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甘愿为她死
黑衣汉子们稳步逼近,金安福亦叫嚷着让他们活捉梁邺。
梁邺单手将善禾圈在怀里,一步步退后,直退到温泉边沿,已是退无可退,正是行到穷途末路之际。
他赤手空拳,对面皆手持冷刃,如何斗?梁邺转了转心思,忽高声道:“欧阳同扬!我死在这,你那破事再也瞒不住!”
瑟缩不敢言的欧阳同扬一怔,而后猝然抬头。他望了望梁邺与善禾,又望了望金安福,踌躇着道:“稷臣,你……你听金二哥的话……早早将东西交出,何至如此?”他声气越来越轻,眼也不敢直望梁邺。非是他不救梁邺,实在是金安福人多势众,又捏着他的把柄,他不能救。
见同扬如此,梁邺与善禾的心无不沉了沉。梁邺才刚与人缠斗,耗费体力,现在手中又无称手兵器,且又带着善禾,更是强弩之末。
恰在此绝望之际,入口处传来一声响动。拾眼望去,竟是手持宝剑、匆匆赶来的成敏。同扬凝睛一瞧,成敏手中提的、背上背的,可不是悬于无有园书房内、欧阳侍中珍藏的两柄宝剑?如今玄铁再度现世,寒光凛凛,眼瞧着是比金安福等人所使的钢刀厉害。
成敏一壁使剑与黑衣人缠斗,一壁慢慢往梁邺处移靠。等得靠近了梁邺,他取下背后所负的冷剑,往梁邺跟前抛去。
梁邺接了剑,与善禾道一句:“别乱动。”说罢,立时提剑上去,与成敏一起御敌。
二人奋力对抗,皆使出浑身解数,好容易杀了泰半黑衣人,却听得身后一声高喊:“梁邺!”
裘茂挟持住善禾,剑刃再度架在善禾脖颈间。裘茂颤声喊道:“梁邺!把剑放下!”他没练过武,提剑也很费劲,但面对负伤的善禾,他还是在几个招数之后占了上风。
梁邺望了,出剑也迟钝下来,不住拿眼看善禾。成敏见状,忙喊道:“先逃出去,搬来援兵再救娘子不迟!”
他二人皆有功夫在身,奋力抵抗或许能逃脱出去。而善禾手无缚鸡之力,带着她,只能是拖累。他们皆知道,此番只有舍了善禾,方能有生机。
梁邺咬紧牙关,与善禾四目相望,一时寂静无言。
善禾闭上泪眼,原本想呼救的话被她生生咽回喉咙。她知道,梁邺会放弃她的,他从来都是先选自己,再虑其他,更何况她这个屡屡忤逆他的女人?
不过几息之间,她再次听得利器相触的脆音,听得裘茂高声大喊着让梁邺速速住手,否则便杀了善禾等话。有那么一瞬间,善禾在心底期望他能选择自己,能把她一起带走,可刀剑之声并未停息。
他并不会选她。
架在善禾脖子上的剑刃挪深了一分。
“我真个杀她了啊!”裘茂再度喊道。
善禾感到脖子隐隐有些痛。
“梁邺你就亲眼看着这女人死在——”裘茂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利刃刺入肌肤的声音。
她忙睁眼,只见梁邺已然一剑挑开裘茂持剑的手,而后又有一刀从后刺入梁邺脊背,刀头贯穿至他的右胸。沾血的锦袍上,探出一颗小小的、凛着寒光的刀头,正对着善禾的面门。
她望见梁邺怔在她跟前,望见他的双瞳一寸一寸地失了神采,漫漫地把目光放在她的脸上,而后缓缓提起唇角,绽开笑,露出一排沾血的白牙。
“别……”怕。
他刚开口说了一个字,一大口鲜血立时喷涌而出,溅了善禾满脸。
透胸尖刃被嗤啦抽去。梁邺身形晃了晃,倚剑跪倒在善禾跟前。
“天啊!梁邺!”
善禾急忙撑住他两腋,可梁邺的身量体格如何是她承受得起的,只好随着梁邺一齐跪下,手忙脚乱地解开腰带给他绕住伤口。
她忘了哭,眼泪却潸然不止,浑身不停战栗,包扎的手在颤,浑身在颤,连声音都在颤:“别死,别死,你别死……”
她是恨他,可她没想过要他死。
地上躺满了金安福的人,或死或伤,已无法挣扎着爬起来。梁邺那一刀砍中金安福的臂膀,深入臂骨,教他再提不起武器。裘茂的手也被梁邺劈开一条好长的伤口,此刻瘫在地上浑身打寒颤。
成敏亦负伤力竭倒地。
善禾成了此间唯一一个能直立行走的人。
还有欧阳同扬。
“你还干看着吗!”善禾尽力要扶起梁邺,冲同扬骂道,“他是为了你,才惹上这等麻烦!他现在本该待在家中,等待陛下授官,他是为了你啊!”
同扬被骂得一愣,抬了头就要骂回去,却见梁邺气息奄奄地靠在善禾肩上,大口喘气,浑身是血,竟不似个人形。同扬生受一惊,踉跄退后半步。这可是梁邺啊,探花郎梁邺啊,他还记得放榜那日陛下御赐的银桂簪在他展尾幞头上,他骑着高头大马一路从朱雀大街逶迤走到施府门口,没一人不注目他,没一人不歆羨他。可现在的他,怎的胸前汩汩流血,怎的眼里没了精神,怎的像滩软肉趴在一个女人肩上?同扬忍不住浑身抖起来,惊怖攫住他所有的理智与心神。
善禾抹一把泪:“他还比你小六岁!他把你、把你亲兄长欧阳同甫当自家兄弟的啊!否则他何必淌这些浑水!他自己弟弟在北川九死一生,他都没管,他帮你还赌债、帮你哥哥调回京都……他这么帮你们,他是信你才来这无有园!你才刚不帮他就算了,可他现在要死了啊!”
“你怎么能就这样干看着!”
同扬痴痴看着,唇角颤抖嗫嚅:“他……他是为了自己前程……”
善禾忍不住泣声:“混蛋!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哥哥调回京都了,你还了赌债了,你现在说他是为了前途了!混蛋!”
“薛娘子!”绿珠不知从哪冒出来,身后跟着六七个丫鬟、小厮。她越过地上躺着的人、尸,着人扶起梁邺与成敏,“你们跟我来。”
“绿珠!绿珠!”同扬踉跄上前,却被自己绊倒,他急道,“绿珠!我们走!快走!要死人了!这里要死人了!梁邺要死了!”
绿珠差人将善禾三人带出去,她自家留在玉清泉,回头望了望满地的狼藉,望了望这个跌倒在角落里发抖的、主宰着她的命运、她当作天一样倚仗的、懦弱无能的男人,绿珠头一次觉得,欧阳同扬他.娘的就是滩软趴趴的泥!就是个畜.生!
绿珠深吸一口气,尽力放平声线:“圣上钦点的探花郎,风头正盛,不明不白死在你这无有园里。你要圣上如何?要侍中大人如何?你想过欧阳家没有!”她又望了一眼挣扎着爬起来的金安福,朝他作了作礼,冷声道:“金二哥,奴一妇道人家,不敢见血。您与梁大爷的恩怨,还是在外头解决比较好。此为御园,先皇下旨敕造,您在此斩杀梁探花,雷霆之怒自不必说,光是我们家侍中老大人,都是要过问的。到时候拖泥带水牵出许多事端来,您今夜来这一趟,反倒得不偿失。”
金安福冷冷一笑,啐出一口血水,傲慢瞥眼欧阳同扬:“她心思倒比你伶俐。”
同扬却已蜷缩在角落,反复喃着“要死人了”“梁邺要死了”这两句话。
绿珠继续道:“金二哥,等会儿,我把人送出去。这外头群山环伺,你的人等半柱香的时辰再去追。荒郊野岭的死一两个人,没人发现,更与无有园无关。”
金安福朗声笑起来,点了点头。
绿珠立时转身追出去。梁邺等人已被扶上一辆二驾马车,丫鬟递上一个鼓囊囊的包裹。绿珠同善禾道:“出了无有园,沿着大路一直走,就是京都。他们半柱香后就会追上来,你们也可以在第二个路口往北走,往京畿县县城里去,有县兵护着,他们不敢如何,明日天亮后再回京都。总之,一定要快!我只能帮你们争取到这半柱香的时间!”
