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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捏了捏她的耳钉,回她:“嗯,得看老板几点起床。”

“……还挺随性,”历霜又问,“那你们今天有看见焦青钰吗?”

“没有诶,”小姑娘摇摇头,“他不是发消息跟老板说今天有事不来了吗?”

正在剪头发的女士点了点头:“对啊,结果你来了,丰月又能开心一会儿了。”

李丰月的妈妈是位非常潮流的女人,穿着市里流行的破洞牛仔裤,上身紧身吊带短袖,偏分又层次分明的短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剪的,特别显脸小。

历霜猜不透李丰月是怎么跟家里人转述自己的。

但听他妈的语气,肯定是将他和焦青钰归为一类人了,所以对他格外客气。

既然这样,历霜干脆就待在这个分类里了,顺着李丰月妈妈的话说:“那我代一天班吧。”

李丰月抓着历霜的衣服问:“小钰,钰哥哥,去哪里了?”

“家里有事。”历霜揉了揉李丰月的脑袋。

其实这只是历霜的猜测。

昨天中午,他收到焦青钰的回复,就一句话——“抱歉,有事,明天回家”。

回答得干净利落。

他问几点回来,又没人回他了。

按他对焦青钰的了解,这人除非遇到紧急的情况,不会突然玩消失。于是他去问了山鸡,山鸡和二牛果不其然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历霜以此推断,焦青钰现在极有可能是在他“老家”里。

直至今天,焦青钰“失踪”的第三天,他中午去拉了铁门,发现还是锁的。

随后他想到了李丰月,就趁太阳不大的时候过来问一下,结果焦青钰并没有来过。

“所以,”李丰月显然信了,认真地问历霜,“今,今天你,你,教我吗!”

“嗯,”历霜微笑着说,“我虽然没焦青钰成绩那么好,但教你还是可以的。先让我看看你学到哪里了?”

李丰月屁颠屁颠地拿来自己的书包,把课后作业本交给他。

历霜翻来本子,发现每页只要正确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焦青钰就会在右下角用红笔写上“真棒:)”。

有时候错的多了,焦青钰会写上“可惜,加油”,旁边配上了一个大拇指。

历霜一想到焦青钰用那张冷漠的嘴脸画这几个表情,莫名觉得好玩。

“哈哈哈。”他低头笑了笑。

李丰月好奇地问他笑什么,他摇了摇头,找了页空白的题目说:“你先把这几题写了,写好了叫我。”

“嗯嗯!”李丰月接过暑假作业,抱在怀里。

历霜犹豫地问:“我叫你写作业,你不会无聊吧。”

李丰月立马摇头:“不会!我很,很喜欢写作业!”

历霜:“……”焦某某,看看你带出来的兵。

历霜怕李丰月成为第二个人机,正经地提醒他:“但你千万别像焦青钰那样学得太入魔了,朋友找你玩你一定要出去玩,劳逸结合知道吗?”

李丰月爽快地点头:“知道!”

历霜这才放心地大手一挥:“去写吧。”

李丰月屁颠屁颠地去小桌子上写题了,而历霜打开手机,正好和茂文德继续聊天。

【雪球】:去理发店问了,还没来过

【狗头】:我有一事不解

【狗头】:他不是说了会回来,你还找他啊

【狗头】:他去哪了跟你有啥关系啊?你那么关注他?

【雪球】:主要是姑妈在问

【狗头】:你就告诉你姑妈,他今天会回来不就好了

【雪球】:他朋友也去找了,其他地方不在

【狗头】:对啊,他朋友去找不就好了,你掺和干嘛?

【狗头】:还是说,我不知道的这几天你们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历霜不知为什么,又突然想到澡堂的事了。

但他没把这件事告诉茂文德,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

历霜晃了晃脑袋,继续打字。

【雪球】:他的学生证还在我这里,我不好奇他在哪,谁好奇?如果我突然跟你断联,你会不去找我吗?

【狗头】:你就是热心肠,别说了,我懂的

【雪球】:你又懂了

历霜和茂文德这么聊过后,心情倒是舒畅了不少。

他也理清了一点头绪。

焦青钰如果是去家里,按他手上有“能还债”这张底牌在,他家里人应该不会怎么样,顶多没收手机,让他和别人断联。

肯定会好好把他放回来的。

想到这里,历霜又给焦青钰发去一条消息。

【雪球】:帮你代课,记得学费分我一半【图片】

【雪球】:看到这条的时候,回拨电话

历霜发完这两条,继续教李丰月题目了。

李丰月虽然说话结巴,但思维逻辑活跃,也可能是焦青钰教的好,至少一些课后拓展的奥数题,李丰月思考得非常迅速,很快就能想到另一种解法。

历霜又问了李丰月妈妈有关学习成绩的事,得知李丰月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数学还跟不上,后来焦青钰教课,渐渐就从末尾车变成了中游。

历霜不免想到他们班的学霸班长,一己之力拉高了他们班的平均分,恐怖又佩服。

这个焦青钰也挺会教人的。

历霜摸着李丰月的头,若有所思地问:“现在成绩怎么样?”

李丰月妈妈说:“现在变成数学最好,语文一般,周记写不出来,更别提英语单词了,记不住几个。”

历霜笑道:“刚好我是文科生,理科补完,我帮他补补文科。”

“哟,那我们丰月运气真好啊,一文一理都有了,”李丰月妈妈格外开心,“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你有没有空啊?要不留下来吃晚饭吧!”

