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善禾被前大伯哥找到了。……
风把栅栏上的忍冬花吹落,悠悠飘进来几朵。
晴月眼里已溢了泪,她握着善禾的手,颤声道:“好容易出来了,竟像做梦似的,我都怕突然醒过来,我们又回去了。”
善禾也笑着哽咽:“你在漱玉阁待得不快活吗?”
晴月摇摇头:“那不一样,漱玉阁吃穿用度皆是精细的,但总是没底,像没有东西托着,人在上头飘。比如二爷把我撵到广通寺,我反抗不了,连姑娘您也没办法。若二爷是个狠心的,或许我这辈子要再见姑娘您,都难了。在这里,也许会过得清苦些,也许再穿不起从前那样的衣裳,但日子实在,脚踏实地,日后怎样全凭自己心意。”
“我也是这样。”善禾从包袱中取出自己那套尚未齐备的画具,“眼下最要紧的,是速速把这些旧业拾起来。前阵子因为老太爷和与二爷和离的事,实在浪费了许多时日。昨夜吴坊主与我说,因我久久未能交上画书的初稿,画坊已收了另一位画师的初稿了。”
晴月听了,忙站起身:“那姑娘须得快快构思画书。这几间房原本就干净,纵是我一人打扫,也尽够的。”
善禾按住她手,笑:“不急,我心里还得再筹谋筹谋。”
说是筹谋,实则是犹豫。昨夜吴天齐特特留她单独说话,是给了她两条路:
其一,继续构思画书。但是做画书费时久,成败难料。也许画书销量平平,善禾只能赚得微薄润笔;也许画书能一飞冲天,大行于世,仅此一本便能将“贺山雪”的名号打出去,从此以后只要是署了贺山雪之名的画作,俱不愁售卖。
吴天齐还说:“昨夜讲了梁邵许多事,实在不是故意讨你嫌的。只是梁邵这人,颇有些气性,模样英挺周正,生平又有些传奇,才干也是不俗的。若能以他为原型,稍加藻饰,融入你的画书,岂不两厢便宜?”
其二,吴天齐旧时闺友张太太的女儿本月月底及笄礼,来年又将远嫁京都。张太太想给女儿留下一幅及笄小像,以作毕生的留念,自然是要寻女画师执笔的。
吴天齐补充道:“为人绘像,亦是一条出路。只是收入有限,但胜在稳定。”
究竟走哪一途,吴天齐给了善禾一天时间,让她自己选。
善禾垂了眸子,她知道吴天齐心底希望她选第一条路,否则她昨夜也不会与她们说那么多梁邵的旧事。
指腹一下一下抚着羊毫,善禾这才发现笔头已绞了锋。她怅怅地捻着笔头,心绪如麻。最初应聘丹霞画坊的画师,她悄悄借梁邵画了那幅鸳鸯浴图,才得了吴天齐青眼,与丹霞画坊作契。那会儿她一心想着和离,与梁邵情分寡淡,虽然心中有些愧意,但她更希望自己能有傍身的生计,便顾不得那么许多。而况那幅画只牵涉到梁邵,除非梁邵亲眼见到,旁人再怎么看,也断难认出她画的是自家与梁邵。可如今各种情形却变了,她与梁邵再无瓜葛,甚至作弄了他的真心,决然从梁家离开,若是再借他的事绘那等书册,她实难下笔。昨夜吴天齐所言又甚为阴私,即便她将原事编排得面目全非,即便梁邵浑不在意,可万一呢?万一教裘家人看见,万一被他们认出来,会有什么后果?
善禾低眉,目光落在那绞锋的羊毫上,心中慢慢有了主意。为人绘像,虽说润笔费少些,但稳妥,可作长久的营生。如今京都贵养女儿的风气渐渐传到各地,想来日后为闺阁小姐们画及笄画像这样的事,或许会成为新的风尚。再不济,女子人生中有许多个重要的时刻,皆值得留影存真,她总能把画像这条路走下去。更重要的是,画像赚来的银钱清白干净,她不需担忧牵累了谁,也不需担忧来日被谁报复,是稳定长久的、有良心的营生。善禾决定好了,这才是她从今往后真正想过的日子。
她把羊毫重新搁回包袱中,立起身,挽好袖子,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而后弯了唇瓣,一壁走出寝居,一壁拿了抹布,同正在西厢擦拭灶台的晴月道,笑意清朗:“晴月,我们一起。”
三间瓦房打扫起来很快。善禾、晴月携手从门前溪流中打来一桶水,浸了抹布,将本就不多的几件家什里里外外擦拭得光洁照人。待拾掇停当,也才刚到正午时分。她们坐在院里的树根凳子上休息,谈着日后的打算,不多时,便闻得车马辚辚,吴天齐派来的小厮驾着一辆青帷小车,破尘而来。
两名小厮,一唤闻灯,一唤闻烛。把车赶到栅栏门口后,二人齐齐从车上跳将下来,撸了袖子就往屋里搬东西。米粮油盐、灯烛帐幔,还有几套换洗的粗布衣裳,须臾间都已安置妥当了。
闻灯又从车厢取出一大包犹带温热的饼子,分与众人,笑着同善禾道:“太太说两位姑娘头一遭住在这里,有什么,往南走几里路是个小庄子,吃用之物皆可采买。我们兄弟俩三天来一次,姑娘有什么需要置办的,直接与我们说就是了。”
善禾闻言笑道:“有劳二位。”说罢,她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十两纹银,搁在桌上,推到闻灯面前:“借住此地的房金,还有置办这许多东西的费用,另谢二位往返奔波之劳,请两位小郎君务必收下。”
闻灯推拒着不收,善禾却道:“你们与我素不相识,你们坊主还是我的东家,按理,该是我为她做事赚钱才是。如今却要她破费,我心里难安。若再推辞,我今夜怕是睡不好觉的了。”
闻灯还要说什么,闻烛已笑嘻嘻抢过桌上的银子,抱在怀中,笑出一口白牙:“多谢娘子!娘子日后缺什么,尽管与我兄弟二人说就是!”
四人用罢午膳,闻灯、闻烛又跑去山上砍了些柴火,堆在灶房中码得整整齐齐,如小山一般。诸事完毕,闻灯、闻烛就要告辞回城,善禾喊住闻灯,道:“闻灯,劳你回去告诉你家坊主,就说我选第二条。”
闻灯一笑:“好,我记下了。”他跳上车板,回头道:“我虽听不懂什么第一条、第二条,但来时听坊主与妙儿姑娘说过一嘴,说依薛姑娘的性子必定选第二条的。现下看来姑娘与坊主真真是一样的心。”
善禾闻言,只轻轻嗯一声。
送走闻灯、闻烛后,善禾与晴月方回了寝居。二人各站一头,一人捏住衾被的两角,将被褥抖落得平整了,才铺回床上。铺床理被完毕,又将那幅双绣花卉草虫的葱绿色纱帐套好,解了银钩,放下帐幔,以免晚上睡时帐里蚊虫扰眠。
暮色四合,灶房烟囱中冒出一线炊烟,袅袅升天。因食材有限,晚膳就是一锅清粥,配一碟腌笋、一碗烧苋菜。二人把晚膳搬到院里石桌上,彼时夜风阵阵,山鸟清啼,远处千峰百嶂青浩浩伫立,善禾与晴月收回目光,但听门前溪水潺潺,且望山间残阳如血,心也静沉下来,只觉万事静好、来日可盼。
翌日清早,善禾与晴月收拾妥当,各挎一只竹篮,并肩携手往附近庄子上去。回来时,篮里添了莴笋、豆腐,还有一碗糯米蒸莲肉,两枚猪肚,一壶清酒。
晴月笑道:“这是我阿娘旧日常做的。先把猪肚洗磨干净了,再把糯米莲肉灌进去,放锅里煮得糜烂*,配着点儿清酒最是美味。”
二人一路商议着午饭,言笑晏晏,缓步归家。行至门前时,却见木门大敞,院内拴着几匹马,显见是有人闯入。
与晴月对视一眼,善禾心头一沉,忙提裙快步入院,只见正房门前背对着立了两条人影。听见足音,他们齐齐转过身来,赫然是成敏与成安!
