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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屏听了,故意拧起细眉:“什么好褙子好衣裳我竟穿不得,嬷嬷倒穿得!”说着便将那湖蓝褙子往卫嬷嬷身前比划,忽地“咦”了一声,语带夸张:“娘子眼光真真毒辣!才刚单看我还不觉得,这会儿放在嬷嬷身前一比,嗬!这管家娘子的气度,可不是立马就显出来了么!”

卫嬷嬷听她二人一唱一和夸赞那褙子如何贵重,如何配得上自己身份,心底那点得意如鱼儿吐泡压不住地往上冒,面上却强绷着,翘起的唇角重重压下去。待彩屏那句“管家娘子”出口,直臊得她面皮发烫,低声啐道:“小蹄子满口浑话!”扭身便要走开。

善禾与彩屏在她身后悄悄对视一眼,彩屏已快憋不住笑。善禾面色平淡,冲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拉住卫嬷嬷的衣袖,道:“嬷嬷走什么,反正下船来玩,嬷嬷不如去试一试,也不碍事。若是合身,买回去穿了,你自己喜欢,爷瞧了也欣慰。”她顿了顿,继续道:“而况这褙子经纬匀停、做工精细,等去了京都,嬷嬷少不得要替大爷迎来送往应酬场面,若没几件撑得起台面的行头,岂不折了大爷的脸面?”

卫嬷嬷这才转过身来,扯了嘴角:“难为娘子今日倒想着替大爷周全。”

善禾冷笑:“我是为我自己与晴月想得周全。”

卫嬷嬷未再多言,抱着褙子自去换衣的小隔间了。

待那隔间帘子落下,善禾转过脸,同彩屏道:“别闲着,替你自己、彩香并荷娘各挑一套合意的罢。我也去寻两套给晴月与我。”

卫嬷嬷穿着新褙子出来时,眉梢眼角已掩不住喜色,对着落地铜镜左右顾盼。善禾立在她身后,端详片刻,微微摇头:“好看是好看,可惜不成套,孤零零一件,也是遗憾。”她招手唤来伙计:“劳驾小哥,再替我家卫妈妈寻件合衬的里衫并下裙来罢。”于是,善禾、彩屏连哄带劝,又将意犹未尽的卫嬷嬷推进了隔间。

等那门帘一合,善禾立时对伙计道:“方才我选的那几套,连同卫妈妈身上试的这身,一并包起来。”她指着卫嬷嬷所处的隔间,笑意温和:“实在劳烦你了。钱都在卫妈妈身上收着呢,待会儿出来,你只管寻她取便是。我这会子要去对过儿那间首饰铺逛逛,你告诉卫妈妈,等她付了钞,立刻来寻我们。”小伙计见善禾打扮光鲜亮丽,不似骗子,立时喜得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将七八套新衣包扎妥当。善禾又唤来怀松、怀枫,命他们将包袱搬回车内,自己则携了彩屏,步履轻快地转进了隔壁一间清静茶楼,二人坐在二楼临窗处,同等卫嬷嬷出来,彩屏忍不住捂着肚子狂笑:“这老货,该!娘子你不知,她来这几日,连彩香都吃了她好几次瓜落呢!”

善禾心里倒有些打鼓:“七八套衣裳,少说也快百两银子了,她拿不出来,可如何呢?”话是这样说,可她并没有要下去替卫嬷嬷解围的意思。一想到卫嬷嬷待会儿要当众出丑,实实是解了她心头之恨。卫嬷嬷拿晴月的生命帮自己在大房立威时,可曾想到那十下杖刑也许会断送晴月一辈子?晴月到现在还趴在床上喊疼,凭什么这卫嬷嬷好端端的?还有梁邺……可惜她现在却无法寻梁邺报仇,甚至她今日敢这样算计卫嬷嬷,也是建立在这些日子梁邺待她不错的基础上。她的一切都捏在梁邺手里,只有讨好了他,她才能想活着以外的事。善禾慢慢垂了眼,掩住眸中落寞。

彩屏抬起头,忍俊不禁:“担心她做什么?她又不是拿不出。”

“近百两的耗费,你们要存很久才存得下来罢?”

彩屏一口饮尽面前的清茶:“她跟我们不一样。当初老太爷把大爷、二爷身边伺候的施家带来的奴仆们遣走之前,都给了不少抚恤银子呢——哎,老太爷就是这样,给别人花银子比给自己都多,年轻那会儿办义学,多少银子洒出去了,临了有几个人回来照顾他的?而且这卫嬷嬷的儿子、孙子都很有些本事,一个考中秀才、一个考中举人,也都做了官了。再者,大爷如今把她请来,私下必定也给了好处的,赏赐断不会少。再退一步说,如今爷让她暂时打理大房后宅,咱大房的财权她势必要抢过去的,她能没钱?”

善禾听了,不由赞道:“平素见你不大关心这些,没想到这会子说起话来,也这般认认真真的有成算。”她顿了顿:“什么叫抢过去?大房的财权,不是在大爷手上么?”

彩屏翘起唇角:“哪里是我,我哪能想到这么多!我至多知道些隐秘的事,都是彩香分析给我听的呢。”她继续道:“大爷没那么多心思管这些俗务,从前都是扔给成敏哥儿管的。”

听及成敏二字,善禾慢慢咬紧下唇。他与卫嬷嬷是一般的可恶、可恨,甚至更甚。

却说卫嬷嬷在那试衣小隔间里,由“瑞裳”的伙计殷勤伺候着,将那湖蓝褙子配着新选的玉色杭绸里衫、秋香色暗纹裙,里外三新地穿戴齐整了。对镜自照,只见镜中人衣料光鲜,剪裁合体,那缠枝莲纹持重大气,衬得她平白添了几分端雅的气派。卫嬷嬷心中那点子得意,便如现下的暑气,腾腾地往上冒,压也压不住。她抚平衣襟袖口,又正了正鬓角,这才掀帘而出。

可方才还人声鼎沸、衣袂翩跹的铺面,这会子竟清冷了大半。顶顶要紧的是,原先候在隔间门口的善禾与彩屏不见了,唯有那两个伶俐伙计,正满面堆笑地候在隔间外,手里捏着一张叠得齐整的洒金红纸。卫嬷嬷心里一个“咯噔”,强作镇定:“方才与我同来的娘子呢?”

第46章 遇旧人

“瑞裳”的伙计笑意不减,躬身答得恭敬:“贵府娘子方才说要去对面首饰楼瞧瞧,又见妈妈试衣入神,不忍搅扰,便先行一步,带着那位姑娘先过去了。娘子临行前特意吩咐小的,等妈妈试好衣服出来,便将妈妈身上这套新衣并方才她挑好的那几套衣裳账目,请妈妈一并结清。”说着,双手将那红纸账单奉上。

卫嬷嬷只觉一股寒气直冲嗓子眼儿,眼前金星乱迸。她咬着牙一把夺过账单,那纸上的墨字如张牙舞爪的小鬼,拼命往她眼睛里钻。但见上面一行行写得明白:

湖蓝缠枝莲暗纹蜀锦褙子一件,纹银二十两;玉色杭绸里衫一件,纹银十两;秋香色马面裙一条,纹银十二两;月白素绫袄一套,纹银十二两;缃色缕金百蝶褙子一套,纹银十八两;天水碧云缎裙一套,纹银十八两;竹青暗花马面裙一套,纹银十二两;藕荷色杭绸衫裙一套,纹银十八两;统共合纹银一百二十两整。

最后那“一百二十两”五个字,力透纸背,墨色尤浓,直看得卫嬷嬷额角青筋蹦起,眼前黑了又黑,几乎站立不稳。

站在一旁的伙计见她如此反应,笑容淡了几分,但依旧客气:“这位妈妈,适才贵府娘子亲口吩咐,这些衣裳皆是要的。小的们不敢怠慢,依言包扎妥当,已由府上两位小哥儿搬回车上去了。至于这份账目,娘子也说得清楚,钱都在妈妈您身上收着呢,教小的们只管寻您结算便是。”这伙计在“瑞裳”当值许久,也颇有些眼色了,这会儿见卫嬷嬷如此,也大略猜到她不愿花钱,顿了顿,添补道:“那位娘子还说,妈妈您是府里的体面人,最是通晓规矩,断不会短了铺子里的银钱,教我们放心。”说完,他又堆起笑靥。

卫嬷嬷到底是高门贵府积年的老奴,胸中邪火翻腾,几欲喷薄,终是强自按捺下去,勉力挤出个僵硬笑容:“实在是太多了些……烦小哥领老身再去瞧瞧,只拣几件紧要的留下倒也罢了。”

那伙计冷笑道:“已开了账、离了柜的衣裳,哪还有退回来的道理!这位嬷嬷,您莫不是存心要赖账讹诈?”