李丰月也高兴地点头,历霜犹豫着拒绝:“这不好吧。”

这时,吹头发的客人大叔用方言说:“有啥不好的啊?你要是教我女儿,我高低给你做个满汉全席了。”

在场的几个大叔大婶都被他逗乐了,历霜乐了,点头答应了。

也许是因为小时候家教课上多了,历霜做家教格外得心应手。

不仅讲题,还夹杂不枯燥的互动,顺带着历史小科普,把李丰月说得一愣一愣的,只能睁大眼睛说好厉害。

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理发店暂停营业。

理发店里那几个员工出去吃饭或者店外卖,李丰月则带历霜回隔壁小区里的家。

李丰月家住在五楼,家不大,大概六十多平方,家具布置的井井有条,小阳台的洗衣机旁摆着几盆多肉,墙上挂着他们三个人的全家福,很温馨。

他们开门的时候,李丰月他爸正在炖红烧鱼。历霜一问才知道,李丰月的爸爸是跑出租车的,一般会早点到家做菜,也是第一个吃完的上班的。

历霜像往常一样自己洗餐具,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吃完饭后,他又去帮忙洗碗。

李丰月妈妈见状,洗完最后一个瓷碗,关掉水龙头说:“你怎么和小钰一模一样,年纪轻轻,老爱抢大人的活。”

历霜笑道:“听阿姨这语气,怎么感觉,小时候就认识他了。”

“其实你这么说也对,”李丰月妈妈擦着手说,“你说真混熟吧,也就这两年,但你说第一次见的话,那可真是小时候了。”

两人走出厨房时,李丰月正坐在地上看电视。

他们俩没管他了,坐在餐桌边继续聊。

李丰月妈妈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说:“我第一次见小钰的时候,丰月还没生出来呢,那时候小钰他哥也在,他哥经常带着他过来剪头发。那时候小钰还不怎么爱说话,没轮到他的时候就静静坐在沙发上看书。”

说完,李丰月妈妈举起杯子,一口闷完,又给自己满上,跟喝酒似的。

历霜盯着瓶子里瞬间少掉一半的酸梅汤,若有所思地说:“他还有哥哥?”

“有啊,你不知道?”

历霜摇了摇头。

“他哥真有点可惜了。”李丰月妈妈叹了口气,“长得是真好,双眼皮小帅哥。诶对,小钰和他哥长得很像,就脸型和眼睛不大一样,其他的感觉大差不差。他哥特阳光,心地也善良,很爱帮忙,有次我在搬东西,他二话不说就来帮我了,性格也好,怎么说都不生气,我们特别爱逗他,他总会抱着小钰说先逗他弟弟,可可爱了。”

历霜细细听着,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的可惜是指……他离开这里了?”

“去世了。”李丰月妈妈扯了扯嘴角,“走的时候才十七岁。”

历霜虽然从话语中猜出,但听见死去的年龄时,他还是有一点震惊。

他沉默之余,想到了一件事。

现在的焦青钰,比他哥哥还要大了。

当焦青钰扫墓时,看见渐渐被时间抛之脑后的哥哥时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在他那副毫无波澜的脸上,会有哀伤的情绪吗?

答案是肯定的,焦青钰也是人,一定会难过。历霜想。

“这件事我不在场,也不能乱传,我只能说我从小钰那里听到的。”李丰月妈妈怕李丰月听见,左手遮住嘴巴,小声地说,“他哥走前两个月他还从湖里救出了一个小孩儿,两个月后因为急性白血病走了,所以你说可惜不可惜,多好的人啊。”

“嗯,是很可惜。”历霜轻声回答。

他当然知道这个病。

在当年医疗和发展还很落后的小镇里得这个病,等同于宣判死刑。

在最后那一个月,不仅是病人痛苦,家属们看着日渐消瘦、不成人形的他也同样痛苦。

以焦青钰的性格,他不可能不去看望他哥,那他必然要眼睁睁看着这位从小带他玩耍的哥哥,再也拉不起他的手。

“从那之后,他们家好几年没来过了,再次见到小钰就是他帮了丰月,我当时还挺震惊的,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这么高了。”李丰月妈妈想起那段回忆,垂眼笑了笑,“而且他不知道李丰月是我儿子,就只是跟他哥一样是很正直,不论是谁遇到困难,他们都会搭一把手。”

“他确实很正直。”历霜很赞同这点。

就像那天他被红毛缠上一样。

焦青钰并不会因为跟他有过节就放任,还是毅然决然地出手相助了。焦青钰无差别地对待别人,其实是位君子。

李丰月妈妈似乎聊起劲了,又说:“诶,我还有那时的合照呢,那时候他妈也在,我跟你说,他妈长的可好看了,每次他妈过来,我们就开玩笑说镇花来了,我给你看看照片,阿姨真不是开玩笑的。”

历霜还没回要不要看,李丰月妈妈起身去卧室找相册了。

“……好吧。”他看了眼沉迷动画片的李丰月,转了一下黑屏的手机。

半分钟后,李丰月妈妈捧着一本相册出来。

里头基本都是理发店里和客人的合照,照片有点泛黄,看上去时间久远,最早的照片下面写着1997年。

那时的历霜还不知道在那个星球待着呢。

李丰月妈妈一张张看过去,突然眼睛一亮,从中取出照片,推到历霜眼前,高兴地说:“你看!漂亮吧。”

历霜看去。

照片里是四个人的合照,年轻的李丰月妈妈和一位女人站在后面,前面是两个小孩坐在椅子上。

李丰月妈妈指的女人,确实很漂亮。

哪怕照片有点失真,也能看出她海藻一般的长发垂过胸口,标致的鹅蛋脸上是和焦青钰一模一样的眼型,只不过是双眼皮。

双目炯炯有神,透着股灵动的劲儿。

她穿着一条黑白条纹的连衣裙,身姿挺拔,仪态优雅。

那男孩明显继承了她的好样貌,眉眼舒展,笑起来时嘴角还有个浅浅的梨涡,看着阳光又开朗。

男孩的手还拉着旁边更矮一点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看着和李丰月一样大,表情和其他三人完全不相同——没看镜头,脑袋微微偏着,眉头轻轻蹙着,小脸阴沉沉的,像有人欠了他颗糖。

历霜:“……”一看就是焦青钰。

原来这人不是不爱拍照,是从小拍照都这种“不爱拍照”的表情。

小时候的焦青钰,婴儿肥,脸颊圆圆的,哪怕噘着嘴、皱着眉,也没有现在的冷感,只会让人觉得……

“挺可爱的。”历霜嘀咕道。

“是不是很漂亮?”李丰月妈妈没听见历霜说话,完全沉浸在美女的美貌里了。

讲着讲着就有点懊恼,手指敲了敲照片边缘。

“唉,我当时怎么就没买手机呢,要是留个电话号码就好了,让她当我们店里的模特。”

历霜抬头问:“现在不是重新见到了?为什么不行?”

