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一寸一寸地蚕食她的疆域……

善禾浑身绷紧,脖颈被人扼住的窒息之感令她惊颤不已。梁邺其实未曾用多大力道,只是他指节修长、手掌宽大,稍一合拢,便将那雪颈箍得严丝合缝。善禾转过脸,恨恨地望他。她猛地抬手去推他手臂,颤声道:“别碰我!”

梁邺轻而易举制住她挥来的手腕,反扣在身侧。

他目光沉沉,锁住善禾因羞愤燥热而晕满酡红的脸颊、被薄汗打湿而粘在肌肤的碎发,心中那股被刻意压抑的躁动又翻涌起来。

他忽而发现,这会子因汗湿,善禾身上竟丝丝缕缕逸出一股异香,随着她的反抗愈来愈明显。这是他从来不曾闻过的香,淡淡幽幽的,却摄人,把人心勾着,忍不住想凑上去细嗅。

他懒得同善禾打那些机锋,此刻一心搜寻着这奇香的滥觞之处。他松了桎梏她的手,撑住她两腋,把人一提溜,搁在自家腿上,牢牢圈在怀中。她躲也躲不掉,只得认命地闭上眼,口中喃喃道:“你说好等我情愿的……”

“嗯,是说过。”他只好再一次提醒她,声音早就暗哑,“可我也说过,这不算那件事。抱一抱,碰一碰,算不得什么。”

梁邺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吐纳出热气的白皙肌肤,喷涌出丝丝缕缕暗香的身躯,他心头微动,情不自禁俯首吻上去。

昨儿肩窝胎记处的印记尚未完全消褪,这当下又烙下两枚朱砂红痕,在衣领处若隐若现。

善禾屈辱地憋着眼泪,胸脯剧烈起伏。

梁邺并未因她蹙紧的眉心而缓下动作。他是擅长筹谋的人,也不吝啬将自己的心计用在善禾身上。昨日不过是浅尝肩颈,今天无论如何是要更进一步的了,否则进展太慢,他也难捱。他自觉已额外予了她尊重,她的命都捏在他手上,她逃不出去,连死也不能,他还肯这样耐心地哄她,教人把她当千金小姐般伺候,这世上除了阿邵,她恐怕是第一个。

于是他低声道:“张嘴。”

善禾睁眼,蹙眉看他,缓缓摇了摇头。

还是不乖。

抚在她脊背的手掌游移向上,最终停在善禾后颈处。五指蓦然收紧,扣住她颈部薄薄皮肉。善禾猝尔吃痛,不免嘶声开口:“你干什——”梁邺便在这空当儿堵住了她的唇。

粉润的唇,含着暖香温气,把两排糯米银牙藏在里头,更衬得是白的白、红的红,诱人采撷。

他比昨儿霸道,今番是再不肯流连于表面的摩挲了。于是,他不容反抗地攻城略地,吮咬不过片刻时光,善禾很快缺了气。

她不停捶打他坚实胸膛,在他的侵伐下吐出破碎的一句话:“我……我喘不上气……”

梁邺弯了唇瓣,这才稍稍松脱开些许,饧眼含笑地勾着她垂下的一缕青丝,缠在指尖打圈:“嗯,多喘几口气,歇一歇罢。”

善禾半错开身子,抚着胸口大口喘气,没理他。

“歇好了继续。”他含笑看她,温温和和的,像在说一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

善禾依旧是敛着眸子,大口呼吸,不肯匀一点眼风给他。垂眸的一瞬间,她蓦然发现领口不知何时扯得更开了。

瘦削的肩骨下,软玉半现,再往上是他方才种下的刺目红痕。

她慌忙揪紧衣襟掩住裸露肌肤,杏眼如刀剐他的脸:“我不是娼.妓!”

他噗嗤笑开:“自然不是。”见她双臂死死抱在胸前,梁邺并不在意,搁在善禾身侧的手握住细腰,指尖开始揉捻:“我从没把你当作娼.妓。”否则,他岂不是嫖.客?

腰间的酥麻痒意传来,教人心烦,善禾扭着身子不住地躲。偏偏被他扣着,再怎么腾挪闪躲,还是在他怀里。

“诶,善禾。”他忽然闷哼一声,抿唇,“你别乱动。”

善禾一怔,反应过来后脸已臊红。

他声音暗哑:“你要这样,恐怕我等不到你情愿了……”

“那如果我一辈子不情愿呢?”她有些悲凄地问。

他把脸凑她颊边,细细密密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来。很笃定地:“不会一辈子的。”

“我是说如果。”她只好又闭上眼,继续承受。

“善禾……”齿尖衔住她的耳垂,“不要总是做那些让你自家不好过,别人也不好过的事。”

她呼吸一窒,忍不住嘤咛出声。

此处系她致命弱点,从前梁邵便深谙此道,每每欢好,总要尽心伺候、百般狎玩才肯罢休。

如今,竟换了梁邺!

悲凉覆上心头。

梁邺感受到她瞬间的失态与身体的紧绷,不由心头大动。善禾那愈发紊乱的气息扑在他颊侧,他神思一紧,随即那股悸动便化作了更深的掌控欲。

他含咬着那渐次红肿的耳珠,声音含混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给你打一对耳坠子罢……喜欢什么样的?金的?银的?还是玛瑙、翡翠?”

“唔,你从前好像不爱带耳饰的……”

“以后总要习惯些……”

善禾还在执拗,她喘着气:“如果我真的一辈子不好过呢?”

身前人一顿,他从她身上抬头,眸光在她脸上逡巡,面色很不好看。他道:“那么,晴月也会不好过,那些帮了你的人也会不好过。”

“那会儿我寻你,查到米家的时候,他家的那点阴私勾当很容易就抖出来了。尤其是那位姓吴的太太,我敬她是巾帼不让须眉,可是……”他忽而一笑,“身为女子,手段太强硬了,总不是好事。善禾,你也不想无辜的人被你牵连罢?”末句掷地有声。他拍了拍她的脸颊。

善禾身子晃了几晃,复又垂下眼睑,抿唇不说话。

梁邺满意地弯了唇瓣。他早经说过,善禾太有良心,对祖父如是、对阿邵如是,对她身边人亦如是,因此脾性柔软以至于软弱,她是决计不肯因自己的缘故害了旁人的,哪怕牺牲自己,她也总要对得起别人。

他继续吻她的耳垂,心中想着这几日她的变化。从最初接她来,她剧烈地反抗,到慢慢接受了他碰她,再到现在他可以吻她的唇、碰她的身子,甚至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她也不会像当初那般推拒了。她明明依旧在反抗,却于无形中妥协许多。

