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逃离苍丰院
善禾一行回至苍丰院时,但见四下漆黑,唯妙儿房中一盏孤灯荧荧。因今日省亲,善禾特与梁邺求了恩典,准苍丰院诸人放假一日,故而唯有成敏、成安和晴月随行。
这厢三人下了马车,成安因赶车劳碌,回院里来吃碗茶。他刚进得院子,见妙儿屋中亮着灯,不由疑声问:“妙儿没跟他们一块出去么?”
妙儿急匆匆赶出来,神色带了点慌:“我、我午后就回来了,回来看屋子。”
成安心底还疑着,毕竟妙儿并非耐得住寂寞的性子,但嘴上到底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自回屋斟茶休息。
见成安进屋,善禾悄声问妙儿:“妥当了吗?现在能走?”
妙儿点点头,又拧眉望向成安屋子。
“无妨。他这就走。”
听得这话,妙儿才稍稍放心,她压低声音道:“闻灯还在正屋里。”
善禾登时明白她的意思。她一壁扬声吩咐晴月、妙儿去烧水准备沐浴,一壁独自回了正屋。
闻灯正拖挪着一具女尸,小心摆在妆台前。忽见珠帘后人影晃动,闻灯惊得脊背僵直,匆忙抬起头,但见善禾立在门首,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三具女尸散落在正屋。因是三日前从乱葬岗拖来藏在板车上的,此时已隐隐发臭。
善禾将门掩上,与闻灯对视一眼,二人无声点头致意。
外头又响起成安的声音:“娘子,小的先回伯府伺候,您早些安歇。”
善禾抱着寝衣走出来,站在廊下,朝成安一笑:“成安,谢谢你送我回来。今儿是娘娘的好日子,你们尽情吃酒,我与丫头们煮好醒酒汤,就在这候你们和大爷回来。”
成安听了,咧嘴笑着:“这敢情好!”说罢,转头出门去了。
妙儿立马小跑着追上去,直到成安驾着马车消失在巷道尽头,她才折身回来。入得院内,善禾与晴月各背一只瘪瘪的包袱,站在正屋里等候,闻灯已不见了踪影。
屋里点着六只素烛,烛光摇摇曳曳的,于各色家具上投下鬼魅似的影子。
妙儿走进来,站在善禾身侧:“成安走了。”
善禾抿了抿唇:“其他人呢?”
“放心罢。”妙儿抬眼,“娘子在密楼订下的席面,他们怎么舍得提前回来?”
于是,善禾捧起两只烛台,递与妙儿,又捧起两只递与晴月,最后她自家才拿了剩下两只。
偌大的正屋,此刻只有这六只素烛照亮,幽暗一如冥府。善禾把这屋子环视一周,心底翻涌着许多说不清的情绪。不知不觉,她已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这间屋子里几乎每一处都有过她的影子,也有梁邺的影子。
有她梗着脖子反抗梁邺,最后弄得遍体鳞伤。
有她慢慢归顺,心底却越来越不快乐。
有她隐忍假意与他安稳过日子,而他待她也越来越好。
这是个缠磨人、教人堕落的地方,也是个磨人骨头的地方。
善禾知道,她得走,必须得走,要不然,等她的骨头彻底被梁邺磨软了,想走也走不脱了。
善禾最后再望此屋一眼,而后决然转身,将手中的烛台丢入那困住她数个日夜的雕花拔步床中。刹那间,火焰腾的升起,火舌咬住垂下的帘帐,一点一点将其吞噬殆尽。那帘帐上细细密密绣的鸳鸯并蒂莲,亦在火光中逐渐化成灰烬。
熊熊火焰中,善禾恍惚看见了被梁邺压在身下的自己,咬着牙、流着泪承受他一波又一波的侵袭。
她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指尖正好碰到那已开始腐烂的女尸。
红颜、白骨。床上交缠的是两个活生生的人,也是两具阴森森的白骨。善禾怕得发抖。
晴月与妙儿忙搀扶起善禾,晴月道:“娘子,你先去车上等我们!我跟妙儿要把这腌臢地儿烧个精光!”
善禾点了点头,道一句“小心”,踉跄着跑出去。她实在不敢再看,火烧的是屋子,可屋里每一处都有她,仿佛在烧她,在烧她和离后无聊虚度的大半年时光。有那么一瞬间,善禾觉得火球就在她皮肉上滚,嗞嗞地炼出油,一步一步滴在砖地上。临了变成一具白骨。人其实就是具白骨。
她跑出去,站在廊下,捂着胸口定了定心神,抬起头,猛地发现院内正中央站立着一人。
荷娘提把刀,一声不吭地望向善禾。她看见正屋里隐隐窜动的火苗,看见善禾身上的包袱,她一步步走近,声似无波静水:“善禾姐姐,你要去哪儿?”
凛冽的刀光透出一丝寒气,荷娘越来越近。她阴着脸,面无表情,仿佛自地狱而来。
善禾怔住,她想起来,荷娘是喜欢梁邺的,一直都喜欢。于是,善禾忙道:“荷娘,我要走了,你放我走,好不好?你不要告诉梁邺,你就说我死了,死在火里。从今往后,他会忘了我的,他身边只有你了!”
荷娘阴测测笑开:“那你怎么不真的去死?”
善禾如遭雷击。她尚未反应过来,那厢荷娘已提刀跑过来,铁刀对着善禾的面门。荷娘一壁哭,一壁喊:“善禾姐姐,求求你了,你去死罢!你死了,我才是我啊!我叫蓁娘,我不叫荷娘啊!善禾姐姐,求求你……你人这么好,你就当帮我,你真的死了罢……”
善禾双手抵住荷娘的手腕子,吃力道:“荷娘!我这就走了,再也不回这里!梁邺身边只会有你一个的!”
荷娘哭喊着:“他查得出来的!他是大理寺的,你假死,他如何查不出来呢?姐姐,求求你,你真的死了罢……这样他会记你一辈子,我也能做回我了……姐姐,我想让他喜欢蓁娘,我不想让他喜欢荷娘啊……”
晴月与妙儿已闻声赶出来。见荷娘发疯般砍向善禾,二人无不大惊,急忙跑过来帮善禾挡住荷娘手里的刀。
刀被妙儿劈手夺过去,丢在一旁。荷娘也被三人合力钳制住,压在地上。
她眼中不住流泪,嘴里却不断呢喃着:“善禾姐姐,对不起,求求你了……你成全我罢,你真的死了,我才能好过啊……要是哪一天他又找到你,我该怎么办呢……”
善禾气极,她喘吁吁压住荷娘,自己也忍不住流泪:“荷娘,你怎么这样糊涂!他什么样的人,你没看出来吗?他要是真的好,我为何费尽心思逃离他?当初他打晴月,你不是没看见!他处处逼我,处处猜疑,更是视人命如草芥。他梁邺就是个冷心冷情的自私鬼,他只在乎他自己,他到底有什么好!怎就值得你现在不惜杀人,也要得到他的喜欢!”
听了这些话,荷娘趴在地上,渐渐不动弹了。她只一味的流眼泪,声气也不似方才那般激动:“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是他救了我啊!是他把我跟姐姐从平康坊捞出来的!是他给我赎了贱籍,让我如今有个立锥之地……”
善禾等人也慢慢松开钳制的手,看这个十五岁、刚刚及笈的女孩儿侧卧在地上呜呜地哭。三人相视一眼,善禾抚了抚荷娘的背,柔声道:“荷娘,我明白你的心意。那会儿你还不到十五岁,偏偏他又是这样的人物,才学品貌样样拔尖,身边又干净得很,从来不沾花惹草。他为你们姐妹破了例,他身边第一次有平康坊的姑娘,他专专为你改名。你喜欢他,无可厚非。荷娘,你放心,今夜我便走了,再不回来。”
荷娘目光发直,愣愣地:“倘若他发现你不是真死,他又去寻你呢?”