善禾已泪如雨下,哭着感谢绿珠。
绿珠想了想,仍旧道:“等平安回去,让梁大爷在老大人跟前说几句好话,帮我进欧阳家家门,就是感谢我了。”
善禾咬唇饮泪,连连颔首。
成敏将马车驾起来。
绿珠的身影很快被抛在后头,她扬声喊:“包袱里是伤药,准备仓促,你们且用着罢!”
车行愈速。绿珠的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偌大的无有园也在马蹄声中逐渐化成一颗朦胧的黑影。二马一车,披星戴月,沿着大路往东直走。
梁邺躺在马车中,身体已开始发颤。
绿珠的包袱虽然准备得仓促,但止血生肌的金疮药生生备了三瓶,更莫论包扎所用的绷带。善禾颤着手将药粉撒在他的伤口,只听得他尽力压抑、却如何都克制不住的闷哼。
善禾一壁抹泪,一壁给他包扎。
梁邺哑着嗓子说:“你……你们先……回京都……”
善禾一怔。
“成敏……骑马带你……带你回去……骑马更快……我会……会拖累你们……”他一字一句咬得艰难。
马车陡然一个颠簸,梁邺整个身子重重往车壁一撞,才刚包扎好的绷带立时洇出巴掌大的鲜血。
他满头冷汗涔涔,蜷了脊背靠紧车壁,浑身不住打颤。
善禾饮泪扶好他,脱下外袍盖在他身,而后猛地掀起车帘,同成敏道:“成敏!你行骑马回京都!”
成敏急得满头大汗:“娘子!你不要再说混账话了!我绝不可能丢下大爷不管!”
善禾此时却显出一分果决来:“成敏,我们这样赶马车走,绝没有他们骑马快!”她望见前头一个满是荷叶的池塘,约有两三亩那么大。善禾忙道:“成敏!成敏!你在这放下我们!我们躲荷叶池里头去!你骑马作速回京,让他们先追这空马车!”
成敏也知道他们这样逃跑,势必会被追上,听了善禾这话,他沉默不语。善禾急得又要开口,成敏已勒住缰绳,将马车停在莲池旁。
二人一起背扶梁邺下车,慢慢行至莲池旁。
这莲池中如今已教荷叶填满,可见并非野外无人管的,显见是私人池塘,栽了满塘莲以卖应季的莲花莲蓬莲子。善禾沿着池边走了不过数十步,果真见到泊在荷叶中的一只小石船。
她与成敏合力将梁邺挪至石船中。而后,成敏驾了一马疾回京都,余下一马一车仍在大道上奔驰。
善禾回到池边时,梁邺躺在石船上,咻咻地喘气。见善禾回来,他先是一怔,而后把脸别过去。他张开嘴,声音却哑得不行:“走……走……”
善禾把眼泪鼻涕一抹:“那会儿你都没丢下我独自走!”
“走……走……”他始终重复这一个字。
善禾瘪了嘴:“好!我走!”说罢,她却站在那儿不动弹,只迎着风悲哀地与他四目相望。
他们已行到水穷处了。
她能去哪儿呢?她并不认识这里,更何况天已大黑,更何况后有追兵,更何况她连匹马都没有。
善禾把石船往荷叶中塞了塞,自家也躺进小石船中。
颠簸的船,躺进去,人不住地晃荡。眼前遮住他们身子的荷叶在晃荡,夜幕在晃荡,缀在夜幕上的星子亦晃荡。
梁邺粗重的喘气萦绕在耳畔,好像也在晃荡。
善禾侧过脸,才发现梁邺早把脸转过来,一直在看她。
他这会儿嗓子已哑了,发声牵动着胸膛的伤。他只能以口型埋怨善禾。
你走……不要管我。
“可是你救了我。”
我心甘情愿的……
“我也心甘情愿。”
不要你死……
“我也不要你死,阿邵也不要你死,祖父也不要你死!”
梁邺的眼下瞬间流出一行泪,将脸上的血稀释成粉红,腥咸地流入嘴中。
他慢慢把脸转回去,望着夹在荷盖间的漫天繁星,闭上眼,又一行泪流下——
作者有话说:明天接着更一章,13号就不更了哈。
我不知道为什么从码字软件复制过来的文字,总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错误,大家将就着看吧,捉虫也行。
下章是善善的高光[爆哭]
第72章 她是普渡众生的神女
他们在船上躺了约莫半柱香时辰,方听见一阵震天动地的飒沓马蹄声,沿着大路,径往东去了,毫不曾在意这满池荷叶。
等那马蹄声消失在大路尽头,万物复归阒静,只剩下彼此心跳的喧嚣。善禾忙转过脸,笑起来:“他们走了!是荷叶救了我们!”
却看见梁邺鼻息微弱,两目半阖静静看天的模样。
善禾心里着了慌。他要死了?
他要死了。
他进气少出气多,脉搏也比才刚弱了许多,连善禾支起身子看他,他也没有半分动静,只安然仰视星河。
悲痛涌上心头,善禾忙抹掉眼泪,把船泊到岸边,仓皇上了岸。
月黑风高夜,孤光萤火绝。天地一双人,死作流星灭。
石船上传来虚弱的声音:“善善……别走……”
“别走了……”
梁邺使尽力气,转了转脸,看向站在岸上的善禾。
他不想孤零零地死在这里。倘若真的要死,至少她在身边。及至此刻,梁邺心中方有一丝悲凉。他要死了。死在他刚刚成为探花郎之后。死在他被授官的前夕。死在荒郊野岭外的无名莲池里。死在身边无人陪伴的无边孤独中。他身边只有善禾,可善禾也要走了。
别走,善禾。别走……
不要把我丢下……
莲池里的风又冷又硬,他想在最后一刻能拥着善禾安然睡去。
善禾却只是俯身替他把脸擦了擦:“你待在这儿,我去去就回!”
“别……”他自知撑不了那么久了。
而善禾已迅速转身,遁入夜色之中。
梁邺望着她单瘦的背影,看着这世间最后一个与他有关的人消失在夜幕,而他孤零零躺在此地,安静地等待漫长的死亡。
倘若当初他没有那样对她,她如今是否会留下陪他?
他脑海中没来由地现出这样一个问题。
紧接着,与善禾有关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回溯。有他初见善禾,她坐在梁邵身边,低眉顺眼;有善禾在荣禧堂伺候老人家……当然也有善禾被他强掳至船上,日日憋着一口气,就是不从他,偏是不从他。梁邺低低笑起来,那会儿的他,竟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也难怪她现在毅然决然地离去。
她去哪儿呢?
找人来救他?还是趁机回京都,带着晴月离开他?
他的心颤了颤。因他蓦然发现,他与善禾已算得上世间至亲之人,可他却不能在这样一个生死时刻,笃定地说善禾不会离他而去。
他至死孤独。
这份惊怖攫住了他。他的一生虽不至浩浩荡荡,比之常人,却已算得圆满丰厚了。可临死之际,他什么都没有。竟什么都没有!
魂散骨枯沉极浦,不栖泥淖栖雪冰。
真的只有一副骨,一个魂。真的死在水中,待冬日雪封莲塘。
他不敢相信,亦不愿相信,忙追忆这些时日他与善禾的点点滴滴。有他们躺在一处,夜叙闲话;有善禾燃灯作画,他捧书倦读……好像有了这些回忆,他便能不孤单地离开,便能怀揣一团团盈润的珠玉含笑九泉。
梁邺的意识逐渐在过往的回忆中消沉,他自家仿佛凝成身体里的一颗烛火。其余皆死了,只有这颗烛火是活的。
他的一切都存于烛火中,这是他的生命之火。
等今夜的风将火吹熄,世间便再无梁邺了。
……
烛火将熄之际,他从昏沉沉的梦魇中猝然惊醒。他的身子正被人一点一点地、艰难地拖离石船,拖到岸边。
是善禾。
梁邺恨不能高喊出她的名字!