他忽而觉得自己倘若有阿邵那般高超武艺,也许他会从武投军了。攻城略地的将军,看上去粗枝大叶,其实水磨的工夫才是要紧。

一寸一寸地蚕食对方的疆域,等对方反应过来时,大局已定,他早胜券在握。

思及此,他不由愈加兴奋。驯服一个心如磐石的女人,颇有点“一屋不治,何以天下为”的意思了。

当然也得予她些好处,最简单的,教她也痛快。允她平安、允她在意的人平安,自是不消说的,可还不够,仍需要绝对的、能把人彻底击碎的欢愉畅意。

他今日碰巧偶得的善禾身体上的关窍,便能把她坚守的理智慢慢摧残。

这会儿,他耐心地侍弄那一颗小小圆润耳垂。

她凝固的脸色终于如化冰一样,逐渐有了一丝松动。断断续续的声音溢出来,在他耳畔飘。这是绝对的、无法控制也难以解释的反应,饶是善禾再怎么心志如铁,她也承受不住。

于是,僵硬的脊背开始发软,端坐的身姿也不由往他怀里靠。

他在心底轻笑,手也不安分起来,从腰间往上游,细致撩拨,好让她也舒服些。而后,失了庇护的衣领被他悄然往外一扯。

两只雪兔儿跳了跳,半只身子白得晃眼,在他怀中挨蹭。

可善禾浑然不觉,她此刻已被耳畔那令人心慌的酥痒彻底攫住。眼下,一股异样的酥痒直抵四肢百骸。意识在剥落,万物在收缩。善禾觉到那颗耳珠子不断胀大,身子却急剧缩小,凝成一个点。

最初,她想推开他,十根葱指抵住他肩,暗暗地逼他退后;慢慢地,力道渐软,不像推拒,竟似溺水之人攀附浮木,十指蜷紧了他的衣料,好像不肯他离开似的;到现在,前尘旧事、纲常伦理变得模糊不清,人也成了一个由他摆弄的器物,在浪潮中沉沉浮浮。

而善禾浑然不觉……

微凉指尖,滑入衣襟。

耳畔的燥热盖过了衣襟下的凉意,浑似滔天巨浪盖过底下的暗涌。浊浪实在喧嚣,那么浪花底下的波涛便显得微渺了,人只能觑见浪尖的一点白。

善禾因这点白而神思消散,她纤腰反弓,身子也不由自主往他怀里贴蹭。

此时此刻,她竟浑然忘了眼前人是她前夫的兄长!

梁邺也有些情动了,本打算见好就收的心思被他抛开。

“善善……”他不禁低声道。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小名。

善禾听得那声暗哑的“善善”,只略蹙了眉。人在堕落时,是注意不到这些的。她只觉得自己如步云端,脚下飘然。这声“善善”稳重且有力地回荡着,像水面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她在涟漪倒影中看到一个人。

那人身姿英挺、眉目俊逸,饧着眼,冲着她不顾忌的浪笑:“善善!你也理我一理嘛!”

善禾忍不住唤他的名字,极轻极模糊地一声——

“阿邵。”

太轻太模糊了,而况梁邺也正堕落着,他也未曾注意此一句,还当是善禾喘气。

他一壁是唇齿研磨,一壁是指腹揉捻。

不过片刻,三颗圆珠,迅速染上了浓稠的胭脂色,热意蒸腾,灼烫他手。

梁邺忍不住轻唤:“善善。”紧接着,他捉了她的手,贴在身下。喉间逸出喟叹:“善善……”

触碰的刹那间,迷蒙的双眼骤然睁大,屈辱和惊骇瞬间回笼。善禾如触烙铁,她猛地缩手,却被他大掌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掌心之下的蠢物灼烫,且勃勃欲动,在她猝然冰凉的掌心下抬了抬,狰狞力道震得她胆颤魄散。

“梁邺!”她屈辱咬唇,手缩成拳,拼命地想抽回去,“你……你无耻下流!”

动作一大,这才发现自己早已狼狈不堪。耳畔的濡湿红润不消说的,襟口也大敞着,肩处泥泞不已,轻薄罗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视线立时被水汽模糊,羞耻感灭顶而来。偏偏手又逃不脱,整个人只好徒劳地、不住地往后缩去。

她委屈哽咽:“大爷,别……不要……”

梁邺按住她手,鼻息粗重:“躲什么?”他臂上猛一使力,善禾又被扯回来,摔在他肩。俯首吮住耳珠,话音模糊不清:“善善,摸摸它啊。它是为你才这般的……”——

作者有话说:好啦好啦,准备拉剧情进度啦[狗头叼玫瑰]

亲吻和亲耳朵,全是脖子以上,求放过[托腮][托腮]

第42章 那般光风霁月的梁大进士……

善禾早从云端坠落。

她红了眼,怒目一瞪,恨恨地刮着他的脸。良久,她忽而泄了气一般,敛下眸子,妥协地轻叹:“大爷这样扣着我的手,我如何伺候大爷?”

梁邺一怔,万没想到她会就此服软。他松了自己的手,才发觉她腕子、手背皆被他攥得红了。她应当很疼。梁邺忙忙笑开:“弄疼了你,实是我的错。”

又见她腕子上也光秃秃的,把她往怀里一搂:“再打对金镯子罢?”

善禾轻轻揉着手腕,被他搂进怀时,人往侧边一倒,头也摔在他肩。随着动作,胸前雪波起伏,如浪。

浪尖缀着两粒胭脂红珠,饱绽如绒球,躲在罗衫后影影绰绰的。

她悄然把衣领紧了紧。

梁邺腾出另一只手,覆在她腕子上,也细致熨贴地帮她按摩。话音热气扑在她耳廓,又激得她脊背一僵。

他笑得放浪:“就痒成这样?不过一口气儿罢了——”

“也能教你.软么?”

善禾隐隐蹙眉,抬头时,面色却容淡下去,美目细细地扫他的脸,一寸一寸地扫过去,端的是娇媚清妍。

梁邺不由喉间发涩。

她也笑,只是有些咬牙切齿:“这还不够呢。”

“什么不够?”他歪了头,困惑问。

“大爷闭上眼。”

梁邺把唇一勾:“你早如此,也不必吃那些苦。”凤眸已然阖上了。

善禾卸了他腰间汗巾子,将他一只手捆在床柱上。她听他愈来愈急促的喘息,眼里怒火中烧,她咬着牙,指尖去撩他胸前衣服,尽量放平声线:“旁人知道克己复礼、清心寡欲的梁大进士,床第间是这样浪荡吗?”

他眉峰一挑,声气更促:“单你一人知道。”这是实话。

她轻轻笑了,落在梁邺耳里,也是发烫。她又从榻边拿了条不用的汗巾子,如法炮制,用力打了两个死结,决心让他像牲畜一样栓在床上。

善禾又问:“阿邵也不知道?”