“不会的,不会的。”善禾安慰他,“就算他来寻我,那也过去很久了,他对我的情分早就淡了。而且他要娶妻的,他的正头娘子怎会允许我这样卑贱的人存在呢?”
善禾悄悄示意妙儿,让她站门口把风。
正屋的火已越烧越大了,几乎快要窜出木窗。跃动的火苗在善禾、晴月、荷娘的脸上明明灭灭。
善禾尽力压住心中的焦急,她替妙儿把粘在颊边的碎发绕到耳后,轻声说道:“荷娘,如果他真的发现我是假死,那在他寻到我之前,你一定要取代我在他心中的地位,好吗?荷娘,他其实有点可怜,所以你要待他好,处处以他为先。他控制欲也很强,所以要乖顺,反抗只会让你自家难受……每天与他说说话,就说些稀松平常的事,让他觉到你的体贴周全,觉到你的细致,这便够了。”
荷娘双手握住脸,泪从指缝流出,她哽咽着嗯了一声。
“那我们走啦。”善禾轻声,“你保重。”
荷娘又哽咽着嗯了一声。
善禾与晴月对视一眼,二人忙相扶着起身。
火焰已穿透墙壁的桎梏,从门窗处探出张牙舞爪的身子。热浪扑面,灼得善禾与晴月面皮发烫。善禾望着愈来愈大的火势,心底也有些惊颤。她忙道:“荷娘,你快走罢!火太大了!”
说罢,她牵住晴月的手,一起往门外跑去。
光这一句,荷娘便知道,她永远做不了薛善禾,永远得不到梁邺的心了。
身后已听得巨物坠地的声音,一声连着一声。善禾与晴月只顾着闷头往前跑,忽而一声喊,仿佛救命似的:“善禾姐姐!晴月姐姐!”凄厉极了。
善禾与晴月忍不住转过头,却见荷娘提刀跑将过来。她身后烈焰滔天,浓烟翻滚,将她衬得宛若妖魔。
荷娘目眦欲裂,扬声高喊:“善禾姐姐——”
“你还是去死罢!”
她扬手举刀,对准善禾劈下去。
晴月急忙挡在善禾身前。
这一刀稳稳砍中晴月的肩。
“晴月!”善禾哭喊。
彼时久久不见人影的妙儿与闻灯也等得不耐烦了,一齐跑过来,恰见晴月身中一刀,软倒在善禾身上。
闻灯忙赶过来,一脚踹开荷娘,那刀也随着荷娘一起咣当坠地。
善禾泪流满面。她撑住晴月两腋,不停唤晴月的名字。
闻灯慌忙矮身背上晴月,两手托着她的腿弯,快步跑出去。善禾与妙儿护着他们,扶着晴月的背,一起往门口跑去了。
失火的屋子,翻滚的浓烟,荷娘躺在地上,被院里的烟呛得不住咳嗽。手边就是那柄刀,还沾着晴月的血。荷娘把脸上溅的血滴抹掉。可惜可惜,没杀了薛善禾。
她呜呜哭起来。为什么薛善禾不能真的死了呢?她真的、真的不想再做哪一个人的替身了。荷娘又有些心灰意冷了。
这座由几间屋子围成的苍丰院,此刻一半楼宇在火光中飘摇。稍稍站远一点看,苍丰院仿佛是吞噬万物的地狱。那月洞门便是地狱之门。在其之后,地狱之火噬肉炼骨。
善禾等人从地狱门跑出去了,而荷娘倒在地狱中,哭得泣不成声。
荷娘睁开泪眼,挣扎着爬起来,忽而发现月洞门间夹峙着一个人。定睛一看,竟是怀松!
怀松提着一桶水,稳步走近。他将水中的布巾子绞干净,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擦血。荷娘呆住了,她不知为何怀松也会在此,更不知怀松为何帮她。
怀松掀了掀眼皮,声气寒厉:“你要大爷的恩宠,我帮你。”
荷娘浑身一个哆嗦。
怀松平静地笑开:“你要薛善禾永远不回来,我帮你。”
荷娘颤声问:“那……那你呢?”
“你不必管我。”怀松垂下头,继续擦那染血的地砖了,“按我说的做就行。”
院门外,由远及近,响起施府仆役高呼走水的声音。
*
善禾等人匆忙上了马车,闻灯一路赶出去几里远。
马车内备好了三件粗麻披风,却没有绷带与药。善禾咬咬牙,将梁邺特意为她备的这件鹅黄缕金云缎袄撕成布条子,一圈一圈给晴月缠绕好。
在距离城门还有两个路口时,闻灯勒马停车。他打起帘子,同善禾道:“薛娘子,城门外另有一辆马车,是坊主提前备好的,有人在那等着你们。我得速速回施府,把那些踪迹清理干净。而且倘若他们发现我无故不见了,只怕会疑娘子的死。”
善禾点了点头,与妙儿搀扶着晴月下车。三人披上披风,戴好兜帽,彼此相扶一路往城门口去。
行出去十来步,自城门口扬起一阵踢踏的马蹄。三人忙躲开,飞扬的黄尘在眼前弥漫。
庄一兆伏在马背上笑:“将军,前头到了城里,可不能这样使着性儿撒蹄跑了!”
“我知道!”梁邵转过头答他,只见余光里三个披麻的女子相拥前行,中间那个步履蹒跚,肩上披风渗出血,仿佛受了伤。他动了恻隐之心,自荷包中取出两枚银锭,丢进庄一兆怀里:“那三人似乎受了伤,你把钱拿给他们。”
庄一兆接过银子,勒马停下来。望着梁邵一径向前、向大燕皇宫方向奔跑的身影,不禁笑了笑。
善禾等人临将行至城门时,忽的被一跨坐高头大马、身披银光软甲的人拦住。此人威风凛凛,背上一根长槊,显见的是位将军。
善禾心中一惊,以为是被守城将士拦住去路,急忙解释:“民、民女家在城外,不小心受伤……”
那将士翻身下马,牵着马头走近,掌心安安静静睡着三颗银锭,二大一小,递到善禾面前。庄一兆笑道:“俺家将军见你三个弱女子可怜,教你们拿些钱买药去,这才是正理哩。”
善禾不敢接。
庄一兆索性把银锭放在地上,回头翻身上马:“放心罢!俺家将军一路回来,路上不知接济了多少人,自家腰包都瘪了,不多你们三个!”他冲善禾等人笑了笑,自骑马往城中去了。
行不多时,他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身扬声问:“小姑娘,文阳伯孟府往哪里走哇?”
善禾刚捡起银锭,握在掌心。闻言,她转过身,指向南方:“往南走,在朱雀大街。今日贤妃省亲,待会儿有烟花会,你沿着烟花的亮,就能找到了。”
庄一兆笑道:“多谢了!”