善禾踉跄着退后半步,尚未站稳,门廊内已踱出一傲岸身姿。梁邺一身银灰锦缎常服,敛眉沉眸迈步而出。当下他掀了眼皮,皮笑肉不笑地将目光直直钉到善禾身上。
他先是将通身荆钗布裙、作农妇妆扮的善禾上上下下打量一遭,扫过她沾了泥点子的裙裾、臂弯里挎着的竹篮,不由得冷嗤出声。他慢慢眯了眼,面色阴鸷,心头更是沉郁至极。自成敏探得善禾踪迹,他立刻寻了借口,摆脱船上众人,近乎一刻不停地奔袭至此。可到了这儿,见到了善禾,见到了善禾住的屋子,他忽而觉得自己这两日为寻她而生的烦闷焦躁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这个私房走野的女人,宁可戏耍他与阿邵,把他兄弟二人玩弄于鼓掌,也要自甘下贱,巴巴儿地跟着那个姓米的住到这腌臢破屋里来!
他知道那个米小小,丹霞画坊的掌柜,精明市侩,祖上皆是做字画生意的。米家世代商贾,最为低贱。而况那米小小的模样、人品、才干、身份地位,哪一样比得上他与阿邵万一?更可笑者,那米小小早有家室,膝下已有一儿一女,外界都传他畏妻如虎,成婚九载,后宅只有一妻,是密州有名的惧妻软骨头。偏偏薛善禾为着这样一个男人,竟不惜自毁名节,夤夜登他的船,住的还是此人妻子奶母的旧居!当真是连点脸面都不要了,薛善禾,你究竟是瞎了眼还是昏了头!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梁邺绷着唇线,额头青筋毕现。他死死盯住善禾,忽而竟嗤地一声笑开,是嘲善禾,亦是嘲他自己。他切齿道:“薛善禾,你能耐得很!”
善禾看着梁邺面上遮掩不住的滔天怒意,到最后通通凝炼作寒厉一笑,她心底踌躇起来。梁邺素来待人温和,甚少动怒,偏偏此刻他虽笑着,却笑得令人不寒而栗,那巨大的压迫笼罩着她,像紧紧掐住她脖子,要她窒息一般。
她知道梁邺为了帮她与梁邵和离,处处安排妥帖,而她却悄悄带着晴月离开,教他心意落空,实在过意不去。可是,和离之后,她便不是梁邵的妻,不是梁家的人,与梁邺更是没有半点关系。她这般悄然离开,就是要告诉他,她不再需要他的帮助,她不想再与梁家有任何牵扯了。他该明白的呀!她甚至想过,梁邵或许会反悔来寻她,但她万万没想到找到她的人会是梁邺。是因为……她没有提前告知,而悄悄离开吗?
善禾踟蹰上前,绞着手指道:“大哥,我……”
“你?”梁邺猛地截断她话,目光又寒又厉,“你莫不是想说,多亏得我也同阿邵一样,是个眼瞎心盲的蠢材,由着你把我们俩哄骗糊弄?”
善禾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斥责逼得后退半步,她急急辩白道:“对不住,大哥。我本意不是骗你,我只是不想连累你们。我知道我出身不好,大哥殿试在即,实不该与我这样的人扯上干系!”
梁邺切齿冷笑出声。
善禾低下头,不敢直视他。她添补说:“而况……而况我是阿邵的妻子,是大哥的弟媳。纵是与阿邵和离了,也断断没有离了夫君,去攀大伯哥的枝、住大伯哥的屋子的道理……”
她声音愈来愈小,以至细不可闻。
梁邺骤然怔住,喉头像塞了团棉絮似的堵着。
*该食材做法出自《三言二拍》。
第32章 逼善禾跟他走。
善禾垂头立着,头低得厉害,梁邺只能看到她繁密乌亮的云鬓,与额前迎风软软飘摇的碎发。他喉结滚了滚,是压制怒气,亦是忍住再叱责她的冲动。抬头,晴月缩在一旁,抱着竹篮两肩瑟缩颤动,在触及他目光的一瞬,晴月立时把脸低下去。梁邺有些后悔起来,他不该这般失态的。至少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殿试的事未定,梁邵还未彻底放下善禾,他须得把那些心意藏好。
可是,一想到那姓米的深夜劫走善禾,一想到他拿了自己妻室奶母的破落腌臢屋子给善禾落脚,梁邺便觉气血逆行,直冲顶门。他倒宁可那个人是阿邵!
他忍耐了又忍耐,冷静了又冷静,终于勉力把那滔天怒气按捺下去,重又披上往昔那副温润皮囊,咬着牙,决定退一步:“是我考虑不周了。昨日听庄伯说你被一位脸生郎君掳走,我实在是……关心则乱。从前祖父带你回来,就是有庇护你一生的意思。如今你虽与阿邵和离,但在我心中,你仍旧算是梁家人。善禾,若非我今日寻到你,你的名声清誉也许便彻底毁了。你千辛万苦求来的自在,也许也便毁了。”
梁邺唇线抿直,声音竭力放平:“善禾,与我回去罢。一切我都安排稳妥了,断不会惹人闲话的。”
善禾偏了脸,轻声:“大哥,我在这里很好。我……我不想回去。”
梁邺脸色陡沉,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紧。他绷着声线,强忍翻腾的戾气:“是因为那个米小小?”
乍听“米小小”三个字,善禾猝然抬眸,目光震颤地望着梁邺的脸,脱口而出:“什么?”旋即又了然似的,眸中光彩倏然黯淡,她怅然自语道:“是啊,大哥都寻到这里了……”他或许知道了吧。
霎那间梁邺只觉一股怒火直烧到天灵,她连掩饰都不掩饰一下,就这么承认了?梁邺斜睨了眼晴月,目光如刀:“把她关灶房去!”说罢,扣住善禾的腕子,不由分说将她拽入正屋。
正屋木门“咚”地重重阖上,震起微尘浮溢空中。
成敏与成安对视一眼,架着晴月把她推进灶房中。竹篮里的新鲜菜蔬哗啦啦散落一地,晴月急得要出去,却被成安结实粗壮的臂膀生生拦住。
正屋内,门刚关上,梁邺便松脱了手。善禾踉跄着跌坐于交椅,尚未来得及稳住身子,就听见梁邺寒声道:“不想回去,就为了呆在这,给个卑贱商贾做这外宅私娼的勾当?薛善禾,枉你大家闺秀出身,偏偏自甘下贱,放着正头娘子不做,跑到这穷山恶水,堕落到给个商贾做外室!九泉之下,你如何对得起当年救你回来的祖父!如何对得起你父亲薛寅!”
善禾猝然怔住。“外宅私娼”四个字硬生生扎进她心窝,逼得她重新审视梁邺今日说的所有话。她浑身剧颤,煞白着脸,唇瓣哆嗦,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祖父……父亲……
善禾胸腔剧烈起伏。
竹篮早已翻滚落地,篮里的莴笋豆腐泼洒在地,直蔓延到善禾脚前。
她望着脚前的狼藉,眼里早已蓄了泪,委屈与难堪溢满心头。她猛然惊醒,原来梁邺是怀疑她与米小小有染,怀疑她对不起梁邵、对不起梁家!他今日的盛怒也是为了这个缘故!她忙抬起头,急切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与米掌柜之间什么都没有!这屋子是我租的,这些吃食器物我都付了钱,我与米掌柜,天地可鉴,清清白白,绝无苟且!”
梁邺冷笑一声,斜睨着她:“那你失踪的这两晚,栖身在谁的船上?寄住在谁的屋里?”
