁圆双眼,倒吸一口凉气。

“卫嬷嬷,”梁邺不耐烦道,“你领她下去。”

荷娘呜呜咽咽地走出来,小心翼翼道:“大爷,我……”

“滚。”他面无表情。

见梁邺发了脾气,众人不敢不垂首噤声。卫嬷嬷早寒下脸,上前拽住荷娘的胳膊,将她架回自己屋里。彩香、彩屏低头进屋收拾狼藉,成敏与成安面面相觑。梁邺大步行至正厅,撑额坐在圈椅内,垂眸思忖着。成敏忙搬来熏笼,轻声问道:“爷,稍后还要往施府、孟府给舅老爷、姨太太拜年。”

梁邺慢慢“嗯”了声。蓦地,他冷不防开口:“如何验得女子有无失身?”

成敏一惊,小心道:“大爷这是要……”

“我昨儿吃醉了酒,印象里,并没有见过她,更不曾碰过她。”他拼命回忆昨夜之景,只记得他恍惚见到了善禾,后来发现不过是场梦。荷娘假扮善禾?梁邺浑似大梦初醒,他添补了句:“教彩香去问,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成敏领命而去。

梁邺逐渐眯了眼。昨夜的事,他只记得那道善禾的影子,那到底是荷娘,还是梦?梁邺不敢确认。连日的梦魇教他心有余悸,他亦有些分不清了。梁邺扬声开口:“成——”还有个“敏”字未出口,他想起方才刚交代了成敏去办荷娘的事,又想到明儿成敏该去金陵寻梁邵回来。他心下念头一转,方唤道:“怀松,你进来。”

怀松屏息垂首走进。

梁邺略看他一眼:“成安呢?”

怀松恭谨答道:“成安哥儿去套马车了。”

梁邺长长“哦”了一声,不再吭声。

怀松掀起一角眼皮,偷觑梁邺的神情,小心开口:“大爷,有什么吩咐吗?”

梁邺顿了顿,方道:“上次给薛娘子供奉的灯油,还稳妥吗?”

怀松掰起手指头算了算:“娘子殁了整三十五天,上次供奉是半个月前。这些日子忙着年节,小的也没再去看过。不过半月前供奉时,四十九盏长明灯俱是按大爷的吩咐,用的上等的清油,灯盏也擦得亮亮的。”怀松一面回话,一面暗忖梁邺何以突然问起此事。

梁邺点点头:“午后从那两府里回来,你把马道师请来。”

“马道师?”怀松不由惊道。前时请马道师,还是为了压住那京畿县老汉的恶灵。今遭又为着什么?怀松慢慢思忖着,面上却不露分毫,忙躬身作揖:“既如此,小的现在就去马道师家请他老人家去。免得待会儿拜年拜佛的,寻不着他人。”

却说午后梁邺归来,马道师已在正厅候着了。二人谈笑叙阔一番,梁邺便不藏着,沉声道:“马道师,今日请您过来,是为我那月前亡故的妾室。”

马道师忙施礼:“少卿大人节哀。”

梁邺坐回圈椅中,目光盯着窗外凌寒绽放的腊梅:“本官近来夜里总睡不踏实,总梦见她,想请大师帮忙算个缘故。”

马道师听了,立时问梁邺要得他与善禾的生辰八字,又取出随身带的铜香炉,恭恭敬敬供奉三炷香。马道师跪地推演片刻,睁开眼,见袅袅青烟凝而不散,立时沉了脸。马道师冷声道:“少卿大人,您供奉的薛娘子早已往生极乐。真正入您梦里缠着您的,怕是另有其人。”

梁邺登时觉得脊背发寒。

马道师沉吟道:“恐怕还是京畿县那场祸事惹的。”

梁邺皱眉问:“上次不是请了大师封了那人的生路,教他不得超生?”

马道师掀起眼皮:“自那之后,少卿大人可曾再伤人命?”

梁邺搭在扶手的左手骤然收紧,他眯眼道:“非是我杀,乃是大燕律法明正典刑。”

马道师收起法炉,缓声道:“这便是了。那些亡魂自认含冤,故来纠缠。大人梦中可曾看清娘子面容?”

梁邺缓缓摇头。

马道师继续道:“可与大人说过话?少卿大人,真正的亡者入梦,一般是不说话的。倘若说话了,那便是亡者在下头缺衣少食。我想,薛娘子殁后,大人不至于缺了薛娘子的供奉。可见梦中与大人说话的,并非薛娘子本主。”他重新背上装法器的褡裢,“恶灵常幻化亡者形貌,引诱生人应答。若不应便罢,若应了,便是要纠缠不休的。”

梁邺顿觉冷汗涔涔。他想起那日伏案梦见的善禾,从后抱住他,她说“火烫得我胸口疼”,怎生是烫呢?又怎生是胸口呢?善禾丧身火海,明明应是浑身灼烧的痛。烫、胸口疼……梁邺星眸一凛。

分明是烙刑之痛!

正垂眸沉思着,怀松站在廊下,恭声道:“大爷,彩香问出荷娘的话了。”

马道师自退到偏厅去,怀松走进来,垂首答道:“大爷,荷娘说昨儿夜里因彩香、彩屏和卫嬷嬷在新宅守岁,她便来伺候爷安寝。她说,爷昨晚上醉得厉害,一直喊着薛娘子的名字,见了她,把她当作薛娘子,这才……这才……”

梁邺打断他:“知道了。”

怀松又近前附在梁邺耳畔,低声:“卫嬷嬷验过了,荷娘如今并非完璧。”

梁邺舒展的长眉逐渐皱起。

*

善禾昨夜依旧是与晴月一起睡的。早间醒来时,晴月已起床了。熏笼上烘着善禾过年新裁的冬衣,藕荷绫棉袄配撒花软绸棉裙,更闻见暖香细细。她支臂起床,更衣梳妆,甫一走出房门,便听得院中传来妙儿清凌凌的笑声,间或夹杂着六六快活的吠叫。善禾扶着栏杆下楼,但见六六颈间系着红纸折的绣球,那毛茸茸的一团在晨光里蹦跳,绣球便跟着一颤一颤的。妙儿和晴月俱穿颜色衣裳、戴光鲜簪钗,此刻并肩站着,一人捧着开口糕,一人端着小汤圆,取的是开口吉利、年年高升、团团圆圆的好意头。梁邵立在旁边,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引得她们掩口笑起来。

见善禾过来,晴月与妙儿忙捧着碗盏福身,先与善禾互道了新年吉庆,而后才是梁邵与善禾彼此互祝新年。等用过早膳,几人将屋里收拾齐整,便驾着提前赁好的青绸马车,往鸡鸣寺进香去了。

马车辘辘行在青石路上,妙儿正抚着六六的绒毛逗弄。忽听得善禾细声说起昨夜与梁邵的约定,妙儿失声道:“什么?复婚?”

车帘外立即传来梁邵一声轻咳。

妙儿压低声音:“娘子,你可想明白了?当初,你不是要与他和离么?”

善禾绞着手指:“昨夜谈心,我信他这遭说的是真心话。其实,那会儿他便已在暗中周全,处处为我着想,只是我一直未能解开心结,所以才决然离了他。昨夜与他分说明白,他明白了我的苦处,我也懂了他的难处。”

妙儿抚着六六的绒毛,拧眉道:“这些日子,我看出梁二爷是个心地良善的人。”

车帘外又响起一声轻轻的笑。

妙儿扬声:“我还没说完呢!”她转头同善禾继续道,“可是,二爷有爵位,又在军中任职,岂能长久滞留金陵?梁大爷那边若是问起,该如何呢?”

善禾尚未作答,赶车的梁邵却开了口,正色道:“若你们愿意,可随我去北川安家。若你们不愿意,我便把军中的职务辞了,到这儿来做个田舍翁。兄长在京中经营仕途,不论是北川还是金陵,他都无暇过问。待过些年月,我与善善既成定局,他自然也无话可说了。更不要说我与善善是天定的缘分,是祖父生前便定下的。”

妙儿与晴月面面相觑,俱是怔忪。妙儿正要开口,忽闻鸡鸣寺钟声破雾而来,悠远沉浑。待马车停稳,三人相携而下,梁邵自去安置车马。步入大雄宝殿时,檀香缭绕,善禾三人跪在蒲团上虔诚叩拜,抬眼间恰见梁邵立在殿外祈福树下,目光穿过袅袅青烟,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晴月低声道:“二爷这般神情,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妙儿问:“从前如何?”