于是庄一兆骑马往南方去,善禾收起银锭,与妙儿扶着晴月,终于走到城门下。
第82章 薛善禾之死
一块沾血的布巾子飘飘悠悠在火焰中坠落,很快燃烧成灰烬。这团火映照在漆黑的瞳孔中,浑似一簇妖冶的花。
眼见最后一份证据消失在火中,怀松长长叹出口浊气。他伸出手,在灰烬上摸了一把,给自己和荷娘的脸都抹出黑痕。
而后,他回头复望正屋一眼,冷静的双眸逐渐震颤起来,紧接着恐惧、惊怖取代了方才的冷静。怀松高声叫起来:“走水了!走水了!”一壁喊,他一壁向外跑出去,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闻讯赶来的施府仆役。
怀松哆哆嗦嗦地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那些仆役忙宽慰他:“没事!没事!云梯队马上就到!”
怀松目眦欲裂:“薛娘子在里头哇!”
仆役们呆住,愣了一瞬,慌忙撒腿往水房跑,一个接一个地拎水来。
荷娘亦哭喊着扑出来:“快救人呐!薛娘子在里头!快来人救命啊!”
怀松揪住一个仆役,颤声吩咐:“荷娘受了惊,你快送她去定定神,我现在就去文阳伯府请少卿大人回来!”
此刻仆役们乱作一团,自是听怀松差遣。
文阳伯孟府正厅,贤妃赐宴,华灯璀璨,笙歌清越。孟恪、施元济、梁邺三兄弟特备省亲烟花会,黑缎般的夜幕此刻正绽放出朵朵烟花。孟贤妃端坐上首,五色流光在她敷粉的桃花面上明明灭灭。她唇瓣微勾,不禁捧腹起身,行至席侧,朱袍玉带、明珠霞冠,端的是姿仪容美。贤妃端了那十锦珐琅杯,离席举杯,言辞从容威赫:
“龙腾九阙开天门,凤翥千山抱日轮。”
她顿了顿,身侧史官匆忙工笔。贤妃正欲继续开口,忽而想起什么,目光落在立于下首的一干人身上,一一扫过去,她的父亲孟绍、嫡亲兄长孟恪、姨表兄长施元济、姨表弟弟梁邺……贤妃的目光在这一圈人身上缓缓盘桓,而后,她扬起笑,稳声道:“本宫才力不济,少卿大人乃新科探花,不若就请梁少卿替本宫续下去罢。”
贤妃脸上端着温笑,心底却隐隐有些悲凉。这是今日省亲的最后一首诗,是今日种种的句号。进御的诗,唯一目的便是夸耀大燕河山、歌颂陛下圣德。这是最容易作的诗,也是最难作的诗。她把这首诗让给梁邺,也是把孟、施、梁三家的权柄递到梁邺手上。啊,这个早已没落的梁家,这个默默无闻的梁家,怎生偏偏出了个梁邺呢?贤妃心底有些失望。孟持盈的事发生时,她从小尊重的父亲、她从小依赖的兄长没有法子,只能把决定持盈生死的大权丢到她这个深宫妇人手上,烫得她像攥了块烙铁。是梁邺走出来,给予了既保全孟家、又保全持盈的法子;是梁邺提醒她写谢罪折子,以陛下之威生生将此事压下去。只是此刻,贤妃慢慢咂摸出别的意味:持盈的事,未必不是梁邺谋划的。这个念头让她又惊又喜,她太需要了这样一个帮手了。简在帝心的大理寺少卿,常常出入养心殿的大理寺少卿,智谋千里的大理寺少卿。贤妃觉得,那早就黯淡的凤印,自今日起重新辉映出七彩光泽。
贤妃抚了抚隆起的孕肚,为母的喜悦再次淹过她。
猝然被贤妃点名,梁邺亦惊得抬起头。他的位置并不靠前,甚至快到正厅的大门了。可此刻,贤妃的声音稳稳穿越人群,直直递到他跟前,他握着酒杯的手隐隐有些抖。
梁邺尽力压住内心喜悦,抬起脚,半步未踏出去,一个丫鬟垂首匆匆跑过来。她不知此间发生了什么,只急急凑到他耳畔低语:“苍丰院走水了。”
双瞳猝然放大,梁邺偏过脸,只见成敏、怀松立在廊下──怀松脸上一团黑漆漆的痕印,满目焦急。他心一坠,手抖得更厉害,不是喜悦的发颤,而是害怕,是惊惧。
没事的,走水而已。他尽力压了压。
偏生那丫鬟又说:“怀松说薛娘子在火里,还没救出来,请大爷快些回去罢。”
梁邺身形剧震,顿觉耳边嗡鸣一片。
“少卿大人。”
“梁少卿,”贤妃端方稳重的声音再度传来,“请大人为本宫续诗罢。”
梁邺被这声音强扯回来。他茫然抬头,唇角翕动,想开口,竟发不出一丝声音。
下首的章奉良见他失态,连忙低声提醒:“梁大人,娘娘唤你作诗。”
意识一点一点抽离。梁邺忙用力攥住酒杯,将那未踏完的一步稳稳踩下去。他稳步行至正厅中央,拱手作揖:“微臣领旨。”尾音全是颤。
他勉力挤出一个笑,开口道:
“龙腾九阙开天门,凤翥千山抱日轮。
火树银花星雨落,六街灯火夜如春。
百方来朝金波卷,万国长拜紫气凝。
鱼龙狂舞三千界,燕风岁岁笑芳辰。”
“娘娘,微臣的诗,”他声气发颤,“完了。”
贤妃满意笑起来:“好!来人,赐彩炕屏一架。”
梁邺忙拱手谢恩,一壁后退,退至自家座位时,梁邺咬牙道:“娘娘,微臣……微臣院中突发急事,万死……容臣告退!”他声气嘶哑破碎,全不复方才光景。也不等贤妃颔首示意,梁邺匆忙转身,脚步虚浮,踉跄着向殿外奔去。
一出正厅,冷风扑面,激得梁邺稍稍清醒过来。一口气堵在胸口,化作剧烈的咳嗽,怀松匆忙拥上来,泣道:“大爷!院里走水了!娘子在屋里头,没出来啊!小的过去的时候,火势大得不能进人了啊!”
梁邺只觉喘息愈促,今夜的酒顷刻间自胃反涌到嗓子眼,呕心得厉害。
“马!快备马!”他厉声嘶吼道。说罢,捂着胸口大步往垂花门外去。
正厅的喧闹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来,贤妃亦敛了笑意,面露诧异地向外张望,却只见到梁邺踉跄狂奔的背影。
孟府的小厮已牵了马来,梁邺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腹,箭也似的冲出数丈远。
此时梁邵正被人引着,缓辔而来。忽闻前头马蹄声碎,踏破寂静的巷道,一路疾驰而来。梁邵抬起眼,只见一人伏在马背,夜风鼓起他衣袍,猎猎作响。是梁邺。
“哥!”梁邵举起右手,扬笑朝他挥鞭。
梁邺一丝眼风都不曾匀给他,策马径直越过去。
“哥!”梁邵调转马头,马蹄踢踢踏踏的。
成敏小跑过来,喘吁吁道:“二爷,二爷,您怎的回来了?不是说四日后才回么?”
梁邵望着愈来愈小的梁邺的背影,拧起眉:“今儿不是贤妃省亲么?这般热闹……成敏,我阿兄去哪?”