“是吴坊主!是米掌柜的原配夫人!我与她交好,她才肯帮我的。”善禾说得恳切。
他眯了眼:“吴坊主?”
“是,我常在丹霞画坊买画,这才结识了吴坊主,向她赁了这屋子暂住,绝没有外宅私娼这样的事。何况米掌柜与吴坊主素来鹣鲽情深,怎可能与我有首尾?”
梁邺凤眸沉沉,锁着她的脸默然审视,不置一词。良久,他似是信了善禾这番话,行至交椅前坐下,不耐烦地揉着眉心,吐纳出一口浊气,半是妥协半是逼问道:“善禾,我只问你,你执意离开,又拒我援手,来日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善禾怔了怔,她扶着交椅慢慢起身,手背胡乱揩去几滴清泪。她自然不会告诉梁邺与“贺山雪”有关的一切,他这样的君子,必定鄙夷,说不定还会阻止她再继续画那些画。
“我从前攒下过一些银两,足够我与晴月一起生活。而且,晴月擅女红,我擅丹青,我们可以一起卖些绣品书画过活,我总能活得下去。”
“呵。”他笑得轻蔑,“倘或卖不出去呢?”
善禾低下头:“有吴坊主帮忙,想必……想必是可以的。”
言及此处,他总算弄明白薛善禾与这米家的关系了。梁邺绷紧的心弦稍微松了松,这理由至少听起来冠冕堂皇。她言辞恳切,口口声声又都是那个吴坊主,看来她真不是与米小小有苟且。或者说,他宁可相信善禾与米家攀上关系,是为了卖画糊口,而非是与人通.奸。
梁邺屈指扣着交椅扶手,目光凉薄在她面上盘桓。
善禾一张素脸藏不住惊惧委屈,眼眶噙不住清泪,她像受惊的兔儿一般,胆怯温顺地立着。
梁邺心瓣莫名一软,叹道:“随我回去罢。”
他耐着性子:“你一介女子,如何在这凶险世道立足?你说那吴坊主帮你,商人重利,她的帮助当真是真心的?善禾,你想过没有,她与你非亲非故,不过几面之缘的情分,却帮你这么许多,她所图究竟为何?”
善禾低头看自己葱白指尖,唇线抿得笔直。她不敢告诉梁邺,吴天齐帮她,是为了让她长长久久地帮自己画那些画,甚至是以梁邵为原型,画那些画。一旦梁邺知道,以他对自己前途的汲汲营营、对梁家清誉的重视、对梁邵的维护,他一定会不惜一切横加阻挠。
从前她只以为梁邺温润端方,如今经历过和离一事,她已看清梁邺的狠心寡情、心思深沉,他只在乎危及他核心利益的事,她无法想象梁邺知道“贺山雪”后,他会作出什么样的事。
善禾声音轻得不能再轻:“我知道大哥是为我着想。可是吴坊主她人很好,也同为女子……”
她尚未说完,梁邺已霍然起身,长身玉立,高大的身影迅速笼罩住善禾,把她圈在自己的灰影下,连一根头发也漏不出去。眼前人仍旧是初见时的那般模样,低眉顺眼,鬓上只有一根素淡的银簪。他心头微震,喉结艰涩滚动,心道:罢了。
她不信他,她一心想要自立门户,一心想要摆脱了梁家。他说再多,她也听不进去的。
只是眼前的她,两肩瑟缩着,粉唇紧抿着,眼角泪珠悬坠着。一刹那,他竟忍不住伸出手想替她拭去眼尾泪珠,可神思滞涩一瞬,手已僵在半空,前进不得,也不甘心再退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不占。
他还不能孤注一掷。
可是,他不想再缩回手了。
于是,梁邺将指腹轻轻搁在善禾乌润的鬓发上。
善禾在感觉到头顶传来的一丝陌生触感后,立刻仓皇抬眼,颤着瞳孔慌忙躲开。她后退半步,逃出梁邺身前的阴影,把头垂得更低,不敢再看他。她声音里藏着余惊:“大哥,我……”
大哥,大哥。在善禾心中,他从来只是大哥。
纵使她已与阿邵和离,纵使她已离了梁家,他还是大哥,是要躲开要避嫌、不能接受他帮助的大哥。
梁邺抿着唇,两指夹住一小朵忍冬花,声如无波静水:“你发上落了花。”
因凋落而渐渐萎缩的忍冬羸弱地躺在他的掌心,递到善禾面前。
善禾不敢接:“谢谢大哥。”
递出的手僵了又僵,他从前竟没发觉“大哥”两字这般刺耳,亦没发觉区区“大哥”两字竟藏了那么许多隔阂疏离。昔日他在兰台轩读书,每日最盼着的,便是善禾立在书房门廊下,或捧着汤羹,或端着祖父赐予的吃食,笑盈盈唤他一句“大哥”。如今,这简单两个字竟重似千钧,压着他,压着他的情意,压入泥地,碾为齑粉尘土。
“善禾,你不该再唤我大哥了。”他声音暗哑。
掌心倾覆,瘦弱的忍冬花晃晃悠悠坠落,最终轻飘飘落在地面,像浮在水上似的,无根无垠。
他心头绞着烦躁与怒意,倏而转身,阔步行至门前,猛地拉开,刺目天光如瀑般直直射将进来。
善禾下意识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梁邺背对着她,不容置疑地道:“明日此时,成敏会来接你。今天你就同那吴坊主做个了断罢,承了她多大的人情,教她说个数,我替你补上。”
“不。”善禾仓皇抬头,“大哥……梁大爷,我喜欢这里,我甘愿在这里。你不用管我的,我可以活下去的。”
“如果,我偏要管呢?”梁邺微微侧过脸,高挺直鼻覆上半侧阴影。他顿了顿,添补道:“我说过,自从祖父带你回来,你便是梁家人了。我理应照顾你,像照顾阿邵那样。善禾,不必多言,去同吴坊主谈罢。”
说罢,他不等善禾回答,径直朝外走去,解了缰绳,翻身上马。梁邺攥紧缰绳,调转马头,猛地一勒,□□白马立时人立而起。他垂眸望着踉跄追至门廊下的善禾,复又拾眼扫过这藏在山坳里寒酸的屋舍。
那般费尽心机,就为了逃到这地方当个粗鄙农妇?
梁邺微微仰头,最终目向屋后默然伫立的青山,不忍看她。他终于道:“善禾,你应当清楚,与阿邵和离之后,你的身份,连晴月都不如。”
他自怀中掏出一纸叠得方正的文书,扬手丢在善禾眼前:“这是我从祖父那儿继承的东西。”
善禾俯身,颤着手拾起文书,摊开,竟是她的奴籍!
眼泪顷刻落下来,砸在单薄的纸上,洇开墨迹。善禾眼前阵阵发黑,她几乎站立不住,整个人颓然倚着门框,软软滑坐在地。她明白,私奴与官奴有云泥之别,何况她是因罪被贬的!
梁邺蹙眉,心中虽有一丝不舍,但终究还是冷硬道:“官奴奴籍录于官府,纵是被人买去,也不过是买去劳役之权。若无官府销毁奴籍,钤印放还放良文书,旁人是没有法子替你脱籍的。你能嫁与阿邵,不过是因为那会儿他是白身,且祖父早已致仕,我梁家又无入仕之人,自然无人在意你这身份。”
他继而说道:“再说你的奴籍远在金陵官府,薛家的罪又是陛下钦定。我梁家纵有再大能耐,也鞭长莫及。”
“善禾。”他声音放得温和,但仍旧藏不住压迫,“若你执意独行,届时寻你的,便非是我了。”
“金陵官府也是要缉拿私逃的罪奴的。”他声音愈来愈冷,如刀在善禾心头割出一道口子——
作者有话说:一个消息:
7.20-8.5我要去外地开会学习,所以肯定日更不了了。我会尽量隔日更的,还是老时间(如果实在交不出稿子,可能会隔两日。我尽量保证不会有这种情况出现!!!)。8月份回来就正式开始暑假啦,到时候应该可以多多更新。宏图壮志:争取十一之前完结~
回来会搞个小抽奖补偿追更的宝宝[竖耳兔头][粉心][粉心][粉心]
第33章 善禾被逼上梁“船”。……
私逃的罪奴。
善禾大惊,四肢骤然冷下来,浑身抖如筛糠,手中的奴籍文书更是被她捏得不成样子。
一霎那,被贬为官奴的日子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善禾闭上眼,奋力摇了摇头,却终究甩不脱那可怖的、不敢再想第二遍的凄惶日子。
梁邺的意思已昭然若揭:倘若她再跑,他便只好上报金陵府衙,由官府出兵擒她回去。
是啊,她都忘了。这两年在梁家过得太顺遂,她受着老太爷的庇护,竟忘了她有这么重要的把柄捏在梁家手里!