晴月答道:“从前少见这样柔情。”

妙儿便不吭声。

善禾垂眸,执起签筒轻轻摇动。一支竹签应声而落,她拾起细看,念道:“旧巢燕归时,新枝月满楼……这是好兆头。”

妙儿听了,叹道:“连菩萨都成全,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善禾缓缓笑开。

三人各自求了签文,出得殿来,见梁邵正俯身教六六握手打滚。见她们走来,他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眉眼含笑:“方才在寺外见着糖芋苗,还热着,你们尝尝。”——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更得晚了,这段剧情好难写[裂开]明天会继续更新的

总而言之就是,哥哥筑好的城堡,马上要一点一点地裂缝、倾塌了

第92章 成敏之死

不知是糖芋苗软了妙儿的态度,还是菩萨的签文说服了妙儿的心,自鸡鸣寺归来,妙儿再不说阻碍反对的话。

因善禾与梁邵如今的身份,便是复婚,也不好往官府过文书,怕惊动了京都的梁邺,故此梁邵便自写了份婚书。婚礼简略得很,就在善禾这所院子里,也没有别的宾客,单晴月、妙儿两人并六六一条狗。

洞房花烛夜,梁邵没有需要往来应酬的宾客,拜完天地后,二人皆入了洞房。善禾坐在架子床沿,身上穿的是大红喜服,头顶戴的是金镶玉的花冠,又用一条绣了交颈鸳鸯的红盖头遮住敷粉描眉的脸。梁邵擎着喜秤杆,望着眼前端坐静候的善禾,心口扑通直跳。

三年前,也是这般情景,盖了红盖头的她坐在床沿,和婉温顺地等他挑起盖头。可那时的他,满肚子都是气,气祖父的安排,气他自己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气薛善禾逆来顺受,将婚姻当作可商议的买卖。

三年后,他攥着喜秤,眼前人依旧是薛善禾,他的心境却早已变了,手腕直发颤。

善禾低眸望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感受到身边坐下一人,把被褥压得凹陷。很快,眼前出现一根长长的秤杆,一线烛光漏进来,那被红盖头遮住的万事万物,终于露出原本的面目来。梁邵眉梢眼角都是笑,深情脉脉地望着她。

他亦穿红着绿,墨发用一根红绸子高高束起。

善禾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羞赧垂下头。梁邵伸出手来,轻轻覆在她交叠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似在确认眼前一切的真实。

“善善,”他低唤,“我万没想到,我们还有今日。”

善禾抬眼,正对上他深邃的眸子。从前这对眸子里藏着桀骜不驯,如今只装得下一身嫁衣的她。善禾抿唇一笑,起身取来合卺酒,两只匏瓜剖成的酒杯用红线系着,清酿晃晃荡荡,逐渐浮现二人的身影。目光流转,酒液微漾。饮尽时,善禾甫一搁下匏瓜,梁邵便撑住善禾两腋,将她抱坐在自家身上。

“善善……”他哑声道,“从前亏欠你的,我要一样样补回来。往后的每一个清晨,我都要为你描眉;往后每一个黄昏,我都要陪你用膳。我们要生生世世在一起。”他从怀中摸出一对嵌珠金镯,套在善禾的腕子上。

善禾低头望去,心头陡然一惊。当初梁邺亦是送了她一对金镯,作了困她于樊笼的枷锁。

善禾眼底小小的情绪悉数落进梁邵眼底,他执起善禾的手,一壁从指尖吻起,一壁道:“怎的了?”

“没有。”善禾强笑道。

他弯了眉眼:“善善,你要是不喜欢,等节后金铺开了,我再带你去打一对新的。”他已吻至善禾掌心,“若你不喜欢金子,翡翠、玉的都好,你自管选你喜欢的便是。”

“没,我喜欢你送的。嘶——”善禾微微蹙眉,“你怎的咬我手指?”

梁邵有些得逞地笑开:“善善,半年未见,你不知我有多想你。那会儿卧榻养伤,镇日无聊,我总想起你,也总梦见你。”

他面皮微微发烫,一壁说,一壁剥落善禾的喜服:“善善,我咬得你疼吗?我更疼,那天你离开后,我醒过来,我心口疼得厉害。只有咬着什么,那疼才稍稍减少些。所以现在,我想在你身上留下我的痕迹,也想你在我身上留下你的痕迹。”很快,善禾穿在里头的小衣露出来,梁邵一低头,往她裸露的肩窝吻去。手却不停,极耐心地将这些繁复喜服一件件脱下。

善禾觉到身上细细密密的酥痒,不自觉将头后仰。她觉到梁邵扣着自己的腰,迫自己离他越来越近。她觉到冰冷的指腹滑进衣服里,激起肌肤一层层的战栗。她还觉到身下滚烫胀硬,慢慢撑住她。

梁邵彻底拥住她,肌肤贴着肌肤,皮肉贴着皮肉。他把那束发的红绸解下,蒙住善禾的眼。善禾躺在一床的交颈鸳鸯并蒂莲中,什么也看不见,她浑似漂泊池中的浮萍,唯有与她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是倚仗,教她不至于迷航。可吻了一会儿,那只手离开了她。

好一会子,那只手都没有再来,梁邵也不说话。善禾有些发急:“阿邵,阿邵?”

“嗯?”他答得懒散。

“你……”她咬唇道。

“我怎么了?”

“你走了?”

他轻轻一笑:“我没走。善善,我一直在看着你。”看着她肤白胜雪的身躯,看着她少女峰上一点红。这是他的新娘子。

善禾伸出手要去解开红绸,却被梁邵摁住,他道:“善善,不可以解开。”梁邵摸到方才他解下的腰带,将善禾两只手松松绑在一起。梁邵笑道:“善善,民间嫁娶都要有五金。我才给了你一对镯子,你不想要别的吗?”

善禾蹙眉:“你要干什么?”

“我想同你玩个游戏。”梁邵弯了唇瓣,“你猜我下面要吻哪里,猜对了我送你一金。”

“猜错了呢?”

他轻笑:“那就继续猜。”

善禾只觉浑身燥热,她咬唇:“好。”

“那善善你先猜。”

善禾胸膛起伏着,她迟疑道:“手?”

“不是噢。”梁邵带点遗憾,“是这里。”说罢,他俯首下去。

善禾不由地一声惊呼,脚背迅速绷紧,善禾忍不住嘤咛出声。在此起彼伏的惊颤中,梁邵将一枚金戒指套上了善禾的无名指。

他抬起头,舔了舔唇瓣,笑着哑声道:“再猜。”

等那余韵歇了,善禾才喘息道:“脖子吗?”

“啊。”梁邵勾了唇角,“善善想要项链了,是吗?”他将项链丢在善禾胸前,雪白肌肤配金黄项链,中间还有一点桃红,他捉住善禾的手,摸向金链:“如意锁的样式,善善你自己摸一摸,喜欢吗?”

他慢慢引导着善禾,想教善禾更舒服些、更自在些。

善禾从喉间溢出一声“嗯”:“喜欢的。”

“可是善善刚刚还是猜错了。”梁邵噙着笑。

“那是哪里?”

他复又低下头:“还是这里。”

“梁邵!”善禾抬脚往他胸前踹去,“你无赖!”

梁邵受了她这一脚,并不恼,只嬉笑着同善禾玩闹。好一阵子,等得善禾再没力气了,梁邵才抱起软泥似的她,低笑道:“谁许你没力气了。”说罢,他朝善禾唇边吻去。

烛影摇曳,帐幔轻晃。善禾任由他带着,偶尔抬眼,看见交叠的身影映在床帐上,恍惚间与三年前那个冷清的洞房重叠,却又截然不同。

“阿邵,阿邵……”她忽而唤他,“这一次,我们是真心相许的,对不对?”

他动作一顿,深深望进善禾眼中:“善善,我们二人从来都是真心相对,只是从前我太蠢,不明白我的心。”

窗外月色渐淡,金陵城早已寂静。善禾倦极而眠时,喜烛已燃尽最后一寸。善禾觉到他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而后在朦胧中,梁邵悄悄起身,取来一把银剪子。他小心剪下善禾的一缕发,又剪下自己的,两缕缠绕交叠,仔细收进一个绣囊中。

善禾在彻底昏睡过去前,她听见梁邵最后的低喃:“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善善,我们生生世世是夫妻。”

*

却说成敏受命往金陵来,于正月初二启程,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待到正月初四黄昏时分,才抵达康州地界。因天色渐晚,成敏便投宿在官驿之中,打算歇息一夜再继续赶路。

是夜月黑风高,成敏卧在榻上正要入睡,忽听见窗外传来嘶嘶的响动,煞为惊怖诡异。

他立时警醒,悄声下榻,轻轻推开窗棂朝外望去。但见夜色沉沉,远山朦胧,树影婆娑,风穿林而过,兽伏地而走,并无可疑之处。成敏心下稍安,正要关窗,忽觉身后寒意逼人。他猛一转身,竟见一个蒙面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立在房中,手中钢刀寒光凛冽。成敏不及闪躲,肩颈处已中了一刀,鲜血顿时涌出。

他强忍着剧痛,抄起手边烛台反抗。那黑衣人却嗤笑一声,随即暗处又闪出两名同样短打装束的同伙,三人成合围之势,步步紧逼。成敏虽奋力周旋,终究寡不敌众,不过七八个回合,便被一脚踢中太阳穴,眼前一黑,当场昏死过去。

待他悠悠醒转,恍惚发现自己已身处一间暗室中,四肢被铁链牢牢锁住。脸上血迹已然凝固,结成硬块。那三个黑衣人正围坐在不远处,见他醒来,立即起身逼近。为首那人一脚踩在成敏脸上,声音冰冷:“你就是成敏?”