成敏转了转眼睛,急忙解释:“大爷院里有急事,片刻也等不得。二爷,宴还没散呢。您千里迢迢回来,要不先赴宴罢?等大爷忙完了事,您再去也不迟。”说罢,立时取代马奴,牵住梁邵座下白马的缰绳,将他往里头引。
梁邵道:“可是……”他虽想跟过去看看,可马已被成敏强硬牵进去,正厅里清越细细的笙歌飘飘悠悠传来。
梁邺一路疾行。夜风刮过他的耳畔,却吹不散那灼热的焦躁与恐惧。
快!再快些!善善,若你有个好歹……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唯有将马鞭挥得如同雨落。
烈焰张天,浓烟滚滚。冲天的火光愈发刺眼,几乎照亮了半边天。一大群人拎着水桶来来回回,云梯队拖来六七辆水龙,正对准苍丰院不住地按压。
梁邺的心狠狠坠下。及至此刻,他忙勒住马,不敢置信地望着这片火海。
善善……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耳畔尽是慌乱的救火声,尽是梁柱坍塌的轰响,可他只听得到自己重如擂鼓的心跳。
怀枫率先瞧见了他,哭着奔来跪倒:“爷,爷!娘子不见了!”
一行泪流过唇瓣。
梁邺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他跌跌撞撞立起身,跑到苍丰院院门前,卫嬷嬷、彩香等人哭作一团。见了梁邺,丫鬟嬷嬷一齐拥上来,哭着攥住他的衣袖,纷纷乱乱的话撞入他的耳:“爷!娘子没了!”“他们说娘子在里头啊!”“爷!娘子不是在伯府吗!”“娘子死了啊!”
“没死!”他吼道。
梁邺目眦欲裂,劈手夺过一桶水,兜头浇下,便要往里冲。
成安、怀枫魂飞魄散,死死抱住他腿脚:“大爷,大爷不可啊!火势太大,房梁已塌,进去便是思路啊!”
梁邺一脚踢开成安二人,厉声喝道:“滚!滚开!她若有事,你们一个个都给她陪葬!”话音未落,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苍丰院正屋屋顶轰隆榻将下来,震得梁邺浑身僵硬。
最后一丝生的希望,在这声巨响中湮灭了。
梁邺张开嘴作痛哭状,他几次三番欲要硬闯,皆被众人舍命拦下。火势猛烈,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唯梁邺忍着灼热瘫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雕梁画栋在火舌吞噬下,化作一片飞灰。
直到天光微亮,大火方渐次熄去。救火的仆役揉肩退去,云梯队也慢慢离开。梁邺仍坐在地上,目光发直,盯着这摊断壁残垣、遍地焦土。青烟袅袅升起,浑似她常披的那条鸭蛋青披帛。卫嬷嬷跪坐在他身旁,揽过梁邺的肩,痛哭道:“哥儿,邺哥儿,你醒醒罢!娘子死了,你万不能出事啊!”
“她没死。”他冷冷道,执拗地推开卫嬷嬷,扶膝起身,踉跄踏入余温尚存的废墟之中。
几点微弱的火星在脚边熄灭。
梁邺抹了把脸,赤红的双眼开始搜索废墟中善禾的影子。他跪在焦土之上,发疯似的用手扒开烧焦的木砖瓦砾,十指鲜血淋漓,却仿佛觉不出痛苦。
“人呢……人呢……”他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梁邺耷拉着头,颓然跪在地,“人呢……”
“挖!”他声气嘶哑,“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挖出来!”
小厮们战战兢兢,慌忙近前翻检。几炷香时辰,方在焦炭中寻出三具蜷缩的尸身,早已烧得面目全非。梁邺抹掉泪,一具一具看出去。
“不是她,不是她。”他哭着笑起来。明明都不是善禾啊,那善禾肯定还活着!
却在第三具尸身上,清清楚楚看见两只腕子上的赤金镯子,此刻早已熏得乌黑。
刹那间,与那金镯有关的一切悉数闯入脑海。
船上时,她日日抗拒他。
苍丰院,她逐渐顺从,但偶尔依旧与他怄气。
无有园,她跪在老汉面前,将他所赠的金耳坠、金镯一一褪下,求老汉救救他。
最后是善禾的那双眼。温温柔柔偏又最是坚韧倔强的那双眼。含着笑意,蕴着愁绪。他梦了两年的那双眼,如今,佳人成灰,香魂杳杳。梁邺身形猛地一晃,似遭雷击。他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直直窜上来。他捂住心口,硬生生咽住。
“好,好……”他猝然笑开,白齿上淋着血,“又跑,是罢?爷说好娶你,你还跑,是罢?”梁邺蹲在地上,双手握住脸,呜呜哭出声:“善禾……你怎能走呢……”
第83章 新生
梁邺急火攻心,呕出一口浓血后,成安与怀松忙扶着他,寻了施府一间空落的屋宇,服侍他歇下。
施茂桐、周太太等人自省亲宴后匆匆赶回,正料理苍丰院后事。施明蕊前来探视,被成安拦在门外,彩香便将明蕊请至自己房中,红肿着眼低声细说昨夜种种。成敏一晚未归,因梁邵提前回京,成敏担忧梁邵得知善禾死讯,一直守在梁邵身边,不敢稍离半步。
这会子天光微亮,空气中仍弥漫着浓烟气味。梁邺倚着靠背,混沌的意识一点一点重回躯壳,薛善禾丧身火海的事实再度席卷他的脑海。
薛善禾死了。
满脑子都是这五个字,挥也挥不去。
他的胸腔再度剧烈起伏起来,浑似有一团血球在他体内来回游走,妄图挣破这副身体。他拼命回忆昨夜之事,只记得善禾与他说,她吃了酒身子不舒服,要提前回来躺一躺。是啊,躺一躺而已。那怎生就着了火,怎生就死了呢?
他又觉到锥心的痛。她什么话都没有说,临别的字句一个也没有,一切皆是寻常。只是一个寻常的黄昏,她只是吃了酒身上难受,她只是想早些回家歇一歇,她同往日并无分别,怎生就着火了呢!怎么他娘的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被烧死了呢!
他都准备告诉阿邵他们的事了,他都开始谋划如何娶她了,他的新宅邸业已预备完工了。他给善禾留了间院落,不大,但一草一木、一门一窗皆是他亲自督工监造的,离他的院子最近。他从施元济那儿要到了营缮司过往十年的宫殿楼宇图,他照着这些图纸亲自给善禾设计的院落,他每天白日里操持大理寺与省亲事宜,入夜之后画图纸,他把善禾画里的山川草木悄悄融入进去,他熬了十来个大夜,他教怀松暗地里寻来京都的能工巧匠,给善禾的院子打衣橱箱笼,他留了块空匾额,准备让她拟名,他打算将这作为新年礼物送给她,他……他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与善禾奔向好日子了。
怎、生、她、就、殁、了、呢!
梁邺茫然地抬眼,屋里的桌椅窗橱陌生空荡,尘埃于空中浮浮沉沉。几缕阳光穿透窗纸,轻轻柔柔地射将进来。时间奔流向前,而薛善禾永远地留在了昨夜。
成安悄步站在廊下,温声道:“大人,昨晚上最后一个见到薛娘子的,是荷娘。她受了惊吓,这会儿已醒过来了,大人要见她吗?”
梁邺茫然转过脸,发直的目光在成安脸上逡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理解了明白他的意思。梁邺颔首:“嗯……快喊她过来。”
没一会子,荷娘哭哭啼啼地走进屋里,噙泪朝梁邺福身作礼。
梁邺声气有些虚:“到底为何起火?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荷娘一壁拿帕子抹眼泪,一壁哽咽道:“奴婢回来时,火已经着起来了,娘子困在正屋里,奴婢只能远远看到她的影子。”
“她跟你说话了没有?”梁邺急问,“她有留下什么话没有?”