东厢灶房处,晴月失了成安阻挠,已冲将过来,扶住善禾摇摇欲坠的身子。主仆俩俱满眼垂泪,默然相视,竟都说不出话来。
篱障大敞,三匹马踢踢踏踏地走远。行不数步,当中那匹白马忽而停住脚步,梁邺低头同身旁人低语了几句。旋即,成安拨转马头疾驰而回。到得院内,他翻身下马,利索地拴好缰绳,稳步走到善禾面前,抱拳一揖:“薛娘子,大爷担忧娘子安危,特嘱小的今晚在此守护。”
善禾噙泪抬眼,越过成安肩头,眸光正撞上不远处高踞马背的梁邺。他端坐马鞍,目光沉沉锁向此间小院。见善禾望来,他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而后扯了缰绳,调转马首,鞭梢一扬,身影迅疾匿入苍茫山林之中。
晴月搀着失魂落魄的善禾回屋,成安则步入东厢,着手给自家收拾歇宿之处。
刚迈了一步,善禾蓦然出声:“成安。”
她哽咽道:“倘或我随你们大爷回去,住他的屋子,受他的庇护,那我……算得什么?”
成安背对她,顿住脚步,回首时他已笑得温厚:“大爷是真心关切娘子安危,不愿见娘子在外吃苦受罪。”是宽慰她心的意思。
他没正面回答,善禾却在心里为他添补好了:
算外室。一个无名无份、甚至曾为弟媳的外室。
待到屋内,晴月掏出帕子,坐在善禾对面,仔仔细细给她拭泪,自家却忍不住泪如泉涌。她道:“姑娘,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善禾茫然摇头,她也不知该如何了。成安有功夫在身,梁邺教他留在这里保护她的安危,实则就是监视她,以防她再逃跑。她绝望地仰起脸,把泪流回眼中。她与大哥之间,何以竟走到这般田地?善禾不明白。她这样卑贱的官奴出身,梁邺应当巴不得她速速离开梁家才是。他不是最在意梁家的兴衰、最在意他与梁邵的前途了么?把她留下,无异于埋个隐患在身边。
她更不明白,从来温润守矩的大哥,从来疼爱阿邵与她的大哥,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强硬,冷酷,寡情。到底哪个才是梁邺?是过去两年她所认识的、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端方公子,还是今日罔顾她心意、以奴籍威胁拿捏她的梁大爷?
她颓然倚着靠背,浑身气力尽泄。唯有那张薄薄的奴籍文书被她紧紧攥在手中,褶皱成一团。
晴月小心道:“说不定明天成敏来之前,吴坊主还会过来。到时候我们求她想想办法,总能脱身的。”
能脱身么?
善禾目向掌心。
那奴籍刺眼地躺着,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善禾,她就是个贱奴!是个谁都能揉搓践踏的贱奴!只要梁邺想,她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他追回来,除非她死了!
死……
善禾被这个字眼震得浑身一激灵。
凭什么死?她决然与梁邵和离,决然从梁家离开,就是为了好好活下去。最艰难的时候她都活下来了。她不能死,她不该死,她答应过自己的,要跟晴月一起蓬蓬勃勃地把日子操持起来,把日子过出花来。
腹部隐隐绞痛起来,善禾背倚白墙,半蜷着身子,失神地看着奴籍文书,怅惘地想着来日。她像截木头,呆怔枯坐,只有不时流下的清泪,证明这副躯壳里尚存一丝活气。
从日上三竿到日薄西山,她便这般枯坐,脑中混沌一片,竟想不出一条生路。她甚至弄不明白,为何梁邺执意要她跟他回去。他并非急色之徒,平素又最是洁身自好,岂会真存了要前弟媳做外室的龌龊心思?这般下流不堪的心思,善禾甚至觉得自己这样想是唐突了他。可若真是受了梁老太爷的嘱托,他奉命照顾她,那又为何如此强硬,不顾她的心意,决然要她跟他走?
到暮色四合时,她心头那点芥豆之微的指望,落在了闻灯、闻烛身上。她开始企盼他们突然回来,企盼他们帮她拖住成安,而后她带着晴月远遁边陲,泯于茫茫人海中。哪怕金陵府兵追索,一时半刻也寻不到她,她有足够的时间更名异姓。
可闻灯、闻烛毕竟不会来,他们说好三日来一次的。
晴月扶着门框,忧心忡忡:“姑娘,用晚膳罢。”
与昨日差不多的菜式,甚至多了猪肚灌莲肉,善禾却觉得味同嚼蜡。
夜深时,善禾仍是心绪如麻,左右难以入眠,索性推了木窗,想借着山野夜景稍解郁结,偏偏成安坐在院内,双臂搁膝,正举头望天上的月。他闻得窗响,侧过脸,见是善禾,依旧笑得温厚,眼似月牙儿:“娘子,快睡罢。今夜我在这里守着,娘子尽可放心。”
善禾的心彻底坠下去。
她赌气似的猛阖上木窗,于桌案上拂开素纸,润笔运腕。可是笔悬中空,竟不知写些什么,又不知能写给谁。好像只有吴天齐了。
同她告别吗?
善禾不甘心。
她真的太不甘心,不甘心她好不容易作出人生抉择,好不容易向前迈出一步,转瞬又被命运的狂风逼回原处。
翌日早间,善禾刚刚梳妆完毕,成敏已赶着辆青绸骡车,逶迤而来。除成敏外,另有一生脸小厮——叫怀松的,今年刚拨入兰台轩伺候——亦随车同来。
成敏立在正屋门廊下,垂首恭声道:“请娘子上车。”
善禾抱着包袱,坐在罗汉榻沿不动。她想做最后的挣扎,哪怕是螳臂当车。
成敏略扬了扬声,笑:“娘子,请上车罢,大爷在等。”他咬重了末句。
善禾不动。晴月也怵怵的,贴着善禾坐了,不肯挪动半分。善禾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别怕。”
成敏语气有些不耐了:“娘子,别教小的们难做。”
善禾咬着唇,当作没听见。
外头默了良久,久到善禾以为自己挣扎成功了,却冷不丁听见成敏低声说了几句话,只是听不分明。
善禾尚未来得及深思,须臾间成敏已率先步入寝居,冷着脸,同善禾略作了个揖:“娘子,晴月姑娘,得罪了。”
说罢,成安和怀松从他身后走出,一人攥晴月一只胳膊,轻轻一提,晴月两脚就半离了地。二人如拎鸡一般,纵是晴月不断挣扎,依旧是轻飘飘将她拎出去,不费半点力气。
善禾呆了一瞬,丢开包袱,忙去抱住晴月腰身。眼泪夺眶而出:“成敏!你做什么!她是我的人,她还没许人家,你们要做什么!”
