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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儿扶善禾慢慢走出金陵衙门,方见天边日已西斜,到了暮色四合之际。二人心有余悸,抿着嘴闷头往外走,却见衙门外停着辆青帷马车,一个身穿苍灰窄袖直的男子立在马车旁。见到善禾,那男子扬起笑脸,朝她挥手示意:“二奶奶!”

善禾听得一愣,茫然抬起头,认了好几眼,才恍然道:“成保!”

成保含笑迎上来,先作了个揖:“二奶奶,今儿到这衙司里,是作何营生?”

善禾望着他,竟有恍如隔世之感。成保声音变粗了,肩膀似乎也宽厚许多,更重要的是,他脊背挺得笔直,通体流溢出自然爽朗的气韵,不像从前那个弯腰打千的小厮成保了。

成保将她二人迎到车上,自坐在车板执鞭驾车。

“是二爷教我来的。”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收到他的信,说二奶奶您在这里。”成保笑道,“二爷担忧您安危,特让我前来照应。我将学里的事安排妥当,立刻就动身了。”

这一下午的提心吊胆,浑似孤帆飘荡在惊涛骇浪中。及至此刻见了成保,听得他是梁邵派来的,善禾终于有了一丝泊船靠岸的安稳感。

车帘下,塞进来一张百两银票。

成保声音明快:“二爷的产业,悉在密州。这是二爷教我送给您的,嘱咐您千万别委屈了自己,更别委屈了晴月、妙儿和六六。”成保转过脸,“妙儿我知道,就是您身边这位小姑娘。六六是谁啊?”——

作者有话说:有500营养液啦,最近会有个加更!

弟弟去北川是很早的伏笔,在他个人成长戏的章节里,裴将军就让他过完年护送妻、子来北川,所以弟弟肯定要走。

这次善善不会像前面那样窝囊的了,是钮祜禄善善!兄弟修罗场肯定要有的,弟弟暴揍肯定要有的,还有……

[粉心][黄心][粉心]

第97章 (营养液加更)怀孕……

金陵三绝,当属九闲楼的八宝鸭、永宁泉的泉水、雨花台的石头。

成保驾着马车,一路将善禾与妙儿送至九闲楼前。茶博士笑脸相迎,引三人上了二楼雅间。推门便见晴月早已候在其中,脚边趴着的六六正啃着一根早没了肉的骨头。

这雅间临窗而设,另三面皆用烟霞紫的纱帘围挡,朦朦胧胧浑似烧破云间的晚霞。

“来前便听说九闲楼的八宝鸭闻名天下,”成保笑道,“今日我便借花献佛,请二奶奶赏脸,一同尝个新鲜。”

善禾敛裙入座,莞尔开口:“成保——”话刚起了个头,善禾忽觉一阵恶心涌上心头,忙掩住嘴,伏在桌边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晴月与妙儿顿时慌了神,一左一右扶住她:“娘子,你怎么了?”

待这阵恶心过去,善禾才慢慢直起身子,朝她们摆了摆手:“我没关系。许是下午在衙门里精神绷得太紧,这才这样的。”

晴月蹙眉道:“娘子,到底是为什么?我怎么听说吴坊主被捕了?娘子和妙儿又为何在官府里耽搁这许久?”

妙儿抢过话头:“说是吴坊主之前做的书犯了官禁,捅到京中去了。陛下下旨彻查,点了钦差大臣专程来金陵查这件事。我跟娘子本是过去探视吴坊主,偏偏遇见那个狗屁倒灶的钦差!!硬说我们与吴坊主是同党,扣在衙里非要亲审。结果晾了我们一下午,临了又莫名其妙将我们放了,说日后要审的时候再传召我们。”

“哪有这样的钦差!真要审,便正经开堂问话;这般将人撂在半空,不上不下的,岂不活活把人熬煎死!”

善禾点点头:“正是这话。”

晴月又问:“那吴坊主这案子,严重吗?”

善禾想了想:“眼下还说不准。听府衙那个张书吏的口风,说是陛下的意思,想必非同小可。可下午将我与妙儿关在那屋里,并无人来问话。”她这会子胸中烦恶,头晕目眩,身子也懒懒的,不过说了两句话,便觉得气短、不爽利,只想歇下来。善禾不想教晴月与妙儿挂心,暗地里拿指甲掐着掌心肉,硬是忍下来。

成保听了,宽慰道:“若真有事,咱们再从长计议。二奶奶,晴月、妙儿,今日既来了,不如先痛快吃酒尝鸭,方不负这九闲楼的盛名。”

晴月担忧着善禾,妙儿担忧着吴坊主,善禾望她们这神色,强撑起一抹笑意:“好了,成保说的有理。天色这般晚,吴坊主的事,我们明日再想。今夜权当为成保接风洗尘。”转而同成保道,“你从密州千里迢迢赶过来,今日合该是我做东道。”

成保也凑趣道:“我是个破落户儿,今日正是为了二奶奶这顿饭来的。”

一句话说得善禾三人皆抿嘴笑起来。

审完兰顾书坊三人,天已大暗。梁邺摘下那顶展翅幞头,信手捏在指尖,自审讯室慢慢走出。成安小跑着跟上来,低声请示:“大人,小的在九闲楼略备一桌席面,听说九闲楼的八宝鸭乃金陵一绝。”

梁邺将眉一拧:“禁书案子还没理个头绪,哪来的闲情吃喝。”他将颈间扣子解开两颗,衣领往下拉了拉,“你喊上张书吏几个,一起过去罢,顺道探探他们的口风。”说罢,梁邺径直往前走。

成安落在后头,弯了唇瓣偷偷一笑,忙恢复正色,跟上去:“爷这会儿往哪去?”

“闷得慌,随处走走,吹吹风。”随着梁邺走动,那对平直的展翅亦上下晃动轻颤。

成安道:“大人,薛娘子也在九闲楼用膳哩。成保过来了,大人好久没见过成保了罢?”

梁邺浓眉一挑。

“小的听说,成保如今得了咱二爷的授意,把老大人从前那个义学重新办起来了,在密州很有些名气。如今他自己也埋头苦读,说是再过两年便要下场应试了。”

攥着幞头的指尖暗暗发紧,梁邺平声道:“无趣。”继续往前走。

成安便不再言,一路跟着梁邺。

一时行到仪门外,早有两个小马奴牵马候着。梁邺、成安先后翻身上马,当先那小马奴问:“大人可是回驿馆?”

成安窥了眼梁邺,见他凝眉深思着,抢着笑道:“去九闲楼。”

梁邺二人踏着暮色转上秦淮长街时,金陵城的灯火正次第亮起。但见长街两侧,酒楼店铺前的纱灯、气死风灯,一串串、一排排,直蜿蜒到天际。河上画舫凌波,丝竹管弦破开河面薄雾,伴着粼粼水光悠悠荡来。

这厢善禾等人的晚膳已进了一半。成保与晴月、妙儿说笑正酣,善禾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窗外十里繁华。

“二奶奶,你不开心吗?”成保不由问道。

善禾摇了摇头:“我爱听你们讲话。”她怕成保多心,又添补道,“听你们讲话,我便觉得安心。我喜欢安心。”

成保三人听善禾如此说,也便稍稍放下心。善禾见他们重新说起话,唇角亦慢慢漾开浅笑。她不知自己怎的了,许是下午在府衙里受审,她心里紧张烦躁,心神耗损太过,这会子觉得神思倦怠,胃口全无。满桌精致肴馔,壶斟美酿,盏泛流霞,在她瞧来竟引不起半分兴致。连平日爱喝的永宁茶闻着也觉气味古怪,只浅浅呷了半口,便再不想碰。她因念着吴天齐那桩麻烦事还横在眼前,此刻万不敢再教晴月和妙儿看出自己身上不适,平白添了她们的担忧。思及此,善禾又强打起精神,拿起银箸,勉强咽了几口白饭。可那饭菜入口,却似木屑一般,毫无滋味。

晴月夹了块八宝鸭搁在善禾碗里,笑道:“娘子尝尝这个,炖得极烂。”

善禾朝她笑了笑。低头见那鸭肉淋着浓亮卤汁,其下塞满糯米火腿,顿觉油腻之气直冲鼻端,又是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来,忙俯身向痰盒干呕不止。

晴月三人俱愣了一瞬,齐齐起身围拢过来。

妙儿声气发急:“这到底是怎么了嘛!连八宝鸭都吃不下了!”

成保道:“我去请郎中来!”

晴月反问:“你知道哪里是医馆?哪位郎中可靠吗?”

妙儿:“我陪成保哥去!”

善禾自痰盒上抬起头,虚虚道:“我没事。”她勉力绽出宽慰的笑,“大概是吃坏了东西,下午就觉得胃痛,回去歇一晚指不定便好了。”

晴月却态度强硬:“成保,你跟着妙儿去请郎中,我在这儿陪着娘子。”

成保与妙儿答应着去了。

善禾望着他俩背影:“其实现在已经好多了。”

晴月截断她的话:“好不好,等郎中诊断了才知道。你现在就好好歇着,别的不用管。”晴月坐在善禾身旁,给她抚背顺气,“娘子,今晚上你都没吃几口东西。”

善禾慢慢靠在晴月的肩:“吃不下,总觉得油汪汪的,瞧见就想吐。”

“没有想吃的吗?”