荷娘泣道:“她拖着晴月姐姐和妙儿姐姐的身子,她从里头喊奴婢,让奴婢赶紧去找大爷,让您快快回来救她们。娘子说她拖不动她们两个人,娘子说晴月和妙儿都晕过去了,她说里头烟太大了,呛得她难受,她让奴婢一定要喊大爷回来救她们!”
梁邺早堕下两行清泪。
她那会儿该有多无助,该有多绝望,她拼命地找人来向他求助,可他却不在她身旁。
荷娘继续道:“娘子真的死得惨啊!晴月姐姐和妙儿姐姐都晕过去了,娘子一个人救她们两个!火把门窗都烧得滚烫,奴婢进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大衣橱、拔步床一件一件烧得塌下来,挡在娘子面前。奴婢让怀松赶紧去找您,奴婢一直在外头喊娘子,起先娘子还应奴婢,后头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凄惨,奴婢看不到她,只听见她在哭,在叫,她喊您的名字,她说她身上好疼,被火烧得好疼,她问奴婢喊来大爷没有,大爷怎么还不来救她!”荷娘禁不住大哭起来,“奴婢听得也剜心啊!奴婢看不到里头,只听见娘子凄厉的哭喊,她一直喊她身上被火烧得疼!”
梁邺瞳孔剧颤,浑身发起抖来,他仿佛看到了火中惨叫的善禾,一声声绝望地求救,到最后只能哀泣着躺在地上,等待火焰吞噬掉她。他眼前陡然现起那蜷缩着被烧焦的尸首。在大火燃烧她的身子时,她有没有怪他不回来?在她蜷着身子面对死亡的剧痛时,她有没有怪他不回来?
她一定好痛,她一定在哭。
他为什么放她回来了呢?他为什么不能强硬一点,逼她在伯府歇息呢?他从前逼她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这次没有逼她呢?
为什么……
一口浓稠的紫血呕出来,洒在衾被之上。梁邺撑着身子,耳畔只有嗡鸣。荷娘吓了一跳,忙近前扶住梁邺,揽住梁邺的肩,她亦哭道:“爷,大爷,您这样,娘子看到了也剜心啊!”
梁邺抹掉泪。
她再也看不到了……
*
她看到官道尽头泊着一艘画舫,两名船夫正在岸边焦切等候着。善禾忙唤醒晴月与妙儿:“到斐河码头了!快醒醒!”
为了不被梁邺的人发现,吴天齐选择的逃跑路线曲折偏僻,从昨夜到现在,她们已换了三次马车。如今眼前的画舫,是最后一次替换。等坐上画舫,她们便要沿着水路,一路往金陵去了。
梁邺生性多疑,且因之前善禾逃跑便受过吴天齐襄助,故而这次善禾出逃,吴天齐早早回了密州,只留下闻灯、闻烛在此安排布置。
画舫的掌舵人,是一对中年夫妻。接得善禾等人上船后,夫妻俩也不多问,男人自去掌舵,女人则将善禾三人领到船舱,指向桌案上的三套粗布衣裙。
于是,善禾脱下了遍体绫罗,解开了满头珠翠,换上了靛蓝粗布衣裙,穿进了千层底布鞋。昔日一握柔软乌顺的长发,如今只用两根再寻常不过的木簪子草草绾了个髻。昔日描眉敷粉的芙蓉面,如今不施脂粉,素面朝天,端的清减自然。
那船女递来一只铜镜,朦胧模糊的镜面,早将她的脸照得畸变。善禾心底坠了坠,这模糊变形的脸,才是她啊。
她逃出来了。
从今往后,再不要看梁邺的脸色过活,再不必与他虚与委蛇,再不用给他当个免费妓子了。
她吃了好多苦,真的好苦好苦,如今终于苦尽甘来了。她心底澎湃着。
模糊的镜面上,又多出两张畸变的脸。晴月和妙儿一起揽住善禾,三人彼此相视,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善禾扶着晴月坐下,船女取来常备的药箱,慢慢给晴月处理伤口。妙儿肚饿,自去寻找吃食。善禾望了望桌案上堆着的、她们才刚换下的罗服,她心有所感,抱起衣裳,跑到栏杆边,将衣裳统统扔进斐河河水中。
扑通。
翻涌的河面凛出银光,浪涛吞噬掉繁冗的衣衫,迅速拍上船身。船之下,河水滔滔东流,滚滚奔向天际。
她们离岸边愈来愈远了。
京都的一切隐在清晨的薄雾中,自承恩寺传来的晨钟沉沉回荡在斐河河面。船夫一声吆喝,破开轻薄笼罩的雾气,十一月底的冷风窜过来,冻得善禾直打哆嗦。
她却觉得五脏肺腑如沸。
火中焚尽旧时我,莲为风骨叶为神。
天地万物皆宾客,独享人间第一春。
善禾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妙儿闻得动静,抱着三张薄饼跑过来,将善禾搂在怀里。
善禾靠在妙儿瘦削的肩,哭得抽噎。
妙儿轻声道:“娘子,您哭罢。把那些晦气全都哭掉,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她轻轻抚着善禾的头。
善禾一壁哭,一壁点头。
朔风自河面扑将而来,将她们的发丝吹得凌乱。
船行四日,方至金陵。
一辆青幄翠盖车早早候在码头,接了三人往金陵城中驶去。
暌违逾三年,金陵早已大变。唯一不变的,大抵是秦淮河畔的六朝金粉,鸡鸣寺的千古钟声。
马车停在深巷,善禾三人依次下了轿凳,但见一容长脸的女子莞尔立在旁边,其身后伫着一只黑油新漆的窄门。
见到善禾,那女子迎上来,笑道:“奴家姓方,你们唤我方娘子便好。”她推开门,一壁引着善禾等人进内,一壁温声道:“娘子们舟车劳顿,今晚好生歇一歇才是。听坊主说娘子是新寡,这才回金陵老家来的,亲人皆已过身。我私下想着,娘子既在此地安家,日后有什么,直接唤我便是。我就住在对门那户人家。”她指了指对门。
善禾听了,便知吴天齐没有将她身世说出来,心中暗赞吴天齐妥帖,这厢回道:“方娘子安好。我姓薛,这是我两个妹妹,一个叫晴月,一个叫妙儿,与我一起回来的。”她顿了顿,“方娘子与吴坊主,很是相熟吗?”
方娘子笑道:“也算不上多熟,不过认识了三四个月,如今在她画坊里混口饭吃罢了。”
“真是巧,”善禾忙笑道,“我亦是跟着坊主画画的。”
“我知道。娘子你的画,我们几个画师俱看过呢。”方娘子停下脚步,“那本《新编绣像长生殿》。”
她们刚穿过一方天井,越过院落里的老梧桐,这会子拾级而上,面前是两扇镂了金鱼莲花的隔扇门。方娘子把门一推,宽敞阔落的正厅立时在门后显现。
先是供奉佛龛的香柜,右侧是成套的梨木桌椅,地上铺了层薄毯,左侧是一道木制楼梯,通往二楼,再无别的家具。
方娘子引着她们道:“这是间老房子,主人家去年搬去天杭了,因此空下来。你们三个女娘家的,在墙上挂几幅画,院里养几株花,便是过日子的模样了。”她又引三人往二楼去,脚踩楼梯哒哒地响,“二楼是四间房,两间窗朝着院子里,两间窗临街。依我的话,你们一人择一间住,另有一间,作浴房。如今十一月底,冷起来能把鼻子都冻掉了。虽说院子里有一间浴房,晚上沐浴后,还要从院里经过,没得吹风受寒,还是把浴房安排在二楼才是正经。”她先推开其中一间临街的卧室,“临街的采光透一些。这房子后面是你们的院子,前头则是一间商铺。坊主说,她预备另置一间小画坊予你,这间铺子就是了。”
善禾一一应下。听到末句,两眼也放起光来,她忙行至窗前,推开蒙了软纱的窗格子,只见青石砖的小街,这会子已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在下面走动了,间或夹杂着人声。善禾一颗心扑通乱跳,扶窗的手隐隐发颤。
方娘子道:“深闺大院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咱们这些靠自己手艺吃饭的女人,也不拘那些礼了。娘子若不喜欢外头人多喧闹,日常少开些窗,也是省得的。”
“没事!”善禾匆忙转过头,“我喜欢这些。方娘子,谢谢您!这里实在是好,比我从前住的地方好多了,这里有人气儿!”