这是后半夜,更深夜重,唯有枝头的老鸹聒噪。善禾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只板车,正背着他的身子,一寸一寸地往岸边挪移。
“善善……善善!”他哑着嗓子唤她,虚弱至极。
善禾应了一声,见梁邺全身已到岸边,方松手跌坐池岸,一壁歇力气,一壁擦拭脸上血红的汗水。
都是他的血。善禾把手放进池中,洗了又洗,而后往旁边跑了几步,重新掬来一捧干净的水,又泼泼洒洒地跑回来,跪在他身边,将仅剩的水点滴流入他干裂苍白的唇间。
她伏下身子,凑在梁邺耳边,轻声絮语:“两里外有个独户,夜色太晚,他早睡了。我把他院子里的板车偷来,我们悄悄躲他院里去,说不定有水有吃的。”
“梁邺,我们都要活下去啦。”
不高的声音,随风入耳,却教梁邺觉到分外的安心。
他微微侧过脸。善禾就这么跪在他身旁,清泠泠的眸子熠熠地望着他糊满血的脸,执起袖子、浸了池水,一点一点替他拭脸。她自家脸上也不好过,鬓发毛躁得很,脖子上一线血痕,已然凝固朱链,唯这双眸子清澄明净。他从来就爱她这双眼,以前觉得这双眼藏了婉约幽淡的情意,后来又觉得这双眼里尽是不识抬举的偏执,到此刻,他才发现,这双眼从来没变,是柔软里藏着坚韧、是包容里蕴着不屈不挠的力量,开天辟地的力量,在哪儿都能扎下根,在哪儿都能蓬蓬勃勃地生长!
女娲抟土、羲和浴日、西王母执掌昆仑……
洛神凌波、妈祖护海、观世音普渡众生……
普渡众生啊……
他从来不信这些缥缈之说的。可到了此刻,他恍惚觉得,薛善禾便是她们,薛善禾就是她们,薛善禾是滴落人间的神女,普渡众生的神女!
亦普渡他一人……
善禾又站起身来,像刚才那样,纤瘦脊背负起他,一步一脚印地、艰难地将他背到板车上。他听到她愈来愈重的喘息,感受到她愈来愈踉跄的脚步。
乡间板车,中为木制平板,左右各一轮,前伸两根长木杆,或供持握,或套牲畜。
善禾把他背到板车上后,已是大汗淋漓。梁邺说不出话,只能悲望地看自家如何拖累她。她见他两目半阖,像要睡过去的样子,忙唤他的名字:“梁邺,你能睡吗?你别睡罢,我怕。”
她怕他死。她不敢说出那个字,也怕一语成谶。
梁邺用口型告诉她:我不睡。
是“不死”的意思。
这个软弱的、单瘦的、出身可怜的女人,这个柔软的、坚韧的、灵魂有香气的女人,他若死了,她该怎么办?他不能死。至少得给她安排个好前程,教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他才能放心的去。
善禾已把袖子挽起来,站到板车前头,像村妇那样,将缠绕在车上的粗麻绳绕到肩头,而后紧紧攥住车前的把手。
咬咬牙,没抬起来。
再咬咬牙,依旧没抬起来。
梁邺忽然特别想哭。
善禾咬牙安慰他道:“马上就好了。”于是,在溢出几声闷哼后,板车终于动了。
车轮滚动,善禾稍稍能歇下力,走到下坡时,甚至能乘着夜风小跑起来。
晚风拂过,梁邺的碎发在夜色中凌乱。过往每一次善禾在他身下的战栗,皆不及此刻板车的颠簸悠扬;过往每一次善禾在他身下的呻.吟,皆不及此刻善禾的喘气动听;过往每一次拥有她时的心动,皆不及此刻把千言万语化入夜色的沉默令人安心。
路程太远,她又走的颠簸小路,行过一半时,善禾把板车停下,坐在木板上喘气休息。
梁邺转过脸,看见她正仰头望天上的星子。没一会儿,她抬起手臂,悄悄抹一下泪,重重吸一下鼻涕。
视线下移,裸露的颈后肌肤已有一道深深的、长长的红痕,系板车麻绳勒出来的痕迹。
梁邺终于忍不住:“你……走罢……”紧随着话落,是眼角流下的两行清泪,在脸上冲出粉红的血沟。
善禾装作没听见,但抬手拭泪的模样出卖了她。
“善善……你自……去罢……”不要管我。不要死。也不要哭。你自己走,好好活着。
善禾的声音越来越哽咽:“你看,月牙儿……月牙儿长毛了,小时候我娘说……月亮长毛,明天就会……就会下雨………”话毕时,她已掌心握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善善……”梁邺唤她,“书房……书房里有印……信物……回密州拿钱……好好生活……”
“谁要你的钱!”
“写信给……阿邵……让他……让他扶棺……送我回家……”他吭吭哧哧地交代。
“你自己同他说!你不是不肯我提他么!你不是不肯我想他么!”
是不肯啊。梁邺悲哀地想。可他要死了。从今夜起,他不能没有薛善禾了,这辈子都不能没有薛善禾了,可他却要死了啊。
“别忘了……我啊……”
他闭上眼,静静流泪。
片刻后,车轮继续转动。
善禾咬着牙道:“才刚你救我,所以我救你,我们两不相欠。”
“从前在密州时你帮过我,所以我帮你。”
“梁邺你知道的,我最怕欠人情,所以,你不许死,更不许因为救我死。你敢死,我就敢不写信给阿邵,我任你尸身腐臭,任你被蝇咬虫噬,我也不会把你埋在祖父旁边……这样你就不会告诉祖父,你是救我死的了……”她把泪咽回肚中。
善禾一步步走得艰难,宛若从十五岁到现在的近三年日子里,命运的风霜雨雪始终压向她,然她总能在风停雪驻后奇迹般挺直脊梁。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薛善禾如是。
善禾停下时,掌心已磨出血泡,脊背已勒出血痕。
这会儿的梁邺,剧痛已过,喘息稍稍平稳下来,说话也没那么含糊,只是身上开始发寒。
善禾又要背他下来,他说他就躺在板车上。
善禾急了:“又没东西遮挡!那些人过来,第一眼就瞧见你,上来一刀就把你捅死!”
梁邺没吭声。
善禾张开满是血泡的手给他看:“你不许死!我吃了这么多苦,你不许死!你得听我的!”
他终于点了点头,自己用不曾受伤的左臂慢慢支起身子。善禾忙扶起他,指向安置在角落的一口棺材:“我们躺那里去,没人看见,也暖和。”
住在此屋的是个年逾半百的老汉,孑然一身,惟三间茅屋相伴。故而自中年起,他便积蓄银钱,置办了一口好棺木,为自家备好最后一件物事。
梁邺怔忪着,终于低低道一个“嗯”。
他半个身子压在她身,好容易将他扶进棺材里去,善禾忽而有些后悔,太不吉利了,万一他阳寿未终,偏偏这口棺材把黑白无常勾来,怎么办?善禾忙扶着棺材边沿,也要躺进去。她会挡在梁邺身前,把黑白无常挡回去的。
身后冷风飒飒吹响树叶,老鸹栖在枝头,寒目凝视着棺材里外的两人。
老汉距善禾只有一步。
“你们是谁!”
善禾吓了一跳,转过身时,一张狰狞丑脸迅速贴近,无限放大,善禾吓得差点跌入棺中。
“你们是谁!”老汉说话时,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渍渍的牙——
作者有话说:善善就是生命力超级顽强、柔软又坚韧、灵魂有香气的人!
美貌和画画好看只是善善最平平无奇的优点,品性温良、柔软坚韧是善善最耀眼夺目的品质!
善善就是万人迷,见色起意的万人迷对善善来说太肤浅了,善善是人格魅力的万人迷!所以梁老太爷喜欢她,兄弟俩都爱她!还有晴月、妙儿、吴天齐……只要与她相处,没有人会不爱她!
善善到哪都能过得好,在闲适平安的环境里她好上加好,在恶劣环境里她也能用荆棘铸造自己的血肉,一切与真善美有关的事物都会围绕着她。她就是神女!就是地母!
第73章 “俺只想要个传宗接代的……
躺在棺材里的梁邺也听见动静,勉力抬眼望去。
善禾腰抵着棺材板,料想此人便是这间茅屋的主人,她抿了抿唇:“老伯,我……我们……”她不知如何分说,倘若直言遭人追杀,未免惹他生疑。若他再嚷出去,岂非招引金安福那伙人更快寻来?