成敏无力反抗,只趴伏在地,咻咻地喘气。

“梁邺手下的狗?”

成敏猛地抬头,厉声喝问:“你们究竟是何人?”

那黑衣人冷然笑着:“成敏,有故人想见一见你。”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成敏抬眼望去,先见一双掐金挖云的羊皮小靴缓缓步入,往上看去,是一件莲青斗纹鹤氅,将女子身形裹得严实。那女子在成敏面前站定,微微俯身,唇角上扬:“成敏,别来无恙。”

成敏瞳孔骤缩,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黑衣人搬来一张圈椅,恭声道:“太太,您先坐罢。”

“太太?”成敏喃喃重复,满脸不可置信。

蘩娘勾唇一笑,自坐在圈椅中,抚着那已显怀的孕肚,眉眼间尽是为母的柔情。她垂下眸子,轻声道:“是啊,我没死。我活下来啦。可是你……”忽地,她眸光一凛,眼风如刀射向成敏,“活不过今晚了。”

原来当日蘩娘被成敏抛入斐河,本已是绝路,幸得怀松相救。怀松不仅赠她银两,更指点她来到康州安身。然而一个弱女子想要在这世道安身立命,谈何容易?初到康州的蘩娘,白日替人浆洗衣物,夜晚做些针线活计,也不过勉强糊口,报仇雪恨更是遥不可及。

恰在此时,梁邺为助欧阳同甫调回京城,设计陷害与之竞争的赵参军,使其幼子赵三郎卷入一桩人命官司。赵大人因此仕途受阻,欧阳同甫得以顺利升任太常寺少卿。赵三郎原本被康州刺史判了秋后问斩,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泞,赵家也不复从前。怀松暗中将此事透露给蘩娘,指点她为赵三郎作伪证,这才洗清了赵三郎的杀人罪名,只剩个伤人罪责。

赵三郎入狱期间,赵家人与之断绝往来,唯有蘩娘日日送饭探视。待他出狱方才得知,赵大人已被他活活气死,赵太太也哭瞎双眼随之而去,赵家早已由长兄掌权。两个兄长因弟弟犯罪连累家门,分给他两成家产后,当即与之分家。自此跌落泥潭,父母俱亡,婚姻遭退,赵三郎万念俱灰,几欲自尽。又是蘩娘屡次相救,耐心开导,助他重拾生机。赵三郎感念其恩,遂娶蘩娘为妻,二人如今靠着赵大人留下的财产,购置几十亩良田,在康州郊外安家,做了一对员外夫妇。

只是赵三郎至今不知,眼前这个温婉贤淑的妻子,与当年陷害他的仇人,竟有着如此深的渊源。而蘩娘也从未透露,那个害她险些丧命的成敏,正是导致赵家家破人亡的元凶之一。

蘩娘抚着肚子,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成敏,轻轻笑开。她抬起脚,靴底踩着成敏的脸,慢慢地蹂躏:“成敏,天亮之前,你还有两个时辰的活头。你有什么想说、想做的吗?”

成敏咬牙道:“我……我只恨,当初没直接了结了你,竟让你活下来。”

蘩娘叹口气:“不是你让我活下来的,是有人——”她顿了顿,“救下我的。”

“谁?”成敏截断她的话。

“怀松啊。”蘩娘轻轻一笑,“是怀松救了我。”

成敏心头一颤:“怪道,怪道你能知道我来康州,原来是他……”

蘩娘用脚尖踢了踢成敏的脸,声气渐稳:“成敏,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条狗,软趴趴的狗。”她扬声笑道,“不如你学两声狗吠,我就让你死得痛快些,如何?我知道梁邺如今是大理寺少卿,审讯的刑罚千百种,你跟在他身边应是见识过不少酷刑,你想在自己身上试一试吗?”

成敏喘息愈来愈烈,他咬紧下唇,不肯说话。

“嗯?怎的不说话了?好,好,到时候可别怪我心狠了。成敏,我给过你机会的。”她慢慢起身。

“为什么是怀松!我与他无冤无仇!”成敏终于忍不住,声带哽咽。

蘩娘眉眼弯弯,声气却狠戾:“因你不把我们当人!都是奴才,凭什么还有三六九等。梁邺身边,你就只认成安,只认彩香、彩屏,是吗?我们后来过去的,你就像半个主子那样,尽情奴役我们,是吗?”她声气渐高,“我犯了错,凭什么是你罚我!你自己要在奴才堆里立威,凭什么拿我的命立威!我何时得罪过你!你仗着自己跟梁邺最久,处处防着我们。都是奴才,你凭什么不把我们当人看!”

蘩娘复望成敏一眼,声音软下来:“放心,你死了,怀松会顶替你在梁邺身边的地位。”说罢,蘩娘护着自己的肚子,决然转身,她低声吩咐黑衣人:“好生伺候他。”她在桌案上丢下一只鼓囊囊装满银钱的锦囊,径直离去。

成敏瞪大眼睛,扯了嗓子辱骂蘩娘,却被黑衣人扣住下颚,扯出舌头来。旁边的火盆里,一只烙铁正烧得滚烫。

第93章 “荷娘,这是薛善禾坐的……

自除夕那一场风波后,京都梁府上下人等,再不敢轻易顽笑。梁邺把荷娘晾在院里,既不收用,也不发落,日子照旧如流水淌过去,浑似没她这个人一般。

过了年,一连十来日,梁邺往各府赴宴应酬,小厮只带成安一人,丫鬟亦只遣彩香、彩屏随行,他留卫嬷嬷在府中照管家事,却不管荷娘如何,亦从不过问。

这日正当初八,梁邺自永安侯府吃酒归来,由成安搀着,脚下虚浮,一路晃至书房。他坐在紫檀大案后头,揉着眉心,问正在点灯的成安:“成敏去了几日了?”

“回爷的话,已有六日了。”

“寄信回来没有?”

“没呢。”成安笑道,“按路程算,只怕明日才到金陵。待他安置妥当,必有信来的。”

梁邺闷闷“嗯”了声,又道:“行宫小章大人那边,如今是谁经手?”

成安护着烛光,把灯台捧到梁邺书案边,答道:“原也是成敏管着,连大理寺诸务大爷也由他调度了。他专司外务,我只管内府往来家计。”

梁邺听了,拍了拍成安的肩:“这段时日过节,你比他累了。”

成安连声道不敢。梁邺继续道:“他既去了金陵,这些时日,大理寺的事便暂交与你。至于小章大人那边……”梁邺沉吟片刻,“就给怀松。他也该历练历练了。”

成安笑得恭顺:“这倒好。听怀枫讲,怀松夜里还读书呢,他应是有见识的,不致误事。”

“他读书?怎的没听他讲过?”

“他说读着玩。”

梁邺涣散的神思慢慢凝聚,嘴角一牵:“成安,你要不要读书?爷送你去书塾里念书,如何?”

成安忙躬身:“大爷这话可是折煞小的了。小的只愿本本分分随侍大爷左右,再说也不是那块材料。要是读得不好,没得丢爷的脸,只认识几个字,倒也罢了。”

梁邺淡笑着看他,道:“进碗醒酒汤来。”他顿了顿,添补道,“教荷娘送进来。”

成安眼睛一转,忙笑:“是,小的这就去唤他。”

没一会子,荷娘垂首捧着彩漆方盘走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半旧衣裳,薄薄施些脂粉,鬓边只插两根素银簪子。因梁邺这些时日的冷落,荷娘没少受卫嬷嬷的闲气。梁邺不闻不问,彩香也不敢贸然相护,彩屏更是从来就不喜欢她。今夜忽被传唤,荷娘忙忙洗净了脸,悄悄抿了点唇脂,方敢过来。

梁邺靠在椅背,默然端详她。

荷娘小心翼翼走近,跪在梁邺面前,双手将方盘举过头顶,恭声道:“大爷请用醒酒汤。”

头顶落下一声轻笑:“怎的这么怕我了?脸也藏在盘下?若不愿伺候,就滚。”

荷娘忙低了双手,露出一张肖似善禾的脸。她怯怯抬眼,正对上梁邺的眸子,轻咬下唇:“奴婢不敢……”

见她露出脸,梁邺这才慢慢打量她。他声气不重,浑似是家常叙话:“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倒少见你。”他单手端了盖碗,揭开盖儿,将醒酒汤饮尽。

荷娘仰头看梁邺:“奴婢……仍做原先那些活计。”

“听你这口气,有人欺负你了?”