方娘子不知善禾为何如此兴奋,但也笑道:“谢谢米掌柜和坊主才是,这里都是米掌柜张罗的。真瞧不出来,他一个男儿,心思也这般细呢。”——
作者有话说:sorry来晚了!会尽快恢复日常更新时间的!!!
下一章是善禾事业线哦~可能会有老二不定时出没[眼镜]
第84章 画手太太薛善禾
方娘子又絮絮交代了一些话,才归了自己的家。这日夜里,善禾、晴月、妙儿各自选了各自的屋子,头一遭睡在只属于自己的房间,三人心中俱有些难以言表的欢喜。她们逃得仓促,并无多少行囊,好在吴天齐与米小小俱已打点妥当,一人留了一套衣裳,几支木簪,十两银子,权作日后安身立命的根基。
次日清早,方娘子送来不少日用器皿,又领着善禾几个在附近认了路。善禾第一时间寻得药铺,为晴月抓药疗伤。
开启新生活的日子总是忙碌且迅速。晴月因伤只能歇着,善禾与妙儿便一起将屋子里里外外洒扫揩抹。不过两日光景,已收拾得窗明几净。又开始往家里添置,床帐帘幔不消说的,灯台、刺绣匣子、穿在里头的小衣……善禾看着堆在桌上的如小山一般的物件儿,觉得日子真真有盼头。
因金陵的十一月寒气侵人,她们又买了一只炭盆,白日里就烧起柴火,罩上薰笼,三人围坐一处做针线、说闲话。入夜,三人都挤在善禾房里,事先把被子熏得暖暖的,才解衣一齐钻进被窝里。
吴天齐是五日后到的,她带着丈夫和一双儿女施施然叩响了善禾的院门。见善禾已把日子张罗得井井有条,心下倍感欣慰。
她问妙儿要不要同她走,妙儿把两只手背在身后,素日活泼爱笑的人这会儿竟有些扭捏。吴天齐明了她的心思,同善禾笑道:“日后,你要多备一份嫁妆了。”
吴天齐夫妇的乔迁礼是三匹布,她一双儿女的乔迁礼是三盆花。善禾收了布,预备一人裁一件过年的新衣;善禾收了花,齐齐整整摆在正厅的墙角,素淡的屋子立时增色。
寒暄过后,吴天齐方领善禾到前头商铺去。
米小小卸下门板,但见铺子隔成前后两间,临街这一间,三面墙已挂满各色画轴、挂屏,俱是山水花鸟。吴天齐笑道:“说是画坊,却也不准,实则是个画像的小馆。我想起来那会儿你刚与梁邵和离,你说你愿意去给人画像。这很好,所以我想,你明面上还是做这个生意,稳妥。虽说画像并不算多么稀奇的营生,但你胜在女子身份,专为女子画像,及笄像、订亲像、周岁像,皆可为之。至于给我画的那些,你悄悄地画,倒也罢了。就算又被官府查起来,一时半会也牵连不到你身上。”
吴天齐领着善禾走到里间,又见两张大案,案边各设一只画缸,旁边又有博物架,堆满各色画具颜料。
吴天齐道:“妙儿也是学画的。既然她要跟着你,日后便由你来教她了。”
善禾已激动得不知如何感谢吴天齐,她忙点头应是:“这是我应该的。”
吴天齐又捧起两本书册,翻开第一本,扉页零星记了几户人家的信息,她指给善禾,道:“这是此前几个月以来,我在金陵结识的一些商户之家。他们家都有正要及笈的女孩儿,前两户人家我已打过招呼,你可直接上门拜访,为她们画像,一幅画五两银子。后面三户还不曾来得及说,你亦可登门拜访询问。”吴天齐顿了顿,“我知道你面皮薄,但如今你已不是深居简出的小姐太太了,你靠这门手艺赚得你与晴月、妙儿的嚼谷日用。你得学着如何招揽主顾,学着如何让别人心甘情愿买你的画,明白吗?”
米小小也在后头接话:“薛娘子,别看都是些商贾人家,你把画像这门营生干好了,做出口碑了,也能结识到官宦人家哩。到时候若有相中的,不说为你,单单为着晴月、妙儿着想,也是她们的前程呀!”
善禾听了,心头发热,将那册子紧紧抱在怀中,如获至宝。善禾抿唇认真道:“嗯!我省得了!”
吴天齐又翻开第二本书册:“这是上回与你说的我接下来要做的五本书,你须得免费替我画的。要紧的都写在上头,大概画成什么样,我也教人附笔画在上面了。你不必拘泥于此,若能有你自己的巧思,反倒更好。”
善禾接过书,略翻了翻:“好,什么时候要?”
吴天齐答道:“不急。下次我来,最快是上元节之后了。距现在还有一个半月,第一本的初稿到那个时候交,倒也罢了。”
自这日起,薛善禾的小小画像馆算是正式营业了。其实买画的人并没有很多,大多数时间,善禾与妙儿都坐在小隔间里画画。晴月伤的是右肩,平日里不方便做活,就坐在一旁看吴天齐留下的画册,看得多了,她见图猜字、望文生义,识得些许。
善禾在第三日清早,叩响了秦淮点心局王家的门。
王家大小姐明年春过及笄礼,听了吴天齐作及笄画像的谈论后,立时定下此事。今日善禾亲自登门,很快就由王家仆妇引进去。王大姑娘爱说爱笑,得知善禾来为她画像后,特特妆扮一新,规矩坐在玫瑰椅上等候。善禾进得屋内,但见王家人早已将桌椅调停妥当,连她坐的绣凳旁,还置了一只搁点心果子的小几。
这是善禾头一次为人画像,因此格外认真仔细。等画成之际,已是午后,善禾画得薄汗涔涔,搁下笔时,指尖隐隐发颤。王大姑娘见了画,不迭夸赞,显见是满意得紧,又吩咐下人留善禾用饭。善禾走时,非但五两纹银一分不少地给了,那碟善禾几乎未动的精细点心,也打包好由善禾带回去,又套了辆驴车亲自送善禾回家。
第二户是典当行的田家。
田二姑娘有点冷,不及王大姑娘热络。善禾来了之后,桌椅皆是她摆布的,布景是她定的,连田二姑娘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发髻、簪什么钗子,也要善禾亲自来。因田二姑娘说:“你是画师,我身边的丫鬟如何知道什么打扮入画好看?”
给田二姑娘画像的过程,更是没有糕点果子的招待,只一杯淡淡的清茶。画好了,田二姑娘不满意,因她原本是丰美那样的体量,善禾如实画出来,她觉得不美,很有些为难的样子:“真真怪了,你是画师,不应当把我最美的模样画出来么?如今画成这副模样,就要赚我五两银钱?”