她咬了咬牙,尽量把他们遭人追杀的事抹去:“我家大爷受了些伤,借您宝地一宿,明儿早上就走。”说罢,善禾忙拔下鬓间一枚银簪,双手奉上。
老汉手持钉耙,狐疑接过簪子,心里百转千回。他夜半被人吵醒,竟发现两个浑身浴血的人,躺在他好不容易攒下的寿棺里,他如何不被吓到?老汉掂了掂簪子,再抬眼时,他把目光落在善禾的一对耳环上。
是梁邺送她的那对金耳环。
善禾立时明了他的意思,急卸了耳环奉在掌心,哀哀乞求道:“老伯,实在是伤势太重,我们又与家丁走散了,万不得已才投奔到您这里来。明日我们便走!等与家仆汇合,我家大爷必定另有重谢的!”
老汉接过金耳环,就着微光细看成色,见是真金,心里不由一惊。他复看善禾,这才发现,善禾虽然鬓发凌乱、衣衫褴褛,但细看,五官清丽、细皮嫩肉,显见的不是个村妇,倒似高门大户的姬妾小姐。老汉近前,又望了望棺材里的梁邺,只见梁邺锦袍染血,喘息滞涩,半阖着眼也在审视他。
老汉收了钉耙近前,伸指按了按梁邺的伤口,疼得梁邺立时涌出泪,缠好的绷带上血色晕得更大。老汉又把手指伸到梁邺鼻下探了探鼻息,脸色更沉:“这叫‘受了些伤’?”
“他没事的,只要歇一晚上就能好!”善禾急急分辩。
老汉再把善禾上下打量,沉吟片刻,而后把耳环簪子全攥进掌心,开口道:“俺寿棺教你们弄脏咧。”
善禾忙答:“等得了救,我们必定重新置办一副上等寿材,给您老送来。”
老汉又说:“若你们得救后翻脸不认这话咧?又或者忘了,俺找哪个理论?”
善禾强笑:“不会的不会的!您救了我们,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忘。”
老汉道:“也没个信物。”
善禾想了想:“您有纸笔吗?我立个字据,到时候——”
老汉一脸正色道:“那你留下罢咯。”
善禾没反应过来:“什么?我留下什么?”
老汉直视善禾道:“俺没娃,缺个烧灶婆给俺留个香火。你留下,俺就不要棺材咧。”老汉知道孩子与贞洁对一个女人的意义,“生了娃,你要走俺也不留你。”
生了娃,哪个女人跑得脱?老汉心里清楚。
善禾齿关发颤。眼前这老汉满脸沟壑,污秽狰狞,竟将这般龌龊言语说得如此平常!她一想到老汉方才的话,胃中便忍不住地翻涌。
但到底不行,不能再让梁邺露宿野外了,哪怕不被金安福的人发现,恐怕他也难挺得过今夜,得让他好生歇一歇。善禾忙跪下,这遭她把梁邺送她的一对金镯也褪下来了。善禾捧着镯子,两掌合十:“求求您,求您发发慈悲!这些都给您,让他在这躺一晚就行!我们不会扰了您的!”
老汉冷笑道:“大半夜这么重的伤,哪个敢收留?说不定还要惹祸上身,俺可不敢收留你们。你不同意,你把他带走就是,俺也不做强占便宜的勾当。”说罢,他两手横握钉耙,作势驱赶善禾的样子。
梁邺费劲抬出一只手,撑在棺材边,他艰难开了口:“走……走……”
走哪去?不知道。大不了死在路边,也断不能教善善做这样的事。
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把上半身挣起来,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冷汗涔涔。
“善善,我们……我们走……”
善禾急得要哭,去哪儿呢?她知道这是梁邺一时的意气,他如今连走路都难,她又背不动他,去哪呢?
老汉看向善禾背后,朝远处努努嘴:“你们人来了。俺棺材教你们弄脏咧,你们走了,可得赔俺一口新的。”
善禾匆忙转身,远处山坳确实有一团火光,正往这边跃动。善禾想起来,那是莲池的方向。这不是救兵,这是追他们的黑衣人!善禾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给老汉磕头,泣声道:“求求您!救救我们罢!那些人是赌棍,打了我家大爷,现在要弄死他!”
老汉唬了一跳:“还有追兵?”
善禾含泪点头。
老汉眼珠子一转,忽将钉耙直指梁邺咽喉,厉声喝道:“滚!快滚!你们的事你们自家解决,与俺老汉没得关系!”他声音也愈发大起来,一副要把人引过来的样子。
梁邺气得目眦欲裂,偏偏此刻浑身再没有力气,如今外头又有追兵,这里又待不得了,正是山穷水尽之时。梁邺望着自己面门前生锈了的钉耙齿,心底不住地悲望,难道最终还是要葬身在此地?他复望善禾,她还跪在地上,含泪求这老头。梁邺吐纳出一口浊气,道:“善善,你……走罢……我死了,就好了……”
善禾毫不理他,她双手合十,哭着求老汉:“求求您,别把他们引过来,他们要杀人的!求求您!救救我们罢!您要多少钱,我都能给!”
老汉一笑:“俺不要钱,俺要个传宗接代的娃娃嘛。”
善禾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老汉又补充了一句:“你这大爷伤这么重,俺要是救了你们,那是救命的大恩嘛。俺要个娃娃,划算得很嘛。”
梁邺哑声催促:“薛善禾!还不快……快走!”
善禾抬眼看向老汉,那布满沟壑的、干瘪的脸此刻微微亮了起来——火光比方才更近了。
善禾喘息越来越急,合十的手慢慢攥紧,握成两拳。她闭了闭眼,泪坠两腮,终是道:“好!您救他,我给您生孩子!”
梁邺只觉头晕目眩,眼前黑了又黑。
老汉笑弯了眼,钉耙一推将梁邺搡回棺中。老汉朝善禾道:“那你进屋嘛,外头俺来应付。”
善禾握着那对金镯,麻木地站起身,声音也渐渐没了生气:“您一定要救我们……”
老汉笑呵呵道:“那肯定嘛!”
梁邺倒在棺材里,胸膛痛得愈发厉害。他挣扎再要起身,暗哑的声音不住地唤善禾的名字,教她快走,教她不必管他,可棺材外只是死寂。
老汉把板车上盖了柴草,遮住梁邺留在上头的丝丝血迹,方转身走到棺材旁,朝里瞥了眼梁邺:“她同意咧,你要死,你自己走嘛。俺要同她过日子生娃娃咧。”
梁邺气得咻咻喘气。
老汉推着棺材盖儿,一点点阖上。他一壁推,一壁慢悠悠道道:“她好心救你,你别不识抬举嘛。你这么大动静,被人发现了,你死了倒干净,她还是要同俺生娃娃的嘛。”老汉觉得自己实在是仁至义尽,他现在其实大可以一个钉耙把梁邺戳死。他是庄稼汉子,做惯了农活,就是现在把梁邺与善禾都杀了,也费不了他多少力气。可这是个不吉利的事,老汉不愿意去徒增罪业。像现在这样,救了棺材里这个汉子,他又能得个过日子的烧灶婆娘,生个大胖娃娃,实在美得很。
棺材里的动静果真慢慢小起来。等棺材盖儿彻底阖得紧实,人站在外头,一点也听不见梁邺在里头的喘息了。
老汉把院里的土踏了踏,将善禾与梁邺来过的痕迹全部踏平,这才捶腰入屋,掩紧木门。不过一会儿功夫,那伙人已到小院儿篱障之外了。
善禾贴墙角站着,看火光穿过纸糊的破窗,一缕一缕地射进来。老汉再把善禾上下一打量,满意笑了笑,抬起手,要替善禾把垂在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这是他平生头一次做这样的事,实在是新鲜又稀奇。善禾却头一偏,躲开了,她轻声道:“身上脏。”
老汉有些不痛快,皱了眉,正要说什么。
善禾又轻声道:“他们好像进来了。”
约莫有两三个人踹开篱笆门,走近小院里来,四下里正打量着。
老汉指了指土炕:“你上去装睡。”
善禾只好上了炕,扯起那打满补丁、污渍斑驳的破被子,蒙头卧倒。
老汉等善禾躺好了,方装作被吵醒的样子,开了门,缓声问道:“你们是哪个?”
