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禾也靠过来,她一把掀起车帘。四目相对,两人皆是惊愕与震颤。善禾声气有点抖,但到底还是坚强说道:“二爷,你走罢。我们如今过得很好,你走罢。”
梁邵喉头滚动:“善善……”他再度笑起来:“许久不见,去你府上讨杯茶吃,行吗?”
善禾咬唇道:“没有茶,你……你回罢。”
“喝水也行。水,总有的罢?”他苦笑道。
“水也没有。”
“我不信。没有水,你们三个怎么——”
善禾立时截断他的话:“梁邵!你没听出来么?你不懂么?我要你走,你别跟着我们了!”
梁邵脸上的笑僵了僵,他慢慢敛眸,神情逐渐趋于平淡,嘴角也瘪下去,看上去浑似委屈得紧。
善禾只觉得心痛。
好一会儿,善禾正要放下车帘,梁邵蓦地抬眼,依旧是他那招牌的、仿佛不知人间疾苦的浪笑:“善善,我在走呀,正好跟你们同路而已。”
善禾忙唤车夫,让他停车。梁邵也停下来。
善禾拧眉:“那你去干你自己的营生罢,不必管我们。”
梁邵勒住马头,抬头望天:“我累了,我也要歇一歇。”
妙儿已怔得目瞪口呆,她万没想到梁邵竟这般腆着脸粘着善禾,毫不怕臊似的。怪道是个霸王呢,这样霸蛮性子,可是寻常人少有的。
善禾将车帘一打,扬声吩咐车夫:“我们走罢,不管他了!”
谁知这厢马车刚跑起来,车厢外也听得一记马鞭声,梁邵在外头笑道:“我也歇好了!善善,我们一起走!”
第86章 梁邵作小厮
三人彼此相扶,依次从轿凳上走下来,梁邵亦翻身落鞍,挽住马头近前。举目四顾,但见曲巷幽深,不由道:“善善,你从何处寻来的这座院子?怪道我寻你不着,这样七拐八绕的巷道,我那点子人——”
“梁邵。”善禾转过身,目向他,声平如水,“我们到了。”
赁来的马车已碾着尘土远去,妙儿也进了院子,晴月端来一只青瓷茶盅,杯里满满当当盛了水。
善禾深吸一口气:“梁邵,你喝了水,就走罢。”
梁邵讪笑着:“哪有……哪有站在外头喝的?善善——”
“别叫我善善。”善禾垂眸。
“好。善禾?”他见善禾没有再抗拒,这才稳声道,“善禾,我们许久未见,我进去坐一会子,我们两个说说话,我再走,好吗?”
晴月看他眼中的希冀,又望了望垂眸咬唇的善禾,心底亦是难受:“二爷,您走罢。娘子如今过得好,您也看见了。横竖都已和离,您如今这样跟过来,孤身进娘子的院子,算什么呢?您不在意,可娘子却要在此安身立命啊。”
梁邵一听,抬起眼,这才发现,不宽的巷道里,路口转角处悄悄探出几只眼睛,正往这边偷看。梁邵怔了怔,忙道:“对不住,是我欠考量。”牵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善禾,你不要我进去,那我只好走了。我如今下榻在秦淮河边的广陵客栈,你有什么事,直接派人去那儿找我。”
善禾轻轻“嗯”了一声。
梁邵叹口气,一步三回头地,这才翻身上马,怏怏地走了。
善禾与晴月匆忙回屋,关上院门。妙儿忙拥上来问:“娘子,他来做什么呀?咱们要不要搬走?”
晴月也望向善禾。
善禾把目光放在她二人脸上逡巡:“一时间也寻不到合适的院子,这前头还有铺子,对门就是方娘子,想搬家,也不容易。”她咬唇思忖了一会儿,“晴月,妙儿,日后你们出去,千万不要说你们自家的名字。晴月,你本家姓白,日后人家问你,你只说你姓白。妙儿,你也是,用你本家姓氏。今日碰到梁邵,倒还罢了。如今梁邺在大理寺任职,他手下的爪牙只会比梁邵的人更厉害,咱们须得小心。”
晴月与妙儿连声应下。自这日后,除了方娘子等人依旧照常唤善禾名字,但凡在外头,善禾只说自己姓“贺”,叫“贺山雪”,不是薛娘子,而是雪娘子。这厢善禾经过一晚上的深思,自觉应当与梁邵说清楚,一来不要让他纠缠,二来怕他口无遮拦教梁邺知道。故而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善禾写下一份帖子,预备教走街串巷的小孩儿送到广陵客栈去。刚打开院门,便见小石阶上孤零零坐着一个背影。梁邵惯骑的白马拴在一旁。
听得身后动静,梁邵霍然起身,指尖挂着一只冒着热气儿的油纸包。见是善禾,梁邵两目放光,一开口,便呵出一口霜气:“善善……善禾,早。你们用饭没有?我来时瞧见街角那铺子卖包子,好香,我买了点给你们。”他忙提起油纸包,送到善禾面前。
善禾拧眉:“梁邵,我有话同你讲。”
梁邵自是欢欣:“好,我也有话同你讲。”他半只脚跨进院里,“那我们进去说,如何?外头人来人往,平白惹人闲话。对罢?”话落,他整个人已站到院子里,且贴心地替善禾将院门阖上了。
“善善,你说罢。”他笑起来。
望着梁邵这般作派,善禾只觉得揪心。她抿了抿唇,慢慢道:“梁邵,前些日子听到官府邸报,你如今是护国县男了,还是北川军前锋营的指挥使。大家都夸你骁勇,是裴大将军手下一等一的大将。恭喜你。”
梁邵笑意更甚,露出一排白牙:“啊,不过是侥幸打了场胜仗而已,顺道儿揪出个蠹虫。”
“能在北川那种地方打胜仗,怎能算是侥幸呢?你的事传回来,没一个人不夸的。”
梁邵弯了唇瓣,微微仰脸,心情大好。
善禾转了话锋:“所以,如今你过得好,我过得也好。祖父在天之灵,一定甚是欣慰的。”
“再过几个月便是祖父忌辰,善禾,你同我一起回去祭拜祖父罢。”
“这正是我想与你说的。”善禾抬起眸子,“我不会跟你走的,我们早已和离,人生已驶向新的方向,何必呢?”
梁邵只觉脖颈僵硬,愣愣地低下头,把目光放在善禾脸上。他轻唤出声:“善善……”
善禾慢慢笑起来:“阿邵,能见到你,见到你如今志得意满,见到你如今功成名就,我实在是开心。当初选择和离,于你而言,于我而言,实在是最好的决定。对罢?你挣得功名,我也过上我想要的日子。”
“善善,你想要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样的?我知道,你如今靠画像为生,没关系的,你跟我走,或者我留下来,你照旧画画就是了。你要住这,还是薛家那旧宅子,我都听你的。横竖那宅子是为你买的。”
善禾一双星目望着他,柔声道:“阿邵,你忘记了,我当初之所以要离开,还有一个原因。我的身份,我家的旧事,对你而言,这些实在是拖累。你如今有了爵位,倘若教陛下知晓为个官奴、罪臣之女滞留金陵,会如何呢?”
梁邵抿唇,慢慢沉默下来。
“所以,阿邵,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我能赚钱,我不仅能养我自己,还能养晴月她们。你挣了军功,实现抱负,还有了爵位。我们都有很好的人生。”
梁邵脱口而出:“可我的人生没有你了!”