“没。”荷娘顿了顿,迟疑道,“只是卫嬷嬷时常教导奴婢要安分守己。”

梁邺长长地“哦”了一声:“嬷嬷也是为你好。”在他视角中,荷娘跪在自家跟前,低眉顺眼,烛影摇曳间,确有几分像极了薛善禾。薛善禾,光念起这三个字,他便觉得心口针扎似的疼,更遑论去回忆与她有关的点点滴滴。荷娘年纪尚小,有些小聪明,知道学薛善禾的样子讨他欢心,可落在他眼里,却实在不够看。从荷娘第一次在他跟前流露出男女间的那点情意,往后她每一次的小动作、小试探,他都将她这些蠢动心思看得分明,不过是懒怠戳穿罢了。若非那夜他教梦魇缠住,他也不至被她钻了空子。他本想将她发卖,偏偏卫嬷嬷验出来她不是完璧。

不是完璧,那是谁拥有了荷娘的第一次呢?梁邺着实有点好奇。他记得当初当初蘩娘、荷娘送入他院中时,经手的龟公再三担保这对姐妹花干干净净,绝对未曾开过苞。他也信,尤其是荷娘,那会儿她才十四,不至于骗他。当时,他怜她二人身世,又见她二人长相肖似善禾,这才爽快为她们脱去妓.女的贱籍。可如今,荷娘的第一次没了,在他眼皮底下没了。是谁?

梁邺单手撑额,屈指为枕,细细审视荷娘的脸。那夜他为梦魇所困,如何能要了荷娘,醒后又完全无记忆?不是他自己,那必是他身边小厮之一。能在他院内近身伺候的,不过成敏、成安、怀松、怀枫四人,余者皆在二门外听差,莫说与荷娘私通,平日里连个面儿只怕也难见到。所以,只能是这四人中的一个。每每想到这里,梁邺总有些发懒,不愿再深思下去。这四个人,他都很喜欢。四人都很能干,成敏、怀松机警,心思活泛,成安、怀枫老实,安分守己。为着荷娘这么一个贱婢,折损了他辛辛苦苦栽培的任何一个,他都有点不舍。更何况,荷娘是这世间唯一像薛善禾的人了,他亦不舍。

可留着她和那个人,又教他恶心。梁邺自认是个宽厚的主子,手底下的人有些小动作、小心思,只要无伤大雅,他也乐得装糊涂。譬如卫嬷嬷贪财,办事时爱吃回扣;譬如彩屏脾气爆,易与人矛盾纠纷。梁邺乐得给卫嬷嬷多捞些油水,也乐得暗地里给彩屏撑腰。但,耍心眼耍到主家头上,把他当木头般戏弄,梁邺忍不得。

荷娘战战兢兢跪着,梁邺久不出声,她便久久悬心。见他半晌不动,荷娘悄悄抬眼,正好碰上他寒戾的眼神,荷娘心头重重一跳,忙把头低下去。

梁邺又是一笑,朝她伸出手:“怎的还跪着,起来罢。”

荷娘搭着他的手起身。

他便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似笑非笑:“坐罢。陪我说说话。”

荷娘环视一圈,见窗下摆了一对黄梨木圈椅。她朝梁邺福了福,欲往那边去。梁邺把眉一皱,歪头望她,道:“荷娘,爷今日醉了。那儿那么远,我听不清你讲话的。”

荷娘住了脚步,她转过身,只见梁邺支额笑看她。他大马金刀地坐着,两条长腿微微分开,正是可坐之处。荷娘心头一动,不觉想起怀松的话。她嘴上说着:“那可没处坐了。”却慢慢走向梁邺,斜坐他膝上。荷娘小心翼翼捉住他空闲的那只手,轻轻放在自己腰间。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唇瓣却在上扬。

梁邺依旧是笑,只是笑得愈发冷。他嗤笑一声:“轻狂样儿。”梁邺捏了捏她腰间软肉,而后抽回手:“薛善禾坐的地方,你也敢坐?”

荷娘只看到他面上的笑,以为梁邺终于肯待她好,也便渐渐放下心。她一步步地试探,轻声:“善禾姐姐不在了,往后,总得有人坐这。”

梁邺笑眯了眼:“你怎晓得是你?好歹挣个妾室,那倒也罢了。”

荷娘把手放在他胸前:“那要如何做大爷的妾呢?”

“你出身不够,少不得要生个孩子。”

“我能!”荷娘急声道。她将头靠在梁邺胸前:“大爷,我可以的。”

梁邺沉吟不语,脸色登时寒了下去。

荷娘抬起脸,仰望着他。她记得善禾如何笑,记得善禾犹豫时会不经意地抿嘴,荷娘学得认真。她说道:“大爷,奴婢是真心恋慕您的。”

梁邺默了良久,才把荷娘从自己身上推开,俯首看向案上公文:“那去把床被铺好。爷待会儿过去。”

梁邺猝然变冷的态度又教荷娘心底七上八下,她孤零零站在那儿,思及梁邺话中深意,强压下猜疑。他既教她在房中伺候,此番应是真肯接纳她了。荷娘这般想。她福身作礼:“是。”

待得荷娘离去,梁邺才慢慢抬眼,冷然睨其背影。直到荷娘彻底消失在视线,梁邺仍目向空虚。烛光在他面上明明灭灭。今夜的酒早就醒了,自除夕那夜过后,他再不敢教自己醉。故此才刚与荷娘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分外清醒。

视线不经意落在案头的那对金镯。善禾死后,他便将这对镯子重新炸得黄澄澄的,恍若从未经历那场大火。可是,怎的就死了呢?没来由的,他脑海中又浮现出这句话。梁邺两肘支案,抱头俯首,十指插入墨发之中。甫一闭眼,善禾的影儿立时现在眼前,是她侧卧在他身边与他说话,是她用那薄瘦的肩撑起板车救下他。

灯花哔啵一声爆破,惊得思绪一颤。那影儿,倏地散了。梁邺颓然靠回椅背,目光空洞地盯着那对金镯。黄澄澄的金子,映着烛光,冷硬而刺眼。她终究是走了,回不来了,只留下这对死物,和那个似是而非的荷娘。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似要将满腹的郁结都压下去。他起身,面上已不见方才的思念,只余一片沉静,沉静得有些骇人。他举步,向寝屋走去。

荷娘早已将床铺收拾得妥帖。锦被展开,鸳枕铺排。她自己悄悄理了妆发,见梁邺进来,忙垂手立在一旁,心如擂鼓重重地跳着。

梁邺并不看她,一步步向床边走来,只淡淡道:“宽衣罢。”

荷娘愣了一瞬,忙低头近前,依着规矩为他宽衣。这是她第一次伺候人,还是她的心上人,荷娘指尖禁不住地发颤。外袍褪下,她正要去解里衣的纽扣,梁邺蓦地攥住她手,冷声道:“荷娘,爷给你一次机会。倘若那一晚爷碰了你,你能怀个孩子,爷立时抬你作妾室。倘若没有,你照旧在外头伺候。”他淡淡一笑,拍了拍荷娘的脸,坐回床沿,自行除了鞋袜。

“退下罢。”梁邺下了最后通牒。

荷娘浑身都僵住了,她忍不住想流泪,哽咽道:“为、为什么……”

梁邺歪头,冲她一笑:“因为你不是薛善禾啊。”他眸子里含着熠熠星光,“倘若是薛善禾,她有一次不肯,爷愿意给她第二次机会,她有千次不肯,爷愿意给她一万次。可你,从来只是她的影子,明白吗?荷娘,你不是她。”他咬重了最后一句话。

荷娘唇角下弯,泪顷刻间流下两腮。眼前的梁邺,依旧是眉鬓如画、风骨峻茂,依旧是眼底含情脉脉,可为什么这份情永远只属于薛善禾?就因为薛善禾救过他?她都死了!荷娘心底翻涌着羞愤,也翻涌着嫉妒。荷娘忽然想将一切告诉梁邺,告诉他,薛善禾自己跑了!是薛善禾不要他!天底下只有她爱他!

荷娘把泪一抹,朝他福了福,咬唇道:“奴婢知道了。”说罢,转身跑了出去。

梁邺坐在床沿,侧过脸,只见床头柜子上摆了一排系红绳的葫芦,安静地并排立着,马道师准备的,据说防邪灵。算起来,马道师定下的日子,也近了。

荷娘跑出正屋的寝屋后,悄悄坐在后院的腊梅树下抹泪。卫嬷嬷屋里和彩香、彩屏屋里都已熄了灯。才刚梁邺传她过去伺候,受了卫嬷嬷和彩屏好一顿排揎。她硬是咬着牙,自己给自己洗脸梳妆,像听不见她们的话似的。可如何听不见?那些话扎在她心口,她如何不疼?荷娘忽然有些后悔起来,或许她就该永远地、悄悄地恋慕梁邺,永远不说出来。也许等她再长些年纪,她便认命了,甘愿像跟牲畜配种那样,随意配个小厮,然后度过此生。

思及此,荷娘又忍不住发笑。她从小学艺,吃得苦不比人少。她虽不是倾国倾城之姿,但风貌气度在梁府中,也是上乘。薛善禾是个官奴,比她出身还烂,梁邺、梁邵都喜欢她。那可是大理寺少卿,那可是护国县男啊。凭什么?凭什么薛善禾要什么有什么,而她这般努力了,什么都得不到?荷娘拿袖子抹掉泪,吸了吸鼻子,她站起身,往怀松屋里跑去。

怀松屋里灯还亮着,站在窗下,听得有鼾声,应是怀枫睡着。荷娘轻轻咳嗽了一声,没多久,怀松披衣走出来。见是荷娘,他拧眉道:“怎的是你?爷不是传你过去伺候了?”