成敏冷声道:“娘子忘了,她是老太爷带回来的,她奴籍亦在梁家,她亦是梁家的人。”他特特咬重了“亦”字,顿了顿,他继续道:“你们先把晴月姑娘请到车上罢。”
善禾死死抱住晴月,不肯成安他们动作。
晴月放声泣道:“姑娘,你别管我!他们不敢拿你怎样!你别管我!”话音刚落,怀松手一拧,掰了晴月的左手向后弯折。晴月吃痛,“啊”一声哭出来,撕心裂肺地喊疼。
晴月因痛而哭得脸色狰狞,善禾见她这样,再也撑不住了。她一壁拼死抱住晴月,一壁扭头冲成敏泣道:“成敏,我走!我跟你走!求求你,放开她……我这就走!你们放开她!”
成敏一笑,同成安与怀松微微颔首,而后侧退半步,把善禾抛在罗汉榻上的包袱露出来,好言好语道:“娘子的包袱,小的们不敢妄动。请娘子自取行李包袱,移步上车罢。”
成安和怀松闻言,立时松了晴月。
禁锢晴月的力道陡然消散,她腿一软,跌坐在地,左臂软塌塌垂在身侧。她已痛得失力,只能虚扶着手臂小声抽泣。
成敏笑了笑:“那小的们便在外恭候了。劳驾娘子快些,大爷在等。”他刻意拖长了尾音。
善禾哪里还听得进,直冲到晴月跟前,泪眼模糊地检查她的伤。她轻轻触了触晴月左臂,泣声问:“痛得厉害么?”
晴月咬着唇,拼命摇头:“不疼。姑娘,你别哭,别哭啊。”
善禾将晴月右臂绕过自己肩头:“我扶你起来。”她将晴月扶到罗汉榻沿坐下,自从包袱中摸出一封留与吴天齐的信,迅速藏在靠枕底下,又摸出几张银票,看也不看便塞晴月怀中,压低声音急声道:“晴月,你不能去!你留在外头,跟着吴坊主,好好活!要是有朝一日,你有本事了,好歹把我救出来。我……我也想有朝一日能自己活。”言罢,不由泪坠云腮。
晴月闻言心头大恸,她扯住善禾衣袖急切道:“我不走!姑娘,我跟你一起,我不走!我死也跟姑娘一块儿!”
善禾狠了狠心,掰开她的手,声虽颤,却说得决绝:“你在外面,才是我唯一的指望!难道你也要看我被人困着,永世不得脱身吗!”她抹去泪,挎起包袱,头也不回向外走去。
成敏、成安、怀松皆已站在青绸车前,敛眸静静等候。
见善禾只身出来,成敏挑眉:“晴月姑娘呢?”
善禾挺直脊背:“我跟你们去。你们……放她走。”
成敏却笑了:“娘子又说糊涂话了,晴月也是梁家的奴。她走哪去?”他略侧过脸,同成安道:“你去请一请晴月姑娘罢。”
成安蹙眉,他望了望抱着包袱、泪痕狼藉的善禾,终是长叹一气,正要抬步,身侧怀松已向前一步,同他二人抱拳作揖:“不劳成安哥哥,让小的去罢。”不待回应,怀松便已疾步去了屋内。不多时,怀松终是拽着晴月那条好胳膊,硬是将她拖出来了。
青绸车内,善禾与晴月靠在一处堕泪不语,成敏和怀松踞坐车前,成安策马护在骡车右侧。不时有风吹来,卷起纱帘,如鸟翼扑扇。帘卷帘舒的开合间,露出成安沉默的半只身影。他瞥见车内两张凄惶泪脸,兀自叹口气,低声宽慰道:“娘子不必担忧,大爷这番也是要护娘子周全。世道凶险,娘子和晴月姑娘孤身在外,莫说大爷忧心,便是老太爷泉下有知,也必怪责大爷未尽照拂之责的。”
善禾笑得苦涩:“他是我谁?凭什么照顾我?若他把我当作梁家买来的奴,那便是要奴役驱使我,何谈‘照拂’?若他是把我当作亲人,那更不该这般逼迫我,罔顾我的心意!”
成敏听了,脸色一沉,扬起鞭梢狠狠抽了下骡臀。骡子吃痛惊跳,颠得车内善禾与晴月猝然后仰,重重砸在车壁。
成敏讥诮道:“娘子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昔日老太爷从金陵把娘子带回来,逼着二爷娶了娘子,怎不听娘子说甚么‘逼迫’、甚么‘罔顾心意’?如今梁家的照拂也受了,与二爷也和离了,倒端起架子来挑三拣四了?便真要离府,好歹也得是个清白身子,是个良籍。单说一件,一个官奴贱籍的妇人,走到哪处不是任人践踏?人家瞧了奴籍文书,见是个官奴,难不成还要尊称一句‘官奴娘子好’,敬一敬娘子这出身不成?”
他冷然一笑:“晴月姑娘不知道,娘子应当记得。官奴出身的女子都是什么下场,娘子忘了么?如今大爷处处为娘子打算,连新宅子都快安置稳妥了,娘子只需安安心心住着,还要怎样?我替大爷不值。”
实在是不知好歹。成敏心道——
作者有话说:保为邵影,敏为邺副……
第34章 遭遇路匪。
善禾听得脸色惨白。
她正要开口,骡子忽发出一声长嘶,紧接着一支箭镞破空而至,半截箭杆直透入车内。
善禾与晴月皆怔住,尚未及问,成敏已跳下车板,喊道:“碰上路匪了!怀松,速骑成安的马去寻大爷!”
听见“路匪”二字,善禾心一沉,抬手将车帘悄悄掀起一线,但见四五十步脚程开外,齐齐整整伫着一排蒙面汉子,扫眼看去约莫十来人,俱短打装扮,手持钢刀,跨坐棕马。为首的路匪体形魁梧膘壮,下颌虬髯溢出蒙面黑布巾,此刻正拈箭搭弓,觑准了青绸车的方位。
那人目力极尖,瞥见帘后露出的半张粉面,眉眼清丽妩媚,不由同身旁弟兄笑道:“车上是位娘子哩!”说罢,箭头下沉,瞄定车前骡子,弓开满月,撒手便是一箭。
“嗖”一声快响,容不得善禾反应,那箭已直直射中骡身。青骡受惊吃痛,嘶鸣着扬起前蹄,拉着青绸车左冲右撞,须臾间便已冲出官道,闷头攮入道旁枯草丛中。
善禾和晴月颠得七歪八倒,一会儿磕了额头,一会儿撞到脊背,整个人不能得个囫囵时候。可怜晴月左臂刚受了伤,尚未好全,眼下又受这些颠簸,慌乱间手臂早已狠狠砸在车壁,“咔擦”一声,紧跟着刀割般剧痛,是臂骨折了。晴月痛叫一声,头一歪,登时晕死过去。
这厢成敏与成安刚从车板下取了各自兵刃,便见骡子拉着善禾横冲直撞,二人也顾不上与那伙路匪周旋,忙要去救人。
众路匪见状,俱敞怀放声大笑。随着虬髯汉子一声唿哨,十来匹棕马扬蹄奔来。但见尘土蔽日如雾障,钢刀乱舞耀银光。成敏、成安见此阵势,只得舍了青绸车,提刀与路匪斗将起来。
怎奈寡不敌众,成敏、成安仅只两人,不多时便负伤力竭,落了下风,各被四五条莽汉围得跟个铁桶似的。
青绸车内,善禾低声急唤晴月名字,始终听不见回应。她不敢出去,亦不敢发出多大响动,生怕招来那群凶神恶煞的路匪。趁成敏、成安与他们缠斗,善禾急切地想唤醒晴月,好叫她跟着自己趁乱逃走。
偏偏晴月晕得死,善禾没法,只好抬起她右臂搁在自己肩头,想将她拖出去。尚未动身,车帘“唰啦”一声猛地飞起,如瀑天光直直洒进来。
虬髯汉子钢刀挑着毡帘,瞧见方才那清丽娘子正背对自家,薄肩细腰,黑发如藻,娇怯怯伏在车壁上,把浑圆玉臀和那掩在裙袂下的两只金莲对着自己,已然心头微痒。
见善禾僵着不动,显然是被吓得唬住了。他咧嘴一笑,大掌掰着善禾的肩,硬生生把她拧转过来,要把脸也看个真切。粉面黛眉,杏眼樱唇,他粗粗一扫,还未看得仔细,一道银光微闪,直直向他肩膀刺去。
善禾紧紧攥着翠梅簪,听这人闷哼一声,颤着手又把簪子喂进去一寸。
汉子略吃一惊,反倒朗声大笑:“倒有些气性儿!”说罢,单手扣住善禾的腕子,几乎要将她臂膀拗折。
善禾本以为至少能暂时击退此人,没想到他根本不在意肩头的伤。在力量悬殊之下,善禾手臂又被他强扭着,痛得厉害,她只好松脱了翠梅簪,含泪哀告:“大爷,大爷!求您行行好!放了我罢!”