善禾闭上眼,思忖片刻:“有。”

“什么?”

“想吃糖葫芦。要冻得脆脆的,吃起来又酸又甜的。”

晴月轻轻一笑:“我去给娘子买?”

善禾更往她身上靠了靠:“晴月,我的妹妹,你怎么待我这般好……”

“我不待娘子好,待谁好呢?娘子就是我亲人,天底下最亲的人。”晴月心头有点酸,忽而想落泪。她忙给善禾腰后垫了个靠背,又嘱咐善禾好生歇着,这才下楼去了。

待晴月下楼,善禾伏在桌案捂着腹部,慢慢地揉着。

梁邺坐在隔壁雅间,透着那朦朦胧胧的烟紫纱帘,不错眼地盯着善禾。烟紫纱帘轻薄,于他这厢看来,虽不能瞧得纤毫毕现,却也影影绰绰,将善禾那厢的光景勾勒出七八分来。他见善禾伏在案上,一手捂着腹部,似是难受地缓缓揉着,两肩微缩,全无平日里那份沉静自在。梁邺不觉想起方才她那阵急促的干呕声,以及晴月几人慌乱的对话。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他心下不住地冷哼。吃坏了东西?胃痛?活该!教她敢骗他,教她敢烧他屋子,教她敢装死,教她敢一声不吭地跑到金陵来,跟阿邵再续前缘!真真该她薛善禾疼!疼哭才好!疼哭了,看阿邵不在身边,她能倚着谁哭!

那厢传来一声轻颤的嘤咛。梁邺眉峰微动,他忽然开口,沉声唤道:“成安。”

“小的在。”

“去。”他的目光依旧投向那道纤细瘦弱的身影,“找几个人,寻个由头,拦住成保他们请的郎中,再把晴月绊住。你另外去请个郎中。”他顿了顿,“还有,让张书吏备好的那些关于吴天齐案子的‘风声’,可以稍稍放出去一些了,尤其是要让她身边的人听到。”

成安一愣,旋即明白梁邺这是要将水搅浑,让薛娘子这边陷入困局,教她不得不因事冗而生焦躁,因焦躁而不得不束手无策,因束手无策而不得不寻他梁邺襄助。其实今次来金陵查案,本与吴天齐无关,梁邺的目标始终是《百官行乐图》和兰顾书坊。偏偏梁邺自荷娘口中得知善禾假死逃脱的消息,他知薛善禾一人绝无这般大的力量,因此很快想到从前便帮过善禾的吴天齐。恰好吴天齐亦从密州赶来金陵,两相印证,梁邺愈发确定是吴天齐暗中运作助善禾假死。这才有了如今逮捕吴天齐之举。

成安躬身应道:“是。”说罢,自退下安排人手去了。

梁邺重新目向隔壁雅间,善禾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孤单且无助地蜷缩起身子。酒楼里的喧嚣,窗外秦淮河夜色的旖旎,仿佛都与她隔了一层,她独自伏在那儿,安静、柔顺,一如从前。

一如从前……

梁邺心蓦地漏了半拍。他看着善禾勉强直起身,脚步虚浮地朝门口走去。强撑的姿态落在他眼里,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烦躁。他迅速撩袍起身,先善禾一步走到廊下,心如擂鼓般重重地跳着,他等着善禾走出来,等着善禾惊惧地望见他,等着善禾说不出一句话,只单单望着他。

而后,他会原谅她的不辞而别,原谅她的欺骗,原谅她的假死,原谅她跟阿邵重新在一起。他大概会朝她笑一笑,大概会故意同她生气,大概会……

他一定会带她去看郎中,请金陵最好的郎中给她看病,而后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梁邺长长呼出一口气,等待着。

软帘被一只纤白素手挑起来,梁邺看见善禾垂首皱眉走出来,贝齿咬着下唇。

她一只手按在小腹,缓步走出,并没有抬头看他。

梁邺心跳愈速。他不动声色地挪了身子,正正好好站在薛善禾跟前。

善禾猝不及防,直直撞上他。

可她还是没有抬头。她眼风扫了下他的衣裳,轻声道:“对不起。”而后,她侧身绕过他,径直走下楼梯。

梁邺顿觉浑身血液凝滞。

她没认出他。

她没认出他!

梁邺正要转身逼问,只听得楼梯下晴月失声道:“娘子!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善禾倚在晴月怀里,虚虚一笑:“我看你久不回来,我担心你……”

晴月不自觉便瘪了嘴:“买冰糖葫芦的人排成长龙,耽搁了时辰。我扶你上楼罢。”

“不要……”善禾笑道,“我想吹吹风,吹了风,头就清爽些。我们也往医馆去,正好跟妙儿他们汇合罢。”

“那我扶你。”晴月扶住善禾。

梁邺傲岸站在楼梯上,脸色黑如浓墨,死死地盯着逐渐行远的二人。成安匆匆从外头跑进来,晴月低头看顾善禾,善禾亦是垂眸缓行,皆未留意才刚擦肩而过的是成安。

成安行到梁邺身边,低声:“大人,要不……”

“不必。”梁邺绷直唇线。

那厢善禾与晴月正好碰见请来郎中、返程的妙儿与成保。晴月和妙儿忙扶善禾坐上马车,那医女一道入内,细细诊了脉。只见她闭目凝神,手指在善禾腕间停了许久,忽地睁开眼,眼中含笑:“哪里是病?娘子这是滑脉,脉象流利如珠,至少已有一月身孕了。府上这是要添丁进口的大喜事呀!”医女忙自随身携带的医箱中寻出纸笔,低头写字:“错不得!错不得!我这就先开一道安胎方子,你们作速去药铺抓了煎给你家娘子喝。想来是头胎,兼之心绪不宁,反应才这般剧烈。不必多虑,好生将养着便是。”

一番话惊雷般炸响在善禾耳边。她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后面医女絮絮叨叨的保重叮嘱,竟一字也未听清。她怔怔地抚着小腹,先是错愕,而后又有惊喜,接着便是无助、酸楚。她才十八,头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母亲不在身边,梁邵也不在身边。从前虽与梁邵做了夫妻,可她心里还觉得自己处于姑娘与妇人之间。如今,她有孕了,她彻彻底底成为一个妇人了。善禾觉到藏在喜悦之下的细微战栗,这份战栗让她看不到前路,又企盼着前路。

医女如何写下安胎方子,晴月如何赏了封银,如何送她回去,善禾皆没放进心里。自医女说她有孕,那些难受的症候仿佛陡然消失,善禾满心满眼里只有四个字:她怀孕了。

回到自家,善禾立时吩咐晴月研墨,她要写信告诉梁邵。晴月笑着答应了,妙儿喜气洋洋地去烧热水,成保则捏着安胎方子去药铺抓药。善禾靠在窗边软榻,仰脸望着挂在窗外的一轮月。圆圆的月亮,被天狗咬了个缺口,淡淡的黄落在窗棂,仿佛渡上一层浅霜。她在心中低吟:

碧天流云玉镜悬,捣衣声里又经年。

十二阑干凝白处,自把灯花仔细煎。

*

万里澄辉碧云天,捻破相思题红笺。

谁家箫声吹欲断,有人倚遍月下前。

冷月之下,梁邵单手枕着头,躺在车板上。他口中叼着半截狗尾巴草,捏着才刚写就的家书,又细细重头念了一遍。自正月十六离开金陵,抵今将近四十天,再过三日,他便到北川了。他有点想善善。

按照他原先的打算,他会将殷夫人及其子女送到裴大将军身边,而后再与裴大将军辞行,回金陵与薛善禾长相厮守。

可是……

梁邵侧过脸,不远的官驿处,二楼天字一号房亮着灯光,隐隐约约飘来欢声笑语。房中是殷夫人、她与裴将军的两个儿子,另有一对姐弟,据说是殷夫人娘家的孩子。姐姐十五岁,弟弟才刚三岁,正是要人哄、缠磨人的年纪。梁邵眯了眼,看那窗后亮黄的灯光下,人影绰绰。

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

这一路护送殷夫人等人往北川来,他们待梁邵既不亲密,也不疏远,凡自家说话,皆不要人在跟前伺候,更嘱咐梁邵在旁边守着,不许旁人靠近。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把他当个护佑安危的侍卫。这原本无可指摘,可是……

梁邵吐掉狗尾巴草,从车板上坐直身子。

他今夜不打算做个侍卫了。

他纵身跃下车板,提起靠在一旁的红缨枪,飒沓大步往殷夫人的天字一号房去。

咚咚咚。

屋内立时停了说话的声音。

殷夫人扬声问:“谁呀?”

梁邵放稳了心绪:“末将……”他不知如何开口。

殷夫人开了门,面如春风:“是梁邵呀。怎的了?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梁邵抿了抿唇。

坐在软榻边的表小姐李宜嘉转过脸来,笑着望向梁邵:“梁将军,你看我做什么?”