李丰月妈妈说:“小钰说他妈妈在外地有事,一时半会儿回不了。”

“哦……”历霜点了点头,。

在之后李丰月妈妈又给他看了其他客人的照片。

这些客人有的离开了小镇,有点离开后又回来,有的成家立业,有的随记忆远去。

有的当年还是小黄毛,最近拍的照片里已经有俩孩子了。

这本泛黄的相册,像一个小小的时光容器,装着这些人人生里微不足道的一个瞬间。

告诉他们,在他们好好生活的同一时刻,照片上的人在另一边好好地生活着。

等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时,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

历霜站了起来,礼貌地说:“谢谢阿姨跟我分享这么多。”

“也好久没有人听我说这么多故事了。”李丰月妈妈合上相册,她今天说的心满意足,“每次看这个照片,就像在回顾我自己的人生,这么看来,我过的还算挺不错的了。”

他们同时看向在地板上睡着的李丰月,两人轻笑了一声。

历霜微笑着伸出手:“希望您将来依旧平安喜乐。”

“谢谢你,”李丰月妈妈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你的爸妈有你这样的儿子,一定也很自豪的。”

历霜笑了笑。

李丰月妈妈看向窗外,问:“你现在要回家吗?”

历霜摇了摇头:“不。”

正巧这时,他的手机响起了音乐。

历霜毫不惊讶地拿起桌上的手机,视线扫过后,将屏幕中的名字展示给对面。

历霜微微一笑:“我现在要去找照片里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理科大神vs文科大神

小钰:阿嚏,谁在说我。

——

丰月的日记:我要给他们俩当花童!

第27章 他山之石

历霜和李丰月一家道了别, 慢慢悠悠地走下楼梯,接通了电话。

“你终于接电话了?”历霜调侃对方,“我还以为你的手机泡水里了, 半天不回消息。”

焦青钰清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被收走了。”

因为早就猜到了, 历霜没有多做震惊, 问道:“你被抓到哪里去了?是老家吧?”

“舅舅出院, 他们把我带去兴师问罪。”焦青钰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这几日的消失,在他的意料之内。

至于怎么个兴师问罪法, 电话里也不好问, 等见面了再说吧。

这么算起来,从山鸡说他舅舅被打,确实过去了有一个多月了, 也该出来了。

不是,这人是小孩子吗?怎么那么爱告状?

历霜心中嗤笑,终于走出楼道。

此刻天际已染上暮色,晚霞与夜色交织, 橙黄的光温柔地洒在路边的枫树上, 非常漂亮。

空气也很清新, 能隐隐看见远处墨色的山峦。

“那现在呢,你回来了?”历霜又问。

“我在路上。”焦青钰顿了顿,“但事情还没有解决,有一点需要收尾。”

路边的路灯闪了两下, 而后透出昏黄的光。几户人家刚遛完狗回来,牵着绳的小狗摇着尾巴,主人和历霜擦肩而过时,还笑着点了点头。

历霜也回敬了一个笑容。

他听见焦青钰又说:“你去理发店了。”

“嗯, 记得结算我的工资啊,买我的课可贵了。”历霜吊儿郎当地开玩笑,“大概七八百万一节课吧。”

“……”电话那头像是被噎了一下,沉默几秒才说,“你直接在理发店开了一个学校?”

历霜轻笑了几声,话锋一转:“我今天还看李阿姨珍藏的照片了。”

“……哦。”焦青钰没声了。

历霜拿开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要不是还有名字,他都以为焦青钰挂电话了。

他将手机放回耳边,笑道:“看你一点也不意外,看来李阿姨经常给别人分享照片啊。”

“差不多。”焦青钰回答。

历霜瞟向路边绿化带里开得正好的长春花,故意拉长语调,叹了口气:“唉,你说人怎么能变化这么大。”

不知已经掉入陷进的焦青钰,疑惑地问他:“什么?”

历霜用耐人寻味的语气说:“有些人小时候看着挺可爱的,怎么长大之后就像个人机一样?唉——”

焦青钰:“……”

历霜噗嗤一笑。

他猜焦青钰脸肯定黑了。

手机那头安静了很久,他也没有说话,静静地走路。

直到风吹树林发出阵阵响声,才传来对方忒轻的声音:“都聊到这里了,你没别的想问的了?”

历霜猜到焦青钰会这么说,笑着揶揄他:“你不提,我也没必要问,毕竟谁没个私生活呢。但你要是迫不及待地想告诉我,我这也可以安慰你,你管我叫声哥就行~”

焦青钰当然不会叫哥,这人非常不熟练地转移话题:“你现在回家了?”

历霜轻哼小曲,也没追问,好好地回答了:“没,也在路上,我以为你会来理发店,学生证都带上了。”

“你有没有过红绿灯?”焦青钰问。

“没有。”历霜立马明白此人话中的深意,“你要我去找你吗?倒也可以,反正我现在很闲。”

“那来果林,澡堂后面那条巷子,到了以后发你具体位置。”焦青钰说。

历霜听到了熟悉的地方。那不就是康大哥家那边吗?

他算了算,从这里慢慢走过去,大概要十五分钟;加快点脚步大约十分钟。

“那我现在过去。”历霜说罢,已经往那条街走了。

“不急,”焦青钰说,“我还有十分钟到果林,运气好的话,你来的时候我就解决好问题了。”

历霜:“运气不好呢?”