光这一句话,善禾登时觉到眼眶里泛上湿润。她的人生也没有他了。她与他,好歹也曾是少年夫妻,好歹曾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时光,好歹她曾努力过做好他的妻子,好歹她曾悄悄喜欢过他,只是喜欢着、喜欢着,她慢慢清醒了。那会儿的他根本不尊重她,遑论喜欢。于是她安安心心报答梁家的恩,再不想喜欢这样的字眼。偏偏他作出那些事,偏偏他开始尊重她、理解她,在最后的最后,他故意喝下那碗茶。不是她逃出去的,是他亲自送她走的。
“善禾,在北川九死一生,我那会儿才发现,我不能没有你。起初找你,我只是希望有你的音讯。倘若你过得好,我自是开心。倘若你过得不好,我也能帮一帮。”他声气发软,“善善,打仗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说大家夸我,你也很欣慰,可是到了战场上,我才发现,人要面对的很多。不仅是敌人,不仅是一同作战的同袍,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些人受了重伤,偏偏能活下来,回家养病,朝廷出一笔抚恤金,从此再不用上战场。有些人一刀被砍死,刹那间什么都没有了,连尸体都未必有人收。我从前不信命,可上了战场,我不能不信了。有时我也奇怪,怎生那致命的一击偏偏劈中这人身上,而不是那人身上。我不能确保哪一天,老天爷会不会不再眷顾我,那致命一击会不会劈中我。是要我当场就一命呜呼,还是留下一条小命,苟且余生。”
梁邵吸了吸鼻子,他眼眶也有些红:“所以,我想多看看你,我想在那次死亡之前,多看看你。善善,我这辈子只有你了。哥哥有他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能打扰他,唯独念着你。要是我死在那里,倒也罢了。要是我在那地方落个残疾回来,善善,我能来找你吗?不用你照顾我,我自己请些小厮丫鬟照顾我。我还能给你钱,你不想画画的时候,你也不用为生计烦恼了。我也不要求你嫁给我,你就住得离我近些,每日陪我说说话。要是,要是你有了喜欢的人,我给你添妆,行吗?”
善禾怔在原地。她望着梁邵泛红的眼,忽而觉得这个从小霸蛮、被祖父与兄长宠溺长大的少年,在这一瞬间似乎成熟了不少,也懦弱了不少。她尚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谈心,那会儿的他意气风发,扬起鼻尖笑道:“爷运道好,阎王不收,死不了。”
四目相视,二人皆堕下泪来。
善禾忙扭过脸,取了帕子轻轻拭泪。她轻声道:“阿邵,你实在不用这样。以你如今的身份,以你如今的功名,你大可以寻到一位处处完美周全的妻子。她待你,只会比我待你更好。”
梁邵却道:“可我先遇见了你,别人再怎么好,又如何比得上你?”
他走近一步,见善禾已拭完泪,手慢慢垂下。梁邵夺过她手里的帕子,也给自家擦起来:“好久我身上都没带过帕子了。”他顿了顿,“所以,善善,你是因为我,才不愿跟我在一起的吗?哪怕我只是跟着你,任你婚嫁自由,任你做自己想做的事,你也不肯吗?”
善禾垂下头,嗫嚅道:“我不知如何说。但这件事,确实是一大难处。”
“还有什么事?”
“我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我自己赚钱,什么都靠自己,别的都不用管、不用想。你在我身边,虽说你任我自由,可是真的能自由吗?”
梁邵追上话:“那我做你院子里的小厮!你把我当个下人,行吗?”
善禾叹口气:“阿邵,你走罢。”
梁邵却已擎起墙边竹帚,认真扫起积雪。一面扫,一面说:“善善,我也有话同你讲。昨日买下薛府宅子,如今身上只剩七八两银子。广陵客栈,是住不成了。这些银钱尽数给你,在你这儿赁间小屋,可好?”指向原作浴房的那间斗室,“这间便好。”
第87章 梁邵耍心机
扫雪担水、劈柴生火,从前他根本没沾过指头的粗活,如今为了留在善禾身边,硬是咬牙硬生生一件一件地干下来。
早间晴月和妙儿起床,三人坐在一楼厅内用饭,梁邵正在院子里劈柴。三人拾目望去,但见他一身深紫绫衣,墨发拢在脑后,由一只金镶玉的冠子束着,这会儿正从院外把那匹白马牵进院子里来。马背上褡裢晃晃悠悠,俱是他随身行装。只见他在泥地里插了根木桩系马,随即抱着行李径往浴房去了。
妙儿把手里的肉包子掼在碗里,柳眉倒竖:“他真个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善禾亦拧眉:“待会儿我再与他讲一讲。他住在这里,也不是个法子。”
晴月望了望二人的愁容,小心开口:“二爷看上去也怪可怜的。”
“哪里可怜?”妙儿斜她一眼,“他有钱有名有爵位,偏偏赖在咱们这,跟咱们过这样的日子。我看是可恨!是自讨苦吃!”
晴月便垂下头继续吃包子,再不吭声。她从前也不大喜欢梁邵,觉得梁邵不尊重善禾,后来慢慢发现,梁邵是表里如一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喜欢时不会同你做戏,喜欢了就努力追求。更重要的是,梁邵伤了善禾,他会反躬自省,会去思虑善禾的心思,而后用自己的方式尽力弥补。与他兄长相比,梁邵不知道好了多少。都是在主子手下当奴婢,梁邺看上去温润和气,实际奴婢是奴婢,主子是主子,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善禾惹他不痛快了,他不罚善禾,却把晴月按在条凳上打。光这一点,晴月就永远喜欢不了梁邺。更何况善禾并没有犯错!梁邵看上去乖戾、混不吝,但从不用那些阴私手段。仔细想想,过去在漱玉阁的两年,她并没有挨过打,也没有被克扣过月例。从前跟在梁邵身边的成保,办事不得力了,倒是经常挨上梁邵一脚,可成保从没有受过伤,被梁邵踢后,还能笑嘻嘻跟他插科打诨。细论起来,梁邵自幼习武,气力应是比寻常人大的。
善禾留下两只包子给梁邵,搁在碗里给他送来。梁邵正对着空荡荡的斗室犯难。这屋子不大,搁一只硬板木床,一只衣橱,一只方桌,便再放不下别的了。而且这床也实在太小,他才刚躺上去量了量,抻直身体,脚是露出去的。
善禾把热包子搁在桌上,顺他目光看去:“这是前一任房主留下的。如今只有这架床了,你睡不下,不如还是寻个客栈下榻,这才是正理。”
梁邵回望她,笑道:“我喜欢弯着腿睡。”
“梁邵!”善禾着实有些气。
“善禾,”梁邵还是那般笑意,“我知道,你不想我留下。我明天就走,如何?好歹今日让我在这儿歇一晚上,我多看你一天,这总成了罢?”
善禾点点头:“好,这是你说的。万不能反悔。”
“君子一诺千金。”
善禾今日仍有一项画像的生意,是早前便约好的,故而用完早饭不久,便背着画具出门去了。妙儿不喜欢梁邵,好眼色也不肯给他,自去铺子里画画,也不跟他讲话。晴月坐在二楼,呆呆想了许久,终于还是决定从衣橱里抱出衾被褥子,步到浴房门口,轻声道:“二爷。”
梁邵打开门,见她抱着衾被,不觉有些惊喜:“这是善善吩咐你给我送来的?”