荷娘往他怀里一扑,呜呜咽咽地将梁邺的话告诉他。怀松听了,却不吭声,良久才将手搁在她头上慢慢抚着。他附在她耳畔,轻轻道:“后半夜五更的时候,你还去西穿堂后边那间空屋子里等我。”

荷娘哽咽着点头。

黑暗中,梁邺抱臂立在梅树后头,面无表情地望着怀松、荷娘二人。

第94章 寄生虫

自这日后,荷娘仿佛渐渐得了梁邺的欢心。他允她在书房伺候,允她出门随侍,连早间伺候更衣这样贴身丫鬟做的事,他也允荷娘近前侍奉了。

只是他依旧守着“只给荷娘一次机会”的话,夜来从不留宿,到点了立时遣她回房,从不碰她。他一壁给荷娘希望,一壁亲手捻灭希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荷娘:你只有一次机会。

因这一层,荷娘不得不焦虑起来。她如今腹背受敌,再也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为了能怀上孩子,她唯有暗中寻求怀松襄助。

于怀松而言,夜夜读书过后,有个温香软玉躲他怀里亲香欢好,倒也是桩风流美事。成敏不在,成安、怀枫都是本分人,梁邺既忙着大理寺的事,又替小章大人操心行宫诸务,哪得闲理睬院内琐事。

每见荷娘在身下娇语微微,怀松也有些恍惚,仿佛他自家变作探花郎梁邺,身下是那宁弃荣华富贵也要挣脱樊笼的薛善禾。怀松甚至有时会想,薛善禾咬紧牙关不肯低头,宁可逃跑也不愿待在梁邺身边。却不知昔日她在梁邺身下时,可也曾如荷娘这般媚态横生?

更教他畅快的,来日荷娘怀孕,他的骨肉便要作梁邺的骨肉!思及此,怀松不觉精神一震。成敏死了,成安、怀枫是不足为虑的,不消多时,这梁府的庶务便要交给怀松大总管的手上。到时候,他把持着梁邺的门户,梁邺的女人其实是他怀松的女人,梁邺的儿子其实是他怀松的儿子。人人称赞艳羡的探花郎梁邺啊,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沦落到这般田地?怀松忍不住纵声长笑。

正月十二日,圣谕传召梁邺入宫。成安套车备马,荷娘伺候梁邺换上朝服,他举步欲出,忽在院中驻足,回身问荷娘:“你不一起?”

荷娘愣了愣,廊下做针线的卫嬷嬷并二彩也怔住。荷娘偷眼觑了觑众人,唇角忍不得扬起,脆生生应了,连忙提裙跟上。

这是薛善禾都没有的待遇。如今,她比薛善禾更得梁邺的宠爱了。荷娘如是想。

梁邺进养心殿奏对,荷娘则被宫门口的小太监引到耳房里头喝茶。宫里御膳房敬呈的点心,主子娘娘才能享用的香茗,荷娘望着桌案上的两碟一盏,眼角眉梢全是喜色。她把那白瓷茶盏的盏身反复摩挲,忽而觉得自己走到如今的经营算计,皆是值得。倘若她配个小厮,她一辈子岂有机缘入宫?倘若她配个小厮,那些伺候主子娘娘的奴才岂会来奉承她?她这辈子生来就是卑贱的,嫁给小厮,继续当个奴才,生的孩子也是奴才。可若是做了梁邺的妾,她就是半个主子,她的孩儿更是堂堂正正的主子!

才喝了几口茶,忽有个小宫女过来,说贤妃娘娘刚出养心殿,听闻少卿大人带了个丫鬟过来,娘娘要见一见。荷娘一听,更是喜形于色,忙拿手指把鬓角抿了抿,把衣裳褶皱理平,立时就起身跟过去。

贤妃挺着孕肚坐在云辇中,但见一小姑娘垂首走出来,两手交叠腹前,依规矩行礼。她凤眸一眯,冷声道:“抬头。”荷娘依言抬起头。贤妃不由得一惊,旋即那点情绪烟消云散,她抿唇笑起来,云淡风轻地丢下三个字:“替身啊。”贤妃递了眼风给身旁伺候的宫女,云辇又被重新抬起,继续向前。

荷娘听得“替身”二字,指尖发紧,悄然握拳。头顶又轻飘飘落下一句:“好生伺候梁少卿罢。”荷娘缓缓抬头,贤妃的云辇已远去数步。

却说梁邺自养心殿出来,双眉深锁,默然沉思,并不理人。荷娘见状,不敢叨扰,乖顺地坐在旁边,悄悄打量他神色。

原来今日皇帝召见之根由,系一桩旧案。年前朝廷查抄一批禁书,却不想民间藕断丝连,这些书非但没有绝迹,甚至因为被朝廷查封,声名鹊起,私传更盛。日前几位王妃命妇入宫拜见贤妃,闲话间不慎透露如今京都仍盛行此物。贤妃转奏圣听,陛下立命礼部重查,竟发觉其中很有几本书早已超越“春宫”的范畴,竟有影射朝政、诽谤重臣之嫌。因此事经贤妃呈报,且皇帝近来重用梁邺,故此今日才突然宣梁邺入宫,着他亲自查办此事。

这是个苦差事。那批禁书共二三十册,出自大燕各地的不同书坊,要查起来,势必要跑遍大江南北,与各地衙司周旋。梁邺刚赴大理寺少卿之职不到一年,正是立威之际,又帮着章奉良督监修缮行宫的事宜,如今偏被这等春宫秽物缠身,实在得不偿失

马车行到宫门口时,蓦地停下来。成安坐在车板上,扬声道:“是娘娘宫里的米公公。”

米公公手捧雕漆方盘,盘上拿红绸布盖着。米公公笑弯了眼:“少卿大人,娘娘念大人连日里辛苦,这是娘娘特特赏给大人的。”

梁邺忙迎出谢恩,双手接盘。

米公公攥着方盘却不松手,他笑眯眯道:“少卿大人,今日的差事好生办着,娘娘看重得很。”

梁邺知道这是贤妃有话与他讲了,垂眸不吭声,等米公公继续说下去。

“前次陛下抄了无极场,是为禁赌。今日陛下为着这批禁书发难,是为禁淫肃风气。那些个诰命夫人、王妃娘娘拿住这些禁书的事,不告诉朱贵妃,却告诉咱们娘娘,其中深意大人可明白?咱们娘娘告诉陛下,陛下不直接命礼部去查,亲命翻阅,偏就查出影射朝政之语,岂非天意?上一回查禁书没查出来,偏偏这一遭查出来了,陛下又委此重任于大人,实在是陛下圣心眷顾娘娘和大人啊。”

米公公的话说到一半时,梁邺便品出里头的深意了。这原本仅是一场“春宫污秽乱燕风”的风化案,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如今陛下说书中影射朝政,此事陡然升级成一桩政治案件。梁邺心里头慢慢忖着,念及米公公提及无极场的旧事,暗忖必是陛下欲除之人尚未尽绝。

米公公见梁邺这般形状,笑意更甚:“少卿大人想明白了就好,咱家也安心了。”他松开攥着方盘的手,后退半步,“少卿大人,禁书繁杂,娘娘以为,不妨先从金陵兰顾书坊的《百官行乐图》查起。”

“金陵兰顾书坊?”梁邺寒眸一凛。陛下这是已经有着意要查的世家了。他沉吟道:“本官领命。”

米公公含笑点了点头,他拂尘轻扫,领小黄门翩然离去。

梁邺端着方案回得马车上,掀开红绸,但见其上齐齐整整码着二十两雪花白银并两只精致荷包。荷娘直勾勾盯着荷包,笑道:“大爷,这两只荷包倒别致,看上去像是一对儿似的。”

梁邺一笑,随手拿了几只白银丢在荷娘怀中:“赏你。”

荷娘只得抿唇谢恩。

离开皇宫后,梁邺支额假寐,眉间倦色深重,似是累极。荷娘见他锁着眉心,眼下略有青黑,不觉心疼。她稍稍坐得靠近了些,轻声问:“大爷,您怎的了?不舒服么?”

梁邺沉沉“嗯”了一声,涩声道:“连日里睡不踏实……事务又繁冗,总觉得头痛。”

荷娘便道:“大爷,我替您揉一揉太阳穴罢。”

梁邺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顿声:“……好。”

荷娘浅笑着坐过去,两手按在梁邺太阳穴处,轻轻揉着。她柔声笑道:“爷虽公务繁忙,也当珍重身体。”

梁邺阖目,懒懒应着。

“听说夜里点安神香对睡眠好。”

“没用,”梁邺道,“该哪样还是哪样。”

“还有一个法子,据说睡前泡一泡脚,把邪气散了,最易安睡。”荷娘温声软语,“爷要是愿意,奴婢去抓个方子来,保管您睡得踏实。”

梁邺愣神,慢慢睁开眼。他默了几瞬,难得的温声:“荷娘,那天晚上,我真的把你当作薛娘子了么?”他转过脸,笑着看她,“我实在是记不清。”

荷娘一怔,心又突突跳起来。她忙强笑道:“大爷是醉糊涂了,忘了那段事。”她脸上飞红,把头一低,嗫嚅道,“奴婢却记得。”

梁邺星眸一敛,似是有些失望。他唇角上牵:“好,我省得了。”

他扬声道:“成安,午膳不回去了,就去密楼罢。”他似笑非笑地望向荷娘,“你还没吃过密楼的采清宴罢?”