卫嬷嬷老脸臊得通红,唇瓣哆嗦着,正欲开口分辨,却见里间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伙计已悄然围拢过来,面色不善,俱寒着一双眼把目光注在她身上。

卫嬷嬷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愤欲死。她这才明白,这是薛善禾故意给她设的死局!薛善禾是要她当众难堪,以报当日晴月挨打之仇呢!她咬着牙,从贴身的荷包里摸索半晌,摸出两张银票,均系此回她来梁邺船上之前,自家中带来的几张银票。本想着跟梁邺到京都后,为她刚赴任县令的孙儿作人情使用,没成想竟折在此处!一念及此,卫嬷嬷已深深恨下薛善禾。

这厢卫嬷嬷结清账款,猩红了眼抱着自家这套褙子、里衫、马面裙往外去,方才雄赳赳的气焰此刻只剩下步履蹒跚的狼狈,她几乎是逃出“瑞裳”的。甫一出门,薛善禾正从街角含笑走来。卫嬷嬷恨恨地瞪她,善禾也不惧,浑若未见,笑盈盈迎上:“您老儿好啦?”她拿出一枚金镶玉钗,作势往卫嬷嬷鬓边比划,笑意清浅:“才刚看见这只钗子,金镶玉的,金是足赤,玉色又翠又通透,想着再配嬷嬷不过,我便做主买下了。要三十两呢,现下我身上可是一个子儿也无了。”

先是卖她个好儿,再哭穷,解释自己怎么把她丢下,带着彩屏跑了。

卫嬷嬷忽而觉得,这位薛娘子看上去温顺和气的,实则也藏着锋!

卫嬷嬷偏头躲开,冷笑道:“老身卑贱,消受不起这等好东西。”

善禾蹙眉近前,一手挽住卫嬷嬷的臂膀,贴着她耳畔歉疚道:“嬷嬷,真是对不住。我身上确无现银,大爷赏的那些,尽是些笨重头面首饰,一时也来不及兑开。等晚上回了船上,我必禀明大爷,一定把您的钱如数还您。这些衣裳,也不单是我的,彩香、彩屏,荷娘、晴月,姑娘们都有份的。等回去,我一定告诉她们,这都是嬷嬷您体恤下情的心意,为着大家到京都后,好有衣裳做做场面呢,与我是不相干的。嬷嬷您这样周全体面、心慈善念的人,一定不会怨我。”

甚至连这些衣服都不单是她一个人的,连荷娘、晴月这样的小丫头子都有份!卫嬷嬷只觉眼前又是一黑,气血翻涌。

好个薛善禾,句句软刀子!刀刀扎她心窝上!又是搬出大爷压她,又拿大房丫鬟的感谢酬她,她若再纠缠银钱之事,反倒显得她这个管事嬷嬷斤斤计较、不识大体了!可是告不告诉大爷,还不是薛善禾一句话的事。薛善禾若不主动提,她岂不是要咽下这哑巴亏?若她腆着老脸去向大爷讨要,这……这实在是……颜面扫地。

于是,卫嬷嬷冷声道:“老身愚钝,不及娘子会做人情,一面使着老身的银子,一面替老身充这大善人!”

善禾只装作听不见、听不懂,笑呵呵挽着卫嬷嬷的臂膀,亲亲热热朝马车走去。候在车前的怀松、怀枫无不把四只眼睁得溜圆,见她二人并肩亲昵模样,都惊得呆了。再看跟在后头的彩屏,已憋笑憋到面皮胀红。待善禾、卫嬷嬷先后登车,怀松一把扯住彩屏袖子,压低声音问道:“好姐姐,薛娘子唱的又是哪一出?这怎么跟卫嬷嬷还挽上手了?”

卫嬷嬷规矩繁重,来到大房之后,莫说伺候的丫鬟们,便是他们这些跑腿小厮也被管束得苦不堪言。往常卯时四刻起床做活,如今也生生被卫嬷嬷强制要求卯时二刻必须点卯,否则便要扣月钱。大房的小厮丫鬟们无不怨声载道。

彩屏巴不得找个人分享这出好戏,噗嗤一笑道:“你俩且等等。”说罢,彩屏掀了毡帘,同车厢内的善禾与卫嬷嬷道:“娘子,嬷嬷,前头有个卖酥油泡螺的摊子,香得很,我跟怀松去买些回来尝尝罢?”

卫嬷嬷把脸一扭,不作声。善禾暗瞥了她一眼,只作如常:“好啊,快去快回。”

彩屏喜气洋洋带着怀松去了,怀枫则侍立车旁,沉默不言。

车厢内,卫嬷嬷照常寒着脸,眼风吝啬得不肯匀善禾一分半点。往日是瞧不上,今日则是恨毒了。善禾强忍笑意,掀开车帘一角透气,说道:“车内闷热,我出去透透气。就在附近,嬷嬷一打帘就能见着我。”

卫嬷嬷巴不得她赶紧消失,鼻腔里嗯出粗声,算是应允。

善禾遂打帘下车,怀枫忙搬了轿凳伺候。善禾两脚刚落地,冷不防斜刺里猛地窜出两条人影,“扑通”一下齐齐跪在善禾脚跟前,吓得善禾后退半步。

跪在前头那人声泪俱下,哭得凄惨:“姑娘!求求姑娘发发慈悲,买下俺妹子罢!求姑娘买下她罢!”此人梳好的发髻早已毛躁,一身短褐,补丁叠着补丁,污秽不堪。

善禾先是一怔,接着又觉这道声音耳熟,只是尚未来得及思考眼前人是谁,身侧的怀枫已大步近前,隔在善禾与地上乞丐之间。

怀枫皱眉斥道:“哪里来的乞儿,走走走!”

那乞丐呜呜咽咽地抬起一张涕泪纵横、糊满尘灰的脸。

善禾心头重重一跳,眼前人赫然是闻烛!

闻烛哭得涕泗横流,膝行两步攥住善禾裙裾:“姑娘,您发发善心!俺兄妹在此跪求了一晌午,无人问津!求求您!俺爹死了,俺娘生病躺在家里,实在是没钱抓买药了啊!”说着,他揪着跪在身侧的女孩衣领,也迫她抬起头来:“快!快求求这位活菩萨姑娘!”

妙儿哭得比闻烛还凄惨,眼睛肿得不能再肿,鼻涕恨不能流到嘴巴里,哆嗦着唇瓣不住乞求:“求求姑娘……求求您,发发慈悲……买了我罢……救救俺娘……”

善禾几乎要脱口唤出他二人名字!

她颤着手,眼泪忍不住滚落。

怀枫还当是善禾心善,怜悯他兄妹二人,出言劝道:“娘子,要不回车上罢?”

闻烛一壁磕头,一壁道:“姑娘,俺妹子她手脚勤快,什么粗活累活都能干!求您就当是行善积德,救人一命!”闻烛再抬头时,额前已是一片青紫,眼泪滚滚滑落,混着脸颊尘土,冲出两道泥沟。

妙儿也哭:“姑娘行行好,俺娘重病,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俺愿卖身为婢,一辈子服侍小姐,报答小姐大恩!”

这番动静早已惊动车内的卫嬷嬷。她沉着脸下车,拧眉打量着地上这对形容污秽的兄妹,嫌恶地撇了撇嘴:“娘子要是心善,给几个钱倒罢了,没得沾上晦气,带回船上冲撞大爷。”另一方面则是想,这样不知根不知底、从小儿又没被规矩约束过的丫头片子实在难调教。

善禾猝然回头,声气激动:“你怎能这样说!谁人没个长痛短痛,谁家没个三灾八难?当初老太爷临终前也是卧病在床,阖府上下尽心侍奉老人家,大爷二爷可曾说过半句‘晦气’!”

卫嬷嬷被噎得一顿,强辩道:“老太爷何等人物,这怎能与老太爷相提并论……”

善禾已不理她,兀自转过身去,扶了闻烛和妙儿起身,温声道:“你娘治病,还差多少银子?”

闻烛小心翼翼道:“二十两,行吗?”

“我连你兄妹二人一同买下,拢共要多少?”善禾追问,语气认真。

卫嬷嬷立时眯起眼,冷声插言:“大爷房里可没有那么多空额,多出来的人,住哪、吃什么、穿什么,可不好解决。”

闻烛也连忙摇头:“姑娘大恩!俺要在家照顾俺娘,走不得,俺只卖俺妹妹。求姑娘买了俺妹妹罢!”