焦青钰:“那就没解决好。”

历霜:“……”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怎么听起来像一句废话。

“行,到时候见。”历霜说。

“嗯。”焦青钰挂了电话。

历霜再看他和焦青钰的聊天对话。

焦青钰在电话之前,还回了他几条消息。

【焦青钰】:回来了。

【焦青钰】:理发店没报酬。

【焦青钰】:打了。

这人怎么连句号都一板一眼的?

历霜想起焦青钰小时候的样子,不由地思考:“他小时候不会也这样说话吧?”

这么想着,他已经发出消息了。

【雪球】:你小时候说话也这样?

【焦青钰】:什么意思?

【雪球】:小人机

【焦青钰】:……

焦青钰发来一个“无语流汗”的表情。

【雪球】:你跟山鸡二牛说了吗?

【焦青钰】:早发了。

【雪球】:哦,原来我是最后一个

【焦青钰】:打电话了。

焦青钰这句话没发完整,但历霜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第一个给他打电话了。

历霜的嘴角轻轻扬起,心头像是戳破了偶尔飘来的泡泡,没来由的开心。

他再次穿过那座小桥,来到澡堂对面时,街上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牌。

很热闹。

宵夜店门前飘着炭火的热烟,小龙虾面馆里坐满了人,每桌都摆着满满一盆通红的小龙虾,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闻饿了的历霜顺手问焦青钰:“你吃晚饭了吗?”

焦青钰似乎一直在看手机,这次几乎是秒回:“一口。”

看来在那边的日子不好过,回来都没放饭。

要是让芳沁知道肯定又要急了。

历霜经过龙虾馆的时候,拍了一张店铺名的照片,发了过去。

【雪球】:【图片】

【雪球】:叫声大哥,带你吃宵夜

【焦青钰】:饿一顿不会死。

【雪球】:嘴硬,其实心里可馋了吧?

【焦青钰】:没有。

【雪球】:我还看到个卖面的,招牌是云吴里,那是什么?

【焦青钰】:面条。

【雪球】:好吃吗?

【焦青钰】:好吃。

历霜一挑眉。

【雪球】:我想尝尝,要是有人陪我就好了~

【焦青钰】:哦。

历霜暗笑了一声。被他盲猜猜中了,焦青钰喜欢这玩意。

这人的喜好也太好猜了,喜欢就答得快,不喜欢就像对白萝卜那样的态度,一点都不带演的。

历霜很快穿过小巷,来到果林那条街。

店铺与路人也越少,灯光只靠几盏路灯支撑着光源。

果林前修了一条柏油马路,虚线白的鲜艳,一看就是最近这段时间刚铺好的。

他沿着人行道走,突然看见疾驰而来的suv在靠近果林的拐角处缓缓停下。

后门走出来一位穿着黑色长袖卫衣的男人。

历霜光是看那道背影,便知道这人是消失到现在的焦青钰。

如果他没记错,焦青钰去的时候还是蓝色短袖,现在这套……隐隐觉得哪里有些怪。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远远看着。

焦青钰下车后,前门副驾驶也下来了一个男人,这个人不比焦青钰高,看着也年轻。

男人似乎要与焦青钰讲话,但焦青钰显然对他没有沟通的想法,转身就要走。

历霜远隔他们十几米远,却能清清楚楚听见那男人大骂一声:“焦青钰!你装什么逼!看老子今天打死你!”

男人攥紧拳头就往焦青钰后脑勺砸去。说时迟那时快,焦青钰猛地侧身躲开,同时抬脚踹在对方大腿上。

“嗷啊!!”男人吃痛哀嚎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嘴里的骂声更脏了:“你真有病啊我**!”

历霜微微眯起眼睛。

原来解决问题是这个解决法。

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叮——叮叮——”

随着铃声响起,焦青钰欲要攻击的手一顿。

对面的人擦过脸,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说:“你,你先等等,我接个电话。”

焦青钰:“……”

真搞笑,哪有人打一半打电话的。

焦青钰抱臂站在那里,看着这位二叔伯的儿子,眼底尽是嘲讽:“就你这样还想报仇?陆康,你跟你爸一个德行,能力不够,只会嘴硬。”

陆康的长相与他叔伯陆勇大差不多,尖嘴猴腮脸,像是刚从土里跑出来的黄鼠狼。

特别是在夜晚这样的灯光下,显得更贼眉鼠眼了。

这位比他大两岁的陆家亲戚,跟焦应海关系很亲。此次将他带回去兴师问罪的计划里,这人占大部分。

至于陆康为什么看焦青钰不顺眼。

焦青钰只能说,嫉妒是最荒谬,也是最合理的解答。

因为在兄弟姊妹中,他和焦英睿最为优秀,作为“早早卖掉或者丢掉的女儿”生的两个孩子,反而是族谱里最优秀的,这让那些狗仗人势的亲戚怎么可能坐的住?

陆康他爹陆勇更是嫉妒,天天教唆陆康给他们使绊子。

陆康这人心也坏,小时候没少做坑害焦英睿的事。

焦英睿心善,也因为年龄要比他们大,每次都不忍心太过苛责陆康,只是让陆勇好好管教他。

陆康以为焦青钰同样好欺负,就在某天诬陷焦青钰偷东西。

没成想,焦青钰连辩论都懒得辩论,把他摁在地上暴打,导致他掉了两颗完好的门牙,胳膊和腿差点骨折。

而当时互殴的地方,就是这片果林。

今天陆康在亲戚面前做出乖顺的样子,焦青钰就猜出这人要搞事情。

但他无所谓,来就来,反正最后被暴揍的人只会是陆康。

至于给陆康打电话的人,应该是焦应海的另一个亲信,陆康的亲戚——陆伟,也就是错好几个错别字的文盲私生子。

如果说陆康善用陷害,那陆伟就是古代的佞臣,在其他亲戚面前嚼舌根,假面慈悲,传播谣言。

红毛嘴里说的那些谣言,也就是从他嘴里传出去的。

总之是个贱人。

焦青钰在车上发现行车记录仪不见的那刻,猜测当时陆伟是这么提议的:“因为还需要他帮忙还债,得好好把他带回家,但要是中途出点“意外”,焦青钰鼻青脸肿,也是情理之中的。”