为首那人上下打量一眼老汉,粗声横气地:“有人经过没有?”
老汉慢腾腾挪到院里:“就你们嘛。”
“除了我们。”
“那没有了。俺这里,十天八天的都看不到个人影。”
为首的黑衣人朝他屋里张望一下,里头黑漆漆的,又脏又乱,不禁蹙了眉。他又问:“这附近有村子没?”
老汉想了想,笑起来,露出一口黄渍渍的牙:“那可多了。京畿县下面十二三个村子呢,光俺门前这条路就通着三处。官爷们要往哪去?”
“哪个村最近?”
老汉往西一指:“往西走个四五里就到了,俺也常去那儿哩。”
另一个黑衣人却道:“搜一下,万一他说谎。”
老汉便侧身让他们进屋。
三人大步入内,举火四照,但见屋室逼仄,家里没有柜子,地上摆满了东西,连吃饭用的豁口碗也摆在地上。三人皱眉更深,其中一个举了火把往寝屋一照,只见炕上分明睡着一个人!他厉声道:“这谁?”
老汉站在后头,笑道:“俺老伴儿嘛。”
那人把火把往前抻了抻,见被褥隆起个小小的人形,确实是个女人的体格。他要走近再看,老汉忙喊了声:“芳儿!来客了!”
善禾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她假意在被子里翻了身,又懒又哑地嗯呀一句,继续装睡。
黑衣人见那床被褥污秽,露出的发丝蓬乱,连根簪子都没有。他嫌恶地瘪了瘪嘴,朝身后二人道:“不是那女人。”又见屋内连衣橱也无,无从藏人,遂道:“走罢。人不在这。”
于是三人退出茅屋,行至院落里时,三束目光忽凝在墙角棺木上。
老汉见状忙笑道:“无儿无女的,俺们提前备个归宿。”
其中一人道:“怎就一个?”
“还差点钱嘛。”
那人转头问身边兄弟:“会不会躲在这里面?”
另一人道:“打开看看。”
老汉这下有些紧张了,他面现难色:“这不吉利嘛。”
那人瞥一眼老汉:“那你自己推开。”
老汉没法,只得走上前,抵着棺材盖儿。他假作费力推挪棺盖,才移动寸许便气喘吁吁,解释道:“棺材盖儿最沉的嘛,好木料都在这上头。”他歇了一口气,继续就要推。
黑衣人已等得不耐烦:“成了成了!梁邺重伤,那女子也无此气力,走罢!”三人相视一眼,呼喇喇阔步离了院子,翻身上马,朝老汉丢下句:“果真没人来过?”
老汉站在棺材旁,手还抵着棺材盖儿,朝他们一笑:“有人俺能不告诉官爷您嘛?”
那七八人便举火扬鞭,朝西疾驰追去。
老汉低下头,轻松把棺材盖儿往前一推,只见梁邺咬牙躺在棺材里,怒目瞪着他。
老汉就这么望了望他,等那伙人走远了,火光消失在山坳里,连个影儿都不见了,老汉才呼出一口长气。
一阵衰老的难闻的口气钻进梁邺鼻中,激得他胃内绞动。
老汉望着梁邺的脸,慢慢凝眉,若有所思:“你要是活着,得救了,是不是得替她报仇哇?”——
作者有话说:这个剧情快了。这几章都是梁邺性情发展的重要章节,包括他对善禾的,对旁人的态度……
第74章 惩老汉善禾举刀
梁邺一怔,旋即眯了眼,重新审视眼前这老汉。
他懂老汉的意思。他只是没想到,老汉会这般狠。
穷山恶水,恶水穷山,到底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还是一方人养了一方水土?梁邺觉得自己从前念的那些圣贤句子正一点点碎裂,什么博施济众、什么救济苍生、什么治国平天下,那些被挂在嘴边的“苍生”,当真都值得救么?梁邺自知并非一心为民的君子,但他从来没觉得“一心为民”“救济苍生”这样的话错过。他晓得自己做不到博爱无私,倘若有人能做到,他梁邺自是钦佩。可今夜见了这老汉,见了他一步步强逼,见了他的精明狡黠,见了他虽为弱者,却向更弱者施暴,梁邺忽而觉得“一心为民”四个字当真是蠢。他不由想起祖父,当年老人家毅然辞官,散尽家财兴办义学,不就是为了这么些人吗?梁邺心底阵阵冷笑。
正思想间,老汉已握持钉耙,重回棺材边。他把棺盖推开,后退半步,两手缓慢举起钉耙。老汉年轻时曾用这支钉耙捅怼死过一头疯野猪,如今虽是个活人,但身负重伤,他叉死这个男人的力气还是有的。他看着棺材里的梁邺,忽而有些气恼,他辛辛苦苦攒了大半辈子的钱才买来的棺材呀!他自家都不曾躺过呢!如今便宜了他!真不甘心!但没关系,这男人死了,那小娘子便彻底归他,香火也有望了。行吧,还算划算。
老汉咬咬牙,把钉耙举得更高,四根尖利的铁齿对准梁邺面门。
“你敢杀他!”善禾不知何时已站在木门边,手里一把菜刀正抵着自己的脖子,“你要是杀了他,我立时自尽!”
老汉转过头,见刀锋之下,善禾颈间伤口又渗出血丝。他有些茫然无措。
善禾颤声又重复了一句:“你杀了他,我绝不独活,到时候你什么都捞不着!”
老汉身形晃了晃,他又转头回看梁邺,后者正喘着粗气卧在里头,目眦欲裂。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老汉还是妥协了,他叹了口浊气,把钉耙放下,丢到一旁。
善禾依旧抵着自己的脖子:“我要沐浴!”
“沐浴?”老汉一愣。
善禾道:“不洗干净,怎么上床?你不是要生娃娃吗?”
老汉慢慢笑起来,脸上沟壑更深:“俺不嫌弃你脏嘛。”
“我嫌!我身上都是泥和血,我一定要洗澡!”
“好好好,洗就洗……”他缓步踱进那充作厨房的土屋,“俺给你烧水,你莫恼嘛。”
等老汉一进去,善禾忙跑到棺材边,把菜刀塞进梁邺怀里。她一壁抹泪,一壁道:“你自己小心。”
梁邺忙攥住她手,哑声道:“你走罢……善善,你不能跟他……”
善禾张了口,却说不出话来。两人默默无言,四目相望,直看进对方眼底。善禾冲他悲凄一笑:“我们会活着的……”说罢,扭头往厨房去了。
梁邺顿觉心如刀绞,他不住地唤善禾的名字,那暗哑的嗓子一点点发出更高的声音,从唤善禾到求善禾,再到骂善禾。他一壁流泪,一壁喊,像从前逼迫善禾时那样,他骂道:“爷到底是哪样……哪样比不上这腌臜死老头!你……你当初死活不肯跟我,你、你现在怎么这样轻易就同意了!”他一句话里,断断续续地喘气。
“你……不知廉耻!”泪把眼前模糊了,梁邺看着被棺材框得四四方方的天,“你……你要真从了,你也没脸……见祖父,没脸见你父亲!”
若真从了,他也没脸见祖父,没脸见薛寅。
善禾站在灶台前,看锅中清水渐起薄雾,氤氲满室。老汉坐在灶膛后,一块块添着柴火。
老汉听着梁邺的话,嘿嘿一笑,问善禾道:“你不是他丫鬟啊?”
善禾木木地答:“是丫鬟。”
老汉嘴巴咧得更开,一对浑浊眼珠子此刻分外精明,窥探着善禾背后的阴私:“你们高门大户的,是不是丫鬟也伺候主子爷啊?”
善禾一呆。
老汉继续道:“他说你当初不肯跟他嘛。”老汉心里有些美。梁邺虽负伤,可他也瞧得出来,梁邺身量、样貌、家世、谈吐都不是他一乡野老汉能比得上的。可如今风水轮流转呐,梁邺求而不得的女人,现在要给他老汉做烧灶婆娘生娃娃咯。转念又想,老汉觉得,梁邺还是得死。梁邺当初费劲力气得来的女人,现在做了他的女人,梁邺肯定不甘心,肯定要报复。等善禾睡了,他再杀他罢。老汉暗下决定。
善禾握着水瓢的手暗暗攥紧,指节泛白:“是他逼我。”
老汉听了,惑道:“那你咋还救他哩?”