妙儿也哭道:“姑娘菩萨,阿娘一个人在家生病,不能没人照顾陪伴。”

听他们如此说,善禾只得作罢。只是方才买簪钗花了钱,梁邺予的钱她又不曾带上,若问卫嬷嬷要,无异于自取其辱。敛眸沉思一回,善禾立时就把金耳坠摘下来、金镯子卸下来,径直就要塞给闻烛。

“娘子做什么!”慌得卫嬷嬷忙上去按住她手,急道,“先不说大爷准不准买她进来,娘子拿大爷赏的东西买人,这是要做什么!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善禾眸色坚定:“我身上只剩下些碎银子,拿不出二十两。大爷的好意,我再还他罢。若他知晓我是拿这些东西去救人,未必会怪罪于我。退一万步讲,就算大爷怪罪,我一人承担,与嬷嬷不相干。”她抬眼看卫嬷嬷,语气转冷,“若此番再要拿晴月作筏子,打杀作践,那我也不活了。打死了晴月,打残了晴月,你们记得把尖的重的都收得干干净净,再把我日日捆好,否则,我总能去死、总能去残。”

长街的风凝滞了片刻。

卫嬷嬷与怀枫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兔子逼急了会咬人,薛善禾被逼到如此地步,这般轻易又决绝地说出“死”这样的话,他们信她做得出寻死的事。上次,她可不就试过去死么?

怀枫小心翼翼开口道:“薛娘子,我这里,还有二三两碎银子,要不……”

善禾尽力压住剐他的眼风,心中不住地怪他:这怀枫,天天跟着怀松,怎么没有怀松半点机灵劲儿。她把话说到这份上,就是要卫嬷嬷出钱的意思,他插手作什么!他自己存那三两银子就容易么!

闻烛抬头,怯怯道:“姑娘,一个、一个镯子就尽够了。”

善禾就取了一只镯子要予他。

卫嬷嬷忙攥住镯圈:“大爷赏的,岂可随意给出去?”若到时候薛善禾再添油加醋在梁邺耳边吹枕边风,她这管家娘子如何坐得稳当?“怀枫,我们两个凑一凑,加上娘子身上那些碎银,也差不多了。”

善禾把镯子往回一拉:“大爷给我的,该怎么处置,也是我来做主。”——

作者有话说: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自己的因果。不过卫嬷嬷真正的“果”还在后面hhh

第47章 奈何今生夫妻缘浅。

周遭行人虽不敢近前围观,却也纷纷侧目,忍不住地指指点点。善禾把脸一低,咬牙道:“我知道嬷嬷一心为着大爷好,又很瞧不上我。我如今已努力听话了,不过是买个丫鬟而已,嬷嬷就允了我罢。”说罢,竟破天荒地同卫嬷嬷福身作了个全礼。

饶是再怎么恨毒了薛善禾,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放低姿态的大礼噎得说不出话来。在卫嬷嬷心中,梁邺的前程、后宅的安宁本就重于一切。这会儿薛善禾当众伏低做小,怀枫又在近旁,她若再苛责薛善禾,反倒显得她这积年有体面的嬷嬷心胸狭隘、不恤下情。故此,卫嬷嬷压住心头火气,勉力捏出个笑,拿出方才善禾予的金镶玉钗,重重拍在闻烛掌心,算是买下妙儿的资费。

卫嬷嬷清了清嗓子,故意叫旁边的人都听见:“既如此,倒也罢了。我家大爷本是仁善性子,最见不得人间疾苦。你们兄妹二人既有苦衷,合该帮扶一把的。”竟与方才嫌晦气的话截然相反。

善禾心里头冷笑涟涟。

话是如此说,可到底怒意难平。卫嬷嬷瞪着眼看了妙儿一眼,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妙儿忙磕头:“俺叫妙儿。”她顿了一下,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闻妙儿。”

卫嬷嬷道:“头一件事,以后自称不许说‘俺’。平日里说话做事跟着人多学学,你这样的谈吐行止,若非薛娘子执意要留你,就你这般形容,做个粗使丫鬟也不够的。”

妙儿忙忙点头:“是是是,俺……奴婢以后一定多学。”又转头朝薛善禾磕了个头:“多谢薛娘子大恩大德!”

卫嬷嬷嘴角抽动几下,甩袖径直钻回车上了。善禾忙扶起妙儿,抽出绢帕替她揩拭满脸的泪水泥污,又转向闻烛,语带关切:“那你呢,你今后作何打算?”

闻烛紧紧攥着那支温润却沉甸甸的金镶玉钗,恭谨道:“多谢娘子!我这就去寻个稳妥铺子把这兑了换作现银,给阿娘抓药救命是正经。”说罢,闻烛抬腿就要走。

妙儿见了,眼泪又似断线珠子般滚落,挣脱善禾的手,扑上去紧紧抱住闻烛的胳膊,二人呜咽着道别。善禾侧身望去,余光瞥见车帘掀起一角,卫嬷嬷露出半张脸,正冷眼看她们,像贴在窗纸上的鬼影似的。

待得闻烛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不多时,彩屏与怀松各抱着一包热腾腾的酥油泡螺回来了。见善禾身边多了个脏兮兮、垂着泪的小丫头,皆拿眼看她,满脸疑问。

善禾便把来龙去脉一一说尽。彩屏听了,柳眉一竖,嘴上仍旧厉害着:“娘子心也太善了,大房丫鬟的份额本就吃紧,好不容易那蘩娘走了,这才宽裕些。她来了,别的不说,我与彩香还得从头教她规矩。”她言及“蘩娘”二字时,怀松垂着的眸子更低了低,只是众人一心在妙儿身上,皆没注意。

善禾宽慰道:“无妨,我亲自教她。”

“哪能娘子亲自教?少不得还是累了我与彩香了。”彩屏嫌恶地撇了妙儿一眼,“这丫头身上怪脏的,没得脏了马车,回头不好交还与车行了。总得寻个地方给她拾掇拾掇,买身干净衣裳换上才好。还得洗洗脸,咦,脸哭得跟花猫儿似的。”

善禾知道彩屏最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她这会儿说来日自家与彩香教导妙儿,嘴上是责怪,实则是防止妙儿落到卫嬷嬷手里,那日子才真真难捱。

只是一时寻不到给妙儿妆扮的地方。怀松便道:“走前大爷交代了,让娘子逛完就去如意茶馆候着,大爷在那儿包了雅间。不若先去那儿,大爷忙完公事也要过去的。”

善禾点点头:“这也好。”

于是一行人重又坐回车上,但因妙儿身上污浊,卫嬷嬷见她要坐进车厢,脸又黑了几分。善禾怕她再言三语四的,便叫妙儿坐在车板上,夹在怀松与怀枫之间。

车马辚辚而行。耗去两炷香工夫,怀松才把马车赶到如意茶馆门前,自有茶馆伙计搭了白布巾,脸上堆着笑、口中说着吉祥话地拥上前来。善禾报了梁邺名号,不多时便被引到三楼的雅间,卫嬷嬷则被安置在二楼歇息,怀枫、怀松承了善禾的托、捏着善禾予的药方,拿着善禾、彩屏身上最后的银两去给晴月买药。彩屏问店家要了个客房,领着妙儿自去梳洗更衣。善禾本也要去的,奈何卫嬷嬷在此,她担忧与妙儿亲近太过,反惹卫嬷嬷生疑,于是便把满腹的疑问与酸楚按回肚里,预备回了船上再寻机与妙儿见面。眼见天色尚早,闲来无事,善禾便命店小二寻一套画具出来。紫檀大案光洁如镜,善禾跪坐在面朝月洞窗的蒲团,素手铺纸,抬腕研墨,恍惚间竟忆起昔日金陵薛家闺阁中的时光。可提了笔,一时却想不出有甚么好画的。

善禾长叹一气,慢慢阖目,竟是和离那晚,梁邵孤身一人倚在栏杆边吹风醒酒的背影。

也不知,他现下如何了……

蘸饱墨汁的羊毫搁回笔山上。善禾怔怔望向窗外。

天朗气清,暑意蒸腾。临窗的老杨树枝干虬曲,绿叶葱茏,托着碎金般的日光傲然挺立。善禾蓦然想起漱玉阁的那几株桃树来,应是桃花早败人尽散了,却徒留整个梁家最怕孤单的人,独自守着满庭空寂。思及此,善禾不觉眼热鼻酸。

她重新执笔,扭腕运力。

那晚栏杆边谈心,他应是猜到她要走,却不曾留。那一声“保重”,字字皆是放手成全。可惜那会儿的她一心想着挣脱樊笼,丝毫不曾留意他眼中的悲望。如今想来,那夜的一切,状似送别梁邺,分明全是她与他的诀别。弹词唱的是《惜柳缘》,席间道的是送别之意,天上落的是寒雨,连他昏睡过去之前,呓语的也是“寒雨连江夜入吴”……

平明送客楚山孤啊……

他是来送他唯一的阿兄,也是来送她。他早做好了送他们离开的准备了,才会那么轻易地喝下她亲手捧与他的茶。

可是,短短数日,她却成了他兄长的枕边人。

她曾殷殷期盼的新生,就这么断送了,甚至只能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不,连外室都不如,她只是个不要钱的妓.子而已。

她又想起临走之前满心满眼规划未来的自己。

那时的薛善禾捧着自己的画,暗暗发誓要在离开梁家之后,带着晴月蓬蓬勃勃地把日子过出花来。那时的她也在心底期望,与她和离的梁邵,终酬壮志,成为千古流芳的红缨枪将军。

可如今,她花团锦簇的梦已碎了。梁邵的梦,会成功吗?