他暗暗皱眉:“别提他。”顿了顿:“以后唤他二爷。”

“那可不能,这把人绑起来的手艺,就是他教我的。”是说那回梁邵不肯和离,差点把她捆起来逼.奸的事。

思及此,她心里生了些落寞。

“而况,大爷方才不是说,一口气儿就能教我软么。”

他闷闷地长“嗯”一声,等她下文。

她冷着眼,恶狠狠盯他,撂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弟弟比你更知道呢。”

他猝然睁眼,这才发觉自己双手被分绑在两根床柱子上,而她已退到脚踏板上,冷笑森然地望着他。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梁邺急急扬声:“你出不去!”

她转了脸,一笑,清清丽丽、温温和和的,好像还是从前那个薛善禾。她说:“我不出去,我怎么跑得出去?我连死都得大爷同意。我就在这陪着大爷。”

说罢,她行至门前,开了条缝,同门口怀松道:“你先下去罢,大爷在这,我也出不去。”

怀松“啊”了一声。

梁邺高声道:“不必听她的!你就守着!”又改了口:“你进来!”

善禾拧了眉,伸出两根手指往怀松胸前一点,把他推远:“大爷玩得兴头正浓,同你说笑的呢。你要进来,我可不依。怀松,你去歇会儿罢,一个时辰后再来,不许迟、不许早。”

怀松见她如此,身上衣着又有些凌乱,脸红了红,忙垂下头,道一句“告退”,慌慌跑开了。

啪嗒。

门闩栓上。

善禾盈盈转身,后背贴着门闩,遥遥同他笑:“其实你可以硬逼着怀松留下的,他会进来的,但你没坚持。为什么?”

梁邺怒目瞪她。

善禾道:“你也知道丢人。那般光风霁月的梁大进士啊,被一个女人捆在床上,也自惭形秽,是也不是?”

梁邺猩红着眼,牙关咬紧,齿缝间溢出几个字:“给我松开!”

善禾叹口气:“那你为什么没有替我想一想,我被迫来到这儿,我被迫每天被你这样对待着,我在成敏成安彩香彩屏面前,我会不会也这样难堪?”

梁邺唇线绷直:“有我在,他们不敢这样想。”

善禾冷笑一声:“你凭什么就这么笃定他们不敢这么想?祖父在世时,我与阿邵尚为夫妻时,你守着规矩,你能笃定地说你从来也不敢想过我么?”

他咽住。

“旁人知道克己复礼、清心寡欲的梁大进士,床第间被一个官奴女子这样戏耍吗?”

梁邺已气红了眼,喝令她速速解开。

她继续着上一个问题:“阿邵知道吗?”

善禾先点了炷香,她指着袅袅升空的青烟:“等香灭了,我给您解开。”而后莲步行至桌案前,铺纸磨墨。她心口咚咚跳动,是太兴奋了。眼眶发涩鼻尖发酸,是太委屈了。

羊毫蘸饱墨汁,善禾用手背拂去泪,吸了吸鼻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都那么妥协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声音陡然急促:“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她突然的爆发让室内骤然寂静。

梁邺盯着她的脸,全是泪,无休止往下流的泪,很快把她那张芙蓉面弄得模糊。

蓦然,他竟觉得自家心口也疼起来,像针扎了一下,要不了他的命,或许连伤口都不会留下,但就是疼,轻微且长久。

之前他那样对她,他知道自己是有些过分的。可那会儿看着她委屈难受的模样,他心口从没这样疼过,有些不忍心,但也就那么一点儿。他想着她很快会到他身边来,成为他的女人,他想着自己总能扭转她的心意,并且会好好待她,一辈子地好好待她。

偏偏这会儿,她哭的样子和那时没什么分别呀,甚至反抗也不及那会儿剧烈了,怎么他就觉得心口针扎似的疼了呢?他望着善禾抹泪的样子,喉咙里像塞了团棉絮,堵得难受。

善禾哭起来抽抽噎噎的,握笔的手直发抖。她用左手撑住右手腕子,迫自己画下来。

画得自然不好,但一笔一线,该画上的都没有缺,梁邺此刻什么样,她就画成什么样。

她没有那么多想法,这两天的经历,她已知道她逃不出去,哪怕逃了,他也会拿着奴籍去金陵官府把她抓回来。她也不信他说的什么纳她为妾的话,他这般在意名声清誉、仕途前程,岂可能给她名份?而况,她根本就不想在他身边。

善禾想起一个词,“权宜之计”。

他说的那些软话、做的那些承诺,不过是权宜之计。对于她,他或许只是新鲜,身体上的。但他天资聪颖,科场一路过关斩将之辈,把皮肉之欲粉饰为钟情,何等易事?或许他当真有“照顾”她一辈子的想法,但那应当只出于他的教养,以及不想教旁人知道的,清朗温润如梁进士,私底下竟也狎玩弟妻。

不是要照顾她,而是要囚.禁她。

总归她是难逃得出去了,那就待在这儿罢!只是她不痛快,他也别想顺心。

她能做的反抗,也仅此而已了。

画成时香已熄了,梁邺头抵着床柱,额角青筋蹦起,冷然盯着她。善禾却笑靥温良,一壁把梁进士被缚图拿予他瞧,一壁用纤纤十指替他解汗巾子。

善禾道:“请大爷观览。”

梁邺手上已勒出红痕,整个人强压着一股气,周遭怒意蒸腾。方才善禾作画时,他心中也煎熬着,一会儿是心疼,心疼她那可怜模样,哀哀戚戚地哭她自己;一会儿是暴怒,怒她敢如此戏耍他。他把唇瓣咬得几欲滴血,现下见她伏在他身前,低头仔仔细细解开汗巾子,温婉小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心疼便占据了上风。可再一凝眸,那简单勾勒的画上,赫然是他,赫然是他双手被绑在床柱的难堪模样。怒意就此彻底压过心疼,一时间梁邺气得肝胆俱颤。

汗巾子系得太紧,善禾着实费了些力气。她声气软和,像在叙家常:“从前在家里,我常画画的。来了密州,就搁置下了,每天琐事缠身,无暇执笔作画。祖父、阿邵,我都没有给他们这样画过,大爷是头一份。”

她也不知道与他说这些做什么。大抵是真的有些妥协了,说些软和话,教他怒气小一点,她就能好过一点。她笑自己的软弱,也笑自己分明软弱却又忍不住反抗。

是弱也弱得不彻底,反抗也反抗得不彻底。

善禾抬了眼看他,笑还是有点假,像尽力撑起来的。她见梁邺紧锁眉心,猩红两眼,伸了手替他抚平皱着的眉:“你气什么,你对我不也这样?”