“刚刚他救了我的命。”善禾扯了扯嘴角,“他家救过我家,他们一家都是我的恩人。”
老汉一壁往灶膛丢柴火,一壁道:“你放心嘛,俺绝不这样逼你。”
善禾干笑了两声。
大概一炷香时间,水沸了。满屋炊烟呛得善禾咳嗽落泪。老汉见了,笑着:“多烧几次你就惯了嘛。”
善禾望着咕嘟咕嘟冒泡的滚水,拿水瓢舀了一勺,凑近眼前看了看,道:“水里这是什么?”
老汉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走近:“啥嘛?”
善禾指了指大锅里的热水:“你自己看,锅里好多。”
老汉凑近看:“没什么嘛。”
“你靠近点看,黑乎乎的,特别小,漂在水上。”
老汉一壁道:“虫子吗?没关系,都烧死了,能洗。”一壁把脸更凑近。
“你仔细看,真的有!要是虫子,你把它挑出来!我见不得虫子。”
老汉几乎要把脸贴到锅上了。
善禾咬紧牙关。
不能杀人。
她犹豫了,迟疑了。
可若不如此,她与梁邺必死。
善禾猛地抬起手,将一瓢沸水照老汉后脑浇下。
她听见一声哀嚎,凄惨的叫声,揪得她心疼。可善禾并没停止动作,她抬起满是水泡的手,忍着烫将老汉的头按进沸水中!
她知道老汉会很痛,所以她高喊了句“对不起”。可她没想到自己也很痛,因为她为了按老汉的头,自己的手也伸进滚水里了。
她被烫得哭出来,两只手仿佛生了意志,自己从锅里弹跳出来。
十指连心呐。她望着自己两只隐隐冒血、泛红的手,放声大哭起来。她好疼,真的、真的好疼。
失了善禾的压制,老汉很快从滚水锅里挣扎起来。他被善禾激怒了,捂脸哀嚎了几声,掀起一角眼皮,朝着善禾就冲过去。他一头把善禾顶得摔在柴火堆上。码得齐齐整整的干柴四散坠地,善禾倒在上头,身子□□瘪瘪的柴火顶得蜷缩起来。
老汉已不管不顾,一壁因脸上的痛而哀嚎嘶吼着,一壁冲上来按住善禾的手就要殴打她。
善禾想拿柴枝还击,可手刚触上去,就被疼得弹回来。她抬起泪眼,老汉扬起的巴掌已至半空。
打就打吧,她挨过不少人的打了,从三年前阿耶被斩,谁都能打她。
可这一掌并未落下。
倒是老汉怪叫了一嗓子,往侧边倒去。
梁邺从他肩上拔出血淋淋的菜刀。
老汉倒在柴火堆上,蜷起身子,捂着肩,疼得嘶嘶叫。
善禾怔了怔,看见梁邺背倚土墙,一点一点瘫倒在地。她忙挣扎着站起来,跑到灶前,忍痛舀了一瓢水往老汉身上泼。
梁邺咻咻喘气:“朝……朝伤口泼……”
善禾便再舀一勺,颤着手对准老汉的伤口,不敢动作。
梁邺:“泼!”
善禾犹豫了一下:“我……”
“泼!”
善禾闭紧眼,咬咬牙,挥手泼出。
只听得一声尖锐的凄厉叫声,划破寂静深夜,旋即戛然而止。
善禾忙睁眼,老汉头一撇,已晕死在柴火堆上了。她忍不住上前去看,颤着手指往老汉鼻下探了探,还有气。还好,她没杀人。
梁邺抬头把屋内望了望:“他死不了。善善,你去寻个绳子,把他……把他捆起来罢。”
善禾依言照做,按着梁邺所教,将那老汉捆得结结实实。锅底还剩两瓢温水,善禾寻来一块稍稍干净的布巾,忍着痛,把巾子洗了洗,先给自己把脸上黏的血擦干净,再重新洗净,蹲在梁邺身边,一点一点给他也把脸擦了。
干净肌肤重新露出来,连空气也变得鲜甜。四目相接,二人皆忍不住含泪笑开。
梁邺弯了唇瓣,用力抬起手,把善禾的碎发拢到耳后,轻轻笑着:“善禾,我们……一起活下去了……”
善禾本想扶他至寝屋的土炕躺下,自己重新烧水热饭。但梁邺不肯离她半步,就靠在墙角,不错眼地看善禾在灶台忙活。他们都没做过这种活计,摸索着把火生起来,把水煮开,满屋青烟把彼此晕染得朦朦胧胧的,只听见对方的咳嗽连连。梁邺忽而觉得安心,分外的安心。他在心底想,要是就这样跟善禾过日子,也蛮好。
善禾端着一碗水走近,她大抵是用脏了的手抹过眼泪,此刻脸颊几道灰痕,像只花猫。眼眸也重新有了生气,晶亮又湿润,胜似初秋的露珠。梁邺感到喉间干涩,他忽然希望善禾现在同他说,眼睛教什么东西给迷了,而后他会借着给她吹眼睛的机会,双手捧起她的脸,轻轻地舔.舐这对眼珠。一定要轻,一定要缓,不能吓到她。待心满意足了,他会和善善相拥着躺在日光或月光下睡去。在日光下,肌肤便泛着熠熠生辉的白金色,在月光下,肌肤则披了鸭蛋青色的薄纱。
梁邺此刻当真是心满意足。他活下来了,是善善救的。从今往后的每一夜,他都要吻她万千。他们会生生世世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开。
吃喝完毕,善禾扶着梁邺去寝屋休息,老汉仍晕着,静静躺在柴堆上。
土炕上就一层薄薄的褥子,躺在上头硌得身体疼,但聊胜于无。梁邺倦极了,阖上眼,没多久便睡着了,手却紧紧握着善禾的手,浑似怕她跑开。
翌日清晨,善禾早早醒来,天际已亮起鱼肚白,而初阳并未高升。善禾用十指把头发梳了梳,拢好,才跑到厨房,见老汉躺在柴火堆,咻咻地喘气。他脸上被滚水烫得模糊,十分可怖,善禾吓得一个踉跄。老汉听见动静,扭着被麻绳捆紧的身子,瞪起眼来不住地骂善禾。
善禾举起老汉的钉耙,作出防御的姿势,才发现这钉耙竟很有些份量,那昨晚老汉怎就如此轻易地将它举起?
厨房的动静不但吵醒了梁邺,还吸引了不远处的一对人马。他们御马而来,停在篱障外,纷纷下马。
善禾几近崩溃,怎么还有追兵!
院里的人四下打量着,见到善禾,前头那个大喊一声:“大人,这里有个女人!”
走在后头穿官袍的,则近前一步,把善禾上上下下打量了。他温笑起来:“这位娘子,你认得梁邺梁大爷吗?”
善禾握着钉耙不敢动,一侧是这些来历不明穿官袍的人,一侧是地上的老汉。她面色惊恐,颤声道:“你是何人?”
那位大人见善禾如此答,忙笑道:“他在里头罢?你别怕,鄙人是这京畿县的县令,姓张,速速引我去见你家大人。”
善禾如此听了,又见他谈吐有度,身上确实是官服无疑,这才缓缓搁下钉耙,走在前头领路。
张大人一见了躺在土炕上的梁邺,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匆忙吩咐手下小厮就近去赁辆马车,又让人把吃食药物悉数取来。
善禾站在墙角,忽而觉得这位张大人分外眼熟,却也想不起来。
梁邺挣扎着起身,朝张大人拱手作揖:“多谢……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张大人坐在炕沿,却笑:“梁大,你真个忘了我啦?”
梁邺皱眉,细观其面,缓缓道:“是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
张大人笑着:“是了,大人你不记得我,也难怪。我从前在密州府衙里做提刑,与令弟梁邵做了两年的同僚,他肯定记得我呢。大半年前他破了月坨村的案子,把功劳让给我,梁大人你也忘了吗?”