笔走龙蛇,不过须臾,宣纸上已勾勒出一道凭栏远眺的背影,皂青色袍角在风中翻涌。画中那人单手执壶,仰首向天,意态疏狂,说不尽的快意风流,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梁邵,也是吴天齐口中混不吝的、却亦有许多委屈的善霸王。

鲜衣怒马,少年意气,大抵如此。

只是奈何今生缘浅,夫妻缘分至此,终是……罢了。

她复又蘸了墨,正欲在画中人的身侧,再添两道女子倩影——那晚伴他吹风赏雨的她与晴月。笔尖未落,执笔的手却被大掌包住。

梁邺单膝抵在她身后蒲团,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手撑案,高大身躯将她圈住。他的脸侧在她颊边,吐纳的热气激起一阵细细密密的战栗,善禾脊背僵了僵。

他低低的笑贴着耳根响起:“在画什么?”

善禾心头狂跳,强自镇定地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慌乱,勉力平声道:“闲来无事,随便画画罢了。”怕他起疑,又急急添补说:“画得像大爷凭栏远眺么?”

梁邺便垂眸去看,画中人只有一个背影,长身玉立,凭栏饮酒,气韵疏朗阔达,恣意飞扬。只是……仰天举酒的疏朗阔达,当真是他梁邺么?他自诩并非酗酒之徒。

倒是阿邵……

善禾偏头望着他的脸,把他渐渐转冷的眸色也看在眼底,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善禾急忙唤他:“大爷。”

梁邺收回目光,落在怀中人儿的粉面上:“怎的?”

善禾索性将手中羊毫塞进他掌心,侧仰着头,勉力挤出个笑:“我的画,向来有画无诗,总觉缺了风骨。今日大爷在此,能赏我一首么?”

“你画未成,如何题诗?”梁邺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那等我画好了,大爷亲自写一首罢。”

梁邺未置一词,将那羊毫信手搁在笔山上。他两手撑住紫檀大案,身躯慢慢前倾,几乎要压在善禾背上。善禾整个人仍旧背对着他跪着,只是侧脸看他,面上静静地等待他的反应,实则心口扑通扑通直跳,担忧他看出画中人实系梁邵。

脊背传来的男人的热与压迫,善禾不自觉地扭动了下身子。

梁邺敛眸,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而后慢慢地,在她唇瓣吻了一下。极快的,也极轻的。她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推拒,也没有迎合,唯有一丝丝的颤抖。她在怕什么?

他抬起脸,声气愈沉:“善善。”

“我不爱喝酒的。”

善禾心口狂跳如擂鼓,两手绞个不停。

压迫铺天盖地而来,她如溺深潭。

梁邺眸色乌沉,如无波静水,透着深寒。

“你是在画他么?”

不消说出名字的,梁邺与薛善禾都知道的,那个他。

善禾双瞳震颤,张了口,却觉嗓子灼烫,竟说不出半个字眼。

梁邺眼梢压着沉沉寒厉,他抬起一只手,扣住善禾的下颌,一寸一寸地捻她下颌的薄肉,虽不用力,却容不得她反抗。

“嗯?”

“说话。”梁邺盯着她眼底,“我在等你的解释。”——

作者有话说:最近会有一章专门写弟弟(具体哪一章我也不知道),但是他与善善的对手戏还要再稍后面一些了哦[眼镜]

咱下面的剧情不全是哥哥与善善的二人转,入了宅院之后,宅斗肯定会有一些的。京都大舞台有种你就来hh,有好多人物前面出现过名字啦。

施家不用说,梁邺的老师欧阳老先生很爱自己这个徒弟的,梁邺打算求娶的贵女苏犀照苏小姐嫁人了没,害得善善一家家破人亡的三皇子好像还没死诶,还有那个要给弟弟吹箫的骗婚gay裘三郎记得么!他爹裘宏远是兵部的一把手哈!还有还有,弟弟最开始在月坨村办案子,抓错人了是不是,被抓的那个人有名字的,叫庄一兆,前面提过一嘴hhh

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们具体会什么时候出来,但是应该都会出来走一走的。大家看到他们名字的时候别忘了哈~我在这里提一下,后面就直接写下去了哦[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反正宗旨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各人身上背着各人的因果,该来的总会来,是你的跑不了[粉心][黄心]

第48章 “不想让我碰,想让梁邵……

“我……”话堵在喉咙口,她不知如何掩盖过去。

太明显了。谁不知道梁邵爱酒?谁不知道梁邵的疏懒性子?

善禾低下头,咬紧下唇,缓缓道:“对不起,我不该画他……”她匆忙转过身,再深望了望画中那人,咬咬牙,从中撕开。再撕,撕成拼都无法拼凑的碎屑儿。待得满桌狼藉,善禾泄了气一般,伏在案上呜呜哭起来:“大爷,对不住,我不该画他的。我只是想到那天离开,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好孤单。我们都走了,我们在一起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只撇下他一个人……对不住,我没办法一下子忘掉他,我和他做过两年的亲人啊,我真的没办法一下子、一下子就把他彻底忘得干净。对不住,大爷……我总能忘掉他的……”

梁邺万没想到她会如此。好像习惯了她剧烈反抗,适才他都已做好善禾气恼、推拒、拼命将他推开的准备了,却没想到她就这么伏在案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的话恳切,她的哭亦盛满悲望。那溢满胸腔的滔天怒意竟在这期期艾艾的哽咽中逐渐消弭了,亦化成一股淡淡的愁。他忍不住伸出手,握住善禾颤抖的两肩,那些质问的说辞、那些怨怪的伤情话儿堵在嗓间,喉结滚动,再开口,只余一声长叹和一道无奈的:“善善。”

她肯同他道歉,她肯给他作出承诺啊……那也罢了,倒也罢了,只要她愿意作出改变就好,总不好再逼着她。

“慢慢忘记阿邵罢……”

案上的人默了片刻,缓慢地、模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梁邺起身,给善禾留出一片空间,容她最后再悲伤一会儿。

待得眼前人呜咽声渐小,梁邺平声道:“好了。”他朝她伸出手,“过来。”

善禾只得坐起身,将手搁在他掌心,另一手去摸帕子预备拭泪。才摸到帕子一角,整个人已被他扯过去,倒在他怀中,脸上的泪水也糊在他胸前的云锦暗纹上。善禾慌得要坐起身,下一瞬,脸教他捧起来,嘴教他堵起来。

她怔忡片刻,很快适应了他这遭又凶又急的侵袭。良久,他喘息着松开她:“永远都不要再想他了,好么?嗯?”

善禾盯着他眼底自己小小的影儿。

她忽而想笑。她根本没得选,她连自己想什么都要受他桎梏,她半分自由都没有。既然没得选,那为什么还要假惺惺问她?

“……好。”她哑着嗓子。

梁邺沉眸睨她:“如何信你?”

善禾仰脖望他,酸楚抑不住地上涌。她知道,梁邺是要她证明自己再不会想梁邵了。如何证明?把心剖给他?还是……

她身子一抖,忍不住泪坠云腮。

终究还是沦落到此地了么?

她只好慢吞吞伸了手去解他腰间玉带。

梁邺按住她手,蹙眉:“哭什么?爷打你了?还是骂你了?”

“没……”她吸了吸鼻子。

“没打没骂,怎的又哭?”他的手覆上她的脸,“觉得委屈?”