“李三姑娘,”梁邵觉得喉头发涩。他重新面向殷夫人:“末将可以进屋吗?”

殷夫人虽然不解,但还是侧身让梁邵进了屋。她教自己长子斟了杯茶予梁邵,关切问着:“梁邵,你有话要与我们说吗?”

梁邵将房门关好:“有句话想问李三姑娘。”

李宜嘉垂下脸,两颊渐渐晕了霞色:“将军请讲。”

梁邵咽了咽口水,终是开口:“姑娘的父亲,便是当今三殿下吗?”

李宜嘉面色骤凝,她抬起头,瞳孔震颤地望向梁邵。

非但是李宜嘉,殷夫人及其二子俱是心神震荡。殷夫人忙道:“梁邵,你胡说什么?嘉儿是我娘家姑娘,怎的又跟那重华宫的庶人扯上干系了?”

梁邵却不理会,继续道:“姑娘和弟弟随着镇国大将军的家眷来到北川,是因为京中将有异动,三殿下提前将一对儿女送到北川保护起来么?”

“姑娘佩的荷包,式样分外别致。我从前也见过这个样式的荷包,荷包主人说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我便问她,这是她家传家的荷包吗?她说不是,是她父亲的上司赠的。而她父亲的上司,便是重华宫的庶人、从前的三皇子殿下。”

李宜嘉将唇色咬得泛白,她不知如何开口,亦不敢开口。

梁邵眼风一一扫过去,将满屋人的惊惶看了个饱,而后正色道:“我是个武夫,却不是傻子。”

他丢下句石破天惊的话:“倘若夺嫡,末将愿为三殿下效犬马之劳。”

话音落下,屋内霎时静得可怕,只余烛火哔剥轻响。殷夫人面上的春风早已消散无踪,她忙走进门扉,确定关得严实,这才步履沉重地踱回房中。她眼风如刀,在梁邵脸上一寸一寸地刮过。她冷声开口:“你偷听过我们的话?”

李宜嘉早已煞白了脸,下意识将身旁懵懂的幼弟揽入怀中,指尖紧紧攥着袖口。

“不曾。”梁邵从容答道。

“梁将军,”殷夫人缓缓开口,“你可知你方才这番话,若传出去半字,这屋里屋外,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

“知道。”

她长子裴元敬猛地站起身,少年身形虽未长成,眉宇间已隐现其父的凛冽之气,手按在了腰间佩剑上。

梁邵迎着满室戒备的目光,平声道:“末将自然知晓其中利害。正因知晓,才不敢继续装聋作哑。此行一路,夫人与诸位虽言行谨慎,然蛛丝马迹难免泄露天机。末将既能窥破,他人未必不能。”

他目光转向惊魂未定的李宜嘉,语气放缓了些:“三殿下将骨肉托付于北川,想必所图非小。裴大将军镇守边关,手握重兵,自是各方极力拉拢之人。末将空有一身武艺,一颗赤胆,愿投明主,效忠三殿下,以搏一个从龙之功,也好过浑浑噩噩一生,只做个听令行事的小兵。”

殷夫人立时追上话:“梁邵,那日你护送我们出京,你自家分明说过,等送我们去了北川,便要辞了指挥使的官位。你现今又说甚么‘愿投明主,效忠三殿下’的话!”

梁邵一笑:“其实,末将只有个要求。”

“什么?”

他目向李宜嘉:“若三殿下事成,请殿下为薛寅平反。”

“薛寅?”李宜嘉惑道。

轻轻的一声反问,却在梁邵心底掀动圈圈涟漪,他忽而觉得眼眶泛热,酸酸楚楚的热。

薛寅,三年前为了三皇子大计而死的薛寅,原来他们并不记得他了。原来压在善禾头顶如泰山之重的冤屈,原来改写薛善禾一辈子命运的劫难,在这些人面前,不过与鸿毛一般轻。他替善禾不平,替薛寅不平。

梁邵声气更加坚定:“三年前因你父亲夺嫡失败,而被陛下砍头的薛寅。”

“薛寅……”殷夫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似乎在记忆的尘埃里费力搜寻。李宜嘉更是面露茫然,她当时年岁尚小,对父亲身边那些隐秘的、最终牺牲的名字,所知寥寥。裴元敬按在剑柄上的手亦微微松了力道,他看看母亲,又看看梁邵,他并不明白为何一个“已死之人”会成为今夜这场冒险摊牌的筹码。

“薛寅,原金陵司马。三年前,他因暗中为三殿下传递消息、疏通关节事发,被定为‘附逆’,斩首于金陵西市。家产抄没,其女充作官奴,入教坊司。”他顿了顿,盯住李宜嘉,仿佛要通过她,看进那位重华宫庶人的眼里,“薛大人赴死前,铁骨铮铮,并未告发任何一人。他相信殿下必有重见天日之时,亦相信殿下不会辜负忠臣之血。末将今日所求,并非高官厚禄,只愿殿下功成之日,能还薛寅一个清白,能让他的名字在史书里有个角落待着,让他九泉之下得以瞑目,让他唯一的家眷……能重新挺直腰杆做人。”

“而不是一辈子做个奴隶,连嫁娶都身不由己。”

他终于将心底最深处的话说了出来。从最初的最初,他便这样说了——“盲婚哑嫁,殊为陋习。”这一路来,自他发现李宜嘉的秘密,他便一直为这段话煎熬着。他总记得那时善禾在他面前哭,她说陛下舍不得杀自己的儿子,可她也舍不得她的父亲。为什么事成了,是三殿下做皇帝?为什么事败了,死的却是她父亲?梁邵那时只是震颤,可如今见着李宜嘉和她幼弟,见着活得好好的三皇子的后代,见着他们重新筹谋起夺嫡大业,他亦很想得个答案。是否时代的车轮辘辘而过,碾死的永远是那些出身不够光彩的普通人呐?

为了善禾,为了那个失去父亲、被迫承担罪臣之女身份的薛善禾,他必须争得这个承诺。

他藏在胸前的家书上,不再是从前说不完的情话,而是决绝的寥寥数语:

奉善善妆次:乞再候我一年。若岁暮年终,仍无回音,便是我负前盟。望卿勿以旧约为念,另择良缘,安度此生。伏维珍重。

第98章 “是你把我逼得兄长不像……

善禾的信,写了整整一夜。

晴月不肯她操心劳神,硬逼着善禾睡下。可卧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左右睡不着,便披衣起床,点了盏灯,坐在灯下一字字读梁邵寄给她的家书。

他去了才刚四十日,信却已寄来了七八封,竟赶上他们做夫妻那两年通信的总和。梁邵虽说在北川将性子磨砺地沉稳了,写信时仍旧是从前那般混不吝的模样,笔下却仍是那副混不吝的脾性,洋洋洒洒地诉说沿途见闻、军中琐事,更多的是直白浓烈的思念。他向来不是含蓄的性子,爱恨都要说尽,否则自己先不痛快。

善禾还记得复婚后的第二晚,她枕在梁邵的臂弯里,听那厮慢慢地诉尽衷情。善禾将他一缕阴凉墨发绕在指尖:“我知道啦。你不爱我,何以千里迢迢跑来寻我?你不爱我,何以与我再续前缘呢?我都知道的。”梁邵低头吻她的眉,笑着:“你知道,我也要说。你知道是你的事,我要说我爱你,我天底下最最爱你,是我的事。”

将他的信读完,善禾这封怀孕的信却难写了起来。他的信厚厚一沓,而她只想与他说:

“我怀孕了。”

善禾咬着笔,伏在云笺上,透过木窗望见天边那轮皎月。只这四个字,会不会显得太过单薄?

于是,她模仿着梁邵的口风,将近日种种细细道来,吴天齐如何来到金陵,如何被捕,她如何被羁押,又如何因身体不适诊出喜脉。她写得详细。

三页纸,密密麻麻的字,细细密密的情。

是她的,也是他的。

可是,这封次日一早便被成保投递出去的信,往北方走了四五日后,又辗转回到了金陵,飞到了梁钦差的案头。

梁邺双手撑在案上,绷着脸色凝盯这封尚未拆开的信。

信里写的什么?

无非是相思、相思、相思……

去他娘的相思!

他蓦地挺直脊背,再不去看那信。梁邺踱到窗下,捻着指腹默然无语。自那夜她与他擦肩而过却不相认,已过去四日。这四日里,他强忍着不去寻她,而她也不曾出门,整日在家中作画,唯一与外界的联系,就是这封寄给梁邵的信。

梁邺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阿邵可以,他却不行?论相貌才学,论身份地位,他哪一点不如梁邵?