张大人回忆着当时的情形,感慨道:“多亏了梁邵,这两年,是他暗中把许多功劳记给我,这才有了我的今日。此恩不可不报。前夜闻您至京畿县,本欲拜访,奈何昨日公务缠身,始终不得空。昨夜听得噩耗,幸而寻得您,也算偿还梁邵恩情了。”
非但是梁邺,善禾也震惊着瞪大了双眼。原来因缘际会,早是命中注定。善禾全想起来了,那个午后,他们从梁老太爷下葬礼归来,张提刑亲自上门,站在马车下邀梁邵赴践行宴,而后便是梁邺中举的喜讯。
那会儿,梁邵孤零零站在马前,慢慢地抚着马鬃,静静地听别人的好消息,失落与悲望全浮在脸上。她与梁邺各站一边,心疼地望着梁邵。也是那会儿,善禾下定决心,一定要跟梁邵和离,一定要让他实现抱负。
原来、原来……
梁邵曾经种下的善因,如今在她与梁邺身上结果子了。
第75章 提大刀梁邺复仇
善禾与梁邺坐着张县令的马车回京都时,半道儿遇见了赶来救他们的施元济和成敏。等到了苍丰院,施茂桐、周太太、施明蕊俱坐在正厅焦急候着,文阳伯孟府亦遣人来探。闻梁邺负伤而归,没多久,施太太并孟持锦、孟持盈俱坐着马车亲自赶来慰问了。
因梁邺伤势较重,施茂桐便递了自己的帖子往宫里请太医。这么一来,到午间时,莫论皇帝,泰半个朝堂都知道探花郎梁邺于无有园遭袭重伤,几近殒命京畿县。翌日早朝,天子震怒,下令封禁无有园、无极场,敕大理寺、刑部共查无极场,更特遣大理寺、刑部与御史台五臣专司此案。门下侍中欧阳文晟教子无方,入养心殿请罪。陛下并未治欧阳文晟老大人的罪,反倒宽慰他许久,只是一转头,欧阳同扬却教大理寺给拿了。
京都城的勋贵一时人人自危,因这无极场牵连甚广,大半个京都权贵多少与之有所勾连。东宫亦受波及,太子门下两宾客被查出与无极场有涉,皆下大理寺狱。众人这才慢慢反应过来,皇帝这一番动作,不仅仅是替梁邺讨公道,大抵是早盯上无极场,如今趁机发难罢了。
外头闹得轰轰烈烈、震天动地,苍丰院内却一派祥和。晴月能下地走动了,卫嬷嬷关禁闭出来了,连荷娘也安分许多,一心只做自己分内的事。因梁邺与善禾的伤,仆人间的龃龉在此刻轻如鸿毛,众人皆扑在负伤的梁邺与善禾身上。来往探望的宾客,每日的换药熬药……光这些,就够他们忙活的。
善禾与成敏的伤轻一些,在床上躺了一旬便能下地。梁邺的伤则较重,太医让其至少静养两个月,也不许有人打扰。当天晚上,善禾沐浴完毕,就径直去了晴月与妙儿住的屋子。三个人躺在大通铺上,刚吹了灯,正要说些体己话儿,彩香站在门廊下,轻轻叩响门:“娘子,你睡了么?”
善禾支臂起身:“没睡。有什么事吗?”
彩香犹豫道:“大爷唤你过去。”
善禾把眉一蹙。白日里已然说定,梁邺、善禾皆需休养,梁邺房里的守夜轮值从今日起由彩香、彩屏和晴月轮替。于是,善禾迟疑道:“今晚上不是你守夜么?”
彩香答:“大爷说……娘子不在,他睡不踏实。”彩香复述着梁邺的话,脸也慢慢臊红,“爷说他一闭眼就想到昨夜的惊心动魄,手也抖,心也跟着突突跳,哪哪都不爽利,恐怕只有娘子在身边陪着,才能安睡。”
梁邺没有抹掉善禾救他的所有事迹,不过一天的功夫,施府、孟府皆知道善禾是他梁邺的救命恩人了。他当着施茂桐、周太太、施太太的面,把善禾如何急中生智将他藏在莲池里,如何拖来板车,如何与老汉周旋,一五一十说得明白。是薛善禾救了他,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救了他,没有委身任何人,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梁邺的事,倒是他拖累了善禾很多。施茂桐赞了善禾一句有勇有谋,周太太、施太太面色有些僵,不过临了,还是赏了善禾许多东西。
这当下善禾听了彩香的话,知道自己躲不过,只好起身,随她往主屋去。
梁邺倚着靠背,捧了卷书正在读。甫听得门廊动静,立时游目望去,一双眼粘在善禾身上,看她垂头进来,看她走近,看她在床沿坐下,看她拧着眉嗔他:“我都睡下了。”你还把我喊起来,还让我来陪你。
梁邺却不说话,只望着她笑,熠熠含光的星目,温温和和的笑,很有些柔情缱绻。
他拍了拍床内侧:“那你睡在这里,我不闹你。”
善禾叹口气,越过他,爬到床内侧,翻了身背对他睡下。
梁邺看了会善禾的背影,心底又满又实在。他噙着笑把脸转回去,继续读书,才看了三两行,自家又忍不住开口:“善善……”
善禾已有些困,懒洋洋应道:“嗯?”
“我们生生世世在一起罢。”
善禾睁开眼,但没吭声。
梁邺索性把书合上:“我已教成安继续去物色府邸了,等过了年,我们就搬走。”
善禾打了个哈欠,慢慢道:“那是之后的事了,之后再说罢。”
“也快了,就三四个月的光景。”
善禾小心把话捏合圆了:“昨夜里你还说让我走呢……”
“那是我以为我自己要死了。”
善禾把心思藏在玩笑中:“所以,你活下来了,就不放我走了吗?”
“这是自然。”梁邺挑眉。
善禾转过身来,含笑看他:“那我偏要走呢?我现在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你跑不掉。”梁邺也侧过脸,也笑着回望她,“善善,你心里想着离开我吗?”
他眸光里忽地带了审视,一寸一寸地在善禾脸上逡巡:“是啊,晴月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你能带她走了。所以你想离开我吗?”
善禾被他这骤然狠厉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毛,咬了咬唇,莞尔一笑:“好没良心的话!我要是想走,昨夜里为什么不走?我要是想走,把你丢在路边任你自生自灭,岂不干净?”
梁邺仍旧冷眼审视她,待过了好一阵,他噗嗤一笑,目光立刻又变得柔情缱绻。
话可以骗人,但生死时刻的选择骗不了人,善禾因救他而留下的伤骗不了人。
梁邺道:“善善,你睡罢。面对着我睡,我要一醒来就看到你。”
善禾只得转过身,侧卧着,面朝梁邺。闭上眼,善禾听见他吹了灯,把灯座搁回床头矮几上,听见他把书卷一并搁过去,而后支臂撑着身子,躺下。他紧紧握住了善禾的手,执拗的十指相扣。黑暗中,善禾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目光婉转流连,但她不敢睁眼。
善禾被梦魇惊醒时,手仍被梁邺紧紧攥着。
她浑身冷汗涔涔,绸裤、寝衣皆湿透了。屋里漆黑一片,柔顺垂下的床帐、吊在透雕落地花罩下的纱帘、浮在窗纸上的婆娑树影,影影绰绰地在黑暗中晃,浑似京畿县那个老汉怨恨恶毒的一双眼,诡异地镶嵌在被滚水烫毁了的老脸上。善禾抚着胸口,梦中老汉凄厉的哀嚎犹在耳畔,紧紧揪着她所有的神经。
“善善……”梁邺也被她吵醒了,揉着眼睛闷声问她,“你怎么了?”
“没事,我没事……”善禾勉力挤出笑靥,“应该是渴了。”她下了床,走到桌边斟茶,抬头时却见角落里立着个人,幽幽地望着她。善禾吓得尖叫一声,才发现是置铜盆的木架子。
梁邺扬声问她:“怎的了?”
“没事,我没事……”善禾饮茶润了口齿,往回走,“是放脸盆的架子,我还当是个人站在那儿。”
梁邺声气发冷:“你当是谁?”