他冷笑着,凤眸沉睨。

善禾就把自己衣袖挽起,露出两截隐隐红痕的腕子,放在他手边:“瞧,我也有,你弄的。”

梁邺不作声,兀自把腕上已经解开的汗巾子褪下,往榻里面一丢,眼里蓬勃着怒意。他扭了扭手腕,霍然站起来,揪住善禾衣襟把她一提溜,带着她阔步往外去。

善禾挨着蹭着不肯跟他走,他抿了唇,手猛一使力,把善禾拽出来,扛在肩上。

梁邺一介书生,何来这么大力?其实从前梁家两兄弟读书习武皆是一起的,只是后来各自择定前程,分道扬镳了而已。

而况还有一点,梁邵天生有十分力,面对善禾时,再怎么样,都收着力道,只肯用八分,怕她疼;梁邺不及梁邵力大,天生只有八分,但面对善禾,八分力全用了,怕她不乖顺。且他比梁邵多了股狠劲,八分力使出来,竟似有十分。

善禾趴在他肩上,今番却不似上回那样拳脚并用地扑腾了——她知道扑腾也没用,不如识相点,少受点皮肉之苦。

只是,还不想那么难堪,她轻声开口:“你让他们退下罢。”

梁邺笑得阴戾:“你还知道难堪!由得了你?”他高声唤道:“成敏!成安!”

那俩人忙不迭跑来,都垂着头,不敢正眼看。

梁邺对成安道:“把晴月拖过来。”

成安犹豫:“大爷,晴月姑娘手没好全。”

“哦,她用手走路?”

成安忙道一句“我这就喊她来”,转身往她房里去。

那厢善禾甫听见晴月的名字,浑身一凛,她急道:“你要干什么?她又没惹你!”

梁邺声音愈来愈冷:“善善,我是不是同你讲过,你不听话,晴月的日子就难捱?”

善禾身子不禁有些发抖,她忙扑打梁邺脊背:“你要做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梁邺见肩上人如离水之鱼,拧眉轻声啧了一声,扬手一巴掌扇在善禾臀肉上。

浑圆挺翘之处,打起来肉波似浪。清脆的一声“啪”,落在人耳里,倒有些黏糊。成敏就站在跟前,周遭还有路过的小厮丫鬟,自然被这短促之音吸引,忍不住抬了眼,又忙敛眸。善禾羞愤顿生,眼前一黑,不敢再动。

本觑着眼偷看动静的成敏,慌得把头埋下更低。

梁邺沉声:“善善,你是不是当真以为我说的话,是吓唬你的?”他转而同成敏道:“取刑杖来。”

成敏疑声:“刑杖?”

梁邺素来温厚,莫说刑杖,连重话也鲜少说,大房的奴仆们皆赞他仁厚。这会子要刑杖,从何处寻来?

“我知道,你是硬骨头,连死都不怕。”梁邺面朝成敏,“那么,日后薛娘子犯错,罪罚皆用在晴月姑娘身上罢。可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会比较虐……[化了]

第43章 (虐,慎入)从了他。……

成安把晴月喊过来时,周遭已悄悄聚了些看热闹的小厮丫鬟。

没有刑杖,成敏只好拿了根木桨立在一旁。

梁邺负手而立,背对众人。善禾跌坐在他身侧,双目空茫、行止麻木。甫一见晴月,连日的委屈涌上心头,善禾撑起身子,喊了声她的名字,就要扑过去。却被梁邺扯住衣领,重又跌回来。

他这才转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与彩香道一句:“把大房的人都喊过来罢。”

不多时,人乌泱泱站了三四排,俱抻着头把目光注在善禾身上。

善禾早把脸低下去,认命般枯坐在那儿,纹丝不动。

梁邺便同卫嬷嬷道:“嬷嬷,日后大房的规矩,还需交给嬷嬷您执掌了。”

卫嬷嬷颔首,向前一步,稳声道:“大爷所托,我莫敢不从。”她转脸同众人道:“大爷宽厚仁慈,不忍苛责犯错之人。若是在密州,那倒罢了。此番去京都开门立府,规矩势必要修严。倘若还像从前,岂不教人家看大爷笑话?从今往后,再有言语无状、以下犯上者,按例受罚。”她匀了眼风给成敏:“成敏,言语无状、以下犯上者,杖十。动手罢。”

说罢,怀松、怀枫立时上前,扭住晴月把她按在条凳上,晴月不明所以,大喊着:“我没有!我被你们关在屋里,我何曾以下犯上!”

卫嬷嬷笑:“你是伺候薛娘子的,薛娘子犯错,便是你错。薛娘子当罚,便是你罚。”

晴月愣了愣,反抗停滞一瞬:“什么?”人已被按倒在条凳上,手脚皆被捆住。

一直缩在梁邺身侧、不发一言的善禾忽而起身,冲将上去趴在晴月身上,抱着她,善禾哭道:“对不起,是我累了你。”

很多很多事的对不起,不仅仅是今天。这份对不起往前回溯,善禾蓦然觉得,两年前薛家被抄,也是对不起——害晴月丢了大丫鬟的差事,离了自小生长的金陵,跟着她一直辗转流落到密州。

成敏举高的木桨僵在半空。

卫嬷嬷同彩香、彩屏道:“把娘子拉开。”

二彩只好走上去,揪住善禾的衣袖,都不敢使全力,彩香轻声在她耳畔说:“娘子快别犟着了。这会儿好好认个错,让大爷开恩罢。”

善禾不说话,只死死抱着晴月。

梁邺沉眸:“把她拉开。”

彩香与彩屏只好使力去扯,晴月也哭着让善禾松手,偏偏善禾攥得太紧,什么话都不说,所有力气悉数用在护晴月上。

卫嬷嬷皱了皱眉,转头看梁邺。梁邺冷着脸,长叹一气:“罢了,交给嬷嬷了。”转过身去,不愿再看。

卫嬷嬷得了令,老目中闪过一丝狠戾,她道:“哥儿早该如此。当日你家老太爷就是太心软仁善,才把梁家走到如今地步。三姑爷病逝后,梁家这么多年都没再出个能立得起来的子孙,好不容易才盼得哥儿你有出息。若依着哥儿外祖家的规矩,不说别的,就像薛娘子这样的倔强性子,也早被驯服软了。”

从前她绝不可能在梁邺面前说这话,只是这些年看梁邺一步步走到京都,看他与梁老太爷逐渐迥异的行为处事,看他越来越像如今的施家家主,卫嬷嬷心里感到一丝欣慰:梁邺身上,更多留的是施家的血。

他既有梁家人的天资博学,又有施家人的冷心冷情,这才是能位列鹓班鹭序、致身青云的人啊。卫嬷嬷自觉她那年少早逝的三小姐,终于能瞑目了。

卫嬷嬷走上前,好声好气先说一句:“请娘子起身。”

善禾本就不喜她,索性把脸埋在晴月肩窝,轻声宽慰她:“别怕,有我在……”

话音未落,她腕子忽被人扣住,攥着手腕的力道越来越大,善禾感觉自己骨头都快被人捏碎了。她吃痛呼出声:“啊!”