这些人就像三无电视剧里的刻板反派。

毫无新意,毫无智力,说完上句就能猜到下句。

焦青钰看着点头哈腰的陆康,冷漠地低语:“一群蠢货。”

陆康聊了好几分钟,最后说了一声:“好好,谢谢。”

焦青钰冷笑道:“真是蠢,做了别人的刀,还要谢谢对方。”

陆康挂断电话,又露出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虽然刚刚被踢的地方很疼,但他也装作不疼地比划拳脚:“谢你大爷的!别废话了!当年揍过我几拳,我今天一定全部揍回来!”

焦青钰丝毫不怵,只觉得可笑。

早说优生优育,这下好了吧,生出来的都是傻叉,听不懂人话。

“趁你现在手脚健全还能开车,早点回家吃饭算了,”焦青钰提醒他,“我只忍你刚刚那一次,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少跟我说屁话了!”陆康骂道。

他从车里抄出一根带倒刺的木棍,狠狠朝焦青钰劈去。

焦青钰反应极快,抬手用手臂格挡,木棍上的倒刺瞬间划破了他的长袖,露出里面的皮肤。

他却像没感觉到疼,顺势抓住陆康的胳膊,猛地向后一撅。

陆康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疼得龇牙咧嘴,下意识想用腿踹焦青钰。

可焦青钰早有防备,抢先一步提膝顶向他的肚子。

陆康吃痛地蜷缩起身子,后背重重撞在车门上。

眼看打不过,他竟发疯似的用头去撞焦青钰。焦青钰身子一偏,灵巧地躲过,用另一只手锁住了他的后脖颈。

“呯!”

一声闷响,焦青钰将陆康的脸按在柏油马路上,膝盖顶着他的腰椎,稍一用力往下压。

剧烈的疼痛顺着脊柱蔓延全身,陆康发出痛苦的哀嚎:“啊!”

焦青钰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康的后脑勺,声音毫无波澜:“以为养了一块肥膘就能压制我了,早说你痴人说梦,还不信。”

陆康激烈地挣扎起来:“焦青钰!!你,你不得好死!你知道你妈为什么疯吗!你以为是我们干的?!其实是因为你!”

“我让你说话了吗?”焦青钰压得更用力了一些。

陆康像濒死的鱼,脚激烈地动弹,渐渐地变平,声音闷进土里:“我爸说了!你活该!你们都死的活该!”

“陆康,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蠢吗。”焦青钰嗤笑一声。

“什么?”陆康听见上面传来的笑声,脸色一变,手指霎时冰凉。

他强硬地扭头,斜眼向上看焦青钰的表情。

昏黄的路灯从焦青钰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像锋利的刀,刮得陆康浑身发毛,狠话自动咽回了肚子里。

焦青钰声音很轻,轻地让他不寒而栗:

“从刚才到现在,我做的一切都是正当防卫,顶多算互殴;你故意惹怒我,想逼我再揍你,如果我此时动手,那结果就不同了,你藏起来摄像机就会把我录下来,对吧。”

陆康瞳孔地震,慌神地嘴巴打颤:“你……你怎么知道的?”

“所以我说你蠢,”焦青钰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刚刚是乱猜的,现在才知道。”

“操!”发现被骗的陆康仍要挣扎,扭动着身子怒斥道,“你以为我没有准备其他的办法吗?!我叫的人已经过来了,都是这附近能打架的,等死吧你!!”

陆康话音刚落,从拐角的小巷里传来交错急促的脚步声,光听声音就能知道来了不少人。

焦青钰眉头轻轻一皱,不由地松手站起来。

看来还得花一些时间。

不知道历霜有没有来,刚刚应该让他慢点过来。待会画面有点血腥,对这位城里的大少爷眼睛不好。

陆康还以为焦青钰是怂了,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冷笑道:“听到声音了吧!他们马上就——”

陆康话未说完,远处传来警笛声。

“滴嘟——滴嘟滴嘟——”

焦青钰缓缓抬头,看向那处蓝红闪烁的灯光:“……你喊的人是警察啊?”

陆康:“?”他喊警察来勒索人啊?

“焦青钰你有病啊!”陆康破防大骂,“我干嘛叫警察抓自己人!”

陆康说完,焦青钰看见十多个头发颜色不同的年轻人从巷子里出来,各个穿着紧身衣,手里握着跟棍子。

“滴嘟——滴嘟滴嘟——”

那些小混混在听见警笛声时,明显局促了不少,开始讨论要不要跑,按兵不动地等警笛声走远。

结果警笛声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他们这才后知后觉。

靠!警车的目标就是他们!

一个人喊:“操!谁报的警?老子上次刚从局子里出来!”

“快跑啊!别勾巴愣着了!”

“还打个屁!警察来了!”

那群人噼里啪啦丢了一地棍子,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跑,转眼没了踪影。

最后又只留下焦青钰和陆康两人:“……”

如果不是他们之间的人报警,那会是……

焦青钰在想到答案的瞬间,左手腕骨突然被一股力道猛地抓住。

熟悉又急促的气息在耳边炸开:

“跑!”