那汉子如何肯松手?他一壁扣着善禾腕骨,一壁拔出肩上的翠梅簪,簪头滋啦带出一溜血丝。汉子把簪子胡乱插到善禾云鬓中,道:“今儿遇着大爷我,是你造化!我不怪你无故伤人,你也莫要矜着了。到晚去我寨上,俺们俩好生亲香亲香!”话落,拽了善禾手臂就往外拖。
善禾另一只手死死扳住车窗,不住地饮泪哀求。
汉子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他见善禾秉花容月貌,虽穿着朴素,但清丽妍雅、气质如兰,应当是大家闺秀出身,早存了霸占之心,而况她还伤了自家,更不肯轻易放过这小娘子了。他本想好声好气地把人带回去,今见善禾实在不识抬举,怒从心来,扬手就是一记狠辣耳光,重重掴在善禾脸颊。
善禾被打得头晕眼胀,整个人扑倒在晴月身上重重吐息。再抬眼时,她半张脸红得厉害,配着两只哭得红肿似桃儿的杏眼,实在楚楚可怜。那汉子一见,心头邪火更炽,不由分说拖出善禾,将她扛在肩上。善禾手脚齐用,胡乱踢打挣扎,却连挨了那汉子好几个耳光。那汉子见善禾挣扎不休,索性扯裂善禾衣裙,撕作布条,把她双手反剪着捆住了。末了,善禾整个人如滩烂泥一般伏在他宽肩,脑子虽醒着,身却失了力,再难动弹分毫,浑似砧板上的死肉。
车外,成敏与成安俱被制伏,反绞着手跪在地上。
汉子冲兄弟们一笑:“车里还有一个!赏你们了——”他话音甫落,虎躯猛地一僵,整个人滞住,紧接着呕出一口浓血,顷刻间污了善禾破碎衣裙。
剑影迅疾,众人尚未来得及看清。只见一支雕翎箭已直直刺入汉子胸口,深深没进去。
梁邺踞着白马,缓缓放下雕弓,冷眼睥睨而来。他身后亦跟着十数位骑马的护卫,俱佩软甲、握长刀,显见是行伍出身。
那些路匪见来者气象森严,为首者更是锦衣华冠、气派清贵,知其来历不俗,便都不敢造次。众路匪几下眼神交错,讨定主意,齐齐丢了成敏、成安二人,忙去救下虬髯汉子,再撂下几句狠话,策马乱糟糟如鸟兽散。
当中还有一莽汉要将善禾掳走的,刚把善禾扛在肩上,又受了一箭,整个人翻滚着落下马。众路匪只得又救下他,舍了善禾,夺路而逃。
善禾趴伏在地,两手反剪,脸上早擦了一层黄土,狼狈不堪。她虚弱抬眼,见梁邺已驭马行至跟前,翻身下来,神色焦切地替她解开缚手的布条,将她拢在怀中,拍着她背轻轻安抚。
善禾浑身乏力,半张脸没在梁邺胸前的锦衣中,嘴角已淌出血。她瑟瑟抖着,见是梁邺,心底升腾起莫大的委屈,哽咽道:“大哥,我……”
还是大哥。
梁邺轻拍脊背的手顿了顿,他笑得艰涩,自怀中取了帕子替她擦拭嘴角,稳声道:“好了,好了,那群歹人已被我赶走了。善禾,你莫怕。”
善禾泪流不止,忽而鼻尖一阵馥郁馨香,她刚想开口教梁邺去救晴月,下一瞬眼前忽黑,神思停滞。善禾头一歪,晕死在梁邺怀里。
梁邺渐渐收了笑,把浸了迷魂香的罗帕信手丢开。
彼时护卫们已将青绸车拉回官道,车辕处易骡换马。成敏、成安二人皆由怀松松了绑。梁邺打横抱起善禾,就要往青绸车去。
成安急道:“大爷,小的去报官罢!”
梁邺脚步未停,低眸看着怀中善禾,并不理睬。反是成敏笑道:“报什么?把咱大爷也送进去?”
成安摸不着头脑。
怀松把绑他二人的绳索往枯草丛中一丢,狡黠一笑:“成安哥哥,那伙匪人是我引过来的哩。”
成安怔住,怪道梁邺来得这般迅速。
他抬起头,只见梁邺已小心将善禾抱回车厢中安置下了。
*
架子床上,帘幔松软垂落;脚踏之侧,青烟盘桓徐绕。
梁邺拨了拨安息香篆,待将熄的香现出复燃之势,他重又回到几案前,继续修补烧毁的书画。
善禾醒来时头昏脑涨,身体乏力。她侧过脸,循光望去,只见双绣并蒂莲的鹅黄床帐外似坐着个人影,影影绰绰的,看得不甚分明。
此为何处?此乃何人?
她歇了歇,待神思聚拢,才慢慢感受到所躺之处飘荡晃悠,像睡在船上一般。
睡在船上!
善禾猝然意识到这里是船舱后,忙支臂起身。只是起势过速,眼前不住发黑,她抬手扶额,摇了摇头,尚未甩脱那缠着她的晕眩,手背已教人轻轻握住。
“善禾。”梁邺坐在床沿,温声关切道,“这样只会教头更痛的。”
善禾彻底呆住。霎时间纷纷扰扰的旧事涌入脑海,有她逃离梁邵,有她跟随吴天齐去了农屋,还有她被逼跟着成敏他们离开,半道上却遇路匪。最后是她睡在梁邺怀中,看他满脸焦色安抚受惊的她。
梁邺握住她的肩,轻声:“再歇会儿罢。”他力道不重,但容不得反抗。
被他按着重新躺下后,善禾才发觉自己依旧是浑身乏力,手脚发冷。她用力咽了咽口水,张开嘴,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怎……怎么回事……”
梁邺替她把凌乱的碎发一一捋好,修长指节轻轻触到她面颊,若有似无地抚着她面上肌肤。他道:“善禾,你们回来路上遇到路匪,幸好我及时赶到,救下你。你记得吗?”