卫嬷嬷拧着她的腕子,见她五指渐渐松脱了力,忙对彩香等人道:“还不把娘子拉开!”

彩香、彩屏得令,立时抱住善禾,将她从晴月身上拉开。

善禾挣扎着要扑回去,可此时已有另两位丫鬟得了卫嬷嬷的话,抱住善禾身子,不肯她动弹。四五个人,辖制着善禾,如深渊吞噬掉她所有的反抗。她被人拖到距离梁邺几步远的地方,反抗全都被压下。

啪的一声,木桨落在晴月腰臀间,晴月凄厉的惨叫撕破长空。

善禾浑身一个激灵,紧接着是不住地发抖。

她失声道:“天哪!晴月!”她眼前黑了又黑。晴月在这空档儿里又生生受了两杖,臀部的衣物已血染殷红,刺目惊心。

善禾忙喊:“够了!够了!成敏你住手!”

成敏仿若听不见似的,又一桨落下。

晴月痛得厉害,头也抬不起来了,耷拉在条凳上,进气也弱下来,只大口大口出气。她开始哭,对着善禾,喊的却是母亲:“娘——我疼——”

善禾睁着一双猩红泪眼,反抗骤然停滞住,眼泪断线般滚落。

晴月又忍痛道:“姑娘,小姐!你别看啊!”

第五下重重落下来。

晴月叫得更惨。她声音彻底弱下来了,口中似乎咕嘟着吐出血泡:“小姐……”

她已被巨痛吞噬了:“小姐,你放弃罢……”

“你从了大爷罢……求求你……”

“你从了他罢……”

“——我疼啊!”

善禾如遭雷击,她筑在心底的最后一道墙终于彻底坍塌。她眼望着成敏高举的木桨,失声痛哭道:“住手!”

她哭得太过凄惨,成敏也愣住了,去看卫嬷嬷,等卫嬷嬷示下。卫嬷嬷两瓣干唇蠕动,正要开口,却听得善禾泣声道:“梁邺,我错了,我错了……你放了她罢……”

卫嬷嬷最终把话咽回肚里,没开口。

善禾挣扎着:“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我与大爷说话!”

彩屏本不打算放,彩香暗暗瞪了她一眼,于是八九只手一齐放轻了力道,善禾很快逃脱桎梏。

她踉跄着跌到梁邺脚前,双手攥着梁邺玄色袍角,两膝跪下,声泪俱下:“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大爷,您放了她罢……我再不会了,我以后一定听话……”

她额头抵住双手,整个人蜷跪在他面前,不住地颤抖。善禾的泪水很快打湿他的袍角:“求求您……大爷,求求您……我一定听话,一定乖顺,我一定不会忤逆你……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别罚她……求求你,行吗……”

头顶,是男人沉稳如钟的声音:“你早如此,晴月何必吃这么多苦?”他把人从脚前捞起来,掰过她的脸,面朝晴月:“你看看,她身上的伤、身上的血,皆系你不听话的缘故。”

善禾的脸被他大掌扣着,说话动作皆有限。她木木地点头,口中不停重复:“我会听话的……会听话的……”

于是,梁邺蹙眉同卫嬷嬷道:“嬷嬷,小惩大戒,倒也罢了。但是规矩不可废,十下杖刑,一次也不能少。”

善禾猛地抬头。

梁邺含笑捏了捏她的脸颊:“可是薛娘子心疼晴月。成敏,你轻点力道,混过去罢。”

成敏应了声“是”。

梁邺又道:“彩香,扶薛娘子回屋休息。嬷嬷,这里交给您了。”

善禾便被彩香、彩屏二人夹峙着拥回屋内,梁邺厌烦此等场景,也沉着脸色回了屋。待得梁邺一走,成敏把木桨丢给成安:“我轻不下来,成安,你来罢。”

接下来,卫嬷嬷又对此间所有丫鬟小厮训诫立规,让众人观完行刑,才把他们遣退了。

善禾坐在榻沿,两眼空茫,绞着手指,凝神听外头动静。可是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却没有晴月的哭声了。她忙忙同彩香说:“彩香,她不哭了,你去看看啊。”彩香叹了口气,径自出去。

独留彩屏在屋。她捧了靶镜、取了木梳,给善禾篦凌乱的头发。

镜中,彩屏见善禾静静流泪,瘪嘴:“老是哭,大爷见了又得不痛快。娘子好歹想想大房的好,多笑笑啊。”

善禾忙用手背拭泪:“嗯,我不哭了。”话毕,泪又流下。

彩屏再叹。

善禾看见靶镜中彩屏脸上的几道红痕,不由问:“你脸怎么了?你也被罚了吗?”

彩屏冷笑:“跟人打架了,她给我脸上挂彩,我把她头发薅了。”

“哦。”善禾道,“那他们没罚你么?”

“怎么没有?一个月月例呢!”

“没打你?”

“大爷从不动刑的,至多罚些月例罢了。”她忽然意识到今日晴月被打,善禾是在执拗这个“被罚”。她不由问,“娘子今儿犯了什么错?怎么就到这地步?”

善禾木然道:“我……彩屏,你知不知道一句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哦,我明白了,娘子是以大爷之道还治大爷之身了。”彩屏噗嗤一笑,“哎,我也不知道如何说。但彩香有句话是不错的,活着才是顶顶要紧的。就像这次蘩娘——”她意识到失言,忙噤了声。

善禾握住脸:“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没办法接受我这样子活……”

彩屏蹙眉:“接受不了的结果,娘子你今天也看到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人接受得了自己的活法呢,不过是捱日子罢了。譬如我,还想托生公主娘娘呢,可还不是困在后宅里头为奴为婢?难不成我就想着去死?”

善禾慢慢说:“是,我知道……我会努力接受的……”

彩屏一笑,俯下身贴在善禾耳畔:“诶,二奶奶,您别难受。大爷那般的人物门第根基,他还巴巴儿地要您,您也不亏呢。”

善禾一愣,双眼睁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彩屏又站直身子,继续给善禾梳头,嘴边含笑:“我说糊涂话了,娘子别介意。”

善禾微微颔首。

头发梳好了,脸还花着。彩屏便又去打了水,把白巾子绞干,给善禾擦脸。擦去泪珠,脸仍素着,两只眼红肿似桃儿,面色也惨白得厉害。彩屏扶善禾坐到妆台前,给善禾描春山、敷粉面、点绛唇。菱花镜里,很快又是一张黛眉朱唇芙蓉脸了,清丽温婉,就是眼梢含着一段愁情。

彩屏有意哄善禾开心,本欲说笑解颐。只是刚说了没几句,善禾忽而抬眼看她,平声道:“那个卫嬷嬷,从前怎么没见过?”