晴月想了想,决定委婉一些:“娘子临走前,让我们不要给你脸色瞧。”
“我就知道。”梁邵接过被褥,“善善心里自是有我的。”
晴月立在门边,没有走进去,只看着梁邵铺床理被。她忽而觉得有些心酸,她很想同梁邵讲,让梁邵带善禾离开,从此隐姓埋名,再不要遇见梁邺。晴月知晓善禾对自由的渴望,但也知晓,只凭她们三个人的力量,要躲梁邺一辈子,却也不容易。
梁邵一壁理床被,一壁轻松说道:“晴月,前些日子,你们也是在这里吗?怎么我看起来,你们在这里住得并不久?”
晴月浑身一凛,磕磕绊绊道:“没……嗯……二爷,我们也才搬过来不久。之前我们住在别处。”
“那这半年来,善善都是卖画养你们的?”他忽然想起什么,“哦,我记得你们走时,她带了些银钱在身上。”
“二爷,您怎么知道?”晴月不由道,“我记得您从来不管这些。”
梁邵眉眼弯弯:“是不管,我也懒得管。但我自家有多少钱,多少地契,我怎会不知个概数呢?不过是因为有阿兄和善善替我看着,我也是难得糊涂了。”
他声气淡下来,敛眸:“更莫论她那会儿要走。我再不小心留意,连她何时走、走得顺不顺当都不知道。”
晴月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勉力挤出个笑:“二爷,娘子说您明儿再走。您走之后,就忘了这里罢。娘子在这过得好,也不想麻烦打扰别人。您千万不要跟别人说,我们在这里。”她顿了顿,叹道,“京都是大好的前程呢。”
他蓦地抬起头:“倘若我不要那些前程呢?”
晴月怔住。
梁邵朝她笑了笑:“晴月,你自去忙罢。我自己确实应当好好想一想了。前时只想着找你们,却没考虑过找到你们之后,该当如何。”他顿了片刻,“你放心,善善在这,我没必要跟别人说的。我巴不得天底下只有我认识她,我知道她呢。”
晴月缓缓点头,叹口气,自往外去。
梁邵在后头笑:“晴月,多谢你送来的这床被子。”
午膳与晚膳,是梁邵自己端着碗筷站在灶台旁用的。善禾她们住的屋子,她们没松口,梁邵自不会进去。晚间善禾归来,带回一只炙鸭。这是金陵名菜,她们都爱吃的。因梁邵也在,晴月提议给他也送点。妙儿有些嘀嘀咕咕的,说:“本来三人吃一只鸭子正正好,分给他,我们还吃什么呢?”她拧下烤得绛红的鸭头,丢在碗里:“这个给他倒也罢了。”
晴月悄悄看了眼善禾的神色,额外夹下一块肥厚的鸭腿,给梁邵送过去。回来时,晴月捧着空碗,碗中那只鸭头原样奉还。晴月道:“二爷说他怕这些鸭头、鸡头、鸟头的,说不敢看,更别说吃了。”
善禾与妙儿一愣,旋即妙儿爆出今日第一串笑声。临到晚上就寝,妙儿躺在床上,依旧忍不住笑:“恁般高壮的一个人,还说是将军呢,原来怕鸟啊?娘子,明儿要是他再不走,咱们就在院里养鸽子。他不能不走!”
善禾也淡淡笑着,没说话。躺在床上,她始终睡不着。耳畔是薰笼里传来的火星哔啵爆破声,渐渐地,又多了妙儿与晴月细微的鼾声。善禾翻了个身,只见窗外透出亮光,竟像早上。
这是又下雪了。
只要落雪,哪怕是夜里,外头也亮堂一些。
善禾叹口气。忽而她想起什么,连忙披衣起身,悄悄下了床。
外头果真在下雪。雪声澌澌,竟已能覆到人的脚踝。善禾提着针线篮子,走到浴房门口。门关不严实,底下悄悄漏着一丝风。善禾心底泛起酸水,叩响了门。
里头传来动静:“谁?”
“是我。”
没一会子,梁邵披衣过来,把门打开了。他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是冷的。
善禾忙走进屋里,阖紧门。她掸了掸肩上的雪,才发觉这屋里比她们二楼的房间冷了许多。墙壁薄,又在一楼,外头又全是寒风冷雪。
善禾催促着:“你快上床罢。”
梁邵钻进被窝,把衾被直拥到下巴颏儿,他挤出个笑:“善善,你怎的来了?”
善禾已走到窗前,将针线篮子搁在案上。窗纸旧得发黄,上头渍着雨痕尘迹,一颗破洞恰在当中。她伸出纤指,轻轻探入那破处,指尖触得凉风丝丝,登时觉到扎人刺骨的寒冷。
她轻声:“外头落雪了。我想起来这屋子里的窗户破了个洞,所以来给你补上。”
说着,善禾从针线篮里拣出块素绢,比着破洞大小,剪作圆月模样。她用簪子尖儿蘸了点温热的浆糊,细细描在绢边。
梁邵缩在床上,仰脸看善禾的背影,心底也不觉暖起来,仿佛满室生春。
“善善……”他笑起来,“你一来,我倒不觉得冷了。”
善禾比划着将素绢贴上去,口中怨怪他:“早让你走,你不听,非要在这里受苦挨冻。”
梁邵声气发颤:“我……我这是苦肉计,只等你心软了,留下我呢。”
她听出他话音的颤抖,知道他应当是冷的。叹口气:“待会儿我找点布料过来,把门下塞好,你就不会冷了。”
“好。”他哑声回道。
待补完了窗纸破洞,善禾依言去寻了点破烂布料,并她自己的那只小手炉。炉子里重新烧上梅花炭,搁在怀里,暖到心窝。
梁邵伸出手来接,眉梢眼角都是笑。
善禾却发现,他唇色很有些苍白。她皱眉:“你病了?”她伸出手去摸梁邵的额头,并没有发热,却非常冷,像块寒冰。
可梁邵从小是只热炉子,外头再冷,也不至于这样啊。
善禾替他掖了掖衾被,猛地发现梁邵身上盖的这只被子有点硬,像冻起来了似的。
“被子怎么这样硬?”善禾立时警觉。
他赔笑着:“没什么,没关系的……”
他越如此,反倒越让善禾疑窦丛生。她摸了摸衾被,非但有些硬,还有些潮,她冷声道:“你把被子掀开给我看。”
梁邵有些踌躇,说话也有些费力气:“善善,我真没事……”
“你掀开!”善禾凶他道。
梁邵只能缓缓掀起一角。
善禾就着那一角,掀开衾被。原来被子之下,是一握揉得紧实的雪球,正慢慢地融化。
雪化成水,洇过被子,里头潮湿着,外头又重新冻起来。
眼泪立时涌出眼眶,善禾泣道:“梁邵!你干什么呀!”
梁邵浑似从前犯错被祖父揪到那般,他忙把雪球丢到地上,声气又急又虚:“啊,善善,你别哭,别哭。怪我……我不是……苦肉计么……”他屈指给善禾拭泪,“善善,我不想走,你好歹多留我几天。你万莫再哭了,你这样,不是剜我的心么?”
善禾吸了吸鼻子,道:“所以你要你自己受寒生病,留在这不走了?”
梁邵缓缓“嗯”了一声。他忙从一旁的褡裢里取出身上最后的八两银子,悉数塞进善禾怀里:“你放心,我看病抓药,不要花你一分钱。而且我心里有数的,就是场小风寒,不是什么重病。好了,好了,你别哭……”
善禾一把拍开他的手:“哪有人像你这样的!你就是个骗子!骗人精!”