善禾微微偏脸,躲开他的触碰。嗓子实在是哑得难受,她便“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梁邺并不在意她此刻的抵触。
人,已经到他的地界了。他有许多时日和精力,慢慢与善禾建立情意。
床头的小几上置了一只青花盖碗。盛了瓷秘色汤药的汤匙递到善禾唇边,梁邺继续道:“先喝药罢。”
善禾抿着唇,不发一言。
他耐心得很,汤匙递在她唇边,并没有收回去的意思。梁邺悠悠说着:“听成安说,那帮路匪要掳你回去做夫人。”他轻轻笑开,“善禾,这就是你一门心思求来的自由。”
仅此一句,两行清泪瞬间滑落脸颊。
她明白梁邺的意思。这遭若无他,她或许已被那群歹人霸占了。
善禾闭上眼,任眼泪挤出眼眶,艰难地“嗯”了一声。她想说自己不用他管,可那虬髯汉子狰狞可怖的脸孔似乎又在眼前,正攥着她的胳膊,把恶臭黏湿的汗味贴到她身上,与她说:“小娘子俺们亲香亲香!”在这世道之下,她确实护不了自己,也护不了晴月。她已经没有底气再与梁邺说甚么“我自己能活下去”的话了。
梁邺见她如此光景,也不刻意勉强,只温声道:“纵是你怨我怪我,好歹把自己身子保养好,才是正理。犯不着与我怄气,把身子亏了。再不济,晴月也伤着。你若不肯吃药,我也只好把她的药停了,毕竟你只把她当成亲人,把我的心意当作歹意。”
他眉眼容淡,目光落在善禾隐隐啜泣的脸上。她素着一张脸,左颊仍有些肿,两瓣唇更是毫无血色,再往下,衣领掩映出枯枝般的肩骨,胸脯随着哽咽一起一伏。枯瘦无光的身躯,实在是太瘦了。郎中给她诊脉后亦说:“娘子气血太亏,还是速速调养,以免亏了身子,日后悔之不及。”
可他并不着急,他深知善禾的软肋。只要他捏着她的软肋,他总能有法子让善禾主动。
果然,听到晴月的名字,善禾慢慢转回脸,饮泪望他:“你何苦这般逼我!”
声音依旧是哑的,依旧不好听。
但没关系。
来日方长,他有很漫长的岁月陪她变好,陪她变回那个常入他梦的、那般那般美好的薛善禾。
“逼你的不是我,是这世道。”梁邺笑得温润,“我从来都是为了你好。”
药勺近了近。
“真不喝么?”
善禾咬住下唇。
“当真不喝?”
善禾不动。
“那晴月——”
善禾倏而松齿,泄尽浑身气力般,她紧抿的唇线终于露出一丝缝隙。
梁邺的笑溢到眼底。一勺接一勺,直到碗底见了空,他方伸出手,用那因常年习字而略生薄茧的指腹,压着她惨白的肌肤,缓缓抹去她嘴角瓷秘色的药渍。
“善禾,”他似乎心情大好,“待会儿有人来。”
梁邺顿了顿,“你要在心底,好好同他道别,知道吗?”
说罢,梁邺放下帐幔,将善禾严严实实藏在账内。他唤来彩香,低声吩咐了一句。彩香便端着搁药的彩漆方盘,福了福身,自退出去了。
梁邺回到桌案前,重新执笔,继续修复那些被烧毁的书画。
不多时,舱门被哗啦推开,天光渗进来。
“哥哥唤我来,所为何事?”梁邵绷着脸色,话音疏离冷淡——
作者有话说:翠梅簪!!大家记得翠梅簪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每章都能写到将近四千字……
第35章 “大哥,求求你,放了我……
梁邺噙笑抬眸。他搁下笔,两掌虚虚摊开,随意搭在画卷两侧,含笑道:“你来了。若我不喊人请你过来,你当真要一辈子不见我了么?”
梁邵坐他对面,并不看他,只垂眸瞥眼桌上的残画,硬声道:“我早说过是有人故意纵火。”
梁邺一笑:“无妨,要紧的都被我收好了。想必是船上伙计无心之举,既然损失不重,也就松松手,莫与他为难了。”
梁邵闷闷“嗯”了声,不再理他。他捻着腕间的红麝串子,目光落在掌心。
“阿邵。”梁邺收了画卷,提壶斟茶,“我听人说,你要去寻那薛氏。”
梁邵满不在乎:“哦,是了。我要寻她,与你何干?”他缓缓转过脸来,审视梁邺双眸,静默半晌,方道:“莫非你知道善善的下落?”
架子床内,善禾急欲张口,唇瓣翕动,却惊觉喉间喑哑,自己竟发不出一丝声响。嗓子似哑了一般,只见唇动,不闻声音。善禾又奋力抬手,想掀开床幔,可她竟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猛地想起方才梁邺喂她的药。
她不甘心,凝神聚气,拼了命要弄出些动静,末了皆是徒劳。她说不出话,亦动弹不得,偏偏耳力清明,头脑清醒。梁邵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得分明,他在找她,他要找她,他同梁邺置气,他满心只想着如何寻到她。
绝望漫天席地,几乎将她淹没。她悲戚地发现自己处处束手无策,她张了口,说不得;她抬了手,动不得。她拼命地想叫出声来,却只能在心中震耳欲聋地呐喊。没人听得见她的声音,没人看得见她的眼泪。
不大的架子床,如蛰伏的巨兽静静伫在梁邺身后,梁邵不偏不倚正好面对着它。可它一点响动都没有,浑似口深潭,吞了无数生灵精怪在里头,尸骨都没有的,潭面却如银镜无波,唯有风吹时,才肯漾开一丝涟漪。
善禾就被吞在里头。
梁邺面不改色:“我如何知道她的踪迹。那晚她下了船,便带着那个小丫鬟夤夜离开了,想来她早已找好落脚之处,就是不想要我们知道。不过——”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梁邵忙忙道:“不过什么?”
梁邺一笑:“不过,我心里有个猜测。”
“什么?”
梁邺垂眸,将斟满茶汤的青瓷莲花盏推至梁邵跟前,温声:“阿邵先与我说说,为何这般要寻到她罢。薛氏决意与你和离,你又何必执着。”
碧色茶汤氤氲着白汽,望得久了,眼睛也朦胧了。梁邵盯着自己模糊倒影,一叹:“虽说和离,但总归有两年夫妻情分。就算破镜难圆、覆水难收,能知晓她音讯,不时获悉她境况,她若有难,我也好帮一帮;她若过得舒心顺遂,我心里……心里也快活些。”
梁邺脸色陡然沉下来,握着茶壶把手的指节顷刻攥紧、泛白。
善禾绝望阖目,两行清泪迅速滑落。
良久,梁邺沉声:“我若是薛氏,我现在最想做的,应当是回家。”
“金陵?”梁邵抬眸,喃喃道,“我不是没想过金陵,可她会从哪条道去……我怕我走错了,又生生与她错过。”
“我若是她,为了躲避你的追踪,应当先取道兖州,再往南去儋州,而后天杭、姑苏,最后才到金陵。如此路途迂回,时日迁延,所经州县繁多,你要找起来,也便难了。并且,她外祖家在姑苏,那算得是她唯一的亲眷了。姑苏你是势必要去的。”
梁邵沉吟着,细细思忖梁邺这番话。
梁邺顿了顿,继而取过夹在垒垒书堆中的一只信封,搁在桌案:“阿邵,金陵城的徐维之子是我同年。你若想去金陵寻薛氏,可先去徐府。”
梁邵不解:“徐维?”
“东南军奉命镇守大燕东南四州,以金陵为据地,徐维是今东南军统领。你若去了,正可投徐维门下。待来年武举之期,你再以徐维门下幕僚身份去应武举,应当容易得多。”
账内,善禾已是泪痕狼藉。
梁邵颤手接过,指腹把信封捏得褶皱。
梁邺笑开:“这几日我躲在这儿修补字画,你也不肯来见我。我知道你心里恼我,你与薛氏的事,实属兄长不对,不该骗你。但你今番要寻她,想暗中庇护她,这很好,我没什么置喙的,便是祖父泉下有知,也会夸你。”
“阿邵,你去罢。若需要人手,直接与成敏说一声就是。我帮你一起寻薛氏。”他重新执笔,“补画枯燥,我知你耐不住性子,也便不留你了。明日早间下船之前,好歹再来见我一遭罢,阿邵。亲兄弟,总不该生分的。”
“……好。”梁邵声音暗哑,“我会的。”他霍然起身,捏了荐书就往外走。推开门,梁邵忽地顿住脚步。他迎光而立,半偏过脸,留下一侧剪影,直鼻薄唇,端的是清逸英朗。他稳声:“阿兄,她不叫薛氏,她有名字,她叫善禾,薛善禾。”
善禾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待足音愈来愈远,善禾最后一点希望终于破碎。
床帐教人由外掀开一角,紧接着半幅罗幔被银钩松松挂起。梁邺重新坐回床沿,静静端详她的脸。
“他又让你哭了么。”他执帕给她拭泪,“以后再不会了。他要去金陵了,你的家。你们不会再见面了。”
善禾哀切张嘴,作出口型:放了我罢。
又一行泪滚落。
“不行。”他执拗地把新泪拭掉。
求求你。
“不行。”
为什么?