成安小步溜进来,躬身道:“大人,吴天齐的事前日已经散布出去了。薛娘子这两日想必心急如焚,只是始终闭门不出,也不与人往来。”

梁邺顿了顿,声音听不出情绪:“她既不出门,那便逼她出门。去,让张书吏派人‘提醒’她一下,吴天齐的案子,若有心打点,或可寻些门路。记住,做得自然些,别让她起疑。”

“是。”成安立时应下,却又犹豫着没立刻走,“那个米小小日日来衙前求见,大人您看……”

梁邺冷笑一声:“那就将他一并捕了,正好伴着他娘子,夫妻方便照顾。”梁邺沉吟道,“米小小做的禁书,数量比之吴天齐只多不少,内容也恶俗浅陋,抓他倒也不冤枉他。”

成安小心开口:“这米吴夫妇还有一对儿女,也在金陵……”

“正好送到薛善禾那儿,逼一逼她。”

成安暗自叹息,领命而去。

当日下午,果然有衙役装扮的人“路过”善禾所住的那条小巷,与邻人闲谈时,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院内的善禾等人听见几句:“……吴坊主这案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关键看有没有人肯在上面使力……听说钦差大人这次来,本意是抓兰顾书坊的人,偏这吴坊主自己撞上来,不抓她抓谁呀……钦差大人虽铁面,但也非不通情理,若能找到说得上话的,说不定就……”

善禾在院内做针线的手一顿,指尖微微发白。

晴月在一旁也听到了,蹙眉低声道:“娘子,他们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这案子还有转圜的余地?”

妙儿说得直白:“定是要银子打点!我就知道,哪有什么青天大老爷!也不过是个蠹虫!”

善禾放下绣花银针,心中纷乱如麻。她自然知道事情绝非使银子那么简单,但外头既然放出这样的话,或许……真有一线生机?吴天齐从前帮过她那么许多,掏心掏肺地与她说了那些话,如今吴天齐有难,她又如何能坐视不理?

这厢善禾正沉思着,成保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还领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正是吴天齐与米小小的儿女。

善禾忙上前揽住孩子的肩膀,柔声笑道:“闻姐儿,响哥儿,快进来坐。你们怎么来了?爹爹呢?”

吴闻知见善禾一脸和蔼慈爱的模样,不由想起多日未见的阿娘,她鼻子一酸,当即哭出声:“呜呜呜!薛娘子,阿耶今日去官府里求见大人,被他们扣下了!”

善禾怔住,妙儿与晴月亦呆在原地。成保叹道:“才刚去米掌柜下榻的客栈,便听说米掌柜没回来。我使人去问,才知米掌柜亦被捕了。我看两个孩子孤零零在客栈等着不是办法,就自作主张带回来了。”

善禾已掏出帕子给吴闻知和米响拭泪,听成保此言,她抬头问道:“抓米掌柜?这又是为什么!”

成保方道:“听客栈里的小二讲,只怕也是为着那些事。”

私印禁书,有伤风化。这等案子可大可小,若有人庇护,不过是罚银了事;若无人周旋,又惊动了圣听,便是通天本事也难以善了。如何罚?如何定罪?非但要看大燕律法,更要看皇帝的态度。如今连米小小也被抓,足见朝廷对此次禁书风化案分外看重。

善禾垂眸想着,怀里两个孩子早哭作一团。

这里是金陵,不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密州。细论起来,若不是因为她,吴天齐和米小小未必会来金陵开设新画坊,更不会将儿女也带来金陵。

善禾看着涕泗横流的两个孩子,心早就揪作一处。吴天齐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能对辜负吴天齐,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对孩子身处异乡、失去依靠。善禾咬唇对晴月道:“晴月,你去把咱们手头的银钱都清点出来,换成银票。”

晴月答应着去了,妙儿亦去帮忙。

马车颠簸,恶心感又翻涌上来,善禾尽力压抑住。两个孩子哭了半个时辰,到最后泪流尽了,只不住地抽气,善禾跟妙儿尽力哄他们睡下。如此又折腾了一炷香时间,善禾方带着晴月往金陵官府来了。她此刻身心俱疲,为着吴天齐,为着那两个无辜孩子,也为着她自己的身体,也为着她肚子里正孕育的生命。

独身去金陵官府投帖,无异于羊入虎口。按寻常道理,她应当试着找找金陵官场上的旧关系,看能否探听些消息,或寻个中间人,帮忙游说。可自从薛家那档子事发,从前那些与薛寅交好之人,谁也不曾因旧日情分对她另眼相待,更无人念及昔日恩情施以援手,除了梁老太爷。梁邵不在此地,善禾也不知自己还能去找谁。

梁邺……

大理寺少卿……

她脑海中忽地现出这个名字。

善禾旋即将这个念头按捺下去。倘若他依旧是她的兄长,依旧待她一如待梁邵,善禾只怕当下立时就会去求他。她靠着车壁,心底仿佛落了灰。她只能靠自己,只有靠自己。善禾攥紧了手中的银票,觉到无尽的茫然。

依旧是像上次那般,她与晴月被分开带到审讯室。

依旧是那间屋子,四面空空白墙,中间置两张木桌。善禾写完状子,孤零零坐着,搁在双膝的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好一会儿,张书吏才过来,同她道:“今日刺史大人于秦淮画舫设宴邀钦差大人赏月,大人这会子已过去了。你要见大人,随我来罢。”

善禾只得跟上张书吏,随他一道往外去。见只有自己,善禾忙问:“随我一起来的姑娘呢?”

张书吏笑道:“我喊了两个小幺儿送她回去了。今晚上的赏月宴,都是咱们金陵的大人物,更有朝廷命官,自然是越少人去越好。”

善禾听了,也只好作罢。

行出仪门,正有一辆青帷马车候在廊道,赶马的小厮头戴皂帽,穿着官家服饰,腰间亦垂一块衙门的木牌。善禾悄悄打量,见他果真是衙门里的人,这才放下心坐进去。

车马辘辘而行,到得秦淮河岸时,天已擦黑。青帷马车甫一进入河岸地界,喧嚣声浪混着湿润水汽扑面而来。丝竹管弦之声,吴侬软语之调,夹杂着酒令欢笑,皆在空气中浮沉。善禾掀开车帘,但见十里秦淮,灯火如昼,河中画舫凌波,大小不一,有的精致小巧,仅容三五人;有的则层楼叠榭,巍峨如宫殿。

马车沿河岸行了一段,这才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码头。此处停泊的画舫不多,其中一艘尤为醒目,比寻常所见大了不止一倍,更有三层,雕梁画栋,极尽工巧。船身以朱漆为底,描金绘彩,雕龙刻凤,在灯火下熠熠生辉。舫首挂着一串彩绘宫灯,灯罩上绘着吉祥寓意的图案。

善禾走下轿凳,仰头望去,隐约又见舫内人影晃动,衣香鬓影,却不闻过分喧哗,唯有清越的琴音袅袅传出,与河中其他画舫的靡靡之音迥然不同,端的是清雅内敛。

早有两个仆妇候在岸边,见善禾下车,簇拥着上来,含笑道:“薛娘子罢?钦差大人特遣我二人在此专候娘子。”

善禾被她二人簇拥到船上,带进一间布置典雅的小室内。

其中一仆妇道:“梁大人正与刺史大人宴饮,娘子在此稍候。”

善禾指尖一紧,急问:“梁大人?”

那仆妇便笑道:“是呀,钦差大人可不姓梁吗?”

善禾立时追问:“嬷嬷您知道他叫什么吗?”

仆妇因笑道:“我是在这画舫上做工的,如何知道钦差大人的名儿呢?”

善禾只觉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京中姓梁的官员不单有他一人,更何况,他入仕不过一年,怎有资历做得钦差?善禾这般安慰自己,她将手伸进袖中,摸出那二百多两的银票,方稍稍定下心。

她是来求情的,至少得把米小小和吴天齐救出一人出去才行。善禾在心底反复斟酌说辞,决定动之以情。能做得钦差,想必年岁不小,已为人父母。既为人父母,想必便见不得一对不到十岁的孩子寻不见爹娘,客居异乡无所依靠。

善禾等了一炷香时辰,才有一丫鬟过来唤她:“大人传召娘子过去。”她被这丫鬟一路引到画舫二楼雅室,轻轻推开门,里头空无一人。丫鬟转身同善禾笑道:“大人马上过来,娘子在此稍候。”说罢,丫鬟自垂首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留善禾一人独在屋中等候。

这雅室与方才等候的小室截然不同,地铺厚厚的缠枝花纹兰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吞尽一切杂音。临河是一整排雕花木窗,此刻窗扇大开,窗前悬着两幅烟紫绉纱帘,皆用金钩挽在一旁。更莫论屋内奢华宽敞,处处流溢着富贵气象。善禾扫视过去,又见十二幅绣屏旁,一只巨大衣架上头挂着条藕荷色云缎裙,拿金丝绣了花蝶在上头。

善禾极爱穿藕荷色、秋香色这样的淡色衣裳,这会子见了这套衣裙,也忍不住近前端详。只是尚未细看,身后传来推门声。善禾猛地转身,见是两个打扮鲜亮的小丫鬟,拎着食盒走进来。她们扬着笑,在绣屏后设一方桌,摆上几样精致菜馔和一套素雅的白玉酒具,这才将善禾拉过去:“大人吃醉了酒,立马就要来了。娘子先进些晚膳,待会儿在屏风后回话,才是规矩。”