荷娘两眼泛光,完全是一副娇娇小姑娘的模样。她惊喜道:“没有,连听都没有听过呢!大爷要带我去吗?”

梁邺笑了笑,转回脸:“不带你,爷立时教成安送你回去,如何?”

“大爷!”荷娘撒娇道。

“继续揉罢。”他吐纳出一口浊气。

荷娘见他态度又冷下来,敛了嬉笑,专心给他揉太阳穴了。

在密楼用过午膳,三人下得楼来,竟见外头飘飘悠悠落着薄雪。因飞雪太瘦,落在地上很快融化成水,更教人觉得冷。

成安驾着马车,却不往梁府去。荷娘不由问:“午后还有别的事么?”

梁邺低头看着那本《百官行乐图》,懒懒应道:“去行宫。”

“行宫?”荷娘失声惊喜道,“小章大人奉命督造的行宫么?”

梁邺将书册一阖:“嗯,行宫里修了座池子,叫玉振池。引水养池数十日,今天下午开始便要叠山理景立碑了。”

荷娘道:“玉振池?这名儿怪好听的。”

“金声,条理之始;玉振,条理之终。化的是这个典故。”梁邺抬眸,只见荷娘一脸茫然地望着他,遂不再言语下去。

“哦,原来如此。”荷娘强笑道。

到得行宫,怀松已早早候在此地。不多时,马道师亦携两名道童赶来。

梁邺坐在圈椅内,头戴一顶展翅幞头,沉目睨这平静无波的池面。雪仍在下,落在幞头上,悄然化成水。他披了件黑缎鹤氅,领口锁了圈雪白狐毛。雪风吹来,那圈毛便柔柔刮蹭他的脸,更衬得他面色寒戾。

怀松望了望天色,恭敬道:“大爷,时辰到了。”

梁邺点点头。

怀松、马道师并他两个道童开始忙碌。

荷娘站在一旁,衣裳单薄,很快冻得鼻尖发红,抱臂取暖。

梁邺见了,吩咐成安:“去车上取件大氅来给她披着。”

荷娘眉眼弯弯,轻快地朝梁邺福身作礼:“多谢大爷!”

梁邺敛眸,只淡淡一笑。

仪式繁冗,约莫花去一炷香时辰,马道师才搁下法铃,道:“少卿大人,可以了。”

梁邵点点头,朝怀松递去眼风。怀松得了令,自去取来一只锦匣,正是当日贮存白老汉首级的那只。

马道师自袖中取出一道朱砂黄符,口中念念有词,忽地并指如剑,在符中虚画一番,即将符纸粘在锦匣之上了。

朔风呜咽中,怀松将锦匣一抛,只听咕咚一声,那匣子很快便沉了池底。

马道师笑道:“此池引的是皇城活水,此地又是陛下敕造之行宫,有国运龙气镇着,便是再镇几条凶煞,也不怕的。大人今夜必定要好眠了。”

梁邺起身道谢,教成安奉上早已封好的百两黄金,稳声道:“有劳仙师。行宫仍在修缮之期,又有官员工匠在此,恕某不能相送了。改日必亲至府上道谢。”

马道师也不在意,收了钱,自领道童离去。

梁邺坐回圈椅中,望池水淡淡。他转过脸,见荷娘脸色煞白,显然是被吓到。梁邺笑了笑,向她招手:“来。”

荷娘依言过去。

“坐罢。”他道。

可这并没有第二把椅子。

荷娘看了看梁邺微分的双腿。

梁邺星目含笑,拉过荷娘,坐在他腿上。

“成安,取酒来。”

成安领命而去。

梁邺一手虚虚搭在荷娘的大氅上,一手搭在扶手。寒风冷硬,白雪薄瘦,他睫毛上承了一层晶莹,更把眼底的红丝衬得分明。

梁邺抿唇道:“怀松,这事你办得好。”

怀松赔笑近前:“全仗爷指点,小的不过遵命行事。”

“听说你自己还念书呢?”

怀松忙道:“我就是自己念着玩,胡乱识几个字罢了。”

“这很好。成敏、成安他们两个,都是不爱念书的,被我逼着认了几个字,再也不肯学下去了。”他转而对荷娘道,“说起来,成敏去金陵后,竟没有寄回来一封信。”

荷娘满脸惊诧,疑声:“啊?成敏哥儿素来谨慎,从无这般疏忽。大爷写封信问一问?”

梁邺慢声道:“我也觉着蹊跷。”

怀松转了转眼睛:“说不得是天冷,大雪封了路,驿站耽搁了。大爷再等等,要是还没有信回来,小的也往金陵走一遭。”

“难为你想得周全。”梁邺顿了顿,“密州梁府的管家老了,我正筹谋着找个人接替他。怀松,你这么周全,愿不愿意?”

怀松一想,密州梁府那管家也不过四十光景,荣退且有几年呢。他道:“大爷,是小的哪里办事不力么?小的若有错处,大爷要打要骂,也算给小的长个记性。小的只想着长长久久地服侍大爷,大爷在哪,小的就在哪。”

闻言,梁邺笑意更冷,他绷直唇线:“我也舍不得你过去。”

成安捧着一套酒壶酒杯过来。

梁邺拍了拍荷娘手背:“怀松办差辛苦,你斟杯酒予他喝。”

荷娘听了,立时从他身上下来,亲自斟酒,两手端着酒樽,递到怀松面前。

梁邺眯眼看着,看那酒樽从荷娘手中传到怀松手中,看他俩四目相视时的浅笑隐隐,看那滚热的酒水入了怀松的肚。他又道:“荷娘,你自己也喝一杯,热热身子,免得寒气入骨。”

荷娘笑吟吟答应着,又斟一杯,自饮下了。她转过身,却见梁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荷娘蹙眉问道:“爷,还有事么?天寒地冻,又下着雪,不若早些回去,您头还痛着,奴婢再给您按一按。”

又一阵朔风掠过,刮在脸上很有些刺骨。梁邺见他二人皆将酒饮尽,没来由地说了句:“好。便当交杯酒了。”

他撩袍起身,拊掌而笑:“待会子下去,也算有伴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善善和老二会出现啦~

第95章 怀松沉塘,吴天齐被抓……

雪落人间,怀松的脸教寒池吞没,缓缓沉入玉振池底。

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没多久,浮溢的水草稀稀散散地聚拢回来。池面复归平静,浑似面菱花镜,倒映着岸边居高临下的人影,在波纹微漾中弯曲狰狞如鬼。

荷娘软泥似的躺在驳岸,腹中一阵紧似一阵地抽痛。她流下两行泪,流进嘴里,竟是腥甜,大概是血。

“大……大爷……”她急喘,更多的血泪流下,“大爷!”

梁邺伟岸站在池边,负手而立。黑缎鹤氅、狐毛圈领,衬得他狠戾薄情。他敛眸睥睨着她,不带半分情绪。

“荷娘。”梁邺沉沉开了口,“其实我给过你许多次机会。”

实在是多。从荷娘第一次妄图勾引他,到后来她每一次的小心试探、逾越边界,他都没有严惩她。即便是那次她自以为聪明地模仿薛善禾,故意凑上来,把手往他身上摸索,他也只踹了记窝心脚,并未取她性命。甚至在今日,他也给过她一次机会。小姑娘家犯个错,倒也罢了。何况她那么像薛善禾。如果薛善禾还在世,哪一天她犯了错,他也总要给她机会的。这是不消说的。

啊。梁邺长叹一气,他望着苍茫池水,躁郁结在心头。怎么就走到这步田地呢?这还是他头一次杀女人,不,女孩儿,荷娘还没及笄罢?记不清了。他觉到自己已走上一条完全陌生的路,前方薄雾蒙蒙、迷障重重,也许是坦途,也许是悬崖,却再难回头。何时走上这条路的?也许是从他头一次杀人开始。也许更早,从他踏上京都仕途那刻起。

梁邺竟觉得眼底有些潮热。原来到了京都,原来做了天子近臣,手里便不能不沾血了。这世上有完全刚介耿直不伤人的良臣吗?也许有罢,但再也不会是他梁邺了。人杀了第一个人之后,再杀下一个也便容易许多。那么,是否再杀几个人,即便屠戮完全无辜者、屠戮孩童稚子,也可面不改色了?

一粒一粒雪花落入池中,化成水,同流合污。

荷娘已听不清他的话,她捂着腹部,蜷缩身子,凄厉地哭喊着:“梁……梁邺……疼,我好疼!”她的脸皱成一团,血泪顺着沟壑蜿蜒流至颈间。

梁邺心头一颤。

疼!我好疼!火烧得我好疼!

