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禾吓得全身发抖,心也突突乱跳,浑似在怀里揣了只极不安分的兔儿。她颤声道:“梁邺,你……我……”
梁邺揽着她的肩,温声宽慰:“嗯,别怕,善善。有我在,别担心。”他扶着善禾回寝屋去,行路时却回头睨了眼怀松:“把东西摆好,请大师继续。”
一直将善禾扶回正屋坐下,梁邺斟了盏清茶递到她面前。善禾仍有些愣愣的,颤着双手接过,惊恐问他:“他,他怎死了?他的头……”
梁邺贴着善禾坐下,揽过她的肩,声气温和:“善善,别怕,与你无关。”
善禾汗透衫衣,额角碎发都湿了,紧紧贴着肌肤。见梁邺如此冷静平淡,她眸中尽是惊怖:“是你、是你干的?”
梁邺一笑,取了帕子给善禾拭汗:“善善,他自己死的,与你无关,与我也无关。今日你去沁园,正好我想着应当去京畿县答谢答谢张县令,这才往那边去了。因你连日梦魇,我寻了马道师探问解法,马道师说,须得我或者你亲自上门,与这老汉分解清楚,教他心里不再怨恨,善善你的梦魇才会好。故而我便想着趁今日拜访张县令时,亲自过去看看,谁料他已死在家中了。”梁邺作出很无奈的样子,“他既死了,我也没办法。我又问马道师,马道师说,他是怀着怨恨死的,只怕灵魂不安,更会上门搅扰。让我带他尸体回来,由马道师做法超度了他,也算是件功德。偏他尸身已腐,整车运回不便,过城门亦难,这才……”
善禾听得怔怔的,两目发直,只仔细观梁邺的脸。
梁邺见她这般,心底更是爱怜,他捧起善禾的脸,轻轻吻了她一下:“你放心,真真是给他超度。等过了今晚,你再不会教噩梦魇着了。”
善禾一个激灵,挣开他:“那、那他的头,是谁割的?”
梁邺抿了抿唇。
善禾磕磕巴巴继续道:“就算是超度,也不能、也不能枭首!你们把他头发、牙齿、旧衣裳,带一些回来,不行吗?”
梁邺面色有些不好看了,他缓缓道:“皆是马道师吩咐的。”
善禾猛地握住梁邺的肩,神色有些崩溃:“是你吗?大哥,是你吗?”
梁邺的脸立时沉了下去,他松开揽着善禾的手,面色不快:“善善,你唤我什么?”
善禾只觉一颗心如坠深渊。到了这份上,他不在乎人命,不在乎良心,不在乎因果报应,却只在乎这些虚妄的称谓。方才那一眼,那老汉分明是睁着一双惊惧眼死的,自家死在屋头,会这么害怕么?善禾干笑两声,垂下头,两只手也自他肩上滑落,轻飘飘落在他膝上。善禾捧起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阿邺,不是你罢?真的是马道师吩咐的罢?他早就死在屋里了,是罢?”
梁邺唇线绷直,默然不语。他望见善禾目中惊惧愈盛,恍如惊弓之兔,些微动静便能吓破其胆,冷硬心肠终究还是软下去。他一把拥善禾入怀,把她按在自家肩头,大掌抚上她的后脑,轻缓地抚摸着。梁邺声气暗哑:“善善,你放心,与你无关,与我无关,与苍丰院无关。他果是死在自己家中了,死了好几天。这一切的后事,也全是马道师按规矩旧例吩咐的,皆为了超度他的魂灵,不是别的。”他感受着怀里善禾不自觉的颤栗,“善善,你别怕,有我在。前日你还拿钱接济他,你这般良善的人儿,我岂会做那些事,毁你的功德吗?”
善禾忙道:“我不是为了功德!”
“我知道,我知道,皆是你不忍心,皆是你为了自己的良心好过的缘故。善善,你太良善了,他那般对我们,险些害我们性命,你还肯宽恕他。连你都能宽恕他,我又有什么置喙的呢?我有大好前程,我有良田美宅,我有娇妻在侧,前些时候我的授官文书也下来了,我实在犯不着专专跑去京畿县杀他,脏了我的手,是罢?就算我怀恨在心,我又何必亲自过去?嗯?成敏、怀松,哪一个不是顶顶得力的,哪一个不能代劳,还得我亲自去?”他感觉到善禾慢慢平复下来,吻了吻善禾的耳垂,把唇贴在她耳畔,继续轻声说,“更何况,他死了也好,不是吗?他受的那些伤,实在是缠磨人。他一没钱,二没人伺候,镇日里挺尸般躺在床上养伤,自家也难熬,对不对?就算那日他没遇到我们,他早晚也得死,孤零零死在那儿,等人发现时,说不定只剩一具白骨了。如今他死了,不必再受病痛折磨,我更请人给他超度,也算是个归宿,对罢?”
善禾听得愣怔。梁邺的话,似乎有些道理,但又好像不对。
“可是、可是……”
善禾的话尚未说完,庭院里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法铃、符咒声流水般响起来,淌过苍丰院的每一处。
善禾把轩窗支开一条五指宽的缝儿,跪在罗汉床上,趴窗边悄悄向外看。梁邺轻轻一笑,站在善禾身后,两手撑住窗沿,把她罩在自家怀里。他贴到善禾脸边,稳声道:“善善,你看,马道师开始作法超度了,你放心了罢?”
善禾没吭声,只拿眼睛死盯院里。
默了一会儿,她方开口:“梁邺我也恨他。可是,他已受惩罚了。阿邺,恨是一回事,杀人又是一回事,更遑论枭首这样……这样狠绝、这样尸首分离的死法……”
“善善。”他有些不耐烦,“我已说过,他是自家死在屋里,与我无关,你不必胡乱猜测。”
他叹口气,单手挡住她的眼:“好了,好了,你再看,只怕晚上又要魇着了。你要是担心,过两日,我陪你去承恩寺,如何?咱们把道家、佛家皆求了,好不好?”鸦睫在他掌心簌簌微颤。
善禾闭上眼,吐纳出一口浊气,轻轻嗯了一声。
梁邺因身上的伤,如今抱不得善禾。故此,他只把她掰回身子,温声笑着:“你今日累了一天,我也累了一天,上.床陪我歪会儿,如何?”
善禾点点头。
法事持续了半个时辰方歇。善禾枕着梁邺的手臂,侧卧在床,整个身子蜷起来,呆呆地啃食指指甲,心下始终惴惴。梁邺侧过脸看怀中的她,知道她心里不舒服,也不说话,由着她自家慢慢接受。横竖人已死了,一切已变成如今这般了,善善除了接受,还能怎么办呢?而况死的又不是亲近之人,她很犯不着这样伤心。
他屈指慢慢卷着善禾的一绺长发,也自沉思着。
蓦地,善禾开口道:“我阿耶就是这样死的。”
梁邺瞳孔一紧。
“那天挤了好多人,都来看砍头。我站在人堆里看阿耶,他也看着我,他还跟我笑呢。刀起刀落,大家都说阿耶脖子硬,死不低头、响当当的一个人物,偏偏一刀就砍下来了。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几滚,大家又说,再硬的骨头也没有刀硬……”
“善善!”梁邺搂紧她,“不要想这些了。”
他心里却叹:原来善禾骨子里的那种硬气和执拗,是从薛寅那儿继承的。
善禾仰起脸,冲他一笑,把泪挤出来:“然后我就被带回牢里了。做了半个月的梦,全是阿耶砍头的景。”她急忙攀住梁邺的手,“阿邺,我们不能做那样的人。我害怕……”
梁邺长叹口气,将她搂得更紧,声气放得又轻又软:“我知道,我们不会的。善善,那些都过去了,你再不会经历那般事,有我在,谁都伤不了你。非但是你,你在乎的,我也替你保护好,行吗?晴月,妙儿,她们也不会有事的。”
善禾哽咽应了声。
梁邺望着怀中人的柔弱与惊怯,爱怜之情如石击深潭,漾起圈圈涟漪。他低头衔去坠在桃腮的泪珠,见她乌睫簌簌颤动,梁邺心一软,开始吻她的眼。待吻得善禾有些喘了,待她蹙眉看他了,他淡淡一笑,而后慢慢往下,衔住唇瓣,压到了善禾身上。
善禾蹙眉:“你身上有伤,还是、还是别了罢……”
梁邺只道:“差不多好了。”说罢,他抬手将帘帐放下,严严实实地遮住帐内光景。因善禾情绪低落,兼之他负伤在身,这遭亦是缱绻温柔的。
他将两条修长的腿儿架在宽肩,一颠一颠恍若檐下风铃。素了一个多月的心,此刻顿觉餍足。他握住善禾的脚踝,低低地笑:“合该打一对金铃铛的脚链套上头,荡起来也不知什么响动呢……”
善禾教这番浪.话臊得面颊生晕,忙忙把头埋进软枕中。不过一忽儿时间,善禾忽觉脚心湿痒,她心头一紧,忙要抽回腿,那头却已紧紧攥住她的脚踝了。
转回脸,但见他轻吮慢吻,见她匀了眼风过来,梁邺笑得放.浪。
等得雨歇云收,善禾趴在他左胸膛,听他咚咚沉重的心跳,手搁在右胸缠绕的绷带上,目光直直。
她忽然很想笑。才刚梁邺安慰她,她还以为他是真心的,原来是为了这事。自无有园回来,他为着养伤,已素了一个多月。他也没说什么,善禾还以为他变了。毕竟这些时日,他待她很是体贴,仿佛有些尊重。结果还是没变。
善禾闭上眼。
自这夜起,善禾果真不再梦魇。其实还是会梦到的,但不像前些时那样在梦里又喊又叫,也不是浑身出许多汗,常常是她自家安静地被吓醒,身侧梁邺睡得安稳,紧紧攥着她的手。她躺在床上,瞪着眼看夜色里的每一件家具,似乎都带了点鬼魅之气,最后看向梁邺,怅惘地叹口气:怎生是他呢?明明梦里是阿邵呀……如果是阿邵,他会如何呢?他也会这样报复老汉吗?想得多了,善禾便想问问梁邺,阿邵在北川如何了,可她不敢。梁邺从不在她跟前提阿邵,像没有这个弟弟似的。
梁邺又歇了半个月,方去大理寺赴任了。上任前一日,皇帝还特意召他入宫,显见得是看重梁邺。因这一份看重,善禾也炙手可热起来。那些在梁邺跟前走不通门路的,往往派了自家女眷与善禾打交道。各色各样的礼,戏园子里最好的戏,从来不曾去过的宴会,俱摆到善禾跟前,好言好语地让善禾收下。善禾这才知道,梁邺负责的,是监察百官。刑部主管天下刑狱,大理寺则专司百官刑罚。凡大燕官员犯法,皆走大理寺审查。便是梁邺的恩师欧阳侍中,名义上也要受梁邺监察。
善禾心中便想,陛下为何会把这样重要的职位,交给初入仕途的梁邺呢?后来也是在那些女眷们的闲话里,善禾方才得知,梁邺自从替欧阳同扬还赌债起,他便开始查无极场了。按理,他这样的身份,是难以查出什么的。偏一切顺利,查得轻轻松松,这也直接导致了金安福铤而走险,去无有园追杀他们。众人起初不明白,后来才慢慢回味过来,是有宫里的人在帮他查。现在更是确定无疑,暗中帮梁邺的,是陛下。
至于陛下为何帮他,那又是帝王心术了,太太们琢磨不透。有的说是梁邺样貌俊朗,陛下想招其为驸马,有的说是因为孟贤妃,也就是从前的孟昭仪,给陛下吹了枕边风,更有人说,是因为梁邵。
梁邵?谁是梁邵?