善禾跪坐在方桌后,望着两个丫鬟一阵风似的离开,又低头看桌上美食佳酿,心中说不出的古怪。她尚未动筷,便听得门轴转动的轻微声响。珠帘晃动间,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而入。善禾隔着绣屏隐隐约约望见来人轮廓,知道这便是那位梁钦差了。她忙敛裙起身,跪在桌案旁,伏首作礼:“民妇拜见钦差大人。”

梁邺默然立在那儿,盯着跪在绣屏后那团跪伏在地的纤影,心绪翻涌难平。他今日并未穿着官袍,而是一身墨色暗纹锦缎常服,腰束玉带,更显得肩宽腰窄,风姿清举。他随手将门在身后合拢,也不叫她起身,径直行到主位前坐下,自斟了杯酒,慢慢地啜饮。

善禾见他久不应声,不敢造次,低头小心开了口:“民妇今日是为丹霞画坊的吴天齐夫妇来的。”

好一会儿,上头才传来闷闷的一声“嗯”,似是要她继续讲下来。

善禾这会子被紧张与胆怯包裹着,并未留意分辨那声音,只垂首颤声道:“民妇深知米、吴二人触犯律例,罪无可恕。然其家中尚有一双稚子,自密州远道而来,如今父母骤陷囹圄,两个孩子孤苦无依,终日啼哭,实在可怜……大人若得见他们惶惶之态,必生恻隐。民妇来时听闻,大人乃爱民如子的好官,常怀忧民之心,”善禾取出怀中银票,高举过头顶,“故而民妇斗胆恳请大人垂怜,网开一面,释还一人便好。”

话音落下,雅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秦淮河的微波轻拍船身,空气中隐隐飘荡着远处的笙歌。

梁邺始终没有开口,也没有任何动作。这沉默比斥责更令善禾煎熬。自他步入雅室到现在,他始终未置一词。善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袖中的指尖冰凉。

终于,这位钦差动了。

他没有去接那银票,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而是缓步绕过绣屏,绕着善禾跪地的身影走了一圈,步履沉稳,落在兰绒毯上几近无声。而后,他伸出一只手,捏住善禾低垂的、裸露的白皙颈项,他沉声道:“稚子可怜……”

这声音惊得善禾倏然瞪圆双眼,她抬起头,却被他死死扣住后颈。

是梁邺!

善禾急喘着气,更大的惊惧与胆怯吞噬住她。

梁邺蹲下身,落在她脖颈的手移到肩头。他揽住她,冷然笑着:“善善,你如今为了两个外人,倒是肯屈尊降贵,跪在我面前了。”

“告诉我,”他声音压得更低,“若今日被困狱中的是阿邵,你是不是连命都肯豁出去?”

他知道了!

善禾瞳孔骤缩,她下意识地想避开他的触碰,却被他指尖微微用力禁锢住。

他的声音愈发冷酷:“吴天齐助你假死,毁施府地产,是为私;私印禁书,流传甚广,是为公。米小小同流合污,罪责难逃。为公,按律判个流放杖刑也不为过;为私,便是斩首也使得。”

善禾吓得浑身一凛。她转过脸,正对上梁邺的脸。她声带哽咽:“大人,过往种种,皆是民妇之错,与吴坊主无关,是我逼她帮我。求您……”

这话实在生疏,落在梁邺耳中更如针扎。

“善禾,你知道我的意思的。你再这么不识趣,本官也只好秉公处理了。”他松开禁锢善禾的手。

善禾忙转过身,揪住他的袖口,急道:“梁邺,是我的错,皆是我的错。你高抬贵手,放了他们吧。或者,放一个也行,别让他们的孩子受苦,行不行?”

梁邺拂开袖子,起身踱到窗前。他面向窗外的云水天,声气沉沉:“光一句你的错,从前种种便可揭开不提了?”他顿了顿,“我要什么,你不明白吗?”

善禾呆呆怔住。她慢慢垂下头,嗫嚅道:“可是,我……”

“你什么?”

“我不能对不起阿邵。”她与梁邵的关系是她最后的筹码,“大哥,我与阿邵重新在一起了,您还是我们的大哥,永远都是。”

梁邺冷笑一声:“我知道。”

善禾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知道?那你为何还要这般折辱我……”

梁邺转过身,淡淡地凝盯住她:“阿邵在北川打仗,并不能时常伴你左右。善善,我可以在阿邵不在的日子里,陪着你。”

这话轻飘飘的,却如匕首直刺善禾的心窝。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梁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他知道了她与阿邵重修旧好,知道了她只是把他当作兄长,却依然说出这样的话。

“陪着我?”善禾的声音不住地发颤,“以什么身份?以大哥的身份,还是……大哥,您不能这样……”她说不下去,只觉得一阵反胃。

“随你怎么想。”垂在身侧的指尖暗暗泛白,梁邺咬住下唇,喉头发紧,“你只需知道,从今往后,你的笑怨嗔痴,不光要留给阿邵,还有一份,皆要予我。”

既然无法将他们拆散,那他只好横在当中,慢慢将阿邵挤走,而后彻底占据阿邵的位置。

善禾再也忍不住,她哽咽着:“大哥……”两行泪顷刻落下。她万不容易走到今日,万不容易与阿邵解开误会,万不容易有了个稍稍明朗的前程,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有梁邺!为什么他从来都不能思虑她的感受!

善禾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单手指着梁邺:“你妄想!我只要阿邵,我只与他是夫妻!”

梁邺亦动了怒,他强压着火气,绷直唇线:“那吴天齐和米小小,本官只好秉公处置。”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你那官奴的身份……”

“你威胁我?”善禾愤愤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大哥,你为什么总是要逼我!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还不都是因为你!”梁邺气极,脱口而出,“还不是因为你!谁教你来我梁家,谁教你与阿邵做了夫妻,谁教你尽心尽力照顾祖父!谁教你笑得那般美!谁教你哭得让人心疼!谁教你顶着官奴的身份,背着罪臣之女的名头,偏偏从不肯低头,从不向这世道折腰!谁教你受人恩惠,永远念念不忘想着报恩!”

“是你,把我逼得兄长不像兄长,情郎做不成情郎!!!”

梁邺胸膛剧烈起伏,他两眼亦泛红:“善善,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那夜在京畿县,你从那老汉手中救下我,你不是恨我的,对不对?”

“既然不恨,便总有生出爱意的可能,像你爱阿邵那样爱我的可能,对不对?”

“善善,你爱阿邵,爱祖父,爱晴月、妙儿、吴天齐,甚至连吴天齐的孩子你都放在心上。那我呢?我亦帮过你很多啊,我不聋不瞎,不丑不恶,你为什么不能分一瓣心给我呢!”

第99章 “我们三个可以一起…………

梁邺两目泛红,偏执地掷下这一箩筐的话来。他像个讨要糖果却不得的孩子,固执地伸出手,明知得不到,却仍不肯收回。

善禾怔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梁邺,褪去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将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哪怕那真心血迹淋漓,哪怕那真心已被这恐怖的执念扭曲得不成样子。

善禾唇瓣发颤,紧接着浑身也发颤。她指着梁邺的手缓缓垂下来,她看到他眼底的红,看到他紧握到骨节发白的双手。她忽然想到在梁府的那两年,梁邵与她怄气,与祖父怄气。那段无人撑腰的日子里,是梁邺暗中帮衬她,是梁邺与她说话,她真的万分感激他。她想到那会儿梁邺在书房读书,日夜不缀,她得了老太爷的授意,额外给梁邺多备一份羹汤。她想到每次见到梁邺,他皆含着温润笑意,面如春风,他会问她今日好不好、开不开心,他会赞她手艺好,他会谢她照顾老人家,善禾只垂头说:“那都是我应当做的。”他书房中藏书甚巨,从不吝借她翻阅,甚至容她品评策论、畅谈己见。他是那般好、那般体贴的大哥啊……为什么如今他变得这般狰狞、这般恐怖?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为什么!”眼泪夺眶而出,善禾又急又气,她跺足哭道,“大哥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你就是大哥啊,一辈子都是大哥!我待你同待祖父一样的呀!”

善禾一壁抹泪,一壁痛哭:“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嘛!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说了我不爱你,你为什么总要强迫我呢!”

“善善!”

“别叫我善善!”她几乎嘶吼出声,“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逼我!用晴月逼我,用吴天齐逼我,用官奴逼我!你明知道我在意什么,你偏用什么逼我!”

梁邺面色骤变,他近前一步:“善禾……”

“不许过来!”

善禾抽噎着:“阿邵从来不会这样,他只要我好,只要我开心,只要我顺遂。他珍视我在意的人,他从不拿我的软肋逼迫我!”眼泪断线般滚滚流下,善禾像个孩子那般跺足哭泣,一字一顿,“你、为、什、么、就、不、能、只、当、兄、长!”