他觉到耳边有善禾的声音飘来。

荷娘咻咻喘气:“她……不是火烧死!”

梁邺瞳孔骤缩,脱口问道:“什么!”

“不是火……”荷娘两目半阖,气息奄奄。

“成安!快!”梁邺立时蹲下身,抱住荷娘的身子,“救人!快救人!”

成安忙自怀中取出一枚药丸,塞进荷娘口中。他掬了一捧池水,悉数灌入荷娘嘴里,帮她吞咽下去。

荷娘喘息渐平,牵起嘴角,朝他虚虚一笑,而后歪头晕死在梁邺怀中。

梁邺探她尚存一丝鼻息,立时打横抱起荷娘,疾步返至马车,他厉声问成安:“能救得活吗?”

成安小跑着跟在后头:“能!就是这毒毒性大,救活了也不是个全乎人了。”

“无妨!”梁邺抱着荷娘坐回马车,“速请太医!专给娘娘诊脉的那个王太医!”

*

善禾的画像馆是正月初七重新开张。

有梁邵在,她出门画像再不需租赁马车。早间,她背着画具给夫人小姐画像,梁邵笑吟吟朝她招手,在外头等她;暮色中,她背着画具从垂花门里走出来,梁邵拎着一碗热腾腾的梅花糕,依旧守在那里。太太们问善禾,日日陪她的那位俊俏小郎君是谁呀?善禾羞赧笑道,是我夫君。

在金陵的这些日子,他们几乎形影不离,仿佛要把前两年作为夫妻的缺憾彻底弥补。夜里,红烛长明,善禾趴在鸳鸯枕上,梁邵将吻细细密密地坠落,沿着她光洁的脊背一路向下。

她把自己全部给了他。每一处,都给他,一丝不留。仿佛要彻底覆盖掉梁邺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正月十六日,上元节的第二日,梁邵不得不离开了。

“我答应了裴大将军,上元节后便亲自护送他夫人、儿女去北川与他团聚,这是先前便约定好的。”梁邵顿了顿,“善善,等送了大将军的家眷过去,我立时辞掉军中职务,回来陪你。”

善禾坐在床沿给他打点行李,温婉浅笑:“我知道啦。你都说了许多遍,我相信你的。”

梁邵背上包袱,扛上红缨枪和青霜剑,声气有些发急:“至多三个月我就回来了,你千万等我啊。”

“我不等你,我等谁呢?”善禾扬起脸冲他一笑。

他又嘱咐着:“住得不舒服,就回薛府里去住。”

“嗯。”

“记得写信。”

“你也是。”

梁邵稍稍放下心来,攥着缰绳,一步三回首地牵马离去。等走出巷道,再见不到善禾,他才慢腾腾翻身上马,甫行出几步远,身后响起一声清脆的“阿邵”。他立时转过脸。薛善禾站在巷口,抱着六六。她握起六六的小爪子,遥遥地朝着梁邵摆手。善禾朝他笑,六六也朝他笑,梁邵眼眶一热,也绽开笑颜。

善禾眼底覆上一层晶莹,她声气亦哽咽:“你可要早点回来呀,六六也等你呀。”

“我知道的。”他点点头,马鞭一甩,立时绝尘而去。

日子又平淡下来。善禾平日里给人画像,不画像的日子便在家中给吴天齐画画。她画好了第一本书册的初稿,却久久等不到吴天齐。她记得吴天齐年前与自己的约定,她答应上元节前后会再来金陵,验收初稿成果。可已过去十日了,吴天齐还是没有动静,连封信都没有。善禾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到二月中旬,终于有人叩响了院门。米小小站在门口,手拎两包桑皮纸裹的点心,还冒着甜软的香气。他身后停辆马车,却不见吴天齐。

善禾心头一坠,忙问:“吴坊主呢?”

米小小见善禾一脸关切模样,却笑:“你不必担心。她有孕了,过年期间胎像不稳,她总是吃不下、也睡不好,我不要她来金陵,她偏要亲自过来。我说我求求她了,她还是不肯。所以拖到二月初,她胎像稳了,我们才启程来的。今日上午我们才到得金陵,天齐才刚已睡下了。薛娘子,我这会子过来是打算将你初稿带回去,等她醒了,便教她在客栈里看罢,也不要她折腾了。怕她累。”

善禾忙迎米小小进屋,又唤晴月看茶。待得米小小摘帽撩袍坐下,善禾方急切问道:“几个月了?怪道我说一直没有信来呢,原来是这样的好消息。”

米小小笑着叹气:“不瞒你说,竟有五个月了!上次来金陵,便已有三月身孕,偏偏那会儿什么反应都没有,她本就有些月信不调之症候,故此我们都没发现。从金陵一回去,方觉得身子不爽利。起初,我们还当是水土不服,抓了几副安神的药,非但不奏效,反而愈发嗜睡,人也懒怠了。我们这才发现不对。”他拊掌笑道,“你说说,明明都生过两回了,这次还跟头胎似的!”

米小小说话时眉眼间俱是笑意,显是幸福得紧。

善禾也教他这模样感染,忙问了吴天齐近来的身体状况,听米小小一一解答,更是放下心。妙儿取来善禾的初稿,米小小略翻看几眼,点点头:“蛮好。回去给天齐看看,她比我懂。有改动的地方,回头你们细说。”

“要不明日?”善禾笑道,“正好我去拜访坊主。”

米小小思忖一回:“这般更好了。明日我要去巡铺子,你过去,伴她说说闲话,也教她开心开心。”

善禾是次日午后去的,因米小小说,如今吴天齐嗜睡,要到日上三竿才起。

晴月留在家里看屋子,善禾与妙儿先去秦淮河东岸买了几样别致点心,这才往吴天齐下榻的客栈过去。

二月中旬的金陵,尚有些寒意。虽出了点太阳花儿,照在人身上,却觉不出暖。行到半路,太阳躲进乌云后,竟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这雨清新干净,与冬日的肃杀不同,透着嫩芽新绿的生机,闻起来教人畅快。

妙儿笑:“我知道,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这是真正要入春了。”

终于要入春了。万象更新,一切从头。是向好的迹象。

二人下得马车,各自撑一把秘瓷色油纸伞,逶迤入了客栈。

小二殷勤引她们进去,听得吴天齐三个字,脸色一白,说午后有位姓吴的夫人,才刚教金陵官府的一班衙役带走了。刚走,还没半柱香的时辰。

善禾瞳仁骤缩,忙问他是何缘故,小二却支支吾吾说不清,说什么犯了官禁等话,也不知详细。妙儿急得要哭,善禾一壁安慰她,一壁教小二帮忙赁辆马车来,立时就往金陵衙门去。

只见衙门前围着一簇人,正议论甚么新到的京官,多么年轻有为,多么阔大排场。善禾与妙儿心下焦躁,也懒得细听,径直寻着门房。善禾从荷包里摸出一两银子,赔笑道:“请大人通融则个,容我见见才刚押来的人。”

门房把眉一拧:“才刚押来好几个人,不知你说的哪个。”

善禾又摸出一两银,塞进他手里:“密州丹霞画坊的吴坊主,是位女子,怀着孕。”

门房接了,在手里掂了掂,面色稍稍温和下来:“她是京中要办的重犯,便是我们衙司里的参军大人,也未必能见呢。”

善禾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事这般严重?竟牵扯到京中!”

门房正要说,忽而朱门后跑出一个小衙役,附在门房耳畔言语了几句。那门房听了,忙捏个笑脸,与善禾道:“是吴天齐,对罢?她犯的事轻一些,你要见她,跟着这位小哥儿过去,就是了。”

小衙役迎着善禾与妙儿往西侧厢房走去,才过仪门,便听得斜刺里一声喊,说钦差大人到了。小衙役忙同善禾道:“快跪下磕头见礼!”说罢,自退到墙脚,伏首行礼。周围零零散散几个衙役,也是这般形状。

善禾与妙儿不敢怠慢,连忙跪下行礼,不敢抬头。

马蹄踏踏,自远而近。那几匹马走到善禾等人面前,忽的住了脚步。当先有一人翻身下马,马鞭指着小衙役,厉声责问:“怎的还有女人?”

那小衙役忙赔笑:“回大人的话,是来探监的。”

“探监?探谁的监?”

“那个叫吴天齐的犯人。”

那人声气更厉:“吴天齐是钦差大人的要犯,岂是随意可以探视的?呈报钦差大人没有?大人恩准没有?还有,探监的是何人?什么身份?莫不是同伙罢?”

小衙役诺诺不敢言。

善禾更是紧张地额角沁汗。

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仿佛有人压低声音说话,因在马背上,却也听不清楚。没一会子,响动停了,才刚那人又开了口,这会子声气更是严厉:“胆敢来探监吴氏的,说不定便是其同伙!领这二位娘子去后头穿堂的审讯室去,待会儿大人要亲自审问!”