彩屏见她有好奇心,心里不由地宽慰些。有好奇心,说明有好好活下去的希望。就怕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那才并非长久之象。于是,彩屏转了转眼睛,搜索枯肠,把她所知的关于卫嬷嬷、关于早已病故的施太太的事,细细讲来。其实故事中的人,她几乎没见过,连卫嬷嬷在今天之前,也不过是几面之缘。不过她是梁家家生子,兼之她本就是爱说爱笑的性子,是八卦队伍里的急先锋,因此她说起来就好像自己亲历一般。

彩屏絮絮开了口:“卫嬷嬷,是大爷二爷的母亲、也就是病故的施太太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

“施家,世世代代生活在京都,阖府上下,人人都是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不说主子,就说他家出来的奴仆,走起路来也趾高气昂像只雄赳赳的大公鸡。现有例证——”

善禾听到“雄赳赳的大公鸡”一词时,略略弯了唇瓣。

彩屏见她终于有点笑意,心中得意,继续道:“单说一件,娘子嫁来咱们家,做了近两年的管家奶奶,可与施家有多少往来?”

善禾一怔,这才想起来,施家似乎永远活在账册单子里,而且仅仅是从前的账簿。自她嫁入梁家,施家与梁家已有两三年连节礼都没通过了。

善禾摇摇头:“似乎没有过。”

彩屏笑了,她说话也不忌讳,直接道:“那是自然。施家现今家主、施太太的嫡亲兄长、两位爷的亲舅舅,那会子来了四五封信,很看不上咱二爷的婚事,不肯二爷娶您呢!”——

作者有话说:下章搭配红烧肉食用[眼镜]

第44章 梁邺又来咬耳朵了。……

那厢彩香看完晴月,愁眉苦脸地走进来,叹道:“不是致命的伤,成敏手上是有分寸的,没下死手,就是疼得厉害,这会儿人晕过去了。船上本有郎中,已给她看过伤、也开了药方子。我喊了两个小丫鬟去伺候她,药也上过了。”

善禾一听,忙道:“彩香,能不能劳烦你,帮我去看顾看顾她?”她起身去翻自己带来的包袱:“你等等,我还有几件首饰,你拿去带着玩。”

彩香按住善禾的手,拉她回妆台前坐下,为难道:“娘子,若是卫嬷嬷不在,不用娘子说,我也要去看她的。从前在府上,我们与晴月也很投缘。现在卫嬷嬷来了,您也见过她是什么样的人,我若去了,没得留话柄,只怕她又要拿这些事作筏子立规矩,怪我拿着一等丫鬟的分例,去伺候一个小丫鬟。”

善禾恨道:“她怎么就这么厉害!”

彩屏瘪了瘪嘴:“咱们家从前就老太爷和两位爷,家里规矩自然不紧,娘子您又是……哎,不提。卫嬷嬷规矩是厉害些,但据说京都勋爵人家里,府中规矩比施家严苛的,尽有好几家呢!如今卫嬷嬷巴巴儿地盼着大爷飞黄腾达、直步青云,肯定要下狠手料理咱们大房的。娘子你这身份,那必然是头一个吃瓜落的,只盼着大爷能帮帮你。要是你再跟大爷置气,日后只怕还是今天这样的场面了。”

彩香点点头:“正是此话。听我爹娘说,从前老爷和太太还在京都时,府里规矩不少。是老爷、太太病故,两位爷回密州后,规矩才松了。反正现在她来了,咱们还是收收魂才好。”她凑近前来,看了看善禾梳妆后的脸,笑:“这样才好,娘子本是姿容姣美,就该打扮起来。”说话间,她又取了只金累丝簪子,插入善禾乌鬓中。

彩屏追上话:“我们才刚也说到施家的事,我正要讲给娘子听。”

彩香顾着给善禾插戴,皱眉:“你这嘴巴,日后还是紧着点罢!要是再挨罚,我可不会给你说好话了。”

彩屏咕嘟一句:“你小瞧人,下次未必就是我挨罚你说好话呢,说不定就反过来!”

彩香一笑:“那我可阿弥陀佛了。”

二人说个来回,唯独善禾坐在中间,那张打扮得清丽的脸上,两弯春山折了,两道秋波瘦了,她盯着面前的胭脂,脸色还愣愣的,分明是想着方才的事,还没缓过来。

二彩无不叹息,却也没法子,给善禾梳妆完毕,皆福身告退,善禾也只是木木地点头。

到晚膳时分,彩香端来食盒。三菜一汤布在桌上,善禾摸着象牙箸,心口突突地跳。她担心梁邺会过来。

可直到她用完晚膳,梁邺也没来。倒是卫嬷嬷捧着一方雕漆方盘过来,说是大爷赏她带着玩的。

一对金镯,一对金耳坠。

他白天说好的,这么快就赏过来,可见早已备下了。

善禾本说要收在妆匣里,卫嬷嬷瞪她:“明日大爷过来,瞧见娘子带上,心里才开心。”

于是善禾只好颤着手,把耳针扎进耳洞里,把金镯套在手腕上。沉甸甸的金子,颇有些份量,一走一动,一颦一笑,咣当当的。晚上就寝时,稍一翻身,还能觉到腕间硌人的僵硬,无时无刻地不在提醒她。

梁邺是次日午后用完午膳才来的。来前,彩香忍不住又劝了她一句:“午后大爷怕是要来,娘子想想开心的事。娘子开心了,爷才开心,爷开心了,我们、晴月都开心。”

善禾慢慢抬眼,哑声道一句“好。”她知道的,再怎么不甘,她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梁邺早间处理各项事务,因此不便过来。来时善禾已卧在榻上,正枕着手背阖目养息。

燥热的午后,因在船上,还带着点湿气。梁邺握住善禾的脸,把她吻醒。醒时额上皆是汗,脊背也黏腻腻的,他就这么把冰凉的手伸进来,揾了一指头的汗,笑她这么热的天,还里三层外三层地穿这么多。

善禾把头低下。自从来到这船上,她总不自觉地穿多些,好像穿多了就能保护好自己。

梁邺抽了帕子给她擦拭薄汗,见她耳珠上坠着自家送的金耳环,不由笑:“金饰倒衬你。”于是拿另一只手捻住她耳朵,细细地揉:“待会儿陪你去看晴月?”

善禾脊背一僵,知道了他的意思。

她敞开怀,搂住梁邺的腰,脸侧趴在他胸前,低声说“好”。

他朗笑道:“这便对了。我那儿还有些宫里的药膏,待会儿给她送去。”

善禾轻轻嗯了声,感受身上的衣物在剥落。

临到最里头的小衣时,梁邺停住了。她听见梁邺浑浊的喘息:“善善……你现在情愿吗?”