“我……大爷……我再不会想他了……”

梁邺凝眸看她,未应。蓦地,眼风扫过案上狼藉,灼灼刺目,转过脸来,又见她泪落不止,方才好容易消散的怒意顷刻间重聚了。适才她伏案恸哭,口口声声念着梁邵的孤寂,那副模样岂会是“不会再想”?分明是想!分明是恨不能要化成梁邵,连他的孤单都要一寸一寸地感同身受了。这会的两行泪,为的是那被撕成屑末儿的画,还是怨他突然闯入,坏了她对梁邵的思念?抑或是,她从来就不情愿他碰她?所有的“情愿”皆是做戏?

“啊。”梁邺吐出一口浊气,声线绷紧,“还是觉得自家委屈了是不是?”

“只是想了一下阿邵而已,只是给阿邵画了幅画而已,只是怕梁邺发现,故意撒谎哄他说画上的人是他而已,善善心里好委屈,是不是?”

他的手渐渐下移,落在善禾纤细白腻的脖颈上,而后合拢掌心,慢慢扼紧:“善善,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跟的是谁?穿谁给你的衣服?睡谁的榻呢?是不是这些日子我太纵容你,纵得你心野了,你就可以自作主张想梁邵了?”

善禾逐渐涨红了脸,她紧紧扣住梁邺五指,声腔里溢出几个字:“我……我没有……我不委屈……”

见善禾堪堪喘不过气,梁邺才一根一根松开手指,轻笑:“不委屈,那哭什么?”

“不想我碰你,是不是?”

“想让梁邵碰你,是不是?”

骤然得了一□□气,善禾抚着胸口急喘。可呼吸不过几口,那厮已吻过来,这一次更添凶戾。不消片刻,她的唇瓣被磋磨得没有知觉了。善禾实在承受不住,轻轻张了口,原是想呼吸的,却不想游蛇迅速探入,吮咂着她的舌尖。

待得善禾浑身发软,再无力气抵着他,梁邺这才松脱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逼视善禾涣散失焦的两眸,沉声问:“适才亲你的是谁?”

善禾喘着气:“你……”

“我是谁?”

“梁邺。”她声音虚弱。

“那适才你心中想的,又是谁?”

“没,没想谁……”

“唔……不对。”他又吻了上去。这遭不单是吻,手也不再沉默着搂她了。

罗襦、汗巾、亵衣……一件一件地被剥落,一件一件地委顿于地,很快善禾身上只剩下小衣。

前几日,他都是在这一步停下来的,因他想将最重要的那一次,留待殿试放榜那日。可这会儿,他赤红着眼,满脑子皆是梁邵与薛善禾,薛善禾与梁邵。好一对情深意重、藕断丝连的有情人呵!

好啊,好得很啊,这妮子如今也很是学会虚与委蛇了。嘴上说着“情愿”,实际心里只有梁邵!

梁邺越想下去,越觉得胸膛滚滚烧着一把火。方才他还强自按捺着,以薛善禾重情重义的性子开解自己——她断不会即刻忘了梁邵,他愿意等,也愿意再给她些时日。偏她又哭!她就这般委屈于他碰她?

他心头怒焰丛生,再看她这噙泪的脸,不觉想到倘或自己是梁邵,她是否也这般哭哭啼啼地不愿意?

妒火一经燃起,便再难扑熄。她无声的抗拒与泪水,此刻如同当头泼下的滚油,燎起熊熊火焰,将他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他猛地俯身,惩罚似的衔住她柔软的耳垂。

耳畔痛楚袭来,善禾不觉吃痛呼出声。

梁邺仔细感受着她的颤抖,忽而手一松,整个人离了她。梁邺冷眸睨她:“善善,睁开眼,看清楚,现在搂着你的是谁!”

善禾屈辱睁了泪眼,雾蒙蒙地望他。

他勾起唇角:“刚刚想的是谁?”

善禾轻声道:“你。”她顿了顿,“梁邺。”

“如何信你?”

善禾愣了一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知道自己连身体发肤也不能保全了。善禾咬着唇,倾过上半身,主动将唇瓣贴上他的唇。她双手攀上梁邺的肩,环住他的脖颈,修得圆整的指甲慢慢插入他浓密的墨发中。忽地,她从他的攻城略地中挣脱出来,细细喘着气,眸中带着决然:“我会忘了他的。”但她又说:“我会只记得你的。”

——少年夫妻,生命中的第一个人啊,总归会记得的罢?

——会记得的,会记一辈子的,我会记得你的,阿邵……

他要她只想他,她偏不。她非但不想他,她还要想他不肯她想的那个人,她还要把他当作那个人。她如今什么都无法保全了,唯有思想是自家的,唯有思想是他无法强占的。

梁邺僵了僵,单手护住她的后脑勺,二人肩并肩、股并股,齐齐摔倒在地衣上。

游蛇耐心地搜刮着最后的甜津。待他抬起脸,善禾唇边早已洇开一滩绯红泥泞。

他低头一笑,眼中情潮翻涌,霎时间只觉美乐无边,这几日强自憋着的难受在此刻荡然无存。

这世间,安有如此合他心意的人!

她的每一处,又安能如此合他心意啊!

梁邺臂弯收紧,看她仰脖阖目。他低吼了声:“善善……”

几炷香的工夫,梁邺与善禾并肩躺在雅间地衣上,两具胸膛起伏不定,久久未能平息。

善禾枕在他的臂弯,慢慢侧过脸,看这厮蕴了薄汗的脸、高挺的鼻、微微抿起的唇,视线上移,依旧是那扇映着碧空流云的月洞窗,窗外,树影横斜、绿叶葱茏。

梁邺见她发怔,手臂一收,将人卷到自己身上,慢抚她的肌肤。

康州的夏天并不干热,似乎还有点潮。落在人身上,常觉得黏湿。善禾略略支起上半身,离了他那汗涔涔、热腾腾的胸膛。

“善善,”梁邺抽出手指,水淋淋的,“你在想什么?”

善禾眸色空茫,盯着他的脸,像在看另一个人:“大爷,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声气太轻,以至于梁邺并未听得分明:“什么?”

“大爷,我在想你。”

梁邺唇角微微上翘。

“想我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你之前要说去京都才可以。”而现在没有到京都,却可以了。

“殿试放榜那日,合该宴请亲朋好友的。可如何筹谋计较,仔细想想,”梁邺语带认真,“那一夜,我只想同你过。”

“唔。”善禾伏回他的肩上,“好。”

梁邺见她终于乖顺,心内满意,当下便支臂坐起身,好让她将头枕得舒服些。他拢过善禾两条腿儿,让她圈住自家腰身,手则随意搁在她腰臀之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捏她包着脊骨的薄薄一层皮肉。

善禾轻声:“大爷就这般笃定,殿试必能有个好结果?”

“怎么?”他低头看善禾,嘴角噙着笑,“不信你家爷?”

善禾抿着嘴不言语。

梁邺继续道:“其实能中贡士的人,才学品性皆差不多的。最后的殿试什么结果,端看两样。要么文采斐然,傲视同侪,教陛下一眼就能记住;要么,就看背后如何打点。”

“打点?”善禾困惑道。

梁邺搂紧了她,轻轻“嗯”了声:“凡登科者,皆可拜座师。座师往往位高权重,在朝中担任要职。我们这一届有个姓刘的贡士,他的座师是当今中书省中书令王符,他的母亲是广良王妃的嫡亲妹妹。倘若善善是陛下——”

善禾唬得忙按住他嘴:“这话是掉脑袋的!”

梁邺掂了掂她的臀,把人几乎贴在自家身上,胸抵着胸。他俯首靠近善禾耳畔,低声轻气地耳语:“那我就在善善耳朵旁说,再没有别人听见的。好不好?”

他明知善禾耳根子最是敏感,故意这般贴着,就是要含笑看她难堪。

他继续道:“倘若善善是陛下,你会让这位刘贡士名落孙山么?”

善禾慢慢摇了摇头,她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昂起头问:“那你的座师是谁?”