太太们皆不识得此人。善禾却把头垂下,两根手指紧张地绞动。
那位太太便说:“北川军前锋营指挥使,上个月刚封的护国县男,梁邵。”
太太们不大关心军队里的职位,但“护国县男”四个字却结结实实地震撼着她们的心。
自高宗朝护国公霍家被抄,这可是头一次启用“护国”的称号。
公侯伯子男。男爵虽是最低一阶,但好歹是个爵呢。与普通官员到底是不一样的。
“据说梁邵是梁邺的亲弟弟。”
太太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比梁邺还年轻,还有能为?
于是开始掰手指头算,上个月封的护国县男,可不是跟擢升梁邺为大理寺少卿的诏书差不多时候么?
“陛下这是要把梁家扶起来啦?”
“他梁家还有女孩儿不?我儿再过两年可是要说亲的年纪了。”
“话说回来,谁记得密州梁家?”
“这谁知道,这十几年都没听过。说不定我家老头知道。”
“那梁邵呢?”
“更不知道了。倒是梁邺中举之前,有点他的风声,据说他从小读书就勤谨,是密州有名的神童。我夫君那会儿就说,他必定中举的。”
太太们转过头,齐齐笑看坐在角落的善禾:“薛娘子,你知道梁邵的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年庚几何,娶没娶亲的呀?”——
作者有话说:明天可能会是晚上更新,这两天事情有点多。
第77章 剖心迹坊主相助
一连串探问梁邵私密的话头,劈头盖脸砸将下来,教善禾措手不及。更教她震颤的,是那“指挥使”“护国县男”的头衔。数月未见,梁邵已不是从前那个他了。
真好。
善禾装作与之不大熟识的模样,只略答了几个简单问题,便以更衣为名,匆忙起身告退。
戏台子上仍排演着长生殿的佳话,正唱到“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善禾低头捂着胸口,匆匆离席。太太们的话犹在耳畔,他过得很好,他自家挣来了功名,再无人敢轻看他、讥笑他,等他回京都时,一定是志得意满、意气风发的罢。
思及此,善禾慌忙握住脸,倚着后廊雕花隔扇,身子缓缓滑落。她忍不住流泪。
梁邵过得很好,可她呢?
当初与他和离,便是希望各自安好。她还记得临行前她留与梁邵的诗:一卧连理二载春,今朝自剪系丝纶。未许微尘蔽云衢,沧海珠明各显珍。
梁邵如今已是显珍的明珠了,而她呢?她教微尘遮住前路,挣脱不得,逃脱不得。她甚至差点杀了一个人!
“小娘子独立于此,可是思念意中人?”
身前响起一声低音。
善禾慌忙抹泪。
一道折扇挑起善禾下颌。
她有些恼,抬眼一看,立时惊得呆住。
“吴、吴坊主?”
吴天齐内着藕丝紫的圆领澜袍,外罩玄色织锦大氅,端的是一派富贵气象。她收了折扇,调笑道:“呀,不是生人,是旧相识呢。”
两行泪唰的滑落,善禾又哭又笑地看她:“真是您!坊主,我……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忘了你?以为我不帮你逃出去啦?”吴天齐弯了唇瓣,“忘了你倒罢,我妙儿还在你手上呢。她可是个机灵丫头,把她留给你,我舍不得!”
吴天齐递了折扇过去,让善禾握住扇柄那头,自家握住另一头,如此引着善禾,一前一后入了雅间。
雅间内尽是红妆翠袖,簪金戴银,唯吴天齐一身男子装束,反倒显得格格不入。吴天齐自在上首坐了,随意指个座位与善禾,笑道:“还不给薛娘子看茶!”
于是又是奉茶、又是递果碟,真个把善禾当作高门太太伺候。
“你们先下去罢。”待丫鬟们退下了,吴天齐方把一封信丢在善禾跟前,挑眉道,“打开看看。”
善禾抽出信封中的云笺,但见起首明明白白写着“薛善禾”三字,再往下看,竟是一份崭新完整的良籍文书!善禾猝然抬头,眼中早已泪光盈动。
吴天齐见状,笑道:“造一份文书可不容易,前前后后两个多月呢。”
善禾咬唇,尽力忍住想哭的冲动:“坊主,您如此大恩,我、我真不知如何报答。”
“等你出来了,无偿替我画几册书,可好?”吴天齐展扇轻摇,稳声道,“不过,你也不要大意。这毕竟是假的,经不起查,你出去了,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善禾急忙点头,晃得鬓上步摇前后摇曳。
吴天齐一眼就瞥见这只珠玉步摇,勾了唇瓣:“你如今可带得起步摇了么?”是问她如今在梁邺身边是何身份立足。
善禾听了,忙拔下步摇,攥在掌心:“他说我现下不时要与官太太们往来应酬,不可无首饰撑场面,这才与我置办了这些。按理,我原不能戴。”
“他待你可好?”
“好不好的,却也难说。他书房廊下养了只鹦鹉,好吃好喝供着,可畜生到底是畜生,他心里清楚。”
吴天齐想了想,终究还是道:“善禾,你且听我讲,听完了,你回去好生思量三日。三日后,还在这里,你再答复我。”
善禾心下微沉:“坊主您请讲。”
“这些日子没能与你联络,非是我忘了你,实因丹霞画坊前些时遇了些麻烦,幸而如今已化解。”
“什么麻烦?”善禾急道。
吴天齐一笑:“朝廷严禁售卖禁书,善禾你还记得你画的那册《新编绣像长生殿》么?成了禁书了。为此,我们在密州的几间小画坊,都教官府抄没了。”
善禾蹙眉:“怎会如此?明明……”
“是啊,明明你的那些画儿是有意境的,也没那般低俗,不该露的地方一个没露,偏偏禁了你的。反倒是米小小做的那些粗鄙不堪的书,逃过一劫。”
善禾缓缓垂眸。
“不过,这些我已解决了。那几间画坊我原也不想要,如今封了正好。此番去金陵给你做文书,我才发现,金陵、姑苏、天杭这些地方的书画业如火如荼,而且这些地方买字画的人,也较密州多出许多。我与米小小皆有意在此重振丹霞,他现已于金陵筹备再开一间画坊。倘若你能来,这是再好不过的。”
“承蒙坊主不弃,倘若坊主缺个画工,直接唤我便是。”
吴天齐点了点头:“这是其一。其二,因你前些日子受伤,梁邺也负伤在家,是罢?我的情报可有错得?”
善禾点头:“一分不错。”
“是了。他日日在家,我想也不方便与你联络,故而这些日子也没有派人去找你,连妙儿也没有见面。非是我们忘了你,实在怕暴露了,反倒对你不好。”
善禾眼中早已全是感激:“多谢坊主如此这般为我筹谋。”
“好了,这是前些时不曾来寻你的缘故。不大重要,但也需与你分说清楚了。接下来,方是要紧处。”吴天齐顿了顿,“善禾,你可真的想好了?你的心意还与几个月前一样,真的想离了梁邺?”
善禾一怔。她垂头想了想,而后缓缓抬头,坚定说道:“想,我一定要走。”
吴天齐饮了口茶,润润唇齿:“你不必急于答复我。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二人受伤,他待你很是体贴周全了,是罢?便像今日这样,你能赴官太太们的宴,你能簪步摇,你耳上、腕子上这些金耳环、金镯子。光这些,便足以看出他待你是大方的,想必对你,他是真的上了心。你若出去了,自家不能再穿金戴银,也无缘到这般戏园听名角唱《长生殿》了。更有可能,你会过得穷困潦倒,毕竟书画售卖,有时还关乎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就像你的书明明雅致,却被官府所禁,米小小那些粗劣之作,反倒盛行于世。这些皆是我们难以预料的。留在梁邺身边,荣华富贵却是可预料的,是看得见也摸得着的。善禾,这些你想过吗?”
善禾听了她这一席话,敛眸慢慢地品味咂摸其中的意思。
吴天齐顿等了一忽儿,继续道:“我不知你如今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意,也许你还似从前那样,一心想要逃脱樊笼,也许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你对他的恨已慢慢融化了。留与不留,皆是你自家心意,我无从左右。但我想说的是,善禾,你是重情义的人,也许这些时日的相处,你对他生了情意,你犹豫了,不想走了,这实在是人之常情,我也乐见其成。你不必不好意思讲出来。”
“再者,倘若你依旧不喜他,也需自家想明白,外头的日子,你能不能过得?晴月能不能过得?没有钱,没有身份地位,不论男女,着实是件难办的事。非是我不愿帮你,只是你自家也得想明白了。善禾,我时常以为,当生计都成问题时,银钱往往比情爱更重要。出卖尊严灵魂的日子固然痛苦,但必定比穷困潦倒要好过许多。”
等这些话说完,吴天齐才停歇下来。她一口饮尽清茶,默然望善禾垂眸凝思的模样,心中怅然一叹。她起身正要送善禾回去,却见善禾忽地抬眸,目光熠熠地凝住她。善禾声气不高,但话音坚定:“坊主,您说的话,实在是有见识、有道理,我不能不佩服;你如此这般设身处地为我着想,我不能不感激。来日若有需要善禾的地方,我必定倾尽全力,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当然,我愿您一世平安顺遂。”
善禾站起身,朝吴天齐福了一福:“您要我答的话,我现在便可答复。我要走,一定要走,晴月我也得带走,妙儿我也得带走。您说的对,银钱是顶顶要紧的东西,没有银钱,人活不下去。但我想,人只要有一双手,总能有活路。画不了画,我也总能有其他出路。我可以浆洗脏衣,可以缝补旧衫,可以纳鞋补袜……我没有那般大的力气,没有那般得体的身份,没有足以换得后半生平安无虞的地位,但我心细,我会做饭,我读过书,我有些见识,我还能照顾无子女在身旁的老人,我总能赚到钱。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画下去,持续不停地画下去。”
她慢慢行至窗前,隔窗眺望:“坊主,我不知如何同您讲。倘若我从生下来便为了生计奔波劳碌,为了几两碎银拼尽全力,那我此刻一定毫不犹豫留在梁邺身边,为妾为婢,只要得他庇护,只要他给我个安稳日子,我说不定真如他所愿的那样,安安分分与他过日子了。可我见识过书中画里的天地,见识过我阿耶为心中大义从容赴死,见识过梁老太爷为心中正道辞官归乡,也见识过真心欢喜一人,当是尊重与理解……”
善禾垂眸,眼前渐渐浮现梁邵笑脸。
她继续道:“这世间大抵很有些人,于他们而言,灵魂比肉身更重要。或许我便是这般人。有些人活着,求‘富贵’二字,有些人求‘平安’,有些人求‘喜乐’,我所求的,也许是‘心安’。昔日梁邺为了……为了夺我,对晴月下那般狠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更莫论如今的他,枉顾人命。坊主,我是个执拗性子,认了死理便难更改。我认的理是,不能无辜伤人、不能无辜杀人,更不能虐杀!”