她闭了眼,又是轻轻嗯了声。

梁邺便把指尖放在她肌肤上,慢慢往下滑。

善禾忍不住溢出声,粉面后仰,露出一段滑腻白皙的脖颈,隐约几道青色血管。

梁邺心头大动,不由贴过去,吻又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善禾喘着气,感受落在下颌与颈间的酥麻。

待她实在承受不住那纷纷乱乱的吻,才慢慢睁开眼,两只手把人稍稍往后一推。

那厮略直了直身子,嘴角噙着浪笑:“怎么了,善善?”雪白的一排牙,眼梢红得厉害。

善禾把脸一偏,并不理他。

她本以为今日势必是要成事的了,却不想他只是捉了她的手,搁在身下。

他把脸埋在她颈间,暧昧的热气扑在她耳廓。

他笑:“船上污秽,等到了京都下了船,好不好?”

其实是想与善禾多相处几回,彻底把她心底的抗拒揉软了、捏碎了。鱼水之欢、鱼水之欢,鱼和水都要欢,那才圆满。

善禾泄了口气:“好。”

她慢慢拢起手掌,紧紧握住他的,颤着声音问:“那我帮大爷?”

只消此一句,梁邺便觉美乐无边。他握住善禾的脸,勾她来做了个嘴儿,好一会子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头一遭见你,你坐在那儿,又素净又雅淡,说话前总要先抿唇,好像要把话在肚里过一遍才肯说出来似的。”

善禾淡淡道:“我都不记得那些事了。”

他低低地笑:“不妨事,我记得啊,善善。”

与那时梁邵口中的“善善”叠在一起,幽幽地荡开。

又过一柱香时间,善禾满头是汗地歇下来,手里黏腻得厉害。

清洗完毕,二人皆只着薄薄一层亵衣,靠在一处歇了好一会子,待那下头彻底软了,二人才穿衣起身去看晴月。

接下来的几日,梁邺都是午后来,用过晚膳便走。待在善禾这里的时候,彩香等人皆退出去,连守在门口的怀松、怀枫也远远儿站着。

每日晚间,善禾临就寝前,梁邺总派卫嬷嬷送礼物来。除了第一日的金镯金耳坠,第二日是条金打的项圈,前头挂着玉雕的锁。第三日是凤尾罗、芙蓉覃、玛瑙枕,皆是夏日常备的,名目说得也好:酷暑渐至,怕善禾晚间太热、睡不安稳。第四日则是一条流光云锦的寝衣,也是前一日的由头,说夜里穿凉快。可善禾摸着那薄如蝉翼的料子,五指明晃晃透在寝衣下,心底沉了又沉。

梁邺也从最初的生疏,到如今的娴熟。每日午后他来,不消片刻,善禾就被他摆弄得失了神智,到后头浑忘了世间诸事。

这一日,梁邺正拿帕子擦手,居高临下地看躺在榻上喘着余气的善禾,两腿支起如小帐,他慢慢弯了唇。

他把下颌搁在善禾膝盖上,先吻她膝盖上薄薄一层皮,再拿出一只手攥住她脚踝,慢慢地揉:“明天我要下船一趟,你也下去逛逛罢。”

善禾睁开半阖的眼,哑着嗓子问:“就到京都了?”

他道:“到京都还有两日,明天到康州。我要去见个人,你也下船走走,顺带买点药带给晴月。你昨儿不是说药快没了么?”

善禾点点头:“好。”过了会子,她道:“大爷,我渴……”她该自己去倒水喝的,可这档子实在乏得厉害。

梁邺笑开:“好啊,都学会使唤爷了。”说罢,他却趿了鞋下床,斟了盏清茶回来。梁邺一掌托住善禾脊背,把她抬起来,一掌托着茶盏,停在距她鼻尖足有一掌之遥的地方。

他挑眉:“来,到爷手里喝。”

善禾只得凑过去,轻轻啜杯里的茶。

她知道他现下顺心满意,处处是向好的方向走。于是在喝了半盏茶的时候,双手从他掌心捧起茶盏,递到他嘴边,把她方才喝过之处,转了个个儿,她小心说道:“你渴么?”

梁邺放声笑开,就着她的手饮完剩下的茶,把人搂进怀里:“今儿这样乖?说罢,是有事了?”

善禾攥着杯身,头靠在他胸膛:“明天能不能请个郎中上船来给晴月看一看?”

“唔。”他懒懒应道,“好。”

“还有一件事……”

“怎的?”

“到了京都后,我同晴月住一起罢?”

梁邺拧了眉:“怎的?”

“我正好照顾她,而且,我现在是伺候大爷的丫鬟,跟她住,也算是符合规矩。”

梁邺眯了眼,扣住她下颌,迫她把脸转过来。他将目光放在她脸上:“你想要名份?”

善禾慌忙摇头:“没,我不敢,我只是想——”

“那就不必再说。”

善禾见他态度坚决,似无转圜余地,只好垂下眼,把脸靠在他胸膛上,轻轻叹:“那好罢。”

他顿了顿:“名份,还需等等。”

善禾忙说:“我不是那意思。”

梁邺捏着茶盏,稍一低头,唇瓣便能触到善禾浓密乌发。他抿了抿唇:“你们的寝居就放在一处,也方便你白日照看她。但有一件……你懂么?”他特意强调了“白日”。

善禾已抬了头,眸子亮晶晶的:“我知道,只要大爷唤我,多早晚我都去伺候。”

梁邺一笑,俯首在她唇瓣上啄了一下,转了话锋:“不过,你须得把那件穿上。”

他指向整齐叠好搁在床尾的流光云锦寝衣——

作者有话说:emm马上七进七出啦!(已疯)

我来解释一下为什么梁邺现在迟迟不突破最后一层界限——

梁邺是那种表面云淡风轻克己复礼、实际上欲望很强的男人,他能力很强,欲望也很强,那他填补欲望这个空洞所需要的东西就比别人多了(他在床上跟善禾的对话其实是不符合克己复礼这个人设的)。

他的欲望指向两个方面:

1、权力。他一直说“去京都”“科举”,京都其实就是他对权力这个模糊欲望的具象化。

2、女色。善禾就是他对女色的具象化了。

但是,他很压抑。他追求权力(科举、去京都)是符合世俗的,而追求善禾却不行。作为兄长,他比梁邵和善禾年纪都大,梁邵和善禾都考虑到生宝宝了,而他还没有妻妾,还是个老区男。他是为了第一个欲望刻意压抑第二个欲望,用自我乃至超我去压抑本我,一直压抑到现在他二十出头了,同龄人宝宝都有了。因此他在知道善禾与阿邵要和离的时候,很快就说服自己背后搞小动作促使俩人和离,他对第二个欲望的需求是很迫切的。

现在,他可以拥有到善禾了,但是他要再等等。他跟善禾说:“到了京都再……”注意这个京都,其实他就是“我要权力和美人一起得到。”他要的圆满就是双重刺激来满足欲望(→因为欲望的空洞太大了),所以他宁可延迟满足。