梁邺一把攥住善禾的腕子,绷着声线:“我当不了兄长!善禾,我没有要拆散你们!你想与阿邵做夫妻,我并没有反对!”

“那你就要我做个左右逢源、朝秦暮楚的荡.妇,轮流伺候你们兄弟?”

“善禾,你怎么会这般想你自己?”梁邺喉结滚了滚,“有两个人爱你,这不是很好吗?是我们两个伺候你,这不是很好吗?天底下多的是一夫多妻,你做古往今来一妻多夫的先锋、第一人,这不好吗?”

他觉到自己此刻的卑鄙、下作、堕落,可他再没有办法收回手了。善禾与阿邵复婚了,他们是真心相爱的,他再不退让,他便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他只好作出这些让步,以期来日一点一点地占据她的心。

先拥有她,再独占她。他卑劣地想。

善禾哭声渐止,她睁着那双令他魂牵梦萦的杏眸,怔怔地看着他。她眼里蓄满泪,清泠泠的。啊,自她“死”后,他只能在梦中看到这双眼。现在,他终于能继续看到这双眼了,他如何能再度接受失去?

绝不能!

见善禾慢慢平复,梁邺忙接话道:“善禾,你爱阿邵,我知道。他打仗归来,你们尽可在一起。可他在外征战时,你这样的身份,是需要人照拂的,对罢?我如今在大理寺行走,未来只会站得更高,只有我可以护你周全。而况他一去数月,你怎可没有人陪呢?更莫论外人眼中我仍是你们兄长,不会有人在意这些。”

他握住善禾的肩,认认真真说道:“便是阿邵,我们也可以不教他知道。他打仗回来时,你尽可与他做对神仙眷侣,不提半个字。他走了,我们再在一起。我不会在意的。”

善禾早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唇瓣翕动,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恶心……”

梁邺怔住。

善禾爆出一声哭泣:“我是什么很淫.荡下.贱的人吗?你为什么要这样折辱我!”她一掌拍开梁邺的手:“你把我当什么了?妓.女?还是一件你非要得到手的玩物?”

梁邺被她这番话刺痛,亦动了真怒:“玩物?我为你做了这许多事,我为你做了这般让步,你就这样看待我的心意?”

“那我要如何看待?你的心意就是逼我,就是让我做个荡.妇!”

“那是因为阿邵根本护不住你!”梁邺一步近前,猛地抓住她的腕子,“他从小到大闯出多少祸事,皆是我替他善后周全!你想过没有,但凡他护得住你,你的奴籍怎会在我手上?但凡他护得住你,你我如何会有此刻的谈话?他早该把你保护起来,教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你!”

善禾奋力挣扎,泪水涟涟:“因为他不知道!因为他从来都以为你是他最好的阿兄!”

“那现在不是吗?”他抿唇道,“你以为北川那边,只要会打仗便能得到功名?他被朱咸暗算,又惹恼了朱贵妃和太子,是我!帮他暗中周旋。是我!联络贤妃与施茂桐给他挣个爵位!你想过没有,陛下从未见过他,就这样轻易地给他护国县男的爵位做?若不是我,你们两个……”

“那我宁愿死!”善禾终于从他禁锢中挣扎出来,腕子已红了一圈。善禾揉着腕子,一壁向外跑,一壁哭喊:“我宁愿死!宁愿没遇见过你!宁愿不认识你!至少那样我还有一点尊严!”

梁邺面色顿时惨白如纸:“你宁愿死……也不肯接受我?”他踉跄后退半步,眼见善禾即将逃出此间,梁邺几个疾步近前,拦在善禾身前。他面色寒戾如冰:“善善,你越这样,我越不会放手!”

“你不是要死吗?好,我成全你!但你要记住,你若死了,晴月、妙儿、吴天齐,她们该怎样处置,本官自会依大燕律法而行。”

“你简直疯了!”善禾瞪大双眼,饮泪道。

“我是疯了!从爱上自己弟媳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凭什么阿邵那般轻易就能得到你的爱,凭什么我不可以?我与他有相似的容貌,我与他流着一样的血,我们连名字都近乎一样!你望着我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他?你望着他的时候就没有想过我?”

善禾忽觉小腹胀痛,浑身发软、摇摇欲坠。她弯下腰,跌坐在那兰绒毯上。腹部的痛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心里的疼。她双手抱膝,将头枕在上面,慢慢地、轻轻地啜泣。

梁邺亦坐下来,他没有再触碰善禾,他的声气亦逐渐软下来:“善善,我是真的爱你,真的想同你在一起。”

“只要你愿意,吴天齐我保她全须全尾地出来。便是这些日子,她亦不曾受刑,连审讯也没有。她根本不无辜,不是吗?她是个商人,与米小小印的那些书是什么内容,你清楚,你也看过,皆是不合律法的!而况,她手上也并非完全干净。早年间她在密州办画坊,他们夫妇很是伤过一些人。光那些事,就足够她进牢狱吃官司了。善善,只要你一句话,我皆可以装作不知道,我还能做她日后的保护伞!”

善禾抿唇道:“你以为贬低她,我就会接受你吗?”

“我何曾贬低她?字字属实罢了。”他起身行至装文书的匣子前,取出吴天齐的案宗,一份一份丢在善禾脚前,“你自己看看,哪一句是我杜撰,哪一句我冤枉了她。你若不信,我可亲自带你去看。”

善禾不动,依旧埋膝啜泣。

梁邺继续道:“还有这个屋子,都是为你布置的。那条衣裙,也是为你备的。你不是最爱穿藕荷色吗?我知道你如今住在那个小院里,吃穿皆要自己动手。冬天洗个澡都要自己烧热水,没多久水便冷了,还要自己打扫。你在我这里,一切都是不要操心的。非但是你,连晴月、妙儿都能做半个小姐,有何不好?”

善禾没吭声。

梁邺走近她,蹲在她面前。他已然平复心绪,声调也轻松起来,有些循循善诱的意思:“再说我们三个的事——”

善禾猝然从膝上抬眼,水汽蒙蒙地瞪他。

他一笑:“我并没有要你拒绝阿邵,你与他是夫妻,我亦没有想要拆散你们。”他拾起善禾的手,握住自己的脸,“我只是在给你一个新的提议,我们三个可以一起……”他添补道,“当然不是同时!”

“他在北川征战时,一去数月,甚至以年计,不能没有人照拂你,更不能没有人陪伴你,对罢?”

“阿邵答应过我,他这次去北川就向裴大将军辞官。三个月后,他立刻回来与我长相厮守。”

梁邺脸色冷下来:“胡闹!十八岁封指挥使的有几个?十八岁封爵的更有几人?你们怎么这样糊涂!他差点死在那儿,万不容易挣到这份功名,哪有说放就放的道理?更不要说他与朱家的那些恩怨,来日太子即位,他一介白身,倘若新皇要为死去的舅舅报仇,谁护得住他?谁护得住你?我便是有通天能耐,也难抵得过新皇之威!”

善禾两目微颤,她有些动摇了:“可是,可是……”

“善善,自阿邵踏上北川投军之路,他便处于政治漩涡之中,再没有急流勇退的道理了。”

又是两行泪落下,善禾深吸一口气。

梁邺见她已有动摇,心下稍安。自陛下清算无极场以来,朝野震荡,太子是否能顺利即位,谁也无法确定。而况如今他与贤妃合力,陛下百年之后谁登大宝,犹未有个定数。然善禾一介深闺妇人,她如何有眼界心胸窥得这些朝政奥义?

善禾轻声道:“梁邺……”

他温声回道:“怎么了,善善?”

“那我孩子出生后,该唤你伯父,还是阿耶?”

梁邺瞳孔震颤,显然未曾料到她这句话。

善禾凄凄一笑:“多亏这半年来你逼我喝的那些汤药,否则我与阿邵……也不会第一晚就……有了孩子……”她垂下头,望向小腹,“你不要再与我说这些了,我只是个寻常女人,我与阿邵之间倘或多出第三人,只会是我们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600营养液了,这两天依然会有个加更!

下一章会跑剧情了!!放心放心,作恶的人会受到惩罚的,真心相爱的两人是容不下第三者的……

第100章 (营养液加更)“下一……

善禾重新扬起脸,面向他,很郑重地:“大哥,谢谢你。如果不是这半年来你逼着我喝那些汤药,我与阿邵是不会这么快就有孩子的。”她抹掉泪,“一切都是天意。你就该是大哥。”

一切都是天意……

一切都是天意!

梁邺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死死盯住善禾的小腹,恨不能要透过那衣裙看见里头的生命。所以,他所做的一切,到最后皆是为梁邵做了嫁衣?

才刚的循循善诱、威逼利诱顷刻间轰然崩塌,梁邺跌坐在地,不可置信的目光在善禾的小腹与脸庞间来回逡巡。

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音:“善善……你莫骗我,你们在一起不过两个月……”

善禾截断他的话:“以大哥的手段,我何必说谎?你不信,自请两个郎中来,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所以……”他声音破碎,“真的?你和他……真的有孩子了?”