吴天齐心头一紧,忙问:“梁邺杀人了?”
善禾摇摇头:“我不知道。许是我猜错了……”她顿了顿,“犯了什么错就有什么样的罚,我阿耶顶着谋反罪名,陛下要他死,我认。梁邵在北川杀敌,得了爵位,可他杀的是敌人,他不杀人,人便杀他,我也认。可是,晴月何等无辜!他明知晴月于我有多重要,可他险些打死她,他根本不顾人命!”言及此,善禾心有所感,已忍不住泪如雨下。
吴天齐蹙了蹙眉,起身行至善禾跟前,揽住她肩,一壁拿帕子给她拭泪,一壁温声道:“好了,好了,我明白了,我省得了。不出一月,我保管教你,教晴月和妙儿,跟你一起逃了那狗梁邺,如何?”她话锋一转,“不过,你既受我如此恩惠,我亦有一求。”
善禾抬起泪眼:“什么?只要坊主愿意帮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吴天齐一笑:“不是什么教你为难的事。金陵的新画坊不日开门营业,我预备另办一间小画坊,与米小小那些书分开。明面上卖些传统书画,实际由你掌舵。我要做的五本书,你得无偿替我画了,如何?”
善禾便道:“这是我应该的。”
“你放心,不会教你缺吃少穿,你与晴月的日用,我会安排妥当。只是那五本书,日后不管好坏,皆与你无关。”
善禾听她如此说,便知她对这几本书颇有信心。见她如此,善禾也稍觉安心。毕竟她与吴天齐非亲非故,吴天鼎力相助,若不图什么,实在说不过去。
吴天齐把帕子塞她掌心,笑道:“好了,把眼泪擦擦,抓紧回去。对了,你如今,待梁邺如何呢?”
“如常相待。”
“那你的奴籍拿到了吗?”
“我只知被他锁在哪一只箱笼里,可惜手上没有钥匙。”
“那你这些日子待他再亲热些,悄悄把你奴籍偷出来,我替你造份假的,你再放回去,免得他生疑……”
善禾颔首应是。忙拭净泪痕,理好鬓发,将步摇钗环一一簪戴整齐,这才重回席间。彼时太太们正沉醉戏文,大多未留意善禾动静。说起来,这一席太太中,唯有善禾身份最低,若非梁邺的缘故,她们今日也断不会与善禾结交。
善禾闷闷坐回角落席位,才发觉手边清茶已凉。她也懒于更换,随意呷了几口,亦将目光投向戏台,只是心神早已飘远,思忖着该如何骗取梁邺的钥匙。
梁邺多疑谨慎,防一切人。这是善禾在密州时便看出来的。梁邵存放文书的匣子,常忘了上锁,大开大敞,也不怕人偷,因善禾与梁邺都会悄悄替他记着。梁邺却不同,他的书房、他搁在书房里的文书箱子,莫说善禾与他亲近这些时日,仍不知钥匙在何处,便是梁邵,也曾于分祖父遗物时与她玩笑:“阿兄即便只分我两成,我也瞧不出来。祖父的物事,老人家说不定都没有阿兄清楚哩。”不过看最终分好的单子,善禾知道,他悄悄多给了梁邵两成田地。
这厢正思虑着,忽有人在善禾耳边轻唤:“薛娘子,薛娘子。”
善禾回过神来,见是一小丫鬟。那丫鬟笑吟吟朝善禾福身:“薛娘子,少卿大人下值了,恰经过此地,得知您在此,现正在二楼水云间相候呢。”
原本沉醉戏曲的太太们闻得此言,无不转头笑别,又让善禾务必别忘了她们的礼。善禾一一谢过,方随丫鬟往二楼去。晴月和妙儿正候在外间,各捧着一大堆礼盒。善禾因道:“大人正好也在,你们把东西送到他马车上去罢。”转念一想,又唤住她们,“罢了,将礼送至大人水云间,后面你们就不必管了。”
如此交代完毕,善禾方继续往水云间去,晴月和妙儿跟在后头。至水云间门口,正遇成敏从内出来,二人颔首擦肩而过,善禾叩了叩门,方进去了。
第78章 (营养液加更)他端着她……
梁邺歪在罗汉床上,单手撑额,正捧着一封信凝眸读之。闻得叩门声,懒懒应了一声,听是善禾的声音,本欲将信收起,方折了一折,却顿住,又把信笺展平,大喇喇搁在彩绘弯腿炕桌上。彼时,善禾已坐到他对面了。
信笺落款写得分明:护国县男,正六品昭武校尉,北川军前锋营指挥使。
却没个具体人名。
善禾淡淡瞥了一眼,命晴月、妙儿将各色礼盒尽数陈于旁侧八仙桌上,方道:“这些都是太太们送的礼,我不敢自专。大人您看看罢。”
等晴月、妙儿俱福身告退,将门掩上了,梁邺朝她递出手:“善善,你来。”
善禾只得过去,背对着他坐下。梁邺亦撑额歪她身后,将空余的那只手虚虚搭在善禾腰间,抬眸一笑:“送给你的礼,你自便就是,不必与我讲。若她们有所求,你再与我说也不迟。”
“这岂非受贿?”
梁邺笑得更开:“太太间的迎来送往,皆是些小玩意,算不得什么。官场上行走的,知道哪些能送,哪些不能。”他顿了顿,“不过,田产地契、现金现银什么的,万不能收。”
“这我知道的。”善禾转眸,越过眼前镂空阑干,自眺望台上唐明皇与杨贵妃执巨觞对饮。善禾轻声叹道:“又到《惊变》了……”
“不喜欢《惊变》?”梁邺支臂起身,将下巴搁在善禾肩上,稍稍一偏脸,鼻尖就蹭到善禾脸颊。
善禾遥望台上一对佳人,躲了躲他的触碰,不动声色敛眉道:“不喜欢,唐明皇这般年纪,强娶了儿媳,有何可喜之处。”
梁邺但看她两扇粉润唇瓣上下开合,那躲在红唇后的两排贝齿也在眼前隐隐现现,不由神驰,恨不能恣意吻一吻。至于善禾的话,自然如过耳风。待善禾停了话,把唇稍稍一抿,梁邺才蓦然回过神来,笑问:“嗯?善善方才说什么?”
善禾有点恼,把他往旁边一推,皱起眉:“同你说话你也不听,再不说了!”
梁邺忙用手肘撑住身子,这会儿与善禾分开了些距离,又见她白白润润的鹅蛋脸上,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真真袅娜可爱之姿。梁邺把一对星目笑得弯弯,拉住她手,搁在心口摩挲:“我怎没听?你说唐明皇年纪大,强娶儿媳,是罢?”
话刚出口,他心弦莫名一紧。
强娶儿媳、强娶儿媳……
她在含沙射影地骂他?可他也不算很老呀……
善禾见他这般形状,懒得理他,赌气转过身子。
梁邺见她真有点气了,反倒笑着拉她手贴自家脸上抚摩:“那为何偏偏是《惊变》这一出呢?怎的不是《哭像》?怎的不是《小宴》?怎的不是《弹词》?”
善禾就着他这动作,咬咬牙,指腹狠狠捏了下他颊边肉:“你自己听了不就知道了!”
“诶!”梁邺猝然被她拧了脸,一愣。
善禾噗嗤笑出声。
梁邺本带了点恼,见善禾笑得眉眼弯弯,可知方才她那点气消散了,皱紧的眉也渐渐舒展开:“好好好,薛善禾,你越发长能耐了!爷的脸你也敢拧,是罢!”话毕也伸出手,捏住善禾脸颊,轻轻一扯,直将她捏得似小花猫般。
善禾一掌拍开他:“女儿家的脸顶顶金贵,你把脸捏坏了,那可如何呢?”
“捏坏了才好,把你这样的标致人物放外头,爷倒不放心。捏坏了无人愿看,正好由爷一个人独享。”话是如此说,手却往善禾肋下探去。
善禾经不住痒,不禁笑起来,眉眼俱弯似月牙儿。
梁邺见她笑,自家亦敞怀笑开,雪白的一口牙:“这才对了!成天价端着这张脸,倒像谁欠了你万八千两似的。”
善禾一壁笑着躲他,一壁后退。退无可退时,腰肢抵上罗汉床扶手,差点栽个倒仰。梁邺忙揽住她腰,二人面对面紧抱在一处,鼻尖顶着鼻尖。善禾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梁邺一时看愣,竟忘了扶她起来:“善善……”
善禾甚不自在,把脸一偏。
“躲什么。”梁邺捏住善禾下巴,硬把她转过来,硬与她四目相接。
善禾蹙眉:“我没——唔。”话未说完,梁邺已堵住她嘴。
他托住善禾后脑,阖目吻她。
好一会儿方恋恋松开,善禾忙挣脱他,自端坐一旁,整理衣襟。
“外头有人……”
“没人瞧得见。”
“那万一呢?”
“我替你挡着。”说着,梁邺趿鞋下地,将阑干两旁的软帘拉上,雅间内登时暗了下来,与世隔绝似的,唯闻戏台袅袅唱词隐隐约约飘来。
善禾急问:“做什么?”