那么他对善禾的感情,就可以稍稍说通一点。一见钟情、见色起意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就是刺激,可以承载他巨大欲望的巨大刺激。善禾带给他的刺激也是双重的,一是大伯哥和弟媳的身份突破,二是善禾的性格,温和孝顺乃至有些敏感脆弱的善禾,在梁家一直很守规矩,梁邵那次要绑她,她都剧烈反抗。所以对于梁邺来说,看那么守礼的善禾在他怀里口口的样子,本身就足够刺激。善禾反抗,他表面上不开心,其实身体很诚实的。

综上,梁邺目前阶段对善禾的感情就是:欲望>>爱情。

后面会爱上,会想着珍惜,但是为时已晚,伤害已经铸下了,而且他还有个强劲的情敌。

下一章是正经走剧情!要治一下卫嬷嬷了![眼镜][眼镜][眼镜]

第45章 报复卫嬷嬷

善禾最终并没有穿那套寝衣,因梁邺说:“还是等到了京都再说。”善禾自然答应。

六月二十七日,梁邺带着成敏、成安一干人等先行登岸,至于他们去了哪里,善禾并不知道,也不过问。

彩香、彩屏喜气洋洋地伺候善禾起床梳妆,描眉点唇,绾发披衣,一番拾掇下来,但见善禾袅娜娉婷,恍若瑶台仙子降世。这厢彩屏给善禾戴上幕离,正小心翼翼地拢着鬓边碎发,那厢彩香捧着一只装得鼓囊囊的荷包走来,笑:“大爷动身前,特遣怀松送来的银子,教娘子买些合心意的物件儿。”

善禾淡淡瞥了一眼,刚要点头,卫嬷嬷却已走到门槛外,两手交叠在腹前,声气端肃:“老奴奉大爷之命,陪娘子一道儿下船逛逛。”她睨了眼彩屏:“彩屏姑娘,你今儿便留在船上罢。”

彩屏不忿,正要开口反驳,却听彩香笑着同卫嬷嬷道:“嬷嬷,我今日身上不大爽利,只怕走不得远路,不如就让彩屏代我,容我今日躲个懒歇息半日,您老儿便允了罢?”

卫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方道:“也罢。留你,我也放心些。”

这句话更说得彩屏吊眉竖眼的,善禾却拉住她,同她摇了摇头。

善禾与卫嬷嬷不睦,她们是知道的。善禾不喜欢卫嬷嬷,卫嬷嬷也看不上善禾。按理,这会子彩屏要刺卫嬷嬷一句,善禾没必要拦的。而况她也从不管大房这些事,大爷赏赐她就收着,卫嬷嬷明里暗里阴阳怪气刺她,她也受着,便是从前还在梁府的时候,她与大房的界限也划得分明。今日却一反常态,主动拦下彩屏。

彩屏疑声:“娘子,你……”

善禾已开口截住她的话:“彩香,你把这些收起来罢。等晚上回来,我再仔细赏鉴赏鉴。”

彩香惑道:“娘子,这是爷给你——”

善禾一笑,当着卫嬷嬷的面:“我知道,给我的首饰。可我现在已然妆扮停当,再添珠翠,倒显得招摇,实在不害臊。你就搁妆匣里去罢,我晚上再看。”

彩香不知善禾的意思,到底还是依言把荷包放入妆匣里。彩屏眨巴着眼,愣了好一会儿,忽而如电击灵台,明了善禾的意思。她附在善禾耳畔,笑着低声道:“娘子,你就放心交给我。看我不好好放一放这老货的血!”

善禾扶住彩屏的手,轻轻嗯了声:“走罢。”

三人下得船来,怀松、怀枫已赁好一辆青绸帷子双马车候在岸旁。善禾搭着彩屏的手先入车内坐定,卫嬷嬷、彩屏方次第登车。毡帘落下,遮得严实,怀松、怀枫跃上车板,扬鞭催马。

怀松扬声道:“娘子要去哪里玩?”

善禾答道:“康州地界生疏,我也不知此地有什么好玩的。要不就随便逛逛罢。”

怀松迟疑道:“那有什么意思。娘子好歹给个方向,比方说想买钗环衣裳,我与怀枫就把车赶到绸缎庄、首饰楼。再比方说,娘子想尝尝本地风味,我俩也好去问路。”

善禾听了,便说:“那就先去衣裳铺子。”

怀松笑着道一句“好嘞”,鞭梢脆响,马车辚辚而行。因路径不熟,怀松、怀枫下车打探了两回,耗去数炷香工夫,才把车稳稳停在康州顶顶有名的衣裳铺“瑞裳”门前。善禾扶着彩屏的手下车,携卫嬷嬷入内,怀松、怀枫就坐在车板上,各买了只蛐蛐斗耍解闷。

却说善禾三人甫一入店,立时有两个穿戴体面的伙计迎上来,满面堆笑,躬身引路:“贵客里面请!”善禾随着他们入内,但见三间敞亮的门脸儿,正中这一间齐齐整整列着丈许高的梨花木多宝格,格子内层层叠叠,码了绫罗绸缎,千色辉映,直晃人眼。东西首一溜儿挂的是各色成衣,有石榴红、翠蓝、月白、鹅黄、芽绿等各种颜色,也有褙子、云缎裙、广袖袍、氅衣等各种款式,一时看过去,满目琳琅,令人应接不暇。

铺子当中设着两张极大极长的楠木案,案上擦得光鲜无尘,此刻两个伙计正小心铺开一匹闪缎,宝蓝底子的,迎着天光看,竟隐隐流转出七彩霞光的光泽来。案旁一位身着棠红遍地金通袖衫的妇人见了,啧啧赞道:“好鲜亮料子!”伺候的伙计忙笑:“赵太太好眼力!这孔雀锦乃蜀中新品,织法奇巧,便是宫里娘娘们也爱用这个裁制衣衫呢!”那妇人便笑:“极好!下个月我儿订亲宴,正好这匹料子撑得住场面。”说罢,当即就问了价银,命随侍丫鬟付了钞。

善禾、彩屏早看得满眼泛光,连惯常绷着脸的卫嬷嬷,此刻面色也松动几分,立在一件湖蓝底子、绣着缠枝莲纹的对襟褙子前,目光几乎黏在那细密针脚上。善禾与彩屏暗中递个眼色,状似无意踱步过去。彩屏一把拢起褙子搁在手里细看,颇有些惊奇地:“哟,这件褙子倒是个罕物儿。”

善禾亦凑近端详,二人不动声色将卫嬷嬷夹在中间。善禾抿唇:“花样是精巧,料子也上乘,就是……”她微微蹙眉,看向彩屏,“这件褙子无论花色还是款式都过于端方持重,你年纪轻,怕是压不住这份沉稳。”言罢,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卫嬷嬷的脸庞。善禾便也学着卫嬷嬷素日打量人的那副作派,将她上下略一端详,善禾道:“倒是嬷嬷这般阅历年纪,穿来才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