当他回神时。

两侧的果树已经在视线里飞速倒退了,温凉的晚风从他的衣摆穿过。

警笛声渐渐模糊,同频的脚步声却越来越清晰。

他什么都没有注意,目光只停在视线正中央的背影上。

微卷的头发随风轻轻摆动,衬衫的线条在月光下透过柔边,跑动时舒展的腰背弧度……这是一场幻觉吗。

可手腕传来的稳稳力道,又在清楚地告诉他——

他们在沉沉夜色下狂奔。

此刻,比微凉的夜风更先闯入焦青钰记忆的,是柏油路面带着白日残留的余温。

是耳边自己急促的心跳与耳鸣。

是裹挟着草木气息的呼吸。

是水仙与白玉兰的清冽香气。

是历霜——

作者有话说:小钰:我其实还能打……

(拉手)

小钰:好吧不打也行。

——

最后一幕就说浪不浪漫,觉得浪漫的段评扣1

希望大家喜欢这篇文!喜欢的多多评论,各处安利也好orz[爆哭]

第28章 他山之石

没有人说话, 风中只剩下同频的步伐,还有空鸣的心跳声。

是因为跑得太快了吗?心脏跳得好痛。

在他们要跑进通向大街的小道时,焦青钰往后看了一眼, 发现有几个混混并没有跑远。

虽然不知道陆康和这些人达成了什么协议, 让这群人自愿来追他, 但他知道, 如果往这里跑, 这群人可能会去大路堵他们。

所以他们得先躲一会。

焦青钰思考得很快,被牵着的手腕往后一收, 他反手抓住历霜的手。

历霜诧异地看着他, 他指着另一条小巷说:“往那里跑。”

“好。”历霜没有多问,跟他的方向保持一致。

两人跑进漆黑小巷,焦青钰随手拿过废弃的扫帚和纸盒作为遮挡。

他刚隐蔽好, 三个混混东张西望地跑过巷口。

“那俩人跑了,陆康他人呢?”

“被抓了啊!说他偷水果!”

“警察还管偷水果?”一人大惊。

其中一人跟报字幕的npc一样,直接把前因后果都说了:“这果园老板好久之前就报过警的,因为果树被摘了好多还被下了药!现在派出所的人从陆康后备箱里找到麻袋和药水了, 他有理都说不清了, 总不能说这麻袋是他绑人用的吧?”

“那我们不管他了, 去别的地方看看!”

等那些人彻底跑远,焦青钰才稍稍松懈,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慢慢蹲下, 没留意自己还紧紧拉着历霜的手。

历霜顺着他的力道一同蹲下,开口第一句便带着点调侃:“好暗。”

这条小巷很窄,也就两个人宽,所以没装灯, 只有柏油马路那里的灯光勉强透进来。

现在也不能开手机的灯,那样立马就会被发现。

焦青钰想罢,抬起空着的右手摸向裤袋,从里面掏出一个打火机。

“嗤——”

一小簇橘色火光在两人之间亮起,微弱却足够看清彼此的脸。焦青钰这才发现,历霜一直在看他的动作。

历霜垂眸盯着跳动的火苗,火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断眉清楚地横在眉骨,鼻梁投下的影子随火光轻轻晃动。

焦青钰的呼吸断了一下。

对方完全没有刚经历一场追逐的紧张,反而松弛地笑了:“不愧是抽烟的啊,随身带打火机。”

“不是我的。”焦青钰回答。

“那是谁的?”历霜问。

“不知道,”焦青钰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这个,顺手拿的。”

历霜:“难不成这些人是因为打火机来围殴你的?”

焦青钰:“……”

焦青钰无言地瞥了历霜一眼,历霜低头轻笑起来:“开个玩笑。”

“你什么时候报的警?”焦青钰问。

“先说明,我只是联系了别人,并没有报警。”历霜开始说自己做的事。

他在看见焦青钰和那个人打架的时候,就打电话跟康大哥,说有人在他果园前面鬼鬼祟祟的。

康大哥反应激烈,一拍桌子说他带警察过来现场抓人。

于是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说不要打草惊蛇,我就没过去帮你。不然在他拿棍子的时候我就把他后备箱了,哪等得到那群人出来。”历霜解释道,“之后就不管我们俩的事了,让康大哥解决吧。”

这倒不是关键,关键在于……

“你什么时候认识果园主人的?”焦青钰疑惑地问,“我和二牛来的时候,都没怎么见过他。”

历霜又把去澡堂前遇到的三轮车事件告诉了焦青钰。

焦青钰陷入沉默。

总感觉,他们的人生被一环扣一环地牢牢牵扯住。

焦青钰看着历霜,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

为什么要插手?为什么抓着他跑?

为什么……

到最后这些“为什么”,在荧荧火光中,都变成了轻淡的两个字:“抱歉。”

宁静的小巷里,这声道歉尤为清晰。

历霜心笑道:脾气不大好,直白但是挺直白的。

他看着微微皱眉的焦青钰,说:“怎么说上对不起了?你可是受害者。”

焦青钰摇了摇头。

“我以为在你来之前能处理好,没想到他那个蠢货长脑子了,会叫外援,还好没见血,”焦青钰顿了顿,问历霜,“你晕血吗?”

历霜看着他:“不晕血啊,去手术室的时候我都挺淡定的。”

“哦,那是我猜错了。”焦青钰说。

历霜不知道焦青钰为什么好奇这个,他现在好奇一件事,问焦青钰:“跟你打架的那人是你亲戚?”

焦青钰点头:“嗯。”

历霜:“怎么长这么磕碜。”

焦青钰耸了耸肩:“因为他像他爸。”

历霜扬了扬头,冲他笑道:“我还以为你家基因都挺好,看来是只有你们中了基因彩票。”

焦青钰想摸自己的脸,刚抬左手,历霜的手也跟着抬起来了,这才发现俩人的手指还交叠在一起。

他立马抽出手。

“哈哈哈……”早发现的历霜就在等焦青钰这个反应,手撑着下巴调侃他,“小学霸,你怎么那么喜欢牵我的手啊,是不是故意的?”

焦青钰不慌不忙地解释:“一次两次本来就是失误。”

“那要是下次你再‘不小心’牵上了可就第三次了,到时候算不算失误呢?”历霜特地在“不小心”三个字上读成重音。

焦青钰握着自己的手回答:“也算失误。”

历霜见焦青钰这么正经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几声。

焦青钰一句话没回地沉默着。

反而显得像无言以对,更加好笑了。

历霜笑完,听着还没消散的警笛声,轻轻地问:“你被带走的那几天,他们也像这样欺负你了吗?”