梁邺转过身,稳步朝她走来:“一个男人找一个女人做的事。”
善禾往后躲了躲:“这是在外头。”
“嗯,”他撑住善禾两腋,将她整个端起,掂了掂,“在外头才有趣儿,是罢?”
见善禾惊慌模样,梁邺一笑:“放心,邻近几间都是空的,帘子也拉上了,没人瞧得见,也没人听得见。”
善禾偏过脸:“可我……不想。”
梁邺便贴过去咬她唇瓣:“怎么了?没伺候好你?”
善禾转了转心思,知道是时候了。她躲开梁邺的吻,正要开口说方才早已想好的话,梁邺却已抱着她搁在阑干上,动手褪她的绫袜。
善禾吓得要躲。
“别……别……”
“别动。”梁邺低声道,“你身下就这一只阑干木头,摔下去了,那些太太们可全知道你做什么了。”
善禾立时白了脸,忙环住他脖颈。低下头,只见两只脚踝上各被他戴上了一根金链子,泠泠响声自两脚之间荡漾开来。
这是对带了细小铃铛的脚链子。
还是带锁的。
梁邺将那金打的玲珑钥匙攥在掌心:“也不知待会子晃起来,会是什么响动。”修长指节拂过铃铛,铃声潺潺如流水。
善禾本呆着,见了钥匙,忙道:“你把钥匙给我。”
梁邺合上手掌:“这是不能够的。”
善禾平复了心绪,暗暗思忖着接下来如何应对。
梁邺看她凝眸不语,默然发呆,笑问:“怎的了?不过一把钥匙,这就恼了?”
善禾一寸寸抬眸:“不是一把钥匙的缘故,是许多把钥匙的缘故。”
梁邺拧眉:“何来许多把钥匙?”
善禾正色道:“大人身边有许多把钥匙,可大人处处防我、疑我,一把都不是我的。现在大人又用这脚链子把我锁上了,钥匙亦不是我的。”她抬眸望进梁邺眼底,“我明白了,大人的东西,永远都是大人自己的。我的东西,先是大人的,而后才是我的。我的身子,也先是大人的,而后才是我的。”
梁邺捏了捏她的脸:“你可又多心了,不过是玩闹而已。你不喜欢这对金链子么?”
善禾抬手指向弯腿炕桌:“我多不多心,那是最好例证。大人,桌上的是什么?”
梁邺心头陡然一惊。
“一封信罢了。”
“谁的信?”
他不再作声。
善禾冷笑一声:“我知道,上回大人可不就是用了这样的手段,把信放在我面前,勾着我去看?等我看了,大人立时就要发作,立时就要骂我,这回又打算如何伤我?”
梁邺面色已冷下来。
善禾怕他真气,环住他脖颈的手又紧了紧。善禾继续道:“我如今已很是明白了,大人的事,素来是瞒着我的。大人的世界,也是我不能踏足的。每日来看看我,同我说个话儿,只不过是把我当个玩意儿。横竖我是个丫鬟,而推心置腹、彼此商量是夫妻才做的事。”她把脸伏在梁邺肩上,“这辈子我都是个丫鬟,这辈子大人都要防我、疑我了,可我偏偏什么都给大人了。”
梁邺的心已乱起来。善禾的话教他不快,本想斥她两句,偏她又这般小意温存地伏在他肩上,稍一偏头,便见那两瓣红唇微微抿着,又教他很有一股想去将她唇上胭脂吃尽的冲动。
“谁说你这辈子都是丫鬟。”他声音暗哑,“而况,不是你自甘当个丫鬟的么?我原想纳你为妾,是你不肯。”
善禾抬起头,鼻尖抵着他下巴:“那在大人心中,我算什么?”
梁邺硬声道:“哦,算个丫鬟。”
善禾登时就要从他身上下来,却被他紧紧搂住。见挣脱不开,善禾索性直起身子,两手捧住他的脸,迫他与自己四目相接:“梁邺,你重新说,仔细说,认真说,用你的心回答我。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丫鬟?妾?还是一个玩意儿,一个物件?梁邺,你现在就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你说什么我都信,我只问你这一遭,我只要你一句话。”
靠得太近了,他近乎能看见善禾脸上的细小毛孔,亦能看见善禾瞳孔中的自己。不需要善禾逼迫的,他早就想这样凝望她,长久地凝望她,天地间只他二人那样地凝望她。星目漾起水一般的柔情,他一颗心扑通狂跳起来,声气更是纷乱:“善善,等过了祖父忌辰,我……”他顿了顿,抿唇,“我娶你罢……我们生生世世在一起……”
善禾一怔,她以为他会说什么心上人的话,而并不许诺“娶”“妻”这样的字眼的。她的手有一点颤,连带声气也发抖了,善禾扯开嘴角:“大人连哄人的话都不会说,我这样的身份,你如何娶呢?临了还是要娶位门当户对的官家小姐,我是不能够的。”
梁邺在心底脱口而出:那我杀了她,扶你作继室。但他知道自己到底不能说这样的话,善禾听不得。也是在这一瞬间,梁邺蓦然发觉自己与从前大有不同。他从前从未想过杀人的。可如今,一切就这样水到渠成地发生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是无有园那一晚,他与善禾生死相依,那老汉强夺善禾,又要杀他灭口。又或许是他杀老汉那一天,他看老汉匍匐在地,哀哀告饶,而他刀起刀落,一条鲜活的生命在他掌心流逝作黄云厚土。再或许是他入大理寺的这些时日,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人物们如今锒铛下狱,凄楚求他手下留情。
原来拥有权力后,不仅会振兴梁家,不仅会让从前看不上你的人笑吟吟攀附你、攀附你的亲近之人,还能掌握他人生死,还能轻飘飘一句话送卑贱者上青云,压显达者下九泉,全在一念之间。等到他彻底拥有了权力,那他是否想娶谁便娶谁?想要谁便要谁?
梁邺不自觉攥紧了手。
善禾觉到臀瓣被他捏紧:“诶,你!轻点!”
他回过神来,慢慢漾开笑:“善善,我总能想到办法的。”他声气愈发笃定起来:“我会娶你,你会做我的妻,这辈子我们都要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的在一起。”
他话音甫落,善禾立时倾下脸,吻住他。
梁邺托起善禾,将她端起来,给软帘拉开一条缝,堪堪能望见戏台上的景儿。而后,稍稍后退一步。
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在外头。在高处。
他端着她,她搂着他。
他们看得见别人,别人看不见他们。他们俯瞰人间,众生如蚁。
情至浓处时,梁邺掰过善禾身子,让她背对着自家。
善禾半只身子悬空,禁不住滑落下去,忙呢喃唤他:“诶,你,别……”
梁邺自笑得放.浪:“你叫我声‘好达达’,我便放了你。”
他把善禾端到阑干前,软帘微荡,渗进一线儿暖光。戏台上杨妃婉转唱词流进来,戏台下太太们笑声掌声泻进来。他让善禾撑住阑干,伏在她后背低声道:“善善,抬头,看对面……”
善禾依言抬起迷乱的眼。
透过那条窄缝,她远远瞧见对面雅间走进一位穿红的女娘,应当很年轻。
“你记得她么?”他轻喘着。
善禾摇摇头。
他笑:“孟持盈,文阳伯府二小姐孟持盈。”
她一怔。因她又看见一位郎君走进去,站在孟持盈身侧,屋里就他们俩。
善禾喘着问:“孟、孟二小姐订亲了?”
他在她背后低声一笑:“不是啊。”
小姑娘思春,教他这表哥拿住了。
善禾颤着手把软帘掩起来。
梁邺明白她的意思,想给孟持盈遮掩。他顶着她,笑:“你不想看看么?”他今日特意过来,就是为了捉这对小情人。
善禾只在他身下轻喘,不说话。
梁邺扣住她的腰:“那位郎君,叫章奉良,今年的两榜进士,现任工部都作监监事。与孟持盈是放榜那日看对眼儿的。”
善禾心中想,怪道放榜之后,孟持盈对梁邺不大热络了,反倒是施明蕊的心思愈发明显。
“天杭人,曾祖生前官至工部尚书,章家以营缮督造为家学。”梁邺忽的顿住,“善善,我给你一把钥匙,好不好?”
善禾转过脸,眼底热潮潮的:“什么?”
“方才你说我有许多把钥匙,皆不是你的。现在给你一把,关乎施明蕊的,关乎工部的,关乎工部接下来一项皇家工程的。善善,你要不要?”
这是他头一遭与她谈外头的事。
善禾点了点头。
他窄劲的腰用力一推:“那你上来。”
梁邺缓缓退出去,地上很是溅了几滴清水。他牵着善禾的手走回去,往罗汉床上一靠,大马金刀地仰着,饧着一双星目,笑吟吟地望她。
善禾愣了愣,心中怅然一叹,自坐他腿上去了。
事毕时二人一前一后侧卧在罗汉床上。梁邺从后抱住善禾,身下仍密不可分。
善禾已没了力气,前头漾起一阵风,把软帘悄悄掀开一条缝儿。她遥遥望见那章奉良唇齿开合,不知说了什么,孟持盈就掩面笑起来。
情投意合的一对璧人。意气风发的一对璧人。清清丽丽、自自然然的一对璧人。
身后的梁邺已开始絮絮说他的“钥匙”了。
他说他要帮这对璧人。他说陛下预备于京都东郊修建一处避暑行宫,工部很有几个人眼红这件差事。他说他也眼红,所以他要帮章奉良求娶孟持盈。而求娶孟持盈的头一件,便是帮章奉良领下督造行宫的差事。
善禾眉一皱:“章奉良祖上既做过工部尚书,直接去文阳伯府提亲便是,何须你来帮他?”
梁邺道:“从前煊赫风光,如今家道中落,实在是很常见的事。章家不比从前,而孟家位列伯爵,孟大姐姐如今是二品贤妃,身怀龙嗣。孟持盈便是嫁世子、嫁王爷也使得,孟伯爷岂会看得上他?”
“说不准这章奉良与大人您一样,年轻有能为,是宰辅之材。”
梁邺冷笑道:“他若能干精明,也不需我替他筹谋行宫之事,他自家早开始走动了。”
善禾敛眸道:“那你如何帮他?”
“今日撞破他们,捏住把柄,先教他二人顺服了我。半月后贤妃省亲,正好助他们幽会,再教众人撞见,迫娘娘与文阳伯替他二人遮掩。行宫的差事,有文阳伯说情,有我暗中助他,还有身怀六甲的贤妃娘娘在陛下耳旁吹枕边风,再加上章奉良这家学渊源,十之八九便稳了。”
善禾听他这一步步计划缜密,忍不住道:“这么重要的差事,陛下当真会给他这样一个初入仕途的新人?”