梁邵垂下头,不吭声。他确实是个骗子,也不是君子。君子一诺千金,梁邵一诺放屁。他只想跟善禾多待几天,风寒算什么,只要能留下来,只要善善多陪陪他,做什么都行。
好一会儿,二人都没吭声。
善禾默不作声,拿来他的氅衣,要他披上。
梁邵不情不愿地接过,还未披上,猛然一个喷嚏打出。苍白的唇色,隐隐泛红的两颊,他偷眼看善禾,唇瓣悄悄上弯:“不好……真个病了……”——
作者有话说:虐一下弟弟,弥补一下他之前欺负善善[眼镜]
第88章 巧施苦肉计
梁邵哆哆嗦嗦地冲她笑起来。
善禾眨了眨眼,强把泪意憋了回去。她一壁给梁邵披上氅衣,一壁怅声道:“你又何苦……”
梁邵顺势握住她的手:“胡说。我从不觉得苦。”他裹紧了氅衣,忍不住又是一个喷嚏。
善禾未理他,举目四望,更觉此屋寒凉,不可人住。可二楼的四间屋子,除去用作浴房的那一间,剩下三间,每个都有人住了。晴月与妙儿睡在她的屋里,她们俩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床,善禾也实在不好意思领梁邵过去。
这厢正踌躇着,忽见窗下现出个灰蒙蒙的人影。晴月披着棉袄,轻声道:“娘子,妙儿睡觉不老实,我怕扰了娘子好梦。这会子我已送她回自己屋里睡了。”她顿了顿,“娘子,你早些安寝罢。有什么事,唤我起来就是。”
善禾慢慢垂下眼,却对上梁邵亮晶晶含笑的双眸。
梁邵怀揣手炉,一路随善禾上了二楼。
屋子收拾得齐整,案头搁着几卷画轴。衾被叠得方正,架子床旁置着熏笼。善禾把门掩好,转过身,同正在四下打量的梁邵道:“你把衣裳脱了罢。”
“啊?”梁邵哑着嗓子险些呛住,手上却利索,忙解起盘扣。善禾理完衾被转身时,这厮已精光着上半身,含笑在那儿候着了。
入目是他胸前寸许长的旧疤,痂壳尽褪,只剩下一道粉嫩新肉微微凸起。疤痕之上,是一条项链,坠着四五颗红麝香珠,却把他肌肤衬得白了些许。善禾接过那潮潮的寝衣,将眸子一敛,不再看他,声气很轻:“快上床罢。”
梁邵迅速钻进被窝,把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略带苍白的脸。眼巴巴望善禾:“善善,你在这里陪我么?”
善禾摇了摇头。她将梁邵的寝衣铺展在熏笼上,由熏笼慢慢将水汽蒸掉。她指着寝衣:“待会儿衣裳烘干了,你要是醒着,就赶紧把它取下来,免得烧坏了。”善禾又将窗户支开一条三指宽的缝儿,嘱咐道:“你要是觉得闷,记得把窗开得大一些,这才通风透气。”最后,善禾将搁置一旁的双层铜壶放到床头柜子上,又拿了只青瓷茶盅,倒了半杯热水递给他:“晚上刚烧的热水,你半夜里醒过来,也要记得多喝。”
梁邵皆一一应下,仰脖一饮而尽。
见他这般乖觉,善禾方道:“那你好生休息。”
“那你呢?”梁邵急问。
善禾淡淡一笑:“我累了,先回去休息。”她望着梁邵的脸,慢慢道,“阿邵,你早点好起来罢。”
梁邵登时追上话:“我早点好起来了,就早点走,是么?”
善禾一怔,垂首低低应了个“嗯”字。
方才的欢喜霎时烟消云散,梁邵把脸埋进锦被,闷声道:“哦。你也早些安歇。”
善禾复望他一眼,转身去了晴月房中。
翌日,梁邵卧在榻上烧得双颊绯红。妙儿见他这样睡在善禾床上,气不打一处来,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踩得地板咚咚响,愣是不肯梁邵安生休息。晌午善禾来送饭,他握住善禾的手,眼眶烧得红红的,两颊亦红,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妙儿姑娘气性大,前头初见时我出言不逊,实在是我的不是,她记得那些话,也是我活该。善善,你把我那八两银子拿出一些来,分给妙儿姑娘,也算是弥补我的过失了。万莫教她在外头走动了,吵嚷得我头疼。”
善禾挖出一勺饭,用筷子夹了新炒的时蔬覆在上头:“你别管她,待会儿我说她就是了。”递到梁邵嘴边,“你真端不动碗筷吗?”
梁邵拧眉,唉声叹气地:“我浑身没力气,拿不稳勺子。别把菜抖出来,倒糟蹋了粮食。”
善禾听了,探出一只手摸他额头:“还是好烫。待会儿我去请郎中,还是开几服药给你吃,这才是正经。”
梁邵囫囵吞下饭菜:“直接去药铺抓点药便罢了,横竖是个小风寒而已。再请郎中,平白多花诊金。”
善禾轻笑:“你倒知道俭省了。”
梁邵望进她眼里:“如今既与你一处过日子,少不得要精打细算一些。”
善禾不吭声,敛了眸子继续喂他用饭。梁邵不肯放过这片刻温存,饭食刚咽下去,立马起个话头与善禾攀谈。他知善禾不愿说自己的事,便讲起他在北川遇见的奇闻轶事,譬如他如何一路往北川,如何结识下那十几条好汉,如何历尽艰辛投军,偏生遇着个忌贤妒能的上司。
善禾道:“人家是将军,自然要压你一头。”
“岂止这般。”梁邵笑道,“他就是个通敌的叛将。我要擒察台的首领,他不肯,让我纵虎归山,实则是因他自家与那察台人早有约定。”
善禾深吸一口气:“怎还有这样的人?他为何要这般做?他是我们大燕人吗?怎的还帮察台人?”
一连串问题抛下来,梁邵紧紧锁着善禾的脸,抿着唇,含笑不说话。
“你说呀。”善禾推了推他的手臂。
梁邵这才道:“今日乏了,再讲不动话。明儿你再来给我送饭,我继续讲给你听。”
善禾猛然惊醒,他这是故意吊着她的胃口,拖延时间。她低头一看,只见碗里的饭菜早被他吃光,原来他们已说了很久的话了。善禾指尖攥紧碗沿,咬唇:“嗯,那你休息罢。”说罢,她匆匆离去。厨房里,妙儿正站在灶台前洗涮碗筷。妙儿见善禾这会子才回来,跺脚道:“娘子,你不要被他骗了。他这装病的心眼子,跟梁邺比起来,一般无二呢!”