善禾重新躺下:“就……昨夜那个老汉……”
梁邺没作声,重新攥紧了她的手:“那睡罢。”
一连半个月,善禾半夜皆被梦魇惊醒,每次都是四更天,苍丰院里的人都睡得没声响了,只有善禾吓得浑身是汗,梁邺也被她梦中的惊呼吵醒,却没办法,只好安安静静地陪她,拍拍善禾的手,宽慰她说都是梦,说那个老汉找不到这里来。善禾想跟晴月、妙儿一起睡,说三个人的话,人气旺,说不定就好了,他却不肯,夜夜攥着善禾的手睡,每次醒来,二人掌心皆是汗。
十月中旬的时候,秋风萧索,京都外沁园里的枫叶却红似火烧。施明蕊、孟持盈等邀善禾同往赏枫。善禾本不想去的,偏生这日梁邺竟破天荒的劝她:“自那日之后,你也不曾好好出去逛过,正好有她们陪着,你且松泛松泛罢。等我大好了,也该同你出去逛逛。”
兼之施明蕊三邀四请,善禾实在却不过,只得换了衣裳与施明蕊往沁园去了。
善禾一走,二成、二怀四个小厮立时悄步踱进来。梁邺点了成敏:“今儿不必你过去,你且去新府督工,等开年过了上元节,我们便都搬去了。从现在到来年上元,你只管这件事,别的你皆不用问。”
成敏点头称是。
梁邺再点怀松,想了想,却喊了成安的名字:“按昨日说的,你去库房里拿五十两银子和谒礼,去把大师请过来罢。”
成安亦点头称是。
梁邺这才点了怀松、怀枫:“今儿就你们两个随行。”
二怀垂首应是。
时近十一月,京中已寒,梁邺的伤尚未好全,成敏便寻了件披风给他披着,襟口还细细密密锁了一圈雪白兔毛。风吹时,兔毛便柔柔地抚梁邺脸颊。怀枫去套了辆马车来,怀松则收拾出门行装。二人扶梁邺登车,方坐上车板,扬鞭往城外去。
到得京畿县时,尚未到正午。张县令接了梁邺,一壁恭贺梁邺新近擢升大理寺少卿,一壁邀他往自家赴宴。梁邺把礼奉上,却道:“今日要见个故人,只怕来不及。等改日身子大好了,我必携内眷到你府上,叨扰个不醉不休才是!”张县令见留不住他,只好放手任梁邺去。
梁邺等人便又赶车一路往无有园方向去,等到了老汉家里时,又已过去半个时辰。
那老汉正躺在家中土炕。
怀松与怀枫把他拎出来,丢在院落的黄土地上。老汉趴伏梁邺脚前,见是梁邺,开始没口子地破口大骂起来,泪却涌出来,他亦觉得自家委屈。
梁邺坐在于黄梨木圈椅内,双手搁在扶手上,敛眸静静地打量这老汉。秋风瑟瑟,把他领口那圈兔毛吹得窸窸窣窣地晃动。他半眯着眼,看老汉被烫毁的脸狰狞可怖,看老汉身上这套簇新的衣服——善禾因被梦魇惊扰,连日寝食不安,自觉犯下不可饶恕之罪业,三日前她自拿出二十两银,教晴月购来两套御寒衣裳和治疗烫伤、刀伤的药,托人捎给老汉。
梁邺冷冷一笑,丢个眼风给怀松。
怀松即自车中取出一壶酒、一柄刀。
刀锋凌厉锃亮,喷了口酒在上头,寒光可鉴。
老汉见状不妙,挣扎着爬起来,却被怀松一脚踹倒在地上。
怀枫叹口气,上前把老汉捆好,看他倒在地上扭动身躯挣扎,不忍心,转过身面朝篱障,不敢再看。
梁邺睨了眼怀枫,不作声,转而朝怀松微一颔首。怀松得了令,当即把刀高高举起。
正要落下,却听梁邺一声:“慢着。”
怀松垂下刀,不解看他。
怀枫以为自家主子后悔了,长长呼出一口气。
老汉一个哆嗦,挪到梁邺脚边,转而哀哀求饶。
梁邺一脚踢开他,指了指靠在角落的钉耙,对怀松道:“先用那个。”
寒秋旧荆扉,风刃凋树摧。横撕血云破,老鸹空徘徊。
枝头歇着三两只老鸹,正朝着院落里的血肉模糊嘎嘎厉鸣。梁邺襟口下那圈雪白兔毛已染成朱红,他自怀中取出锦帕,缓缓拭净双手,随意掷于老汉身上。
等得怀松、怀枫把最后一抔土覆上,那个差点杀了梁邺、夺占薛善禾的无名老汉便彻底化作天地间的一丘黄土了。
他们驱车赶回苍丰院,正是下午日光最好的时候,善禾尚未回来。梁邺特意交代过,让施明蕊赏完红枫,就带着善禾去密楼用晚膳,他已找人订了桌席面,善禾不会这么早回来的。
成安早把马道师请来,这会子正候在会客的东厢房饮茶。庭院内,各种作法的物件已摆得整整齐齐。梁邺含笑接待了马道师,告诉他自家娘子被歹人吓到,连日梦魇,请老人家务必要驱赶邪祟,救他与娘子一命。马道师连连应下。怀松便捧着锦匣,双手奉上。
正要作法之际,怀枫急急跑回来,高喊道善禾回来了。
原来是施明华这会子胎动发作,施明蕊着急忙慌被周太太喊去苏府,照顾她姐姐生产去了。善禾便被提前送了回来。
那厢善禾与晴月、妙儿下了马车,并肩走过施府后门、苍丰院正门,彼此正说着沁园的红枫景致,但见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地上却有一两只黄纸。
梁邺站在东厢房门口,像早早等候着她,含笑问她今日何故早早归来。
善禾便将施明华生产的事说与他听。
梁邺笑道:“我这里有客,善善,你先回去休息罢。”
善禾应了一声,自回屋去。晴月、妙儿亦回房休息。
荷娘正擦琉璃花瓶,见善禾回来,忙恭敬作礼。
善禾点点头,坐下来斟了盏茶慢慢饮。
荷娘絮絮说些家常:“娘子,沁园好玩吗?”
善禾嗯了一声。
荷娘便叫苦道:“哎,我也想出去玩。”
善禾因上次那件事对她还有点提防,没吭声。
荷娘继续道:“今日娘子和大爷都出去了,彩香姐姐、彩屏姐姐和我把屋里重新收拾了一遭。娘子看,是不是比昨日干净整洁了?”
善禾四下一看,果真处处翻新,她笑道:“等下回有空,让大爷放你们一日假。”
荷娘笑起来:“那敢情好!”话锋一转,“哎,等会子还要把被罩换了,真个处处都是忙不完的活。”
善禾听了,站起身:“罢了,你好好擦你的花瓶,换个被罩而已,我去就成了。”
于是善禾往库房去,路上却见怀松、怀枫觑着眼看她,心底不由起疑。等入了库房里头,善禾正要走到搁床帐被褥的大衣橱前,却发现旁边架子上放了只锦匣,从前不曾见过的。善禾走近,想要打开看,怀松已跑到库房门口站着,急急道:“娘子找什么,小的给你找就是了。”
善禾疑窦丛生,嘴上却说:“那床撒花被罩,织锦缎面的。”
怀松忙走到衣橱前,嗤啦打开橱门:“娘子出去玩了一天,想必是累了,小的找给您。”他一壁说,一壁忙乱地翻找。
善禾站在他身后看:“对了,彩香、彩屏呢?还有卫嬷嬷今儿好像也不曾见到。”
怀松答:“下午那府里清算账面,把咱们院的也混起来了,太太就把卫嬷嬷和彩香姐姐都喊过去。彩屏姐姐也跟着过去玩。娘子,是这一床罢——”
怀松抽出一床撒花被罩,尚未来得及转身,身后善禾已尖声叫起来。
锦匣被她打开了,当中血淋淋的赫然是老汉首级,两目半阖,乜斜着看她。
哗啦啦。
被怀松和怀枫藏在柜子顶上的法铃、金钱叉、宝剑、宝镜等物滚落一地,还有梁邺那件被血染了的披风,也晃悠悠飘然坠落。
第76章 见首级善禾受惊
善禾吓得跌坐地上,怀松丢了被罩,忙上前扶她。
梁邺亦闻声赶来,把锦匣匣盖一阖,格开怀松,扶善禾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