梁邺笑了笑:“自无极场之事,朝中大臣人人自危,便是太子也吃了瓜落,陛下如今正是启用新臣之际。倘若有人想与他争,大理寺只管给那人定个疑罪待查之名,也便罢了。”
善禾怔忪着,而后缓缓点头。
当话匣子打开之后,梁邺忽而觉得,将这些事说与善禾,似乎并非不好。这些日子,善禾常与他夜话,都是她说,很稀松平常的事,可他爱听。如今他也与她说,她也是爱听的罢?梁邺想起来,幼时与梁邵入书院读书。每每下学之后,梁邵总要缠磨着祖父,同老人家讲:今日学的什么,身边坐的是哪家的郎君,与谁打架,夫子讲课时闹了什么笑话。而他却总觉得没必要,这实在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没意思、没价值,自然没必要说。直到他长到如今这般年岁,每夜听善禾与他说那些闲话儿,他才发觉,原来闲话儿亦是必要,原来闲话儿也能抚慰人心。
于是梁邺开始拣一些大理寺的琐碎讲与善禾,亦是稀松平常的事,往昔他总觉得没甚趣味,如今讲与善禾,大有岁月静好的意味了。
等得这出《惊变》唱到尾声,他们披上衣服,善禾自回马车内等他,而梁邺则去捉小情侣的“奸情”了。他回来时,面色大好,应是极顺利的。梁邺倚着靠背,含笑望向善禾:“善善,月底你操持场家宴罢。”
这是他头一次教她做这样的事。
善禾心想:月底我未必还在你身边呢。嘴上却道:“好。”
他把目光放在善禾脸上逡巡,默然半晌,凝眸道:“阿邵要回来了,我想让他见见你。”
善禾不禁睁圆一双眼。
梁邺静静笑开:“你们早晚要见的啊。他如今带着军功回来,”他仰面阖目,舒舒服服地将腿抻直,“我要给他说一门显赫的亲事。善善,你说好罢?”
善禾忙垂下脸,闷闷答了句:“好。”
这日回去后,梁邺待善禾更是愈发体贴,有时连善禾也恍惚,他如今在她面前的模样,似乎又是从前那温润端方、处处周全的大哥梁邺了。孟持盈在三日后亲自登了苍丰院的门,名义上是与善禾闲话,实际是探他们的口风,皆被善禾挡回去。
施府内亦在悄然生变。施明华生了第二胎,周太太忙着照顾大女儿的小月子。孟贤妃不日省亲,施明蕊被姑妈施太太喊去帮忙。一时间,施府也渐渐乱起来。省亲前的第五日,施府二门来了个赶车的小厮,名唤“灯儿”。
闻灯更名改姓混入施府内,只因善禾与吴坊主约定,逃跑之期定在省亲当夜。
省亲前三日,施府后门多了一只堆满柴草的板车,没人觉得它怪,以为它是天生在那儿的。
省亲前一日,处处忙乱成一团。梁邺连日为大理寺之事劳碌,施茂桐、周太太、施明蕊皆去孟府帮忙,善禾把伪造的奴籍放入梁邺的文书匣子里。
那天晚上,梁邺搂着善禾,心中想着如何在贤妃跟前求个恩典,给善禾做一做脸面。
那天晚上,善禾枕在梁邺窄劲的腰腹上,心中想着,终于要自由了啊————
作者有话说:明天可能更不了!
明天院里推免复试,我从早上八点就要被收手机了[裂开][裂开][裂开]而且善善要跑了,我要认真思考一下咋写。
第79章 贤妃省亲(一)
省亲当日,正是卯正时分。宫中传谕太监道贤妃娘娘正往养心殿受省亲恩旨,待领旨谢恩之后,还需得前往大燕国寺承恩寺祭拜宗庙。等诸礼完备,方能启驾。
文阳伯府前一宿灯火通明,合府上下皆不曾安寝。倒是施府众人并梁邺的苍丰院系母族亲眷,不必似孟家本宗子弟那般彻夜守候。
天色未亮之际,梁邺已起床梳洗。善禾惺忪着一双困眼,正伺候他更衣。
梁邺低头一看,但见善禾素着一张脸,杏脸桃腮,朱唇皓齿,两只堪堪睡醒的眼半睁不睁的,竟比往昔梳妆后更添妩媚风致,不觉捞起善禾,将她搂在怀里深吻温存了好一阵。
彩香、彩屏、晴月俱在一旁伺候,二彩见状无不垂头屏息,不敢说话。唯晴月看了,暗地里翻了梁邺好大一个白眼,行至他身后时,又极轻地低骂了句“混账行子!忘了本的大王八!”却不敢教他听见。
一时梁邺松了手,摸着善禾的脸,转头问彩香:“娘子的衣裳怎还不曾取来?今日省亲大礼,万莫耽搁了。”
原来按制善禾本无资格面见贤妃,一来她非亲眷,二来她无品级。但梁邺房中就她一个,贤妃素爱热闹,特命传谕太监传话吩咐文阳伯:午后游园时寻一些家里的女孩儿姑娘在园里或写或画、或抚琴或品茗。若得了好诗好画,娘娘择之放入进呈御览的省亲册子里。奈孟家枝叶不盛,寻了一大圈,也不过五个,文阳伯想凑“六六大顺”的吉数,忽忆起善禾年方十八,虽无位份,权充作丫鬟亦可列席,便教梁邺把善禾一起带上。梁邺正欲借此为善禾挣些体面,也好为日后纳娶铺路,自是正中下怀。
故而梁邺提前一旬,亲自为善禾筹备省亲当日的裙衫头面,又要不逾制的,又要婉约清丽最衬善禾容貌身姿的。最终择中一套鹅黄缕金云缎袄,其上盘绣百蝶穿花纹样。因已是深冬,梁邺又备下一袭粉彩缎面银鼠里子的氅衣,兜帽处缀着白狐风领,风毛出得又厚又齐。黄粉白的配色,极衬善禾温婉含笑、守拙随时的气韵。
这厢听得梁邺问,彩香忙道:“娘子起得迟些,衣裳还在薰笼上烘着。原想着先伺候了爷,再服侍娘子更衣。”
“不必。”梁邺执起善禾的手,“待会儿娘子与我一块早些过去,才是正理。”
彩香、晴月听了,一个忙扶善禾于妆台前坐下,为之梳妆打扮;一个自去抱善禾的衣服过来。
梁邺诸事完毕,靠在圈椅内,屈指为枕,歪着头看善禾背后那又厚又密的三千青丝,轻轻松松绾作云髻。彩香一壁拿木梳子把鬓角篦齐了,一壁往奁盒里取簪子往鬓上簪。善禾举起靶镜,正见镜中自己的脸颊后,那厮歪在椅上,撑额淡笑着望她。他注意到她镜中的眼神,隔空悠悠飘来,不免想起举案齐眉这样的词,心中好一阵熨帖,启唇作了个“好看”的口型,却不发出一点声响,只他与她知道。
待得善禾亦梳妆更衣完毕,梁邺走近前来,只见她鬓上除了他为她备下的金钗银簪玛瑙钿,还多出一只翠梅簪。他想起来,这支簪子是善禾尚为梁邵妇时便戴着的,心底皱了皱,当即拔了翠梅簪,丢在妆台上:“这么个旧簪子日常戴戴倒也罢了,今儿这样的日子,戴出去没得寒酸。”话落,径直牵住善禾的手,一路出门上车,往文阳伯府去。
却说巳时正,贤妃銮仪才到了文阳伯府门首。但见朱门洞开,彩幡高悬,两列青衣太监雁翅排开。文阳伯孟绍率男眷跪迎在道左,施太太领女眷跪迎在道右。如善禾这般无品级者,皆候在廊下厢房,待贤妃入府时方可随众跪拜。
这厢銮仪歇在文阳伯府门首。文阳伯、施太太领众人跪拜,孟贤妃方伸出一只纤纤玉手,由女官搀扶着下辇。众人又伏地行参,口中齐唱:“恭请贤妃娘娘万福金安。”
贤妃见了,含笑与身边女官点头。那女官便扬声喊着:“免礼平身!”
等得众人俱站起身,两个引路太监方行到最前头,恭敬一句:“请娘娘归省!”话落,周遭立时笙乐细细,两太监提着销金提炉,引贤妃缓缓步入。贤妃之后,便是四柄华盖与八人云辇。云辇之后,方为孟绍、施太太等诸位亲眷。一路皆有管笙清音盈耳,画帘绣幕遮匝。
至正厅升座,受家人族人一一朝拜毕,尚未言得几句体己话,又至正午用膳时分。孟绍忙请驾移宴厅,贤妃南面独坐,孟绍施太太分侍左右,余者依序排列。席间亦是雅乐频奏,歌舞翩跹,待正餐毕,撤下残席,重整果馔香茗,只见宴厅前的高台上,已扯了幕布预备排演戏文。
孟绍躬身奉上戏单,贤妃便点了三出戏。待台上调琴拨弦,生旦依例登场,咿咿呀呀唱念做打起来,贤妃这才得了点稍稍宽泛的自由。她在自己身旁指了两个绣墩,分别教施太太与孟持盈坐了,母女三人就着台上戏文锣鼓声的聒噪,轻轻说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体己话了。
戏唱了一炷香的时辰,梁邺随孟绍之子孟恪一道离席,往偏厅招待省亲司礼监田太监及礼部诸官员。
善禾自早上跪拜贤妃之后,便被施太太身边的丫鬟领到园子里的水榭中,等待午后贤妃传召。因入不了席,善禾的午膳也是由丫鬟们端来,坐在水榭里用的。三面垂着画帘锦帷,临水那一侧倒开阔,把淡云静水都照进来了,也把十一月底的寒气透进来。晴月将一旁的熏笼往善禾身边推了推,自己坐在下首,陪善禾一道用膳。
膳刚进了一半,画帘忽被人挑起来,梁邺迎着冷风走进来,鼻尖冻得很有些红。他搓着手,立在熏笼前,将两只手搁在上头熏了熏。成敏、成安后脚进来的,俱捧着各色画具,也皆是梁邺早就备好的。这当下二成将东西摆在一旁的紫檀雕花大案上,成敏将注满各色颜料的琉璃盏一一摆好,把盛着松烟墨汁的青玉碟按次陈列,成安则又烧了两个暖炉在下头,防止生冻。
梁邺贴着善禾坐下,看了看她碗里的饭菜,笑道:“你如今饭也进得多了,气色看上去也比那会儿好些。”
善禾还怔怔地看二成动作,讷声问道:“这是要画画?”