梁邺一笑,在她唇瓣啄了一下:“门下侍中欧阳公。”

其实善禾并不知道朝政上的这些大事,更不知如今三省长官都是何人,甚至连他们的姓氏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儿。但“门下侍中”四个字,她确是晓得的,门下省以审查诏令、签署章奏为责,统领门下省的官职便是侍中。这么想下去,善禾更觉前途晦暗。如今梁邺尚未入得仕途,便能如此轻易地磋磨她与晴月。倘若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他拜了欧阳侍中为师,以欧阳侍中在朝中的影响力,兼之梁邺本人的才干能力,他手中所握的权柄只会越来越大。那她以后该如何?真的要一辈子困在他的身边,做个没名没分的外室?思及此,善禾心中愈发悲凉。

梁邺见善禾面色沉静下去,一壁吻她的脸,一壁笑问:“想什么呢?这样入神。”

善禾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的唇,收拾情绪,将原本预备说与他听的话,捏合圆了,方絮絮开口:“大爷,其实我今天……干了两件事。”

梁邺已吻至她耳后,闷声道:“唔……第一件吻我,第二件,”他饧眼含笑,“帮我去火。”——

作者有话说:[裂开]半夜在改的一篇……好难写啊

第49章 薛善禾的美人计。

善禾拧起细眉。

梁邺一笑,哑声:“你说。”

善禾犹豫道:“我惹卫嬷嬷生气了。”

梁邺不置可否,继续耐心吻她。

“你怎么没反应?”

梁邺从她肩窝处抬起头,语带认真:“我知道她不喜欢你,也知道你心里怨她。倘若你真惹到她,她自会亲自来寻我,要我为她做主。善禾,你这会儿告诉我这些,是要我做什么?让我来罚你?你不蠢的?哪有人告自己黑状的?”

但梁邺知道,薛善禾当真会做出这样的事。这妮子太有良心,只怕对待仇人,也难下死手。

善禾咬了咬唇,主动在他唇瓣啄了一下,两臂环上他的颈子,抿唇道:“不,我想让大爷装不知道。哪怕她告到大爷面前,大爷也别罚我,别罚晴月……行吗?”谈及晴月,她声气有些抖。

“啊。”他吐出一口浊气,“怪道善善这会子这样乖呢。”

善禾推了推他:“那你准吗?”说罢,又轻轻吻了他颊边一下。

这声音又轿又软,还藏着事后的潮湿,梁邺喉结滚动,那个“不”字抵在喉咙口,说不出去。她今日太听话了,诸事皆顺应他、满足他,哪怕有些拧,但似乎也无伤大雅,故此他也愿意额外容她犯些小错儿。

故意惹卫嬷嬷生气,那也罢了,她与卫嬷嬷的初见,二人就不对付,岂可能如此轻易地冰释前嫌?

梁邺慢慢抚着她裸露的背,心底沉思着后宅的计较。卫嬷嬷是他请来的,要她煞一煞善禾的性儿,要她料理大房后宅,此悉他之所托,卫嬷嬷并无怠慢,他心中着实感念老人家到如今依旧肯掏心掏肺地帮他。等到老人家年老,他必定要尽心给老人家送终的。只是,倘若大房里卫嬷嬷一家独大,也并非好事。卫嬷嬷雷霆手段,群情怨愤不说,他也易被蒙蔽。如今善禾已然归顺,与卫嬷嬷之间的冲突只怕日后还会再有,不若暂且表过不提,这遭就应了善禾,一来或可真正收服善禾的心,二来,也好暗中辖制卫嬷嬷,教她始终兢兢业业。

把善禾扶起来,两相辖制,他的后院也便平衡。这是制衡之道,亦是御下之术。

如此细细想来,梁邺宽和一笑,刮了刮善禾的鼻尖:“只此一次,倒也罢了。不过,她是长辈,你不喜她,日后就绕着她点儿。我总不好一直偏颇了你。”

善禾愣愣看梁邺如此宠溺作态,竟有一瞬的失神。

原来这就是美人计啊。

她原本以为自己要耗费许多口舌与水磨功夫,没成想他竟这般轻轻松松地揭过去了。善禾心底不能不悲凄起来。

起初她不同意,弄得自己与晴月一身伤,还在众人面前那般地难堪受辱,临了仍旧逃不脱他。现在她顺从了,偶尔卖个笑脸,陪他上.床,原来他也能这般和气大度的,像从前那样。

善禾忽而觉得自己被撕裂开,左右拉扯着。一方是从前的她,说着“再卑贱的人也有尊严体面,不可像牲畜那般活”,一方是那天劝她的彩香,说着“活下去才是顶顶要紧的事”。

人到底该怎么活?人的立身之本到底是什么?违背本心换来的体面也是体面吗?

善禾弄不清楚了。

这个“不清楚”唬得善禾浑身一激灵。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发现,她的骨头已经被梁邺磨软了,她坚守的底线,也在他软硬兼施的侵略下一低再低。刚被他抓回来时,他碰她一下,她都觉得恶心难受。现在,她赤着身子坐在他腿上,紧贴着他,做了他的女人,她好像也没有当初那般恨不能跳河的决然了。

低头看,一对浑圆被他胸膛挤压得不成样子,她也竟没有发觉。

刹那间,惊怖爬满浑身。原来人在堕落的时候,是没有知觉的。

梁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唇瓣翘起更深的弧度。他分开自家与善禾贴在一起的身子,手慢慢上移。

“啊,善善喜欢看这个么?”他故意勾着她,手已覆住,指缝间露出柔软白肉。他继续问:“还有第二件事呢?”

“我买了个丫鬟。”

梁邺揉搓的手忽地顿住。

“什么人?知道底细么?为什么买她?”他语气没有方才的从容平淡了。

善禾被这三连问击中,有些措手不及。她忙将今日遇见闻烛、妙儿的场景一一道出,又很把他们的身世说得凄惨些,显出自己必须要买妙儿的必要。

梁邺听了,只锁眉沉思着。良久,他拣了褪在一旁的衣服,披在善禾身上:“衣服穿好。把那个妙儿唤过来,我看看。”

善禾心口扑通扑通直跳。她只是买了个小丫鬟而已,梁邺何故如此大的反应?但善禾到底还是依言穿衣,随后又帮梁邺更衣。

“头发散着了。”他提醒她。

善禾便隔着门教茶馆伙计取来一套妆奁匣子,篦好头发,重新簪入钗子。整个过程,梁邺只是沉默地靠在竹榻上,单手撑额,冷眸注视她所有动作。他眼底落着她的影子,却辨不出情绪,仿佛在思虑别的事。

善禾不敢问,也不知从何问起。自从被他抢来,她甚少见过他这般凝眸深思的模样。她开了门,唤来茶博士,教人重新沏一壶茶来,再去二楼把妙儿叫过来,她补充道:“只喊妙儿一个,其他人不用来。”

身后人蓦地开口:“把成敏也喊过来。”

善禾心中一个“咯噔”,但嘴上并没说什么。

不多时,新沏的茶与妙儿、成敏一起过来了。成敏走在前头,先同梁邺拱手作揖:“大爷。”又垂头唤了善禾一句:“娘子。”梁邺便让他在旁侍立。

轮到妙儿,善禾起身,温声同她说:“妙儿,这是梁大爷,是我……我的主君,日后也是你的主君了。快给大爷磕头。”

妙儿闻言连忙跪下,恭恭敬敬朝梁邺磕了三个响头。

梁邺屈指为枕,细细打量妙儿通身的作派。待妙儿行完礼,他并不立马唤她起身,反是同善禾伸出手:“过来坐。”善禾依言过去,手刚搭上他的掌心,下一瞬,整个身子被他扯过去,摔在他怀中。善禾忙起身敛衣坐好,梁邺淡淡看着她,而后把空出的手揽在她肩,这才转过脸,冷声问道:“姓什么?”

“闻。俺叫……”妙儿想起卫嬷嬷所言,“奴婢叫闻妙儿。”

“哦,文。”梁邺信口问道,“哪个‘文’?文墨的文,还是闻说的闻?”

妙儿两目茫然,求助似的看向坐在梁邺怀中的善禾。

善禾刚想开口,忽而意识到自己不应当表现出对妙儿的熟悉,半张的嘴僵在那儿。梁邺感受到她的异样,斜目看她:“你知道?”

善禾转了转心思:“不,不知道。只是我想起来那会儿碰见她兄妹时,看她兄妹二人的衣着打扮,家中应当没钱供他们念书识字的。我猜,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哪个闻字。”

梁邺转头看妙儿:“是么?”

妙儿怯怯点了点头。

梁邺慢慢眯眼:“那你方才何故不说,何故要看薛娘子?”

善禾暗暗绞动着手,心跳如鼓。

妙儿唇角下瘪,泪水已虚虚地浮在眼眶里了:“我……我怕大爷嫌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要赶我走。”

她忙朝梁邺磕头:“大爷,奴婢能干活,奴婢从小儿就帮家里干活!求大爷收留奴婢!”

善禾暗中观察梁邺神色,斟酌着字句:“大爷只是随口问你话。没人要赶你走。”

梁邺继续问道:“家在何处?”