善禾点头:“我知道,从今晚起就让晴月给他送饭。”她搁下碗筷,正要往铺子里去,又顿住脚步,与妙儿道:“妙儿,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好歹他现在生着病,早点让他病好了,他早点走了干净,你只当不见便是。”
妙儿歪头站在那儿,撅嘴“哦”了一声,算是应下。
自这日后,梁邵的一日三餐都是晴月送过去的。他也不说什么“浑身没力气”“拿不动碗筷”的话了,每次都是自己吃得干干净净,晴月去收碗时,梁邵总忍不住问:“善善呢?”晴月只好托辞:“年关了事忙,她说改日再来看二爷您。”
于是就这么“改日”到了腊月廿二,梁邵的风寒彻彻底底地好了,而善禾还是躲着他。梁邵在屋里踱了两圈,这小小的厢房,几步便到了头。窗外是善禾忙碌的铺子后院,能隐约听见她与晴月、妙儿说话的声音,清泠泠的,却一句也听不真切。他心知善禾是铁了心要躲他,再装病弱或一味缠磨,只怕会惹她厌烦。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楼下,善禾正与晴月核对过年的年货单子,闻声抬头,见梁邵衣着整齐地站在楼梯口,面色虽还有些病后的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笑起来也爽利了。她目光微微闪烁,垂下眼帘,继续看着手中的单子,只淡淡道:“病好了?”
梁邵几步走下楼梯,站定在她面前,声气诚恳:“好了,多谢你和晴月这些日子的照顾。”
善禾“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对晴月道:“过会子你跟妙儿去买点爆竹回来,小年夜我们也热闹热闹。”
晴月应了声,悄悄瞥了梁邵一眼,低头忙去了。
梁邵也不觉尴尬,自顾自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看着善禾忙碌。妙儿从厨房出来,见他在堂中,立刻甩了个白眼,重重地将手中的盆搁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善禾蹙眉看了妙儿一眼,妙儿这才收敛了些。
一时间,只听得纸张翻动和笔锋书写的声音。梁邵安静地坐着,并不出声打扰,目光却紧紧粘在善禾身上。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善禾把单子理完,揉了揉额角,这才似乎刚发现他还在似的,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梁邵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年后。”
善禾睁圆眼:“你上次分明说病好了就走。”
梁邵有些尴尬:“那是我烧糊涂了说的糊涂话。我从来都是打算年后走的。”他站起身:“善善,我看过了。你们三人住一起,彼此照顾,确实不需要我。可是马上过年,又要洒扫除尘,又要搬搬运运,你们三个姑娘,如何做得来呢?所以,我还是留下帮你们把这年过完了。等过了上元节,我也才走得放心。”
善禾怔得目瞪口呆:“怎么又到上元节……”
梁邵装作没听见,凝眉继续道:“善善,还有一件事,我不曾与你说。”
“什么?”
梁邵仰起脸,叹口气:“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你记得我上次跟你讲的,那个叛将上司吗?”
善禾点了点头。
“他叫朱咸。”
善禾思忖片刻,方道:“前段时间看官府邸报,说北川的朱咸将军暴毙,是这个朱咸吗?”
梁邵点头:“就是他。而且,他不是暴毙的。他是个叛国之将,故意设下陷阱,想教我死在北川,亏得我那些兄弟救我于水火。我才能将他做的那些腌臜事告知裴大将军,他也才伏了法。”
“他要弄死你?”善禾深吸一口凉气。
梁邵继续道:“这身伤便是拜他所赐。陛下赐死他之后,对外却说他是暴毙而亡的,你可知为何?”
善禾摇摇头。
梁邵缓声道:“当今太子殿下生母朱贵妃,摄六宫事,也是姓朱。”
善禾瞳仁骤缩。那些纷乱的、琐碎的一切慢慢串起来。
朱咸是叛将。梁邵揭发他的秘密,令他伏法。陛下赐死朱咸,碍于朱贵妃与太子情面,对外宣称其暴毙而亡。梁邵封爵,受封指挥使。陛下清查无极场,东宫牵连。太子是朱咸外甥。孟昭仪是梁邵表姐。孟昭仪怀孕,晋升贤妃,与朱贵妃只差一品。陛下擢升梁邺为大理寺少卿,允贤妃省亲,给孟持盈赐婚,梁邵又在此刻回京。
梁邵看善禾一副惊惶模样,在她身边坐下,温声道:“我若回去了,势必要入宫赴宴的。届时碰见太子与贵妃娘娘,反倒难堪。”
善禾转过脸来,怔怔道:“倘若,陛下就是要扶你起来,制衡东宫呢?”
梁邵一笑:“没想到我们善善还有这般见识。放心,我这次不回去,就是向陛下表明我的心了。何况,有哥哥在,有贤妃娘娘在,那些缠磨人的烦心事,他们自会周旋解决干净。陛下见我不识趣,必定要舍了我,一心栽培哥哥的。”
“梁邵。”善禾咬唇道,“这是陛下给你的机会。你把握一下,说不定,你还能更进一步,比你哥哥更厉害,站得比他还高。”
梁邵却仰起头,笑里带了点苦涩:“哥哥想做人上人,我不与他争。况且若此番回去,再想脱身怕是不能了。”
梁邵不觉想起这次回京,裴大将军意欲给他说亲,梁邺也说要给他说门显赫的亲事。他眸子逐渐黯淡下去。
“善善,这些日子我一直想与你说我在北川的经历,可你总避着我。既然你不想听,那便罢了。但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
他低眸望进善禾眼里:“在北川出生入死,我突然明白‘人生自古两难全’这句话。功名与情意,是难以平衡的。所以,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还是想选择你。”
善禾只觉一颗心扑通乱跳,两只手搁在膝上,不住地绞动。
他慢慢笑开:“也许有人能平衡得好,譬如哥哥,他如今官居少卿,得侍驾前,又有了个爱妾,与他琴瑟和鸣,可惜……”梁邵叹口气,“我来前听闻,他原是要娶那女子为妻的。偏偏红颜薄命,殒命于一场火里了。”
善禾顿觉浑身发麻,指尖颤抖不停。
第89章 梁邵起疑
窗外,晴月与妙儿立在廊下,扬声笑道:“娘子,我们出门买爆竹去啦。”善禾哆嗦着指尖,忙点头:“好。”
梁邵未曾觉察善禾的异样,反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笑道:“正好我留下给你们放爆竹,哪有让姑娘家点炮仗的道理。”
善禾未曾留意他这些话,冷不丁开口:“阿邵,你可曾见过……你阿兄的那个妾室?”
梁邵转回脸:“我回京时,人已没了。”
“你阿兄没有与你说她?”
梁邵这才细细端详她的脸色:“你怎的了?你认识那个女子么?”
善禾匆忙摇头:“不认识。”她顿了顿,“只是想着大哥身边向来清净,人都说他不近女色,这半年光景竟多了个知心人,又去得这般匆忙,实在……实在是叫人意外。”
“正是这样。”梁邵亦叹气,“说起来,那女子殁的那一夜,恰是我回京之时。若我脚程快些,兴许能见上一面,那场火说不定也烧不起来了。”
善禾听得胆战心惊。差一点点,她就要以梁邺妾室的身份碰到梁邵了。她抿了抿唇,把心底的惊惧全部压下去,尽量放平声线:“阿邵。”
“嗯?”
“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别人我在这里,也不要告诉别人你找到了我?包括你阿兄。”
梁邵慢慢皱起眉,仔细望着她的脸:“怎么了?阿兄对你做过什么吗?他欺负过你?”
“没。”善禾把眼低下,“大哥那般人物,怎可能欺负我呢?我不过是不想教别人知道我在这里,我想自己安安静静过日子。”
目光在她脸上盘桓,梁邵抿唇道:“真的没人欺负过你吗?”