梁邺点了点头:“等贤妃传召,还有好一会子。你与晴月在此无聊,不如作画消遣。”他顿了顿,“好好画,仔细画,把这省亲园子画好了,把今日今时的事都画进去。你这画要是被贤妃带走,进了宫,你日后的路可就敞亮了。”
善禾抿了抿唇:“知道了。”又问:“你不在偏厅陪田太监么?”
梁邺一笑:“你怎的知道?”
成敏与成安俱蹲在熏笼旁烘手取暖,听梁邺这话,成安笑道:“这我知道。才刚正厅进膳的时候,晴月遣人来问我的,我说爷吃了饭怕是还要去偏厅招呼田太监。”
梁邺听了,不由笑开。伸出尚有些冷的五指,捏了捏善禾手背,温声道:“快唱第二出戏了。唱完了就是娘娘游园,游园时你跟着孟持盈几个作诗作画,便是娘娘传召,也快了。”说着,梁邺又絮絮交代善禾一些话,皆是待会子游园诗会要注意的事项,善禾一一答应。梁邺稍放下心来,看着善禾把碗里饭菜吃得光光的,这才起身拍拍衣裳要走,画帘猝然被人打起来,是孟恪身边的丫鬟,喘气急匆匆道:“梁大人,不好了!正厅闹将起来了!”
梁邺眉一皱:“怎么回事?”
那丫鬟捂着胸口喘气:“二小姐不知怎的领外男入内,逼娘娘赐婚。此刻亲戚满堂,偏厅还有田太监与礼部官员,简直乱作一团!”
梁邺额角青筋蹦跳,低骂了句:“两个糊涂种子!”按了按善禾的肩,教她安静等着,撩袍大步当即就跟丫鬟过去了,连带着成敏、成安也小跑出去。水榭里一时只剩下善禾与晴月。晴月不明所以,讷讷问道:“什么赐婚?给谁赐婚?孟二小姐不是正跟齐王世子议亲么?”善禾想起梁邺与她说的话,敛眸行至紫檀案前,铺陈画纸,轻声道了句:“不必理会,与我们无关。”
却说那厢梁邺跟着丫鬟一路赶至正厅,但见周遭偏厅、厢房俱坐满了客,台上戏文依旧排演着,却无人在意了。众人安静无声,拿眼不住地往正厅瞧。
梁邺被人引进去,只见贤妃坐在上首,施太太紧靠着贤妃,执帕抹眼泪。下头是孟绍、孟恪面沉如水,施茂桐亦沉眸不语。再往下,孟持盈与章奉良并肩跪在地上,梁邺只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见梁邺打帘进来,贤妃挺着孕肚站起身,扶腰朗声问:“这就是邺表弟罢?”
梁邺心弦一紧,以为是孟持盈与章奉良将他告出来,心下暗暗思忖着。面上按例作礼,跪拜道:“臣梁邺叩见贤妃娘娘。”
贤妃扶着腰,来回缓缓踱步:“起来罢。”她声气烦躁,“听闻这个章奉良是你的同年?”
梁邺垂手,恭声答曰:“是。”
贤妃又默了下去,抚着五个月的孕肚,云头锦履踏在猩红地毡上寂然无声。满厅里只剩下外头戏台上犹在咿呀唱着的《紫钗记》,愈发衬得此处阒静。
孟持盈涕泪涟涟,抬头见众人敛眸不语,她素昔又是有话必说的性子。当下就启唇开口:“横竖大家都已知晓,姐姐赐婚便是。否则,也没得丢咱们家脸面。”
施太太听了,当即骂道:“糊涂种子!今儿什么日子,你就敢这样闹?你姐姐归省一趟如此不易,由得你这样搅扰?更莫论外头还坐着齐王府的、镇安侯府的、永平伯爵府的,我正等着今天这个日子给你说亲,你昏了头了真是生生把你下半辈子断送了!”
孟绍睨了施太太一眼,冷笑:“不管是什么日子,都不能这般胡闹!素日里你把二丫头宠惯得无法无天了,今日她才敢这样肆意妄为!”
孟持盈闻言把脊背挺得更直:“什么为我说亲,好冠冕堂皇的话,真真难听!我早说了我不喜欢,分明是你们逼我嫁人!阿耶你也不必怪母亲,您这般通明事理,当日母亲宠我时您不拦着,偏偏这会子怪起母亲了。我肆意妄为,我娇气蛮横,也少不了您纵容之过!”
章奉良本伏首在地,闻言扯了扯孟持盈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还是莫要惹娘娘、伯爷、夫人烦扰了,原是我们的错。”
孟持盈听了,登时坠下眼泪来:“看!到了这份上,你们当爹当娘的互相怪,怪我不成器,怪彼此管教无方,你们不念亲情,偏他为我着想,劝我忍耐莫惹你们生气。阿耶,阿娘,大姐姐,我同你们实话讲了罢!他是不肯说的,他都说好了,不管我是嫁入齐王府,还是什么镇安侯府、永平伯爵府,他都祝我好!前日他提了辞呈,就要调到南方建水坝去了。是梁邺表哥知道了,说他这等才学不应去地方上,应当留在京都,才把那辞呈在户部截下来。要不然,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贤妃顿下脚步,凌空对着孟持盈的脸遥遥一指,当即厉声斥道:“你这不孝女!竟帮着外头人骂你爹娘,还敢挑在今日发作,说出如此不知廉耻之言,怎对得起孟家列祖列宗!”
孟持盈饮泪道:“我知道我丢了你贤妃娘娘的脸面,你骂我,我听着!可才刚我明说了我不要嫁阿娘选的那些人,你凭什么就要给我赐婚?你自己过得好,你当了贤妃,那是你的造化,你喜欢荣华富贵的日子,那是你的命,你凭什么摆布我的命?”孟持盈把泪一抹,“你自家要真过得好,怎的连回娘家看看阿耶阿娘都这样艰难!”章奉良忙拉孟持盈的袖子,劝她别说了。
贤妃听得亲妹妹这样的话,眼眶早红了一圈,指着孟持盈的脸,手腕子不住地颤,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捂着肚子坐回座上,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孟持盈。
梁邺见了,忙拱手道:“娘娘保重玉体,勿为此事动怒。”他抬眸望了眼施太太,“二妹妹这会儿情绪激动,不宜留在此间。外头各家大人、夫人们又等着,停歇这般久,也实在不是体统。不若请二妹妹暂退,找人劝解。今日之事,娘娘、伯爷与太太需早作决断,否则于二妹妹名声、于娘娘皆不利。”
施太太听了,立即抹泪对孟恪道:“恪儿,你去把你媳妇喊来,领盈盈下去说和说和罢。”
孟恪正起身拱手,梁邺转头望了孟持盈一眼,寒厉的一眼,吓得孟持盈心底一惊,她急道:“我不要她!她跟你们也是一伙儿的!只会劝我嫁人!”她复望章奉良一眼,咬咬牙,“今儿要是他们不同意,我死了算了,你呢?”
听得章奉良也忍不住堕泪:“万莫对你父母说这样的话,他们听了心底得多疼。”
施太太听持盈这话,直捶着胸口一壁哭嚎,一壁骂孟持盈不孝。
梁邺适时道:“持锦妹妹、明蕊妹妹虽与二妹妹情谊甚笃,但皆未出阁,只怕在这件事上不能请她们出面。”他顿了顿,“不若外甥把薛氏喊过来。”
施太太如今病急乱投医,听了这话,当即就喊人唤善禾过来。倒是贤妃深看梁邺一眼:“薛氏是谁?”
梁邺拱手道:“回娘娘的话,薛氏乃臣房中侍砚的丫头,今日凑数来的。”
贤妃见他这般说,心下已有些明了,却也没别的法子,只能点头恩准。
少顷,善禾被人带来,先在贤妃跟前行了跪拜礼,答了姓名,才被丫鬟匆匆领去偏房。偏房内,孟持盈坐在小架子床的床沿,正执帕抹泪。
孟持盈抬起泪眼,朝善禾身后的丫鬟斥道:“还不滚!”那丫鬟垂着脸就退出去,正要关门,孟持盈却说:“不许关!谁不知道你们要躲在门后偷听!”那丫鬟听了忙退出去,门自是没关。
善禾拧眉走近,在她身边坐下,自怀中抽出一条丝帕,一点一点给孟持盈拭泪。
善禾长叹一气:“二姑娘又何必呢?”
孟持盈含泪冷笑:“不是发生在你自己身上,你当然能说出‘何必’这个词。于我来说,是必须,是不得不为。我再不挣出来,早晚要被他们压死!”
“这话又怎样说。人都知道,施太太、孟伯爷皆是最疼二姑娘的。”
“他们疼我,也不碍着他们控制我。他们疼我,也不挨着他们要事事为我作主。他们只听得我在他们跟前说撒娇的话,只听得我按他们的意愿说他们喜欢听的话,却听不得我难受,听不得我说‘我不想嫁’这样的话!”
善禾愣了愣,缓缓道:“我听大爷说过,今日他要帮你们求赐婚的。所以,今日这局面是大爷的意思吗?”
孟持盈冷哼道:“我若听了他的话,还未等到他帮忙,我的婚事已定下了。才刚唱戏的时候,大姐姐把阿娘和我喊过去坐她身边说话。那会儿阿娘就与她说,要为我在齐王府、镇安侯府、永平伯爵府挑一位郎婿。我说了我不要,她俩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给我选!大姐姐还说,回去要告诉陛下,由陛下亲自下旨赐婚!”她蓦地哭出来,“她们是我亲娘、亲姐姐啊!我在她们耳边说我不要,她们怎能装聋!”
善禾抬手握住持盈的脸,替她把泪拭去:“所以,你那会子就自己决定了?”
“对!章奉良让我等等,等梁邺回来,等他替我们出主意。可梁邺也不知去哪儿了,偏厅找不到他,我也不敢派人去你那里找,我知道不能让他们知道是梁邺在帮我们,否则更完了。”持盈反握住善禾的手,“所以我直接回去,我坐在她们跟前,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我说我要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薛娘子,你知道吗?她俩就笑了笑,而后继续商议哪家公子好,哪家公子与我合配。”
善禾听得心颤,心想:怪道持盈心灰意冷呢。善禾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到大姐姐座下,我跪在地上,我高声求她给我和章奉良赐婚。”持盈此刻竟渐渐冷静下来,声气愈来愈冷。
善禾也忍不住流下一行清泪。在她印象中,孟持盈始终是那伯府娇气矜贵的二小姐,父母宠她,宫里的贤妃姐姐也时不时给她赏赐。她性子开朗活络,日常爱说爱笑,虽有时说话很有些刻薄,但平素又是很讨喜的一个人。善禾不知为何持盈会变成这样,只是她蓦地想起两年前不愿与自己成亲的梁邵。
善禾没来由地问:“那,如果你没遇见小章大人呢?你会像今日这样吗?”