梁邺忽而愣住,他又想起了初见善禾的那晚,她就那么坐在阿邵身边,烛光把她的脸映得温和缱绻,像画里走出的人。他唇瓣弯了弯:“善禾,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么?”
她明白,但她不敢明白。她害怕,亦畏惧,她自知承受不起这份心意。他是大哥啊,他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他从小被人夸耀受人敬重,他从前处处庇护她一如庇护梁邵。他岂可能!
她好想逃。
到了这会儿,善禾已有力竭之感。这两日她常哭,现下心中仍悲凄着,泪却流不出来了,眼睛涩得厉害,还有些发痒。她索性把眼闭上,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
梁邺瞧见她这般,心头不由冒火,她就这般厌烦他,连看都不肯看一眼?这几日自己的心意一直被善禾践踏着,她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她要自由,他也给她看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奴籍女子是遑论自由的,随便一个路匪就能治住她。她还在执拗什么?是因为阿邵吗……
他眼中翻腾着化不开的阴戾,四肢百骸仿若被烈火灼烧。梁邺唇线绷直,深深地望她,恨不能要看穿她这张芙蓉面下到底藏的是何等心思。
但他终究按捺下来。来日方长,他不必急于一时的。等明早梁邵下了船,她便只能依附于他了,他会是她唯一的归宿。
梁邺走后,善禾才缓缓睁眼。半幅帘帐钩起,她轻易便能将室内陈设打量清楚。周遭堆满大小箱笼,其上又堆满各色书画。唯有架子床周围干净得紧,只设一方桌案,一只蒲团,一架博山炉。
她凝目望去。博山炉内,一缕白烟袅袅盘旋,徐徐护榻。善禾盯着那线白烟,不觉神思滞涩,困乏得很,她闭上眼,竟又沉沉睡下了。
*
翌日晨间,朝阳破开斐河河面,洒下万道刺目金光,直直射入床帐。
善禾被一阵吵闹声扰醒,她慢慢恢复思绪,忽而发现指节已能动弹。她忙张开嘴,声音虽低,但好歹能发出点动静了。
她哑着嗓子急唤两声:“来人……救我……”
门应声而开。
彩香端着彩漆方盘入内,方盘上搁了一只青瓷盖碗。
善禾猛然想起昨日之事,她咬紧下唇,这次她绝不会再喝那哑她口、泄她力的毒药!
彩香似是知道她的顾虑,轻声道:“二……哎,娘子,从今天起,这些药不会再搀什么别的东西了,一应都是郎中针对娘子气血亏虚所开的补益方子。娘子从前就气血不足,过去在漱玉阁二爷也教娘子喝过这些的,真真是补身子养气血的好方子。娘子若不信,且闻一闻。”她盛了一匙递到善禾鼻间。
善禾犹不敢信,仍旧抿唇。
彩香见她这样,便把药碗搁下,又折身出去。不久,捧着一只搭了白布巾的铜洗进来。她坐在床沿,双手将布巾浸入水中反复揉洗,水面浮溢的几瓣玫瑰粘在她手背。她轻轻将花瓣拈下,绞干布巾,方为善禾擦拭脸颊。
力道轻柔,一点一点从额头到眉眼,再从鼻骨到下颌,处处细致温存。善禾的心又皱起来,酸楚上涌,只是再也没有泪。这段时日她碰到许多以强硬手腕逼迫她的人,因而彩香的这一点点温柔,浇在她慢慢干涸的心瓣上,竟有久旱逢甘露的滋润。
彩香是最初跟在梁邺身边的大丫鬟之一,历事久因而品性沉稳,善禾素来敬重她的妥帖周全。她一行给善禾擦脸,一行道:“娘子,你听见了吗?外头好热闹。”她语调轻柔,只作家常说体己话儿的模样。
彩香把布巾搁回铜洗中,抬眼望向隔扇门的方向,淡笑:“是二爷要下船了。大爷说,等二爷下船,就不会再关着娘子了,娘子就可以出去走走了。这利于娘子养病。”她转回脸,一叹:“我明白娘子的心,可到了这步田地,有什么法子呢?不若好好活下去。人只要活着,只要有一口气儿在,万事总有转圜的余地。而况,大爷并非那等浮浪不肖之徒,他会待娘子好的,这是不消说的。”
善禾一怔,原来她亦是梁邺的说客。她忽然不想听彩香说话了。
她艰难张了口,用哑得不能再哑的声音尽力说道:“可人还要活得体面……活得有尊严……否则与牲畜无异……”
善禾顿了顿,歇了一大口气:“彩香,我们都是人下……但哪怕是奴,也该有尊严,也该不被玩弄强迫到连发声都不能……”她忽而唇瓣绽开冷笑:“彩香,你可是当奴婢当得久了……忘了自己先是个人了?”
彩香瞳孔骤缩,惊得哑口无言——
作者有话说:哪怕是牛马也该有尊严,有体面,下班就下班,双休就双休,不该被玩弄强迫到连放假都在处理工作……(这绝对不是我的心声……
第36章 在他面前疯狂提梁邵。……
外间熙攘人声渐渐歇了,偶有足音踩在甲板上,踢踢踏踏地在耳畔纷扰。
善禾盯着帐顶的并蒂莲,船身轻摇晃荡,她感觉自己仿若真的躺在水中似的。她已渐渐平复心绪,似是接受了这般难熬的命运。她面容沉静,两目也宽和,彩香喂她药,她便吃,给她更衣梳妆,她也由着摆布。只是非必要不愿开口讲话了,这是她小小的、最后的、摆在明面上的抗争。
当船舫驶离码头时,梁邵便站在岸边,一手牵着马,一手垂在身侧,目光沉沉目送这只载着他万千清愁的船舫稳重缓慢地向天际航远。他该如往昔般招手同阿兄作别的,可今遭却抬不起手。
善禾被彩香半扶半夹峙着,行到船舷栏杆边恰可见到梁邵模糊不清的面容凝成一个玉色的小点。
远去了。梁邵远去了。梁二奶奶远去了。密州的种种,都远去了。
她却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密州。
善禾攥着栏杆,指节泛白,心摇摇欲坠,整个人几乎站立不住。梁邺立在她身侧,沉目打量她此时此刻所有的细微表情与动作。
她知道他在看。
于是,善禾转过脸,扬了笑靥,轻声道:“多谢大哥允我来送他……”而后,她蓦地高高举起手,冲着岸边招手,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哑着嗓子高声呐喊:“阿邵!”
无数双手惊惧地从她身后伸出,一只只掰住她瘦弱的肩、手臂、腰,强逼她向后仰倒。
“珍重……”她跌在彩香、彩屏与一众看不清脸的小丫鬟身上,笑意盈盈吐出最后这句话。眼前,是碧天云静、皓日东悬。
空阔的苍穹,云卷云舒,她闭了眼,享受河风习习拂过面颊。不过几息之间,她再睁眼时,梁邺已据住半侧蔚蓝的天,脸色阴戾对着她:“把她关起来!”
岸边,梁邵沉默地看着船舫愈行愈远,心头百味翻腾。他说不出,只觉随着这只船的驶远,他身体中的一部分似也剥落脱离了。他单手牵着马,与成保一齐转身默然往梁府走去。
忽听得一声高喊,哑得不行,是唤他的名字,仿佛是她。他猝然回首,可船上照旧是那几个墨色的人点,远远地望着岸边的他,应是告别。
成保不解:“二爷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