“他们罚我跪在祠堂里忏悔。”焦青钰简单地概括了一下。

历霜头一回在二零二二年听见这么封建的惩罚,有点不敢置信,但想到焦青钰的性格,又多问一句:“你没反抗?”

焦青钰果断地点头:“反抗过,所以他们把祠堂里的所有危险物品都装了起来,现在连蜡烛都用的电子的。”

历霜赞许地说:“挺好的,电子蜡烛,祭赛博神仙。”

焦青钰摩挲着手指,淡淡地回答:“祠堂里祭拜的不是神仙,是族谱上的那些人。”

“怎么,你老一辈还有名人?”历霜好奇地问。

焦青钰摇头:“不,那些有牌位的人都很普通,甚至有的出轨过,有的坐过牢,有的打过老婆,有的养私生子。”

“那为什么……”历霜不说了,因为他好像知道了原因。

结合焦青钰那些朋友说的话,他妈妈家里重男轻女严重,答案显而易见——

哪怕你是个人渣,你的话也能被奉为圭臬。

哪怕你做的再好,你只要没那根东西,你也不能进入族谱,不被他们认同。

“只是因为他们都是男的,所以牌位上就会有他们的名字,哪怕他们是一堆人渣,我们都要供奉他们,祭拜他们。”焦青钰说。

焦青钰的答案与他想的如出一辙。

焦青钰似乎很恨这件事,恨到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不像平日里那样冷静,夹杂着一点恼怒。

“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防着我吗?”焦青钰冷笑一声。

“因为当我第一次被罚去那边的时候,他们让我在雪地里跪几个小时。我就用台烛烧掉了剩下的半本族谱,怕觉得火不够大,还把前面几个够得到的牌位全都丢进火里了,他们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烧完了。”

结合焦青钰小时候的照片,历霜瞬间想象到那个画面。

皑皑白雪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破败的古老祠堂隐在风雪中,唯有祠堂内跳动的火苗是唯一的亮色。

小小的焦青钰裹着略显臃肿的棉袄,背手立在落满积雪的门槛边,静静看着那簇火焰。

鲜红的火光照着他的脸,一点点吞噬掉那些人引以为傲的、可笑的“尊严”。

在他们这群封建糟粕的老流氓里,出了一块纯净无暇的白玉。

历霜问:“他们发现后没对你怎么样?”

“他们当然罚我了,但姥爷又看中我的学习成绩,知道我将来一定能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再加上村里很多人已经看他们不顺眼了,所以没怎么重罚我,毕竟面子比较重要。”焦青钰说。

往往说家丑不可外扬的人,才是那个唯一的家丑。

姥爷放过了他,但那些亲戚开始忌惮他,和焦应海站在统一战线上,想办法给他使绊子。

“真是一群只会窝里横的弱鸡怂炮。”焦青钰说。

历霜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不对劲:“你说半本族谱?为什么只有半本。”

“还有半本,被我大姨烧了。”焦青钰平静地回答。

历霜琢磨了片刻,开口道:“你大姨性格还挺好。”

焦青钰一愣:“……目前只有你用这种句子夸她。”

“我看人是看本质,”历霜扬了扬下巴,大言不惭地说,“就像你,一开始觉得和你脑回路非人类,后面又觉得你人还行。”

焦青钰:“……我感觉你在骂我。”

“没啊,我在夸你。”历霜自然地扯开话题,“那你这次回去,大姨没帮你?”

焦青钰摇了摇头,手里握着的打火机晃了晃,火苗也跟着颤动:“大姨在我出生前就离开了这里,再也没回来过,我很想见她,但我也希望她不要再回来了。”

“能理解你的想法。”历霜说。

焦青钰作为失去自由的人,更知道离开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庭意味着什么,那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噩梦。

让好不容易自由的人回来,无遗自私又痛苦。焦青钰做不到。

“我其实很好奇,你大姨当时是什么样的?”历霜这样问道。

焦青钰沉了沉身子,慢慢说起大姨的事情。他似乎真的很喜欢这位素未蒙面的大姨,讲话时,目光都变得柔和许多。

“她跟我妈说,她要三十五岁的时候送自己了一个礼物,于是在她三十五岁那年,她走了。”

“我妈说,我的性格、能力都很像大姨,如果不是姥爷强行让她高中退学去嫁人,按我大姨的成绩,一定能上个好大学。”

“我的名字就是她取的。”

在焦青钰的语言里,历霜脑子里渐渐勾勒出阳光爽快的女人形象,那个年代应该扎着油光黑粗的麻花辫。再加上有主见,果敢,有各种能力,不论做哪个行业都很吃香。

“她现在一定过的很幸福。”历霜认真地说。

“嗯。”焦青钰点头,“我也希望。”

最好在他去某个城市的时候,他们擦肩而过,不用相认,只要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就好。

焦青钰头一次说这么多话,喉咙有些干了,再加上这两天加起来就吃了一碗饭,体力差不多快到0了。

正想着,他肚子就发出来提醒:“咕噜……”

历霜:“……”

焦青钰视线往旁边偏移:“……”

两人沉默了十几秒,历霜忍着笑才说:“警车好像走了,我们也走吧。”

焦青钰点了头:“嗯。”

刚才注意力全放在聊天上,历霜才发现焦青钰脸颊上沾着个黑色的小点。

应该是之前打架时蹭到的污渍。

“你脸上是什么?”历霜想也没想,大拇指擦过焦青钰的脸颊。

焦青钰瞥了眼指腹那点暗红,语气平淡地说:“哦,应该是血。”

焦青钰很淡定,可历霜淡定不了。

他的心脏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像被猛地攥住,停跳半拍,紧接着又疯狂地加速搏动。

历霜一把抓住焦青钰的胳膊,强行让他转过身面朝自己。

再借着打火机微弱的火光,焦急地扫视焦青钰的脸上、脖子的痕迹:“哪里的血?伤在哪儿了?”