持盈茫然抬头,她想了想,而后缓缓地摇头。
善禾抿了抿唇,她替持盈将泪痕拭干净,稳声道:“二姑娘,大爷让我来,说明他还是想帮你的。这会儿你这样,我想你也是想与小章大人在一起的。我人微言轻,我的话,也许左右不了娘娘和伯爷的意志,但是方才听了你的话,我想你这样做,其实未必是错。倘若可以,我帮你去说和说和,可好?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些问题,小章大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为何非要选他呢?”
持盈目向虚空,眼睛渐渐又湿润了。
外头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词飘进来。持盈默了好一阵,才缓缓道:“薛娘子,他是顶好的人,他肯听我说话!不管是好话,还是赖话,他都能耐心听我说话!他性情温和,我知道我性子骄横,阿娘也曾说过,我这性子倘若不改,日后只怕要吃许多暗亏。可他从不红脸,从不动怒,这是邺表兄也知道的。我悄悄派人去打探过,便是在今日之前,阿耶也说他性格好。”
善禾叹口气:“二姑娘,就仅仅是性格好吗?夫人与娘娘为你选的,虽说性格或许比不上小章大人,但门第、家业哪样不如他?”
持盈道:“我知道,他门第比不上那些人,可他也不穷呀!他只是家道中落了而已,他祖上也出过三品尚书,比施姨父的官职还高一阶呢,他们凭什么看不起他?而且,我见他第一眼,我就觉得他好了。他见我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在看我。这比那些更重要!我阿娘总跟我讲,要为我选个门第、家私配得上我的,可我不要这些。我要性子好的,我要我喜欢的,我要长相清逸的,光这些,就足够了。穷一点,门第差一点,我不在意。大不了我与他去地方上去,不受京都的冷眼就是了。”
持盈用力吸了下鼻子:“薛娘子,我不知如何讲。但我觉得,人不能贪求俱全。我选了他的性子,所以他家世差一点,我认。我哥哥姐姐都是阿耶阿娘满意的孩子,为什么我也要跟他们一样,做不了自己的主呢?”——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两天太忙了,更的有点晚,明天应该还是正常更新。
第80章 (跑路预告)贤妃省亲(……
善禾带着一肚子愁绪回到正厅时,正厅的门早打开了,众人恢复如常,照旧是听戏闲话,倒是施太太脸上仍挂着泪痕。善禾悄然张望一圈,孟绍父子并梁邺俱不在此间,章奉良也不见了踪影。
贤妃给善禾在下首赐了个座,扬声问:“薛娘子,盈盈这会子如何了?”
善禾看了看侍立在贤妃身旁的几位宫娥,不知如何开口。
贤妃看出她的顾虑:“无妨,外头这么多人,该知道的也知道了。”
善禾这才起身,福身答话:“回娘娘的话,二小姐好些了,没有哭,只是一时半会想必也劝不动。”
贤妃沉吟片刻,似乎有些愧:“她是被阿耶阿娘还有我骄纵地太过了,这才闯下今日这样的祸。”
施太太一听,当即蕴了汪眼泪在眼眶里。
贤妃拧眉轻声宽慰了两句,少顷,孟绍父子并梁邺皆回席上来。贤妃望向文阳伯,文阳伯也只是默然不语。
戏,已唱到第三出《窦娥冤》的尾声。贤妃把底下人望了望,正厅里依旧是孟家、施家几个亲近家眷,施明蕊这样未出阁的女孩皆被周太太带去偏厅。
贤妃又扶腰站起来,俯视着底下的人,来回慢慢踱步。她该如何呢?想必陛下已知道了。大家都在等她最终决断,养心殿恐怕也是。自中宫崩逝,后位空悬已有八年。她历尽千辛万苦,爬到如今贤妃之位,她上头只剩了个朱贵妃。贤妃忽而有些感恩孟持盈今日闹的这一出。她因怀孕而无法掌六宫事,尽是朱贵妃协理后宫。倘若今儿个下午她把孟持盈的事处理得漂亮了,陛下会不会对她另眼相看?只是,陛下希望的结果是什么样的呢?
贤妃低头思忖着。她若直接同意,则显得孟家轻浮,若拒绝了,又显得孟家冷酷。而况今日这般架势,孟持盈下半辈子也便毁了。
这厢贤妃尚未得个了局,却见底下跪了个人,正是梁邺那侍砚丫鬟。
薛善禾伏地跪拜:“贤妃娘娘,妾有一言。”
贤妃却看向梁邺,口中道:“你说罢。”
善禾不敢抬头,只恭谨答道:“娘娘容禀。二小姐年轻气盛,行事固然有失妥当,然其心可鉴,其情可悯。二小姐与小章大人两情相悦,虽有违礼制,却合乎人情。妾尝听闻,娘娘泽被六宫,素以仁德闻名,若娘娘能体恤二小姐痴心,成全一段良缘。岂不既全了骨肉亲情,又显得娘娘宽宏大量,皇恩浩荡?届时,非但二小姐感念姐姐恩德,便是外人知晓,也必赞娘娘处事周全。”
善禾顿了顿:“再者,小章大人虽家道中落,然其人才学品性,伯爷与大爷皆是认可的。青年才俊,未来可期。今日之事,若处置得当,未必不是一桩美谈。若一味强压,恐伤二小姐赤子之心,亦使亲者痛……妾身愚见,伏请娘娘三思。”
贤妃闻言叹了口气,倒是施太太一怔,揪着帕子道:“不行!二丫头不能嫁这样的人家!”她抬起泪眼,“好你个薛善禾!胆敢在娘娘跟前说出这样的话!你自己无父无母,为人妾室,得了这样的婚姻。你现在倒来劝别人了?我盈盈什么身份体面,便是嫁王府也使得,你凭什么劝娘娘成全她跟个只能靠科举复兴家业的人?”
贤妃眼神一凛,身侧几位宫娥立时将正厅附近听闲话的丫鬟、太监还有各色不相干的人驱走。
施太太这番话骂的虽是善禾,却字字句句敲在梁邺头上。
满厅内靠科举复兴家业的,除了章奉良,还有梁邺。
这当下,梁邺沉眯着眼,踱步至贤妃座下,弯腰拱手:“娘娘,贱妾所言愚笨,然亦在情理之中。二妹妹今日此举,唯有与章家结下秦晋之好,方能暂歇风波。”
施太太却冷笑道:“外头坐着齐王府的、镇安侯府的,皆是这些日子与盈盈议过亲的人家。若把盈盈许给章家,外头这些高门贵户怎么办?不照样是风波,照样是丢了孟家的体面!”
梁邺顿了顿,含笑道:“今日这事,原不是二妹妹出头,是贤妃娘娘久居深宫,听闻新科进士章奉良,现任工部都作监监事,才学品貌俱佳,有意为二妹妹许配人家,却不想与施太太您为二妹妹的谋划冲突了。”
贤妃当即道:“我久居后宫,如何知章奉良此人?”
梁邺未答。倒是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文阳伯孟绍沉声开口:“自是为父写信与你讲的。”
正厅内一时无声,众人正慢慢咂摸着梁邺的意思。
省亲当日,贤妃因前时父亲的信,有意借省亲不世之隆恩,为孟持盈赐婚。然施太太正为孟持盈议亲,两相冲突是其一,二来孟持盈尚未出阁,如今却有一女许几家的风声传出来。孟持盈脸皮薄,受不住,故而才在省亲这日当庭洒泪。
这个理由勉勉强强,好歹能把孟持盈与外男私定终身的丑事遮掩过去,也稍稍能维护孟家体面。
旁人皆不说话,只有施太太仍垂着眼泪,说什么“断不能让盈盈受此苦楚”的话。贤妃只思虑了一瞬,便与身边宫娥道:“你们扶太太去后面休息。”
施太太虽不肯,终究还是被人强搀下去。贤妃复看梁邺:“那依少卿看,本宫接下来该当如何?”
梁邺一笑,扶起仍跪在地上的善禾。他稳声道:“请娘娘立时写一道谢罪折子,将今日之事前因后果一一陈述明白,由偏厅的田太监送入养心殿。”
贤妃如电击灵台,旋即命人奉墨。不多时,贤妃搁笔,孟绍亲自呈谢罪折往偏厅去了。
彼时戏文已歇,教引太监前来恭请贤妃游园。贤妃见父亲为此事操劳,母亲心绪不宁,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强忍着情绪,独自与众人往园子里去。
一路上峻石碧水,兼有奇香阵阵,乃园中所栽红梅之香,贤妃看了,心中也不禁稍稍宽慰些许。记录的太监立在贤妃身旁,将此情此景一一记入进御的册书。行至水榭时,善禾与明蕊众姊妹已在候着了。孟持盈坐在最角落,闷闷地不讲话,仿佛陡然变了个人。
贤妃下辇,步入水榭。见众姑娘们抚琴作画,心头大悦,当即要在此结个诗社。
按理,贤妃结诗社,应是亲妹妹孟持盈带领一众姊妹恭谢贤妃隆恩,再请贤妃任社长。偏偏此刻孟持盈垂眸落寞,竟像与世隔绝似的,孤零零坐在角落,两眼发直。施明蕊见状,一步近前,率先福身,谢贤妃之恩德,又请贤妃任社长。
贤妃虽不悦,但也只能依例推进流程。她选了几个题,教姑娘们依题写诗,自家也写下一首,而后一一品评。魁首自为施明蕊,而后是善禾、持锦,皆由太监记录,以备省亲完毕后御览。
等水榭诗社结完,天色已不如正午通亮,引路太监忙引着贤妃云辇继续前往下一处景致。几位姑娘则被留在水榭,几人大眼瞪小眼,最终把目光落在角落孟持盈身上。
孟持盈素昔是爱出风头的性子,又是贤妃亲妹,可今日她的诗却不在前三甲。午间的新闻,姑娘们虽不曾亲历,却也听得风波。虽说众人皆道是娘娘与施夫人起的冲突,可无人相信,因疑点实在是多。
孟持盈也知自己如今成了被人当街耻笑的戏子,索性把脸一扬:“有什么话,你们自管问!你们不嫌臊,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这话一出,姑娘们倒不好说什么了。
善禾立在旁边,也不知该如何说。她抿了抿唇,正想说些缓和的话,却见成敏小跑过来,没一会儿,梁邺也过来了,负手站在廊下,对屋内道:“二妹妹,去前头正厅领旨罢。”
话落,外头呼啦啦涌过来一群人,是贤妃派来接孟持盈的。为首的太监嗓音尖细:“孟二姑娘,娘娘唤您去正厅领旨。”
孟持盈早呆了,她缓缓起身,嗫嚅道:“领旨……姐姐下旨了吗?”她忙跑到水榭门口,见梁邺站在一旁,急问:“章——他呢?”