“城南的老台子村。”

“我记得往城南去,路上好像有一棵顶大的梧桐树,前朝所栽,有几百年了罢?”梁邺似乎来了点兴趣。

妙儿眼睛转了转,小心翼翼道:“奴婢……奴婢不记得是否有这么一棵梧桐树了,好像、好像是有的吧?奴婢也不知道。”

善禾只觉掌心浸了一层薄汗。

梁邺轻轻“呵”了一声,声气疏懒:“成敏——”

“不过,”妙儿忙抬起眼,“奴婢与哥哥进城来,倒是遇到过一棵老银杏,也是前朝所栽。奴婢和哥哥两个人怀抱它,都抱不全。”

梁邺审视着妙儿的脸,良久,方道:“是了,是我记错了。应是株老银杏。”他又问:“家中几口人?”

“哥哥还有阿娘。”

“父亲呢?”

“早死了。”

“何故卖身为婢?”

“阿娘重病,没钱抓药了。”

梁邺点点头,接下去又随意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好言好语的,甚至温润和气,不似方才冷淡,妙儿也都一一答出来,好像她真在此地住了十来年,真有个病弱的母亲和走投无路的阿兄。梁邺便从随身荷包中取了几只金银锞子,丢给成敏:“你按她说的,去她家中一趟,把这些予她兄长给她母亲抓药治病罢。天可怜见,若非走投无路,岂会走到卖儿鬻女的地步。”成敏答应着去了。

妙儿见了,忙忙又给梁邺磕头,口中不住地感激:“多谢大爷!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侍奉大爷与娘子,一定竭力报答大爷与娘子的大恩大德!”抬头时,额头已泛起红,两颊也多了两道泪痕。

善禾见她如此,不由眼热鼻酸,同梁邺道:“大爷,就让她跟着我罢。如今彩香和彩屏每日在我这里,倒把爷那边的正经差事耽误了。她跟着我,一来能分担彩香、彩屏的事,还能帮我照顾晴月,二来我也可以闲暇时教她识字、教她规矩,日后也算有个伴。”她故意咬重“日后”二字。

梁邺轻笑着:“这丫头什么都不懂,跟在你身边,反倒累了你。”

善禾攀住他的手臂,倾过上身,附在他耳畔,轻轻道:“她不跟着我,就是跟着卫嬷嬷了。她是我买回来的,跟了卫嬷嬷,我怕她多受气。”她推了推梁邺手臂:“成吗?”

梁邺目光在她面上盘桓,良久,绷直的唇线勾起弧度:“罢了。你身边也该有自己的人。”

梁邺侧过脸,见妙儿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完全不敢拿眼看他们。他温声道:“日后你就跟着薛娘子罢。有不懂的规矩,先去问彩香、彩屏。薛娘子仁善,你只管一心一意伺候着,做得好,爷自然赏你;做不好,罚是不消说的。”

妙儿忙不迭应下。

梁邺又道:“还有一样,在我这里,忠心是最重要的,若教我发现你有异心,不说你,就连你的家人——”

妙儿忙把头磕在地上:“奴婢只管报答大爷与娘子恩情,别的一概不知。”

梁邺点点头,让她自去寻卫嬷嬷与彩屏。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雅间开了席面,善禾与梁邺面对面坐着,刚用了几口,成敏风尘仆仆赶回来。梁邺面不改色,夹了块糟肉搁在善禾碗中:“你身上太瘦,饭也用得少,以后得多吃些,保养的药也不可停。”善禾点点头,答应了一声。

成敏垂头禀报着:“回爷的话,才刚去了妙儿姑娘家中,与她所说分毫不差。”

善禾低眸细细咬着那块糟肉,心中百转千回,生怕哪里出了错。

“不过——”成敏犹豫道。

梁邺挑眉道:“不过什么?”

善禾举箸的手暗暗一顿,旋即又恢复如初。

成敏继续道:“不过妙儿的兄长是读过书的,他们父亲在世时,送她兄长去读过半年书塾。”

“这倒不算什么。”梁邺神色松弛下来,“她家还有什么亲戚么?”

“没有,小的适才又跑了府衙一趟,赶巧碰到欧阳大人下值,就请欧阳大人帮忙查了查。妙儿姓的那个‘闻’是闻说的闻,仅存的亲戚是她父亲的弟弟,也就是她二叔。只不过这闻二叔早年去岭南贩海货,至今也没回来过,不知生死。”

梁邺点点头:“辛苦了。你也去松泛松泛罢。”

善禾握着象牙箸的手,已全是冷汗。

待得成敏离开,善禾强笑道:“大爷午后不是说欧阳大人位列侍中么?如今怎的又在康州了,可是有公干?”

梁邺正垂眸斟酒,闻言淡淡抬眼:“康州司马欧阳同甫,是侍中老大人的长子。”

善禾轻轻“哦”了一声,兀自用膳。梁邺也无他话,敛眸吃饭不语。堪堪将饱时,窗下忽响起一阵哒哒马蹄,马背之人扬声高喊:“官府办案!闲杂人等回避!”其动静甚大,善禾不能不注意到,她偏了脸去看,只见一阵飞扬的黄尘和迅速消失在黄尘中的人与马。收回目光,梁邺不动如山,已将碗内菜馔皆用光了。

待得晚膳将毕,众人拾掇着回船。梁邺亲手替善禾戴上幕离,又替她把发髻小心地拢好,二人这才一前一后地下楼去。路过一楼大厅时,仍有几桌茶座开着,正聊到方才长街打马之事,当中一人说道:“好像是赵大人家出事了!他家那三郎把人打死了!”

另一个纳罕道:“怎的突然打人了?”

“那倒不知。据说死的那人家里也有些势力,要状告这赵三郎呢。赵三郎下月订亲,只怕也要推了!”

“哟!那确实严重。”

善禾只觉熟悉,脚步也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忽地教人攥住。那厮一点一点掰开她的五指,强硬着与她十指相扣,他弯了唇瓣:“善善如今也爱听这些乱嚼舌根的话么?”

第50章 梁邺失眠,爬善禾床。……

善禾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她悄悄扭动手腕,换个稍稍舒服的姿势,方道:“你怎知道是乱嚼舌根?”

梁邺一笑:“官府办案,尚不知如何了局,这起人就说得信誓旦旦,浑似亲见亲闻一般。真真假假,谁知道呢。”

他说时云淡风轻、胸有成竹,好像了如指掌似的。善禾到底没问,他今日特特在此地下船,口称拜访欧阳司马,究竟做了什么事,她不晓得,也无意知悉。若是好事,他不与她说,显见没她的份;若是不好的,她这会子问了,反倒惹他猜疑,也没意思。

故此,善禾只回了句:“大爷说的是。”她想起白日里在瑞裳遇见的那位赵太太,想必便是众人口中赵三郎之母。暗忖人生际遇着实易变,不过一日光景,赵太太便从为儿议亲的喜气里,直跌入人命官司的愁云惨雾,真个是造化弄人。而她仅仅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却把赵太太这一日的喜与愁看个饱了。

归船之后,梁邺径直回了自家书房,连带着把成敏与成安也叫走了。卫卫嬷嬷急着去查点留守船上奴仆可有躲懒,一转身亦不见了踪影。善禾身边就剩下彩屏、妙儿、怀松、怀枫。善禾将他们领到自家屋中,取了早间梁邺予她买东西的银两,一人赏了十两纹银,方道:“怀松、怀枫,你二人吃了酒,今夜也不必守着了。回去好生洗沐,早早安歇才是正理。”于是二怀抱着银两叩谢善禾后,便喜笑颜开地退下了。

善禾又对彩屏道:“你去烧点热水,我也要沐浴。”彩屏应声去了。

一时屋内只剩下善禾与妙儿。四目相接,善禾嘴角向下一瘪,两行泪迅速滚落云腮。妙儿忙扶善禾坐在床沿,自己则跪在脚踏板上,装作给她揉腿的样子。妙儿轻声道:“娘子,您哭吧,不碍事的。待会儿彩屏来,就说您听我讲我阿耶、阿娘的事,您心疼我才哭的。”

善禾抽噎着点头,好容易收了点泪,她忙同妙儿说:“我要走,带晴月一起,能走么?”

妙儿仰头道:“白日里头看娘子的样子,我还以为娘子应了梁大爷呢。”

“我不能不应!我不应,晴月就得挨打!我也少不得受他折辱!”

妙儿抿唇道:“走,能走,就怕娘子被收服了,不肯跟我们走。”

善禾眼前蓦然现出晴月挨打的模样,牙关收紧,她恨恨道:“他口口声声说爱我、要我,却那样待我、那样待晴月。若将真心交付这等豺狼,那我才是自甘下.贱!下辈子堕落到畜生道,我也不配为人!”