善禾思忖片刻,道:“有。”
“谁?”他脱口而出。
善禾抬起眼,眼风轻轻扫过他面庞。
梁邵愣了一瞬,噗嗤笑开:“所以我如今回来弥补了。”他夺过善禾手中的笔,“便是不告诉兄长,也该给他去封信。这些时日卧病,许久未与他通音讯了。”
善禾便坐在一旁,一字一字地看梁邵给梁邺写信。梁邵的字并不算多么好看,但他写时极认真,凝眉抿唇,字字句句与梁邺诉说自己近况。慢慢地,善禾不再看那些字,目光上移,流连在他侧脸,直鼻薄唇,边塞风霜将昔日少年磨砺出刚毅轮廓。
梁邵一壁写,一壁絮絮说着:“还得给成保去信,叫他捎些银票来。”
善禾轻轻“嗯”了一声。
他继续道:“成保如今大有能为呢!我走前给了他几百两银子,让他重开祖父的义学。没想到,他竟真的办得有模有样,义学里如今已快有百来号学生了。上回他写信与我说,他自家如今也开始念书习字。先生说他再学下去,不出两年,就能试着去考个秀才了。”
善禾浅浅笑开,又是轻轻一声“嗯”。
梁邵的信已写到收尾,他的话仍在继续:“还有岁茗、岁纹她们两个。善善,你真不该走,她们两个如今已到婚配年纪,要是你没走,正好替她们做主。我实在不懂这些,只好每人给她们一些银两,教她们自己寻觅郎婿。这半年过去,一点儿信都没有,也不知过了年能不能得她们一个好消息。”
善禾笑着笑着,忽觉眼热鼻酸,竟有些想哭。梁邵写完信,将笔搁在笔山,转过脸,见善禾莞尔含笑,眼里水蒙蒙的,潋滟着一层雾气,不由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好你个薛善善!真没良心,见着我就要赶我走,听到成保他们的消息,你却是又哭又笑的了。”话落,他猛然僵住。他与善禾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昵了。
善禾笑着拍开他的手,故意揶揄他:“原是你不配。”也是话落,她才发现梁邵僵然神情,也才蓦地意识到,他二人无意间竟这般亲昵。
一时间,四目相对,俱是赧然。
梁邵的手没有收回来,而是顺势捧住善禾半侧脸。他指节修长,握住善禾的脸,严严实实不漏一丝缝隙。梁邵抿了抿唇:“那我今晚,是睡你屋里,还是睡楼下?”
善禾躲掉他的触碰:“随你。”
“随我的话,那我要跟你睡一屋。”
善禾拧起细眉,起身就走。梁邵匆忙追上去,握住她的手:“不过是玩笑话,你千万别恼。”善禾仍不理他,自回铺子里去,梁邵跟她过去,又是四下打量铺子里的陈设,又是哄善禾开心,不知不觉,日影已西斜,整个下午就这么消磨过去了。
晚间,善禾与晴月、妙儿俱在用晚饭,梁邵出门寄信,始终未曾归来。善禾与晴月渐渐坐不住,妙儿见了,笑道:“放心罢,那么大一个人,又有功夫在身,许是去哪儿闲逛了。”
她话音刚落,院里立时响起梁邵的声音。只见他飒沓大步,走路如风,怀里揣着个雪白绒球。
善禾与晴月起身去看,原来他怀中不是什么白球,而是只毛茸茸小狗,毛色雪白,一双圆眼滴溜溜转。梁邵将它放下,它呜咽几声,伏在地上直往梁邵脚边缩,拿这对圆眼怯生生打量众人。
善禾与晴月早教小狗这温顺可怜的模样融化了心,二人提裙蹲下,伸出手慢慢抚它热乎乎的小身子。
梁邵亦蹲下来,爽利笑道:“我回来时碰见它缩在路边,呜咽着好可怜。它腿脚伤了,跑不起来,也没人要它。我就同它说了好一会子的话,它终于肯跟我回来了。”他眉眼弯弯,露出一口雪白的牙,“待会喂些水米,我再给它搭个窝。今年过年,它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了,也是有家的好狗了。”
妙儿早听得动静,提裙走来,见地上趴着只小狗,忍不住惊呼一声。她忙走上前,蹲身看狗,旁的什么都不理了,脱口而出就对善禾道:“娘子,你要留下它吗?”
善禾本就没打算赶它走,听了妙儿这话,不禁笑道:“你喜欢它?”
妙儿点点头,她已伸出手,轻轻触小狗的鼻尖:“要给它洗个澡才行。”
善禾便道:“这是梁指挥使带回来的呢。去还是留,得梁大人做主。”
梁邵忙道:“万莫这样唤我!梁邵,二爷,这些倒还罢了。”
妙儿有些不情愿地道:“那梁大人要留它么?”
梁邵含笑:“我想留它,却有一桩难处。从前没养过狗,须得有人帮我照料它。”
妙儿立时道:“我能!”
于是,这狗便在善禾的院子里住下来。妙儿替它洗干净身子,梁邵给它筑了个小窝。早间,善禾她们起床,小狗也起床。入夜,善禾她们安寝,小狗也安寝。过年前的这些日子,处处洒扫除尘,小狗也跟在后面,摇着尾巴凑热闹。
至于小狗的名字,梁邵想叫它“追风”,妙儿却认为,它又不是马,应该取个狗名。最后取的名字叫“六六”,合的是“六六大顺”的寓意。善禾与晴月皆觉得这名字好听。
梁邵眼睛一转:“那怎么不叫大顺?”
除夕夜,铺子打了烊,四人围坐一桌吃年夜饭,六六趴在一旁,啃着骨头,摇着毛茸茸的小尾巴。饭菜比平日丰盛许多,妙儿虽仍对梁邵有些芥蒂,但待他已比从前亲热许多,也肯对他笑了。梁邵拿出成保寄过来的银票,硬是塞给妙儿和晴月一人一个红封,说是压岁钱。晴月推辞不过,道谢收了。妙儿捏着红封,神色复杂地看了梁邵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饭后,众人又点了一回爆竹,善禾便催促晴月和妙儿回屋里守岁休息,她自己则去将桌子残席收拾干净。晴月、妙儿自是不肯,善禾却道:“这一路多亏有你们。今晚就当我伺候你们,你们俩在这守岁,一则是替我祈福,二则是我感谢你们相伴,好不好?”她们这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善禾将碗碟垒起来,端到厨房去,梁邵也默默跟了过去。夜空澄澈,瑞雪映着零星星爆竹光,愈发显得小院祥和静谧。
“善善,”梁邵在灶膛前坐下,“谢谢你。”
金陵的冬天实在寒冷,总是要烧一锅温水洗碗,方不至于冻手。梁邵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些时日,已经知道如何添柴烧灶了。他熟稔地将柴草塞进灶膛,点上火。
善禾舀了碗清水在锅里:“谢我什么?”
“谢谢你留下我。”梁邵的声音在寒冷的夜气中格外清晰,“更谢谢你……还肯让我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善禾握着碗碟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这些日子他的改变,他的沉默劳作,他小心翼翼讨好晴月与妙儿,他偶尔看向她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她从来都不是铁石心肠,过往的情谊与现实的考量在心头反复撕扯。
锅里的水尚未烧开。
善禾垂下脸,淡淡道:“阿邵,你真的想好了吗?你真的不想要那些荣华富贵、锦绣前程?你真的愿意跟我这么一个官奴,守在一起吗?”