梁邺把眸子错开,平声道:“章大人自是要在正厅跪接陛下圣旨的。”
孟持盈踉跄半步,怔怔抬眼,下一瞬,她提起裙摆立时往正厅跑去,连带着那些宫人也低头跟她小跑过去。水榭内,施明蕊等人相视一眼,心中也很有些痒。梁邺声音又响:“赐婚圣旨,你们不去看看吗?”
陛下?赐婚?
众姑娘又相视一眼,皆起身簇拥着往正厅去。
一时间水榭内只剩下画案前的善禾。她垂头看着案上画了半幅的水墨画,有些惋惜。
梁邺踱步进去,静静地看她。
善禾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画不完了。”
“无妨。”梁邺走过来,立在善禾身侧,陪她一块儿收拾案上的画具。他尽力压制着,可声气里还是藏不住兴奋激动:“善善,陛下给孟持盈和章奉良赐婚了。”
“嗯。”善禾把琉璃盏盖上,“往后,工部便真的有你的人了。”
“还有后宫。”梁邺很有些志得意满,“为了今日之事,贤妃也不得不与我合作。”
“你们本就是兄妹。”
梁邺侧过脸,冲善禾一笑:“那不同。我与贤妃,原是姨表兄妹,又经年未见,再怎么样,也隔了许多层。”他把目光放在善禾面上逡巡,“善善,你今日很好。你在正厅上说的话,有见识,又维护了贤妃和孟家。你如今已在贤妃跟前露了脸,日后,她们会更敬重你些。”
善禾摆着画具,默了会儿,忽地开口:“待会儿我想早些回去。”
“怎的了?”
“才刚施姑娘她们在这,吃了点酒,后面诗社娘娘又赐了酒,我吃了几口便觉得身子不大舒服。我想回去歇一歇。”
梁邺攥住善禾的手:“今日省亲,伯府提前请了医女。有什么,唤她们过来便是。”
善禾抿唇道:“你忘啦,我不大能吃酒的。回去躺一躺,就好了。”
“伯府客舍许多,你随意拣一间歪着,晴月陪你,不好么?晚上用了膳,结束时跟我一起回去。”
善禾仰脸看他,细细蹙眉:“这儿是别人家,我不过是你身边的丫鬟,哪里敢就像客人似的?而况外头又这般吵闹,我也歇不安生。”她伸出手,握住梁邺的脸:“爷在这好生应酬着,我回去歇一歇。等晚上爷回来了,我再伺候爷沐浴就寝,岂不便宜?”
梁邺听了,方慢慢笑开。他攥住善禾的手,在她掌心吻了吻,才道:“既如此,我教成敏送你回去。”
“成敏还是留在这听爷差遣,教成安哥儿送我便好了。”
梁邺点点头,着人唤成安过来,命他驾马送善禾回苍丰院。
成安得了令,自去垂花门外套车。善禾领着晴月,从园子走到正厅,再穿过长廊,径往垂花门去。一路上欢笑聒耳,众人诉说着今时今地一切见闻,说着孟家二小姐如何当众垂泪,娘娘如何心疼幼妹,如何写罪己折子,陛下又是如何体恤娘娘与孟家,亲自下旨赐婚。
善禾俱装作听不见,牵着晴月的手闷头直往前走。尚未到垂花门,一生脸宫女走过来,拦住善禾的路,说是娘娘请她过去说说话。
原来彼时贤妃刚游园回来,正要更衣理妆,也歇一歇精神。施太太、孟持盈俱在陪她,这会儿却把善禾唤过去,不知作何勾当。
善禾只得过去,甫一入屋,先闻得梅香清冽扑鼻而来。贤妃倚在榻上,训着孟持盈:“前日我特特派人给你传话,让你今日写梅花,你凭什么不写?”贤妃瞥了眼善禾,抬手免她礼,又示意宫女给善禾赐座。
善禾不敢造次,于绣墩上浅坐了个边沿。
孟持盈垂头不说话,反倒是施太太替她辩解:“你妹妹今儿心底不痛快,写个海棠,倒也罢了。”
贤妃冷笑道:“阿娘,你还惯她,是罢?今儿这样的日子,她敢当众落我的脸,落孟家的脸,头一个就是你惯的!都说了今天的诗是进御的,礼部也要存档,还敢这么由着性儿来?你当我不知道,海棠是那姓章的予你的?”
施太太忙道:“娘娘,万莫说这样的话了。”
“怕什么?记录的太监都在外头歇着,这里的宫人哪一个不是你们给我的,阿娘你怕什么?”贤妃靠在榻上,抬手一指,珐琅护甲凌空直指孟持盈:“孟持盈,今儿是陛下赐婚,把你这丑事揭过去。本宫告诉你,从今往后,你再不是什么孟府二小姐了,好好收一收你那性子。那章奉良什么造化,你就是什么造化,你别想着本宫和阿耶帮你!还不滚出去!”
持盈一听,恨恨地抬起眼,咬牙道:“我知道,我这就滚。您是贤妃娘娘,是陛下身边的人,早就不是我姐姐了,更不是阿耶阿娘的女儿了。阿娘宠我、惯我,那也是没法子,谁教她身边就剩了我呢。从前阿娘宠你,你怎么不说?用不着你现在来怪阿娘,你敢说你以后不护着你肚子里的这块肉!你敢说你以后不让阿耶、阿兄帮你护着你肚子里的这块肉!”说罢,持盈把泪一抹,立时转身跑了出去。
贤妃怔在原地,眼圈慢慢红起来。她仰起脸,半张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施太太见了,一壁吩咐嬷嬷去看顾孟持盈,一壁起身去看贤妃,口中唠叨着:“娘娘万莫动怒了,好歹为了皇嗣。”她捏着帕子,一下一下抚着贤妃胸口。仅仅是这个动作,贤妃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立时涌出眼眶,她抱住施太太,把脸埋在施太太胸前,哭喊了句:“娘啊!”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没法子说,千言万语只能凝在这一声“娘”中。
此间侍立的宫女太监们无不跪下,善禾亦随众跪伏在地。
好一阵子,贤妃在母亲怀里哭够了,红着眼挣脱出来,木着一张脸,任宫女们重新给她洗脸理妆。她望见善禾还跪在下面,有些虚弱地道:“薛氏,你起来罢,教你看笑话了。”
善禾抬起头,望了望座上这对母女,心底褶皱得厉害。
贤妃撑着额:“你是梁少卿身边的,是罢?”
善禾颔首应是。
贤妃继续道:“有名分吗?”
善禾心底隐隐发颤,更恭声答:“没有。”
“梁少卿可有说过,要给你名分这样的话?”
“我……”善禾顿了顿,“他是说过的。”
“好……”贤妃慢慢道,“尽快罢,早点得个名分,要是他忘了,你派人跟阿娘说一声。”
施太太与善禾一样的困惑,但善禾不敢问,施太太却直接道:“梁邺房里的事,我管这个干什么?”
贤妃掀了眼皮,缓声道:“今天这件事,是少卿大人的主意,爹娘都该谢他。前些日子去养心殿侍奉,偶尔也能遇见少卿觐见。说起来,阿耶和阿兄入宫觐见的次数加起来,还未必有梁少卿的多呢。”
施太太愣了愣。
贤妃面色平淡:“薛氏,本宫肚子里的孩儿,再过四五个月便要出生了。到时候,你与阿娘、持盈一起入宫,照顾本宫半个月罢。”
善禾彻底呆住。
贤妃笑起来,脸色却有些苍白:“怎么,傻了吗?”
善禾立马跪地谢恩。
自贤妃更衣燕坐的梅厅出来,善禾还有些怔怔的。晴月早在门口等得发急,见善禾出来,她攥起善禾的手就往垂花门去,一壁说:“快些罢!成安都来催三四次了!天色也大黑了,妙儿那边一定开始行动了!”
善禾这才回过神来,她望了望天色,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已彻底堕入画栋飞甍之后。不多时,正厅的管笙又响起来,司礼监的太监急匆匆去催贤妃开宴。
晚宴,按例是省亲最重要也是最后一项仪式。
善禾回头望了望,只见梁邺站在人群中,也正隔空望过来。他冲她点了点头,嘴角也慢慢上扬。人流正往各宴厅移动。
善禾亦颔首,冲他一笑,立马转身跟着晴月往垂花门外去。她道:“快走!”
梁邺望着善禾突然的转身,心底隐隐有些不安。施元济擦身走过,催了他一句:“稷臣,快些罢。”梁邺答应着,再转头,善禾已不见了。
善禾与晴月飞速跑到垂花门外,成安正焦切等着。善禾与晴月利落地上了马车,成安扬鞭策马,坐在车板上,笑道:“娘子,这就走啦?”
善禾:“嗯,走了。”她想了想,“成安,你保重啊。”
成安拧眉:“什么保重?娘子不是回苍丰院么?”
善禾笑:“我知你送了我回去后,你自家还是要回来的。今夜少不了喝酒,你可不得保重?”
成安嘿嘿笑了两声,专心策马。
青帷马车在京都巷道内疾驰,直奔苍丰院。
京都城外二三十里处,三匹马、一辆马车亦在官道上疾驰。
夕阳落山之际,跑在前头的三匹马忽的撒蹄飞奔,很快将马车丢在后头。
梁邵伏在马背,策马跑在最前头。他背上的红缨枪与青霜剑亦颠簸着。
梁邵扬声笑道:“快些!快些!这速度可赶不上省亲了!”
庄一兆亦伏在马背,风从耳畔呼啦吹过去。他道:“兰儿姑娘还在后头呢!”
“马车本就走不快,她晚点也没事。”梁邵又甩一鞭,“你们随我赶回去,娘娘知道了,少不得要赏酒与你们吃的!便是我哥哥知道了,也要请你们的!”
于是马背上的三人俱笑起来,夹紧马肚,更是加速往京都赶——
作者有话说:先发了,回头修。
这几章事情很多,才方便善善逃跑。本来诗会想写判词诗的,我怕逃跑这段的气势更低了,以后再写吧。
本章有抽奖活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