善禾不愿毁了自家招牌,允诺次日重新为田二姑娘画一幅。翌日的画,善禾学乖了,先打了个底给田二姑娘阅览,依她意思修改好了,这才放手画下去。果真,第二次的画田二姑娘满意称心,最终还是把那五两银子给了善禾。善禾自掏腰包,赁了辆驴车,自己回家去了。
经过田二姑娘这件事,善禾亦在反思。妙儿嘀嘀咕咕的,说田家这个差事接得亏,多画了一幅画不说,白白填补了两趟车钱。善禾却觉得:“这正是我从前在深闺大院里待久了,没有这些心思。世上的人皆是不一样的,要给不同的人画像,需得事先了解她们的喜好。从前觉得只要我有一双手,只要我持续不停地画,我总能活下去。现在看来,要学的还很多。”
故而从第三次画像开始,善禾有意改变自己。见了女客,先看她适合什么样的妆发、景致,提前给小姐们的丫鬟说了,让她们给小姐梳妆,善禾只从旁提供意见,不亲自动手:“我只是个画师,梳妆原不是我分内的事。”
小姐踌躇道:“只怕梳得不合娘子心中所想。”
善禾抿抿唇,说出妙儿提前教她的话:“小姐,梳妆……另要八百文钱。”
“只要八百文?”小姐反倒露出喜色。
画像过程中,善禾也不似先前那样闷着头画下去,她开始与小姐姑娘们沟通,一是拉近距离,二是悄悄打探小姐喜好,生怕重蹈田二姑娘的覆辙。
如此一来,每每画完像,善禾也与小姐们有些相熟了,那些诸如“小姐家倘若还有姐姐妹妹想要画像的,尽可寻我”的客套话,也能自然说出口了。
等到腊月中旬时,善禾已全部画完吴天齐留给她的人家。而先前画的几家里,亦有一两家小姐为善禾带来了新的客人。
画像的同时,善禾亦在构思吴天齐的那五本书。只是,善禾陡然发现方娘子她们画的人物,构图设色完全模仿了善禾的那本《新编绣像长生殿》。
写字的可以是抄书匠,也可以是诗人文士。画画的可以是画工、画师,也可以是画家。区别仅仅在于,是否具有独创的巧思,是否自成一派。
善禾在画《新编绣像长生殿》时,因是她第一份供外人看的画作,因此在人物面部上把眉毛画得细且长,眼睛多半是半阖的,显出一种从容淡然的佛相姿态。如今方娘子们画新作,面部神情与善禾画的几乎无异。
故而她问:“倒与我那本绣像画法相似。”
方娘子听了,笑道:“坊主说,娘子那本卖得好,故而才让我们效仿娘子的笔意呢。”
善禾心里便有些不痛快。可是细想,这也是人之常情。吴天齐到底先是个商人,而后才是画师。善禾想明白这一层后,私下里也便常常从头构思,想给自己寻一个新的画法,区别于旁人,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她薛善禾的手笔。
这厢善禾已把日子操持起来,京都的梁家两兄弟却不大好过。
自善禾假死,苍丰院愁云惨淡。梁邺提前搬至新府邸,白日里照例上朝、去大理寺办公,晚上回来便只枯坐房中,不许人近前伺候。
梁府众奴得了吩咐,不得在梁邵跟前提与善禾有关的任何字眼,故而梁邵只知兄长新丧了一位爱妾,却不知究竟何人。
这日,梁邺早早下值,正枯坐在圈椅内,摩挲着那对金镯,敛眸发愣。梁邵大步走进,一把攥住梁邺的腕子:“阿兄,人死不能复生。四五日了,你总该振作起来。你这样,小嫂嫂看了,不是剜她的心么!”
梁邺缓缓抬眸,未作声。
梁邵索性大剌剌坐他面前的紫檀案上,长叹一气:“阿兄,我懂你的心思。那会儿善善走了,我同你一样的心境。可日子总得——”
“不一样!”梁邺咬唇道,他缓了缓,尽量把声线放平,“不一样。”
“是不一样。善善尚在人间,可我找不到她,与你现在这般无异。”梁邵只当是梁邺思念过度,仰起脸,“我听成敏讲了,阿兄你原是要抬举她作正妻的。既如此,后日下葬之仪,我也过去,好生祭拜嫂嫂。等祭拜完,我再走。”
梁邺霍然起身,冷声:“你不必去。”他咬牙又道,“她不喜欢生人。”
他抬眸看梁邵:“你要去哪?”
梁邵见他如此,也不勉强,率性答道:“阿兄,我要去金陵了。我要去那儿找一找善善。”
梁邺冷笑一声:“那祝你早日寻到。”说罢,朝外走去。行不过两步,梁邺顿住,又道:“年关前记得回来。每年正月初一,陛下赐宴。你如今有了爵位,势必要入宫赴宴的,贤妃娘娘也很记挂你。”
梁邵站在屋里,望着自家兄长愈来愈远的背影,轻声自语:“要是找到善善,我就不回来了。京都有哥哥你在,也是一样的。”
第85章 又见梁邵
自入腊月以后,天气更冷。善禾画像赚得银两,又买了三件棉衣并三只捧在手里的炭炉子。因善禾与妙儿白天要构思画画,一切家计都交与晴月,银钱也都是晴月管的。
晴月从前在善禾身边只做些伺候人的事,如今一朝做了管家娘子,心底蓬蓬烧着一团火,立志要将日子操持起来,不能辜负了善禾。因此,晴月专专同善禾学了些字,加上她之前读画册认得的那些,如今是每日认认真真地记账,一笔也不错漏。连妙儿想买点零嘴,也得一笔一笔从她那儿过账。
善禾做事极认真,待人又诚恳,画像若有主顾不满意的,也总是自家先退一步,宁可自己吃亏。如此一来,慢慢也结识了不少大户小姐。因是腊月,善禾想着多赚钱置年货,于是又提出“新年画像”“母女画像”等新名头,画一次就能赚十余两。
到得腊月中旬之际,她们的积蓄已有小一百两了。就是善禾累得厉害,到了腊月二十便彻底歇在家里,躺在床上睡了大半天才好些,手也没那么抖了。
翌日,三人裹上棉衣,赁了辆青帷马车,结伴出游。金陵的雪,覆住天地万物。自秦淮河至鸡鸣寺,自鸡鸣寺至栖霞山,雪声澌澌,她们顶着三只冻得通红的鼻尖,一路欢笑游玩,仿佛不觉得冷似的。
最后是薛家旧宅。
三人下得马车,只见半掩的门,留了一人进出的空当儿。善禾轻轻推开门,过往的记忆流水般潺潺淌来。她生在这座府邸,长在这座府邸,这里才是薛善禾真正的家。
偌大的宅邸,如今并不住人,处处皆萧索着,连院里的积雪都没人扫,几能淹没脚踝。三人在廊下走着,一直到正屋前,猝然发现正屋门前一串崭新的脚印。
善禾一怔,扬声问可有人在。
但见一戴圆帽的男子手持鸡毛掸子,匆匆赶出来。
男子姓李,因他做房屋买卖租赁的生意,故而坊间诨号“李万房”。李万房告诉善禾三人:这座府邸自那犯了事的薛寅被砍头后,又有一任主人,在此住了一年多,就贬到岭南去了。因此金陵人皆以为此屋不祥,一直空置到如今。李万房如今捏着这座府邸的地契,横竖卖不出去。因是腊月,李万房今日特地过来打扫打扫,权作过年的准备。
善禾听了,心头微动,因问道:“那如今这座府邸,约要多少钱?”