“是。”善禾咬唇,迎向他颤动的目光,“在与阿邵和离之前,他特特为我请过密州有名的妇科圣手,诊出我不易有孕。可惜我还未来得及调理,我们便和离了。之后,是你逼着我喝那些药!”

“好啊……好个我逼你喝……好个第一晚就有了……”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干涩,“我为你筹谋,为你隐忍,为你对不起阿邵,我甚至想过若你实在不愿,我可以等,一年,两年,十年!我可以等到你心甘情愿!可你现在告诉我,你有了他的骨肉!”

他眼中晶莹闪烁:“为什么,为什么啊?当初祖父让你选,你明明没有见过阿邵啊,你为什么会选他呢?你为什么不选我呢?就因为祖父说我下场应试,前途似锦?你分明应该选我啊!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为了我的前程好呢?善善,倘若当初你选的是我,现在你爱的是不是就是我了?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了?”

善禾抿唇道:“从来就没有‘倘若’。”

梁邺近乎乞求地看着她:“那下一个……下一个是我们俩的孩子好不好?”

善禾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她扬手掴了梁邺一记耳光:“疯子!恶心!”她迅速爬起身,朝外面跑去。

梁邺被她打得脸一偏,整个人僵硬地坐在地上。他缓缓抬眼,半张脸微微显出五指的红晕。屋门大敞,善禾已跑到外面去。成安匆匆赶来,立在门口望了望他,等他示下。梁邺看那越跑越远的纤影,嘴角扯起自嘲的笑,朝成安做了个放行的手势。而后,梁邺扶膝起身,理平衣袍上的褶皱,抹去眼尾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向宴客的追月厅。

那厢善禾提着裙,一口气地闷头往外跑。身后传来唤她的声音,是成安。善禾受了一惊,忙加快脚步。

“娘子!薛娘子!我送您回去!”成安焦急喊道。

善禾这才顿下脚步,转身看他。她小心翼翼道:“你不是抓我回去?”

成安憨厚一笑:“大人今晚上就没打算留您。”他指了指岸边停靠的马车,“瞧,您来时坐的马车还在那儿呢。”

善禾仍有些怀疑。

成安一边往下船的地方去,一边笑着说:“诶,船上都是大爷的人。若大爷有心抓您,您也跑不脱呀。”

善禾听了,方慢慢踱步跟上去。

等善禾上了马车,成安亲自坐在车板驾马。他驾车稳当,一如他的脾性沉稳。成安听到车厢内静悄悄的,掀起车帘一看,只见善禾头抵着车板壁发呆。成安皱了皱眉:“娘子,其实大人他……”他也不知如何说了。成安觉得,梁邺是有些过分的,但同时亦觉得,善禾也是有些不识好歹的。

善禾僵硬的眼珠终于动了动:“成安……吴天齐和米小小,能放他们走吗?”

成安笑了笑:“那得看娘子您与大人谈得如何呀。”他顿了顿,“大人本没有打算抓他们的,他知道,他们于您而言很重要。”

“那他还拿他们逼我?”她低下头,方才打梁邺的那一巴掌,此刻掌心犹红,火辣辣的。

成安叹气:“大人也是没法子了,他也知道您恨他。”

善禾转过脸,把泪悄悄抹掉。

她没有让成安把自己送到家门口的巷道,而是提前下了马车。成安略带愁绪地望了善禾一眼,终究还是说出来:“小的知道,今夜您跟大人话不投机。可是吴天齐、米小小那边,还等着出来与孩子们团聚。特特是吴天齐,她怀着身孕,行动不便。我以为,还是出来养胎比较好。虽说大人不曾对她用刑,吃穿也没有短了她的,可孤零零在牢狱里,和与家人相聚在家里,孕妇的心境总归是不一样的。大人并不在乎吴天齐一家的安危,更莫论抓了吴天齐能给他添一笔政绩。故而,吴天齐的生死,全系于娘子一人身上了。娘子若不管他们,他们一家四五口人是真没活路了。在大人回京都之前,您还是作速与大人谈妥罢。”

善禾站在路边,单薄的身子如风中落叶般摇曳。

“他还有多久回去?”

“至多一个月。兰顾书坊的事,进展蛮顺利的。”

她点了点头,努力朝成安挤出笑:“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成安。”

回家后,晴月与妙儿早等得发急。见善禾平安归来,二人齐拥上去,小狗六六也跑跳着凑到善禾腿边,不住地嗅她。

“娘子,如何了?”

善禾不想教她们担忧,而况她自己心里也煎熬着,所以只说钦差大人收了礼,但没有表示立马放人。妙儿听了,对着这钦差又是一阵好骂。晴月见善禾面色不豫,则扶她上楼休息。

是夜,善禾独倚床栏,抱膝堕泪。六六悄悄走进来,把身子一蜷,缩在善禾脚下陪她。善禾将六六抱在怀中,一下一下轻抚它的狗毛。六六是梁邵带回来的,是梁邵的一部分。抱着六六,似乎梁邵也在身边。倘若他在,应当是有破局之法的。就算没有,至少也有个人陪着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独自煎熬。善禾想得心酸,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六六雪白的毛上,只听得六六呜咽着吠叫一声,似也在为她哀泣。

距上次收到梁邵的信,已过去十日。善禾没有将梁邺来到金陵的事告诉晴月她们,而是悄悄写了封信给梁邵,问他能不能早点回来。她不敢一人面对梁邺,于是期盼梁邵提前归来,可以帮她。

成保替她寄走了这封信,回来时却火急火燎的,喘着粗气,横着粗眉,说金陵府衙的小衙役来报信:吴天齐不好了。

正在院子里斗棋子玩的闻姐儿和响哥儿听见这句话,愣了一瞬,齐齐爆发出震天哭声。

原来吴天齐自被捕之后,一直关在金陵大狱,衣食不缺,诸事无忧,隔三日还专有医女给她把脉安胎,兼之从未被提审,倒也相安无事。唯有一件事,她许久未见丈夫与一对儿女,不知音讯,心下难免焦躁起来。

这日吴天齐用完早饭,歪在床板上,正掰指头算入狱的日子。忽的听闻外头看守的衙役聊天,说新进来的那犯人名字贱,男子汉大丈夫的叫什么小小。吴天齐心里一惊,忙趴在栏杆边问:“两位官爷,新来的犯人可是叫米小小?”

“好像是叫这个名儿。”

“官爷记得长什么样子吗?”

“中等个子,似乎是哪个画坊的掌柜。”

吴天齐呆怔住,又问:“就他一个?有没有小孩?”

那衙役嗤笑道:“疯了不成?我们大人白眉赤眼地抓孩子干什么?”

吴天齐听了,颓然跌坐在地。米小小也被抓了,那孩子们怎么办?天呐,闻姐儿跟响哥儿都不到十岁呀!两个小孩子在金陵人生地不熟,爹娘都在狱里,他们要怎么办呐!吴天齐越想越急,越急越慌,先是流泪,而后发疯般拍打栏杆,大声喊着要见钦差大人。

没多久,府衙里的书吏踱步过来,告诉她钦差大人事务繁忙,今日外出不得空见她,明天再说。

吴天齐哭问,那我丈夫抓进来多久了?

书吏想了想,不多,也才八九天。

八九天!

孩子们在外面独自过活了八九天!

她不禁想起那些在路边乞讨要饭的流浪小孩,蓬乱、肮脏、疾病,更有可能教人贩子抓走,今生再也不得见!吴天齐全身发抖,肚子也疼起来。忽觉眼前一黑,腹部一紧,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流出来。吴天齐低下头,只见两腿间缓慢地、持续不断地流出鲜红的血。

孩子!

完了!

她直挺挺向后仰去。

善禾匆匆赶来时,吴天齐已被转移到一间稍稍干净整洁的房屋中。按律不允许那么多人进去探视,最终是善禾领着两个孩子进去的。

吴天齐虚弱地躺在床板上,空洞地望着头顶的素色床帐。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安静地让人心慌。

连闻姐儿和响哥儿走进来,她也不曾察觉。她那隆起的肚子已瘪下去,此刻只有一层皮肉松松地垂挂着。善禾这才发现,吴天齐整个人瘦削得脱了形,原本莹润的脸颊此刻微微凹陷下去,肤色惨白,少见活气。眼窝下头化不开的青灰,嘴唇干涸,起了细小的皮屑,颜色淡得与周围肌肤混为一体。

两个孩子扑到床沿痛哭,吴天齐这才慢慢回过神来。她尽力抬起手,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手刚触到两个孩子,泪先涌出来,把枕头浸得濡湿。

医女捧着全是血水的铜盆走出去,路过善禾时,轻声说,是一对双胞胎,已经埋了,不吉利。

成安满头是汗地跑来,说梁邺今日抓犯人去了,暂且回不来。需要什么,吩咐他便是。

善禾没理他,一步步走近吴天齐。她听见吴天齐虚弱的声音:“报应,都是报应……”

士农工商,商为最末,若要出人头地,必不能心慈手软。能赚得银钱的,首要心狠。早年她与米小小开办画坊,造下冤孽,今日终于得了报应了。因果循环,皆为命定。纵使她如今尽力弥补过错,纵使她尽力帮衬善禾,死者无法再生,该来的总是逃不脱。她这两个孩子,少不得便是曾经的冤孽索去的。吴天齐感到一阵恶寒。

探视只允许一个时辰,而况吴天齐需要静养,善禾他们很快被带出来。

回去的马车上,两个孩子依旧在哭,脸都皴了,看得善禾阵阵心碎。吴天齐是因她才这般的呀!