妙儿忙伸手掩住她嘴,一笑:“好,好,万莫说这些晦气话。坊主送我来时,米掌柜还说,薛娘子性子软,这梁邺又是那等人物,说不定娘子就心甘情愿留下了,让坊主和我们别多事。坊主却说,薛娘子是看上去柔软,实则心里头刚强着呢。米掌柜不信,跟坊主打赌,说我要是真给娘子救出来,来日给我说亲事,他认我作干女儿,要给我备三箱子丰丰厚厚的嫁妆,当小姐出嫁呢!今天白日里头看到娘子靠在梁大爷怀里,我慌死了,我不是哭那什么卧病在床的老娘,我是哭我那三箱子大嫁妆!娘子,你可得好好儿的,千万别真的从了他。我的嫁妆会不会插了翅膀飞走,可全看娘子了!”

一番话说得善禾又哭又笑。

妙儿见她笑,稍稍放心下来,取了帕子把她脸上的泪花一点一点按掉,轻声:“娘子,你听我说,这事急不得。梁邺心思缜密,今日午后他盘问我身世,就看得出来了,他极是谨慎之人。上次坊主救得娘子,被这梁大爷查到,坊主暗地里吃了好些亏。如今坊主的意思是,娘子你先假意从了他,处处都装起来,一则你自家也好过些,二则让他掉以轻心,这才有走的余地。到时候我们再寻个机会,一走了之,杀他个措手不及。这些日子,坊主悄悄托人到金陵给你做假身份,到时你脱胎换骨,咱们立马就回金陵去,他一时半刻保准找不到你。一时半刻都找不到了,时间一久,他更找不到。过个几年,他娶妻生子,定然就把你给忘了。”

善禾点点头:“我自家也是这样想。如今顺从他,不过是权宜之计。幸好你来了,否则真像溺在水里的苍蝇,死也不知怎么死的,只好这样捱着,连岸都摸不着。”

正说着,门口响起彩屏由远及近的笑声:“娘子,热水好啦。”话落,彩屏才出现在门槛外。

善禾已收拾好情绪,敛眉理衣,搭着妙儿的手走过去。

沐浴过后,善禾换了套簇新睡衣,卧在床上,横竖睡不着。今天白日发生的事太多,先是她报复了卫嬷嬷,再是梁邺发怒发疯,她不得已,终究只能从了他,最后是妙儿来救她,带来这许多好消息。这一整日,她的心绪跌宕起伏,时而觉得自家下半辈子彻底晦暗,像走入死胡同里,时而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绝境之下竟现出一条生路来!

善禾侧卧着,面朝床壁,脸枕着手,不觉长叹一气。

她所求不过是个踏实安稳的日子,缘何要让她遇见这样难缠的人与事?

身后床褥子凹陷一角,善禾发现时,腰腹已环了那人铁箍般的手臂。灼烫热气喷洒在她后颈处,梁邺哑了嗓子唤她:“善善,睡了么?”

善禾没动静,装作睡了,梁邺却忍不住更贴近了她。到今日今时、此地此刻,他方晓得何谓“食髓知味”了。

月色如水,长夜漫漫。他按约定并不在晚间去寻她,可孤身躺在架子床中,一闭眼,竟全是白日里在他身下承欢的善禾。

横竖睡不着,他将这些日子与善禾的相处细细回味起来。这一回味,才恍惚发觉,自家早已深陷沉沦。从第一次抱她,以至于此后每一次不能不抱她;从第一次吻她,以至于此后每一次也不能不吻她。前时他还预备将最终那次留待放榜之时,可今日尝过她的滋味,他竟再也忘不得。甫一闭眼,全是她,处处是她,时时是她——眼前是她,怀里是她,睫毛下是她,头发丝是她,掌心是她,胳膊腿儿皆是她。

他不能自抑,索性坐起来读书。摊开,纸上密密麻麻的的字,歪歪扭扭,竟也幻化成了她!

梁邺再也按捺不住。早前与她说好晚间留她独自休息的承诺,也被他抛诸脑后了。去他娘的承诺罢!他只想要她。

善禾知道是梁邺,有些怨怼地叹口气:“你都是白日里来的。”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唯有此刻抱着她,方才灼心的空虚才渐渐被填满。他闭上眼,把脸埋进她散着桂花香的墨发上。墨发阴凉,贴着他的脸,直伸入绸衣下,丝丝缕缕地撩拨他滚烫的肌肤。

梁邺又将她搂得更紧:“抱一抱,行吗?”

善禾无奈嗯了声:“大爷早些就寝罢。”阖目,却想起方才沐浴时的事。那会儿她教彩屏回房休息,那丫头也乐得清闲,浴房只留她与妙儿。善禾便将这些时日以来,梁邺如何逼迫她、如何羞辱她一一道尽,妙儿听了,也不觉堕下泪来,恨恨地骂了他好几句。

善禾却已平淡了:“最重要的,是我的奴籍。如今捏在他手里,只要他想,直接去金陵官府请州兵捉我,我跑得再远,也是个私自逃跑的官奴,到哪儿都得藏着,见不得人。光这一件,就生生把我拴在这儿。”

妙儿转了转眼睛,忽道:“那要是娘子的奴籍,在娘子自己手上呢?到时他没有奴籍文书,哪怕他亲自到了金陵府,他有什么凭证证明他是娘子的主家?当初签下娘子奴籍的,是梁老太爷,不是他梁邺呀!当初与娘子拜堂成亲的,是梁二爷,也不是他梁邺呀!他一个大伯哥,有什么理由越过梁二爷教人来拿你?就算有,他手上没有文书,如何请得动官府的兵来捉娘子?”

善禾眼中渐渐放出光来:“是呀,只要我把奴籍捏在自己手中,他便无可奈何了。”

只是,如何取得自家的奴籍?

直接问梁邺要,自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娘子要装起来。当初,梁邺不还让娘子骗二爷么?他说的那什么‘骗人当有八分真,二分假’,现在娘子就把他教的手段,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通通使在他身上,那也是他活该!待娘子取得了他的信任,坊主那边想必也筹谋完了,娘子就把自己的奴籍一起带走,可不就一切顺遂了?若娘子担心他追上来,咱们拿了奴籍,作速回密州去,娘子就去求梁二爷,让他出面把这文书更易。我瞧那梁二爷,为人倒是真挚些的。”

善禾听了有理,二人如此商量着,慢慢议定计谋来。

这当下善禾感受着腰间越来越紧的力道,身后越来越烫的身躯,连那昂藏蠢物似乎也大了大,直抵着她。

善禾咬咬牙,终究把心底的羞愤与屈辱按捺下去。她又想起彩屏的话:“大爷那般的人物门第根基,他还巴巴儿地要您,您也不亏呢。”是啊,梁邺这样的人物门第根基,说起来,还是她高攀。既然他把她当不要钱的妓.子玩弄,那她反客为主,也是他应得的报应。

故此,善禾抚上腰间箍着自己的手,微凸的青筋在指腹下如沟壑蜿蜒起伏。善禾的手从他手背慢慢游到腕子,再到手臂,力道又轻又柔。

那厮明显浑身一僵。

梁邺硬声道:“善善,你……”

善禾攥住他手臂:“才刚躺在这,翻来覆去睡不着。脑中想许多事。”

梁邺犹不敢信,迟疑开口:“想什么?”

“好多。”她道,“刚开始是想祖父,总觉得对不起他。然后想到薛家,想到阿耶,我却记不起来阿耶的模样了。最后又想到今天,想到白日里的风,茶馆雅间的月洞窗,窗外是老杨树,郁郁葱葱的……”

梁邺心跳如鼓,他掰过善禾的身子,整个人欺身上去,两臂撑在她肩侧。

“善善,”他只觉嗓子灼烫,“……你可想过我?”

善禾平躺在他身下,顿了顿,努力挤出个笑靥:“我要如何才能不想你?”

四目相接,梁邺默然望了善禾一瞬,旋即俯首含住她唇瓣,细细咂吮起来。

两具身子很快贴近。

这遭的快意是先前数次都无法比拟的,因善禾不再那般推拒,是真正地与他敞怀,真正地接纳了他。他也额外地温柔了些、慢了些,把时间拖得更久,仿佛要将春宵的每一刻皆记下心,留待以后细细回味。

帘帐晃荡,金铃微响。藏在帐与铃之后的摸索、嘤咛、放纵,只他们看得见,只他们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