灶膛里,火焰猛然窜高,照亮梁邵的脸。
他歪过头,望着善禾笑开:“善善,我想得明白,从我出生到今天,我再没有这样明白过了,我要跟你在一起,那些功名利禄皆比不得你一人。我唯一怕的,是你赶我走。”
“梁邵,你是有爵位的人。”善禾踌躇着。
梁邵正色道:“我可以不要。”他又添了一把柴草进去,“我们就像从前那样,我去求哥哥,我请他写一封荐书,我们还回密州去,我继续当那提刑官。又或者,什么都不当,我们守着梁家的基业。善善,你不是会画画吗?我们在密州也办个画坊,你做画坊坊主,我当个甩手掌柜。”
若梁邵辞了爵位,梁邺必定要过问,那她的出逃岂不没了意义?
善禾急声:“不行!”她压下声音,“你好好做你的护国县男,再不要为了我,说这样的浑话。”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梁邵的神情。他拨弄着灶灰,声音沉了几分:“善善,你方才为何这般激动?”
善禾垂首整理碗筷,瓷器的碰撞声清脆凌乱:“我……我只是不愿你为我放弃前程。”
“是么?”梁邵忽然抬眼,“可我总觉得,你似乎很怕我与阿兄联系。”——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今天出去喝酒了……
第90章 他们都抱得“善禾”归……
耳畔浑似有惊雷炸响。善禾攥着碗沿的指尖不住地收紧,再抬眼,梁邵面无表情,定定地望她。四目相视,他眼底的探究,她眉间的惊惶,在此刻皆无所遁形。
“善善。”梁邵再次开口,“阿兄他……是不是伤害过你?”
善禾瞳孔骤缩。过往在梁邺身边委曲求全的记忆潮水般淌过,她抿着唇,浑身绷紧,那些强撑的体面在此刻尽数瓦解。
善禾咬住下唇,别过脸,用力将情绪压了下去。窗外忽地炸开一簇烟火,映得厨房内明灭不定。她浑身一凛,梁邵已欺身近前,一把攥住她的腕子,声气愈来愈沉:“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善善,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善禾深吸一口气,语带哽咽:“我是从大哥手底下逃出来的。”
梁邵脸色骤变:“逃?何故要逃?到底为什么?”
善禾眼底已蓄了一汪泪:“和离之后,我本想直接回金陵来,是大哥他不允许。”
梁邵皱眉,细细地打量善禾的脸。
“我这戴罪之身,原就不配自立门户。大哥说,祖父救我回来,便没有任我流落在外的道理。他还说,不管我与你有没有和离,我与梁家都有抹不开的关系,我父亲与梁家都有抹不开的关系。他不能让我成为你和他仕途上的隐患。所以,为了祖父生前的愿望,为了他与你的前程,将我拘在府里,日日派人看守。”两行泪缓缓滑过脸颊,“我知道大哥这么做是为我好,也是为了你好,可是……我不想被人监视,我不想被人拘束、没有自由。”
梁邵面色铁青:“他这是囚禁!”
“不,不是,没有囚禁那般严重。”善禾低下头,屈指拭泪,“大哥只是不想我在外独自过活,不想我抛头露面,但在吃穿用度上他从来没有苛待过我。是我自己想不开,是我自己性子拧,这才带着晴月逃出来。我不想教你告诉他,是怕他又要抓我回去。”
“他不顾你的意愿关押你,与囚禁有何分别!”梁邵愈想愈气,胸膛不住地起伏,“怪道那日晴月也跟我讲,让我不要把你们在这里的事说出去。原来,原来还有这么一桩公案!官奴怎么了!罪臣怎么了!你与他梁邺有何关系?我都不在乎你的身份,他凭什么在乎?他就把仕途前程看得那般重要,比你的意愿、比我的意愿还重要!”
善禾反握住他的手:“阿邵,这便是我的心结。大哥自有他的道理,可我实在过不得那样的日子。阿邵,如今你可还想留下?若我们破镜重圆,大哥定要阻拦的。”
梁邵低眸望着善禾,蓦地,他眼前浮现施府、孟府一干人的嘴脸。原来,梁邺如今与他们已经很是一路人了,怪道他会这样对待善禾,怪道他会这样不顾善禾的意愿。他到底是为了尊重祖父生前照顾善禾的意愿,才把她关起来?还是为了他自己那所谓的前程,把善禾囚禁在他身边,防止善禾有朝一日成为他仕途上的阻碍?梁邵不敢深思。因他也知梁邺的为人,他怕自己想多了,恨起阿兄来。他从小便知道,梁邺最是面冷心冷,所以梁邺可以做到处变不惊、云淡风轻。但梁邵并不在意这些,只因梁邺待他实在是好,天底下再没有比梁邺更好的兄长了。他犯错了,梁邺想法子替他遮掩;他闯祸了,梁邺代他给人赔礼道歉。梁邵素来敬重这位兄长,唯有今朝这件事,教他不能不重新审视自己对梁邺的这份敬重。
阿兄究竟是何时变成这样的呢?
他从前只是心冷,为何如今这般心狠?
他哑声:“我不会跟他说的。”
小狗六六悄然溜进来,垂着尾巴走到善禾与梁邵的脚边,屈腿卧下。
锅里的洗碗水已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是水开了的意思。梁邵静默着,此情此地、此时此刻,他忽而觉得眼前横着两条道,一条站着阿兄,他身后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一条站着善禾,她身后朦胧着一团雾气。命运正逼他做下决定。
善禾苦涩笑着:“阿邵,其实你现在回京都,你照样可以拥有很好的人生,你继续做你的护国县男、梁指挥使,别的什么都不用管。如果你想起我了,你可以来金陵看我。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只求你,不要告诉梁邺,就当我死了。”
一个“死”字将梁邵拉回现实。他浑身一凛,眼圈登时红了。他扯开衣襟,露出挂在脖子上的、红麝珠子串成的项链。梁邵扯下项链,塞进善禾掌心。而后,他吐纳出一口浊气,拉住善禾的手就朝外走。
善禾不知他意欲何为,急声道:“锅里的水还开着。”
“没人添柴,早晚会灭的。”他自顾自往前走。
六六也跟着他们,小跑着追了出去。
不宽的巷道,地上零零散散躺着爆竹碎屑。檐角垂下手掌长的冰凌子,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梁邵拉着她,从巷道里走过,从抱着孩子仰望夜空的人群中间走过。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们身上,善禾垂下头,低声唤他:“别人都看见了!”
“就是要别人都看见!”梁邵很有些赌气似的,“阿兄不要你出门见人,我偏要你出门见人!阿兄不让你自由,我偏要你自由!”
一路走出巷道,眼前陡然开阔起来。远处,是秦淮河的支流,河边栽满杨柳,这时节只剩下干枯树枝与挂在枝头的大红灯笼。梁邵牵着善禾走到河边,顿住脚步,托起她掌中珠串。六六重新卧在他们中间。
梁邵把目光放在善禾脸上逡巡:“善善,你还记得这条红麝手串吗?”
如何会不记得呢?那是他们感情最好的一段时间。那是她第一次想靠画画谋生。她为了那幅画,把红麝手串送给他,没想到,他一直珍藏在身,直到如今。
善禾涩声笑:“记得。可是,它不是条手串么?”
“善善。”梁邵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在北川,是你救了我。你还记得你攒钱给我买的软甲吗?那会儿朱咸把我发配到北川最偏远的哨塔,欲借察台人之手取我性命,再通过哨塔穿越北川腹地,直取安平粮仓。我是他的棋子,是他叛国计划的头一件牺牲品。那天晚上,我一人守在那儿,战到力竭。善善,我以为我要死了,”梁邵流下泪,“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与阿兄了,我甚至都快看见祖父了。可那致命的一刀落下来,是你给我的红麝手串和软甲挡住了它。手串断了,软甲破了。而我没死!”