晴月悄悄与她说,米小小打算和离。

和离?善禾惊诧着,米吴二人情意深厚,就因为这些事,便要和离了吗?

晴月摇摇头,和离了,把错全部推到一人身上,把另一个保出来,方便照顾孩子。

善禾怔然。是她害吴天齐一家家破人亡。

她下了车,独自往驿站去,她要去看看梁邵可曾寄信过来。他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终于来了信,今日上午刚到的。

没有之前的厚,只薄薄一张纸。

善禾颤着手打开:

奉善善妆次:乞再候我一年。若岁暮年终,仍无回音,便是我已负前盟。望卿勿以旧约为念,另择良缘,安度此生。伏维珍重。

乞再候我一年……

再候一年……

一年呐……

还有十三个月,再等他十三个月……

来得及吗?

善禾站在那儿,仿佛被抽走所有的精魄和筋骨。

不是说好三个月的吗!为什么呀!怎么连你也在逼我呀!

善禾淌着泪。她已走上绝境了,处处都在逼她。天地万物,一切的人,一切的事,齐齐朝她压将过来,恨不能把她压扁。吴天齐、米小小、孩子们、梁邵、梁邺……还有她自己的孩子。天呐!天呐!

她快喘不过气了!

善禾直起身子,重新把信又看了一眼,而后将纸张团起来,丢进污浊的河道里。她开始往东方跑去,奋不顾身地,也绝望无助地。

*

梁邺刚从外头回来,坐在官帽椅内看那册《百官行乐图》。

“武备松弛,唯恋风月。”

武备……

他已大略猜到陛下的意思。金陵乃东南军驻扎中心,金陵徐家世代执掌东南兵权。四大武将世家如今只有北川裴家、东南徐家尚存昔日显赫气象,陛下如今是要把徐家也拔了?为什么呢?

他正垂眸沉思着。

成安走进来,向他汇报了今日诸事。

梁邺愣了愣,只问他:“那善禾如何?”

“看上去不好。”成安叹道,“才刚去驿站取了二爷的信,蹲在路边哭。”

梁邺沉吟不语,心逐渐乱起来。

自那夜他们的谈话,已过去近十天了。他没有再找她,她也没有找过他。他们一直互相僵持着。她不低头,他便不放人。

梁邺揉着眉心,长吐一气。

成安立在旁边,见他这神色,想开口又不知如何说。

“你有什么,就直说罢。”

成安这才道:“大人,娘子心里也苦。”

“我如何不知道她苦?我能给她诸多便宜,是她自己不要!”

成安赔笑道:“娘子要的,或许不是那些呀。小的记得,那两年娘子与您的关系,明明是比跟二爷的关系要亲近许多的。”

梁邺怔住。

“如今却反过来了,足见娘子要的不是那些便宜……”

梁邺缓缓转过脸:“成敏从来不会说这些话。”

成安恭声道:“小的是比不得成敏果决机敏的。”

梁邺叹口气:“你下去罢。”

成安应声退下。

梁邺默然坐在椅内,静静思虑着近日诸事。这十日来他亦在煎熬。他原本并不打算抓吴天齐的,遑论米小小。陛下意在金陵徐家,他犯不着去揪丹霞画坊的错。只是……

只是因为善禾。

她敢逃跑,她敢诈死,她敢与阿邵重修旧好。他确实生了大气,他想罚她,他想要她知道这辈子她与他都无法割舍,这辈子她都是他的女人。他把心都掏给她了,偏偏她却视之如敝履!

他实在不懂得,他究竟比阿邵差在哪里?究竟是哪里!而况他都做出让步了!他跟阿邵一起爱她,这还不好吗!他甘愿当个见不得光的情郎,甘愿当她薛善禾不要钱财、不要名分、不要尊严的面首,陪她一起瞒着阿邵,这还不好吗!哪怕她有了阿邵的孩子,只要她说句软话,他又岂会不帮着她与阿邵养好那个孩子呢?那可是她和阿邵的血脉!于他而言最最重要的两个人的血脉!

而且他才是哥哥啊,就算有孩子也应当先是他的啊……

可她甚至都没将他们的事告诉阿邵……

这般想着,那晚善禾哭泣的模样又在跟前。涕泗横流,满脸泪痕,她质问着他,她说着他从来都是大哥,她护着小腹说他恶心……

可是,善善,真心怎么会恶心呢……

他手上早已沾了血,这颗心是他最纯粹干净的东西了。

他烦躁地阖眼,用力捻着指腹,却按不平心底密密麻麻的疼。

梁邺仰起脸,仍旧抑制不住那两行清泪。

善善,这十日来是只有我一个人煎熬吗?

算了,罢了……终究比不得阿邵的……

梁邺吐出一口浊气,哑着嗓音唤成安的名字:“成安,成安……”

成安小跑过来,立在廊下。

“放了他们罢。”他怅然道。

“什么?”成安一愣,旋即意识到是吴天齐夫妇,他有些惊喜,“小的现在就去吩咐!”

梁邺趴在桌案,额头枕着手臂,颓丧至极。

那厢成安刚转过身,却见一小幺儿喘吁吁跑过来:“来了!她来了!”

成安惑道:“谁呀?”

话音刚落,善禾已快步进来。她额角早沁出汗,从驿站一路到府衙,她走得脚都痛了。越靠近府衙,她心跳得越厉害,身上的难受仿佛也消失殆尽。此刻她一口气跑进来,梁邺就在眼前,近得只隔一面墙,善禾有点怵、也有点想哭。

她的泪快流尽了,压着她的担子也快让她踹不过气了,走到这里,她再没有退路了。

衙役们不敢拦她,成安也呆呆看着她,她不管不顾,一想到吴天齐一家,一想到死在吴天齐腹中的两个孩子,一想到无缘无故便不回来的梁邵,一想到过去她与晴月吃的苦,善禾只觉到满腔愤恨,怨怒难平。

犯而不校是恕道,以眼还眼是直道。*

天底下没有作了恶、伤了人,就这么轻易脱身的道理!

善禾脚步坚定下来,她穿过成安,径直走进屋。

梁邺怔住了。

善禾抬起手,胡乱抹掉汗水和眼泪。她张了张口,嘴唇翕动。可她还是软弱的,她说不出那样作践自己的话,只好扯起一个极难看的笑脸,咬着牙:“梁邺,我跑过来的,我……我肚子不舒服,你给我请郎中罢。”

梁邺愣了一瞬,而后霍然起身。他大步近前,站定在善禾跟前,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他亦张了张口,嘴唇翕动,而后连忙扬声喊:“成安!成安!成安!快请郎中!要金陵最好的妇科郎中!快!”他伸出手,想触碰善禾,却僵在半空。

善禾知道他的意思,她就是为了他这点意思来的。她不会再逃了,更不会躲避。从前就是因为她太懦弱,才把自己、把晴月、把吴天齐弄得遍体鳞伤。她不能再软弱下去,也不能做个等待梁邵回来、替她摆平万难的妇人!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唯有靠自己,才能让恶人付出代价,才能将这腌臢的一切了局。

于是,善禾握住梁邺的手,她感觉到他肌肤下的战栗。这一次,是善禾抬起他的手,握住她的脸,她喘着气,慢慢地问:“那天晚上你的话,还作数吗?”

霎那间,梁邺只见漫天炸开绚烂烟花,他五脏肺腑都熨帖明澈了。

善禾她,回心转意了?

善禾继续道:“我不等他了。只要你把吴天齐他们放了,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梁邺怔然:“那,阿邵呢?”

善禾吸了吸鼻子:“他不回来了,他写信告诉我,他不想回来了!”善禾还是忍不住,她还是希望阿邵能早点回来的,一年太久了,她等不起,吴天齐也等不起。于是她哽咽着又重复一遍:“他不回来了!”

梁邺一把将她扯入怀中,手臂紧紧收拢。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急促的热气喷在善禾脖颈间。

他眼中流转着晶莹,说得很急:“作数,一切都作数!只要你肯回头看看我,都作数的……”

善禾被迫将脸埋在他胸前,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僵硬地被他拥抱着。眼眶酸涩得厉害,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空空荡荡的心房,只剩下那句话反复回响:

以眼还眼……是直道——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晚了,今天下午被导师骂了一顿[爆哭][爆哭]晚上才开始写

营养液加更写完咯!!!明天继续3000字章

钮祜禄·善禾来也——

*犯而不校是恕道,以眼还眼是直道:这句话是鲁迅的,但是我找不到类似的、且更有力量的话了,所以就用了这句话。古代是只有“犯而不校”这个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