善禾吓得脊背一僵,抬起头,只见五匹棕马已然行远,两侧列着十余名带刀卫兵,严备整肃。正中那匹马上,端坐着一人,头戴一顶展翅幞头,身穿猩红官袍,又披着件黑缎披风,逶迤直盖过马臀,端的是气派非凡。她心想,这位应当就是京都来的那位钦差大臣了。

善禾凝了眉,莫名有些熟悉,还欲再看时,小衙役一脸苦相遮住她的视线:“娘子,走罢!”

第96章 再遇梁邺

善禾与妙儿被带到一处审讯室中,四面白墙萧然,中间面对面置两张方桌。善禾与妙儿彼此搀扶着,两颗心皆惴惴跳动。

廊下靴声橐橐,愈发衬得她们形单影只、惶然无依。

几息之间,踱进来一位穿青色盘领长衫的书吏先生,手捧纸笔。他掀了眼皮略看善禾妙儿一眼,搁下纸笔:“把姓名籍贯、现居何处、家有什么人,一一写下来。”说罢,转身行至门外等候,“作速写好。”

善禾与妙儿对视一眼,忙研墨铺纸。提了笔,善禾却犹豫不决。薛善禾,还是贺山雪?她如今在坊间以“雪娘子”为名,便是怕被人认出。可若写了贺山雪,教衙司里的人发现这是个假名字,到时候再牵出吴天齐和丹霞画坊,岂不节外生枝?这厢忖毕,善禾舔墨润笔,还是老老实实写下:

薛善禾,年一十八,金陵江宁县人。今住北西瓜市福兴巷。家有两个妹妹并一条狗。

“家有两个妹妹……并一条狗?”成安捧着善禾的状子,噗嗤笑出声来。抬眼瞥见梁邺靠坐椅中,面沉似水,眉眼间仿佛结了霜。成安忙敛住笑,正色道:“这两个妹妹必定是晴月和妙儿了。”

梁邺屈指叩案,冷笑道:“找两个人,悄悄驻在她家附近。顺便摸一摸,她这些时日都做的什么营生,跟什么人打交道。”

成安领命而去。

梁邺又同张书吏道:“就说核验户籍需些时辰,教她候着。半炷香后,将二人分开,只说府中大人要单独审问。”

张书吏领命而去。

善禾一把将妙儿护在身后,着急道:“我妹妹与我本本分分,皆是普通百姓。今日不过来探望旧友,为什么要这般相待!”

张书吏叹口气:“薛娘子,你不知道,吴夫人所涉的案子,事关重大,系陛下钦点,务必要查清楚的。故而咱们大人、咱们府衙不得不重视。便是娘子你刚刚写的状子,还要开甲库核验对错呢。”

善禾软了声气:“那我跟她一起,也不行吗?我们俩一直都是形影不离的,从来没有分开。她才十五岁,小姑娘家的,你们把她单个带走,我实在不放心。”

张书吏皱眉:“薛娘子,你这是什么话!这里是金陵府衙,又有钦差大人坐镇,在这你都不放心,那还有哪能让你放心?”

善禾顿了顿,终是妥协:“那……好吧。妙儿胆子小,张大人,劳您多照顾照顾她。”善禾忙给张书吏塞了几块碎银子。

“胆子小?”梁邺冷笑了一声,“敢放火烧我院子,敢装死,敢骗我,敢带着薛善禾一声不吭地偷偷跑到金陵,这叫胆子小?那会儿在我院里,夹枪带棒地排揎卫嬷嬷,彩屏跟她比都落一头,这叫十五岁的小姑娘?”

张书吏不知就理,垂眸不言。成安赔笑道:“妙儿是有些刺头的。”

“岂止!少不得就是她把薛善禾勾搭坏了的。”梁邺负手走到窗边,睨对面楼里愈等愈焦躁的女人。他唇角一牵,“你的那两个人查出什么了?”

成安心头一咯噔,唇瓣翕动,不知如何开口。梁邺转过脸,下颚绷紧,唇抿作直线:“犹豫什么?说。”

成安眸子一低,义无反顾似的:“说是当家的那个姐姐,上个月已嫁人了。”

“我没有隐瞒!”善禾拧眉道,“张大人,我家里就两个妹妹,还有一条狗。”

张书吏坐在她对面的桌子后,翘起二郎腿,把薛善禾的户籍从头至尾又细细打量一遍。他掀了眼皮,慢悠悠道:“那怎么查出来你嫁人了?”

善禾一愣:“我……”

“不得隐瞒!”张书吏突然拔高声量。

善禾吓得一惊,尚未回神,外头忽然传来女子凄厉哭喊。她脸色一白,不觉想到自己被“请”到这审讯室,已有一个时辰了。妙儿早被带走,除此之外,她便只见过这位张书吏,连那位钦差大人的影儿都没见过。这会子又听得这声惨叫,蕴在善禾心头的惊惧愈来愈大,愈来愈胀。难不成她现在也成了犯人?她绞着手指,不答反问:“钦差大人还未办公完毕么?为何不亲自来审,总要劳烦大人传话?等了这么许久,我自己的生计都要荒了。再这么等下去,不如趁早放我和我妹妹走,横竖我们不探视吴夫人便是了。”

“大人公务繁忙,无法亲临。”张书吏一笑,“何况,你既来了,何有走的道理?大人处理要务,你在此等候原是本分。作速如实说来,你可曾嫁人?嫁的什么人?何故不把他写上状子?”

一连串的逼问砸下来,善禾孤零零坐在一张圈椅里,愣怔着。她低下头:“我跟他……未曾到官府立过文书,算不得明媒正娶,所以才没有写他。”

张书吏逼问:“他是什么人?”

“我夫君。”

“我问你他是否有官职,如今做什么营生。”

“他,他……我不知道。”善禾避开他的目光。

“你二人都私定终身了,你不知道?”张书吏眯眼看她,“你不说,隔壁屋里那小姑娘未必守得住秘密。”

“你们别为难妙儿!”善禾咬着唇,“他在北川投了军,如今在裴大将军手底下当差。”

“叫什么?”

她声若蚊蝇:“梁邵。”

咣当——

听得“梁邵”二字,梁邺愣了几息,而后疾步从窗边走到桌旁,拾起桌上的砚台,使力往墙壁一砸。白墙淋漓着墨迹,端砚应声裂作两半,咣当落地。

屋内众人皆吃了一惊,成安早垂下头不敢看。张书吏更是恨不能找个缝钻进去。

梁邺胸膛起伏,眼底气得发红。他连道三声“好”,眉眼间怒意沉沉。他盯着缓缓流淌的墨汁,忽地扯起嘴角,自嘲一笑,整个人跌坐圈椅内,颓然亦难堪。

这这一路南下金陵,他早已猜到善禾与阿邵必是相见过了。否则阿邵何以留在金陵过年,却不回去?但他不愿信,他想听薛善禾亲口说。这会子薛善禾亲口说了,他仍不想信。毕竟他没亲眼见到。

可若真的见到了,他该如何呢?梁邺忽觉头痛难忍。

好个薛善禾!好个响当当的薛善禾!不过三个月未见,她竟有种吃阿邵的回头草!

当初他让她跟着自己,让她安安心心在他身边过日子,他会替她把诸事安置妥当。她不肯。大半年的光景过去了,临了让她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片瓦不留!

思及此,梁邺恨不能立时冲到她面前,看她如何惊惶、如何窘迫、如何无地自容、如何手足无措落荒而逃。他撑着额头,躁郁愈发深重。

见梁邺动了这般怒气,成安等人也不敢造次,只屏息凝神,垂首立在一旁。好一会子,他们才听得案后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让她走。”

走?

成安不觉愣住。自从在荷娘口中得知薛善禾没死,梁邺立时猜到善禾应是逃来金陵了,并着手准备南下的诸般事宜。今日好不容易见到,还是薛善禾主动送上门的,又折腾了这大半日,他就这么让她走?成安不敢确信,轻声:“大人,不去见一见么?”

梁邺冷笑:“一介官奴女子,还要本官上赶着亲自去见她不成?”他霍然起身,大步往外去。

成安立马跟上去:“大人这是往何处去?”

“提审兰顾书坊的三人。”

善禾趴在桌上,等得头晕脑胀。许是今日下午这番际遇,令她心力交瘁,才刚紧张得她呕心难受,这会儿竟又觉得困怠。

妙儿哒哒哒跑进来,见善禾伏案,忙上前揽住她肩,连声问:“娘子!娘子!你怎的了?”

“妙儿。”善禾声气发虚,“你怎么来了?审完你了?”

“没,没审。”

张书吏走进来:“钦差大人提审了别的案犯,今日暂且不审你们了。待审到吴天齐时,大人自会传召。你二人,早些家去罢!”

这就,结束了?

善禾立时追上话:“吴夫人究竟所犯何罪?”

“京中查出金陵的一批书里,犯了宫禁,陛下下令彻查。”

“那我们能过来探视吴夫人吗?她还有身孕。”

“放心,定下罪名之前,不会亏待她的。”张书吏举步走出,忽的顿住脚步,“大人传召你们之前,不许随意外出走动,不许随意接触外人明白吗?”

“哦。”善禾懒懒应着。

张书吏又道:“可得记下心了!指不定你们的供词能救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