“善善,”梁邵握住善禾的肩,“上天在那一刻没有收走我的命,是你救下我!如果你没有为我买软甲,如果你没有将红麝手串送给我,我在那时便死了!善善,在我们和离之后,我找你,真真是因为我想知道你的音讯,我没有想强迫你,我有在试着接受和离这件事,试着接受我们二人各自生活,我只是希望有你的音讯而已!直到那天晚上,直到那一刻,我躺在尸山血海中,望着满天星斗,身边是怎么都杀不完的察台人,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我在心底想,我才十九岁,我不想死,我不想孤零零一个人死掉。是你救了我……”
两人皆堕下泪来。梁邵一把拥住善禾,将她搂入怀中。他颤声道:“所以,我可以没有荣华富贵,可以没有仕途前程,但我不能没有你!”
晚风吹过,送来爆竹的硝烟味和万家灯火中的欢声笑语。六六亦呜咽着,往梁邵腿边蹭了蹭。
“没有薛善禾,梁邵早就是北川的一抔黄土了。善善,你就是我的命,比那些都重要……”梁邵的泪流入善禾的鬓发中。
善禾推开他的胸膛,双手捧起他的脸。目光交缠,梁邵垂眸,直直吻了过去。
那条残缺的红麝珠链最终戴回了善禾的脖颈。河岸延伸,直到天际。善禾走在前头,静静地听梁邵讲他在北川的经历。这一次,她完完整整地听下来,再没有打断他。梁邵跟在善禾身后,踩着地上善禾的影子;六六跟在梁邵身后,踩着地上梁邵的影子。
天冷得紧,但他们的心是热的,走到尽头的时候,梁邵的故事堪堪讲完,他们也走到真正的秦淮河了。梁邵近前一步,握住善禾的肩,温声道:“夜色太晚,我们回去罢。”
善禾却静静地望着秦淮河与沿河的雕楼画栋,沉默下来。
“怎么了?”梁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善禾默了片刻,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阿邵,我也给你讲个故事罢。”她转过脸,鼻尖蹭过他的脸颊,“我的故事,我和秦淮河的故事。”
归途漫漫,梁邵背着她缓步而行,六六摇着尾巴跟在身后,踩着二人重叠的影子。
善禾的故事起了头:“秦淮河有两岸,两岸商铺各不相同。十五岁前,我只来过东岸,岸边是各色绸缎庄、首饰坊、酒楼当铺。阿娘在世时,她与阿耶总喜欢带我来东岸玩,我有好多鲜亮衣服,都是在这里买的。后来,阿娘病逝了,阿耶便给我银钱,让我自己来玩。我一直以为,秦淮河岸是富庶繁华的。”
她的声音逐渐艰涩:“直到十五岁,我们家遇到了那样的事。我被一群官兵从绣阁里拖出去,丢入金陵大狱。阿邵,你知道吗?牢狱里是不分昼夜的,我只能透过墙壁上的小窗,数月亮出现的次数。数到第三十二轮月亮时,他们又把我拖出去,拖到丹凤街那头的土场子上。那天,天蒙蒙亮,空气里满是血腥。我手脚戴着镣铐,看阿耶跪在当中。那是我第一次看砍头,也是最后一次——”善禾眼前,渐渐浮现被梁邺砍下的那名老汉的头颅,“也许是最后一次罢。”
她继续道:“阿耶跪在那儿,他也看到了我。他瘦得脱了形,却还在冲我笑。阿邵,”善禾拼命地眨眼,好将那点眼泪逼回去,“人都说我阿耶骨头硬,可再硬的骨头,也硬不过刀……”
梁邵慢慢道:“善善,我都明白的。你的苦楚,你的自尊,我都明白。”
善禾将头埋进他肩窝:“看完了砍头,我又被他们拖回去。没过几天,我就被送到秦淮河的西岸来了。那是我头一次知道,原来西岸尽是秦楼楚馆。他们说,充作官奴后,我的身子便不是我的了……”
“善善……”
善禾默然泣了片刻,扬笑抬头:“阿邵,其实这些已经过去了,你不必担心我。我与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她侧过脸,在梁邵颊边轻轻一吻,“所以在祖父带我回密州,在他肯让我嫁给你时,我特别、特别感恩他,也特别、特别感恩你。我一直觉得,能做祖父的孙媳、能嫁给你,是顶顶有福气的一件事。”
梁邵咬着唇,心神俱震。他吸了吸发酸的鼻尖,扬脸笑起来,声气里却悄悄发颤:“你不知道,还有更有福气的事呢。”
“什么?”
梁邵攥紧善禾的腿弯,背着她跑起来,他扬声笑道:“就是同我结婚、生子、过一辈子!临了了就一对白头老夫妻!善善,那次的大婚不作数!我没有挑你的盖头,我没有与你洞房,我们重新结一次婚罢!”
善禾在他背上颠簸着,双手紧紧环住梁邵的脖颈,她亦轻声笑开。
六六撒开四蹄,踩着二人的影子,吠叫着追上他们。
*
将近三更时分,施府宴罢,梁邺带着七八分酒意回到寝屋,只觉头重脚轻,脑中混沌不堪。
“成敏!成敏!”他扬声唤着,“梁邵还没回来吗?”
成敏垂首走近:“大爷,您忘啦?二爷来信说,不回来过年了。”
“糊涂!”梁邺蹙紧眉,“往北川走了一遭,还是这般不知轻重!”
成敏诺诺不敢言。
梁邺揉着眉心,良久,方吐纳出一口酒气:“罢了。成敏,后日正月初二,你去一趟金陵罢。如今他架子大,你亲自去把他请回来。就说……就说是陛下召见。”
成敏答应着去了。
梁邺跌跌撞撞步入内室,只觉脑海中嗡鸣不断。推开门,妆台旁立着一道倩影。他倏然警觉:“谁?”
荷娘缓缓转过身,却不福身作礼,而是浅笑盈盈:“大爷回来了。我知您今夜饮宴,特备了一碗醒酒汤。”她捧起桌案上的白瓷碗。
梁邺凝眸望去。屋内烛影摇红,光线昏蒙。荷娘立在妆台旁,面庞沉静容淡,身着藕荷色回纹锦袄,系着鹅黄缕金裙,正是昔日善禾待客常穿的那套。见梁邺这眯眼打量的模样,荷娘款步上前,笑意温婉:“大爷先用些醒酒汤罢。”
是与善禾极相似的音调。
尘封的记忆汹涌而来。酒意翻涌,一浪高过一浪,终将他彻底淹没。善禾、善善……梁邺眨了眨眼,再定睛看时,眼前立着的,分明是善禾!
他忍不住抬起手,抚上荷娘的脸:“善禾?”
荷娘莞尔一笑,将脸颊偎进他掌心:“阿邺……”
只消这两个字,下一瞬,梁邺蓦地将她搂进怀里,大掌抚上她如云青丝,气息渐促:“善善,善善,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我好想你……”
荷娘环住他腰身,轻声软语:“阿邺,我一直在这等你。”她抬起眼,望进梁邺眼底,“我一直在等你。”
梁邺身后,怀松悄悄阖上寝屋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