李万房这才细细打量善禾一眼,他顿了顿:“因这房子晦气,原是要三千两的,如今么,八百两倒也罢了。”
“八百两?”妙儿不禁惊呼出声,“怪道你卖不出去呢!”
李万房瞥了瞥她,拿着鸡毛掸子继续回去粘蛛网:“你觉得贵,又没教你买。这房子只是有些不吉利,但看里头这般的建造装修,八百两,你可是赚了大便宜呢!”
善禾慢慢敛眸,她又问:“若是租呢?”
“租?”李万房从屋内走出来,声气有些激动,“若是租的话,每月少不得也要六两。”
善禾忙道:“就六两!我即刻就能签字!”
晴月不由劝道:“娘子,六两银子呢,你一幅画也不过五两。”
善禾拍了拍她的手:“无妨。这房子如今空着,也没人住。我想着,咱们过年时搬过来,岂不好?而况我们俩生在这里、长在这里,难道你不想回到这里么?后面我慢慢赚钱,咱们再好好磨一磨他,争取五、六百两买下来。日后你与妙儿从这里出嫁,岂不是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晴月拧眉:“娘子,你说什么呢!”
善禾朝晴月点了点头,当下就与李万房约定五日后作契。晚间归家,三人围坐火盆旁,晴月说着这一个月来的账目,三个人一起筹谋来日如何开源节流。谁料三日后,尚未到作契的日子,那李万房却派了个小厮过来,说是薛家那旧宅邸被一老爷相中,愿出八百两买下,故而不能租给善禾了。
善禾急忙问:“说好租给我的,我们都准备搬去过年了。怎的突然就卖给人家?”
那小厮也甚为不好意思:“那位老爷实在爽快,今日看了房子,立时就能结契付款。”小厮眼睛转了转,“要不……娘子去问问那位老爷?我看他也不是立马就要住进去的。”
善禾听了,登时问晴月开箱子拿钱,揣上二十两银子,带着晴月与妙儿一块往李万房的铺子去。
当下李万房刚与那老爷结完契,正要去官府过文书。见善禾过来,李万房很不好意思地提出赔补方案:“娘子,咱们原先只是口头约定,对罢?这位老爷才刚已付过定钱,尾款三日内就能结清。娘子,要不这样,您再重新挑一套,我头三个月给您打个对折,如何?”
善禾道:“我只要这座房子,你先前分明与我说好的,现在卖给别人,算什么意思?至少你也得先知会我一句,而不是卖完了才派小厮告诉我。”
李万房讪笑着:“要不这样,娘子你亲自与这位老爷谈谈。他说是预备年后搬进来,娘子可先租一个月。”
善禾也知他们结了契,再不好更改,心中好没意思。原想着能住进小时候的家里,也算是落叶归根,如今有了这番际遇,着实没法子。人都死了,终究那儿早不是她的家了。如今这番际遇,想必也是老太爷冥冥之中暗示她:过往不可追,她再怎么怀念十五岁前的天空,终究也过去了。善禾如此这般想着,眸子一黯:“罢了。”她叹了口气,兀自转身,晴月与妙儿相视一眼,也叹口气,随善禾朝外走去。
三人落寞往外头走。李万房冷笑一声,旋即折身往雅间去。岂料雅间的门却被人从里头打开,只听得里头扬声道:“还有人要买这宅子?李掌柜,你不老实,你事先没同我讲呀。”
善禾只觉脊背一僵,浑身血液凝固。这声音她是分外熟悉的。
梁邵瞥眼李万房:“才刚你家小幺儿说,人都与你口头约好了,你怎的不事先知会我一句?”
李万房忙赔笑着拥上来,梁邵也不理他,踢踢踏踏地下了楼,朝门口背影道:“三位娘子,你们要是极喜欢这宅子,现在搬进去也使得,横竖我也不打算——”他站在楼梯前,见晴月已转过脸来,惊诧地望向他。而她身旁的两位娘子却背对着,僵然默立,动也不动。
梁邵顿觉周身血液刹那间凝固,四肢百骸僵硬得动都动不了。
另一位小娘子侧过半张脸,看上去一团孩子气,扶住中间女子的手臂,关心问道:“娘子,你怎的了?”
站在中间的薛善禾早不知如何是好,她眨了眨眼,才发现眼眶酸酸的,有些潮湿。
李万房见他神色有异,忙不迭凑上前解释:“梁二老爷,这、这几位娘子就是先前想租那宅子的,小人已经回绝了,她们这就走……”
梁邵抬手,止住了李万房聒噪的话语。他把目光紧紧锁在善禾身上,纤细的背影,确定是她无疑了。梁邵喉结微动,先前那点因李万房行事不周而起的薄怒,以及连日寻不到善禾的躁郁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紧绷。他处处寻她,如何也找不到。他都预备回京了,只等今日买完薛家旧宅,他就要回去了,偏偏在这里看到她。
梁邵绕过呆立当场的晴月和面露警惕的妙儿,一步步,走到善禾面前。
她低着头,咬着唇,眼眶有点红。还是跟大半年前那样瘦,下巴尖尖的,脸色有点白,不知是冷的,还是累的。
“你……”他喉头发涩,忍不住抬起手,想要摸摸善禾的脸。
妙儿两只眼瞪得老圆,见这厮如此,抬手一巴掌拍掉梁邵的手,骂道:“不要脸的夯货!有几个钱了不起啊!下.贱坯子!青天白日地就敢这么放肆!”
晴月忙冲她摇了摇头。
妙儿却视而不见,继续骂:“真真是不要脸,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这般心肠。登徒子,滚!你配么,我家娘子你也配摸!”
梁邵被人劈头盖脸好一顿骂,心底早气起来了。他瞪起眼,怒视妙儿:“怪小妇儿,你又是哪个?薛善禾是我娘子,什么时候成你的了?”他又对善禾道,“善善,这是你身边的?什么猫儿狗儿也往身边领,瞧上去干干净净一小姑娘,怎么说起话来这样夹枪带棒的?”
善禾攥住妙儿手腕,颔首冲梁邵道一句:“对不住。”忙拉她出去。
晴月也跟上来:“娘子,娘子,不与二爷说说话吗?”
“不要。”善禾忍不住流泪,“不能跟他讲,我的事,一句也不能告诉他。”
妙儿这才慢慢反应过来,才刚那人应就是善禾前夫,密州有名的那位梁霸王了。她心头一坠,回头看了看,只见那厮已追出门来,一叠声地在后面喊“善善”。见她转过头,梁邵怒目瞪她。妙儿浑身一凛。
三人迅速上了马车。善禾靠着车壁,心底惴惴不安。晴月望了望她,忍不住道:“娘子,看样子二爷是专程来金陵寻你的。”
善禾咬唇道:“好不容易跑出来,还是算了罢。我……我经历了这么些事,好容易才有个安稳日子。这样也好,梁邺以为我死了,他们兄弟两个安生过日子,才是正理。”
晴月不住地叹气。
妙儿趴在车窗,转过脸来:“可他跟上来了呢。”
善禾心一沉,感到一股难言的喜悦与无力。
晴月也凑过去看,但见梁邵已骑着马,距马车只有几步之遥。见晴月探出头来,梁邵一甩马鞭,忙追上来,笑道:“晴月!晴月,你们什么时候来的金陵?前时我派人来寻你们,怎的找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