焦青钰手指往下,指着自己变布条的右手袖子:“就你现在抓的胳膊。”

“胳膊……”历霜缓缓松开手,再次张开手掌时,掌心已沾了一片刺目的红。

血珠顺着他的指缝,一滴滴落在地上,在昏暗里晕开小小的痕迹。

如同那天。

“呯——”

玻璃破碎的重响又在历霜耳边炸开,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看着血很多,其实就是擦破了皮,不疼,”焦青钰低头,无所谓地整理了下袖子,“还好你洁癖却不晕血,不然你……”

下一秒,他听见对面传来悉索的声音。

当他抬头时,历霜的脑袋左右晃动,身体像失去支撑般直直朝他扑来。

焦青钰瞬间掐灭打火机,本能地往前倾斜半身,伸手从历霜腋下穿过,将人稳稳扣在怀里。

当他看见那双手臂软软垂下时,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猛地一紧。

“历霜!”——

作者有话说:小小钰:好冷啊,烧掉柴火。

大人们:(发出爆鸣)

——

狸狸:不晕血

下一秒。

狸狸:(我倒)

——

小情侣就是如此反差。

请大姨好好生活吧。

第29章 他山之石

警笛声、嘈杂的交谈声, 像鬼魅的耳语缠绕身体。

暗红的血顺着草坪蔓延,血水就这样蜿蜒着流进下水管道。

血腥味混着尘土,腐烂的物体膨胀、发酵, 最后轰然爆开。

“呯——”

历霜慢慢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他侧过头, 看见堆满试卷的书桌, 书桌上方的窗户蒙着一层纱窗。

窗外早已是白日, 天光透过纱窗漫进来,即便没开灯, 房间里也亮得很。

好眼熟的布局……

历霜撑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坐起来, 薄绒被从他胸口滑下。

他扫视整个卧室的陈设,当看见满墙的奖状时,瞬间确定自己在焦青钰的卧室。

历霜低下头, 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全被换了,换成了他自己的睡衣。

“怎么回事?!”历霜拉着自己的“病号服”,有点不敢置信。?!怎么会是这件衣服?

历霜闭上眼睛,回想自己晕过去前的最后一幕。

他好像摸到了焦青钰的血, 然后就两眼一黑,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甚至做过的梦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当时有强烈的爆破声。

“哈……这一天天的。”历霜重新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气。

他还以为焦青钰会直接把他丢给芳沁,没想到焦青钰不仅把他带回家,还帮他换了衣服。

等等, 帮他换衣服?那岂不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历霜立马掀开薄被,趿拉着拖鞋就去找人。

从二楼往下走时,一楼客厅传来榨汁机嗡嗡转动的声音。

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 悄悄探着脖子往客厅里看。

焦青钰正站在榨汁机前发愣。

对方穿了件白色宽松长袖,长度快遮到大腿,搭配一条黑色工装过膝裤,脚下踩着和历霜颜色不同的拖鞋。

榨汁机里盛着翠绿色的液体,偶尔能看见几粒白色的籽随着漩涡打转。

历霜走过去,焦青钰淡淡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头盯着榨汁机,没有说话。

仿佛昨天的意外从未发生过,他们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早上偶然碰面。

历霜抬头扫了眼墙上的时钟,现在是早上八点半。

他伸手撑着料理台,冲焦青钰扬了扬下巴:“这是什么?”

焦青钰:“榨汁机。”

历霜:“……”废话。

历霜对这人机没话讲,只能补充前缀:“我想问的是,你在榨什么。”

“青瓜,黄瓜,还有生菜。”焦青钰说。

“这么健康?”历霜问。

“昨天晚上吃了点肉,起来有点腻了。” 焦青钰伸手摁下暂停键,榨汁机的嗡鸣声骤然消失。

焦青钰一打开盖子,历霜就闻到了一股健康过头的味道,各种菜类混合,像是马嚼碎了吐出来的味道。

不过他能接受,因为跟他以前喝的营养液没什么差别。

焦青钰面不改色地端起杯子坐下,抿了一口那杯不明绿色液体,表情没什么变化。

历霜在焦青钰的对面坐下:“说起昨天晚上,后面发生了什么?你带我回来的?怎么回来的?还有你手臂,现在怎么样了?”

他问了一连串问题,以为焦青钰会按时间线全盘托出。

谁料焦青钰抿抿嘴巴,回答:“后面我带你回来的,打车回来的,包扎过了。”

历霜:“……”

听这人说话怎么就那么憋屈呢?

三个问题,三句答案,多说一个衔接词都像要他的命。

昨天跟他侃侃而谈的到底是不是这个人?

历霜纳闷了:“你是不是有第二人格?”

焦青钰看着他:“什么意思?”

历霜:“有个哑巴人格,不问不说话。”

焦青钰:“……”

焦青钰也意识到自己的回答确实太简洁了,于是重新坐直身子,主动问:“你想了解哪些部分?”

“从头到尾。”历霜说。

焦青钰停顿了几秒,开始说:“你晕过去之后……”

历霜听着焦青钰用平淡语气讲述的视角,仿佛跟着回到了几小时前的那条小巷。

在他晕倒后,焦青钰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背着他去路口打车。

这点他就要夸一下焦青钰了。

要是换作那些电视剧里的人,铁定背着他走十多分走到医院,最后双双体力不支倒在医院门口。

焦青钰打上车后,司机看见他们一个手掌都是血,一个胳膊都是血,先是吓了一跳,再好心地问焦青钰是不是要去医院。

焦青钰却摇了摇头,报了他家的地址,下车后顺便多给了几十块钱用于换车布。

“那些钱我会给你的。”历霜瞥了眼焦青钰的手臂,“不过你为什么不去医院?你最后自己包扎的?”

“因为要去医院,得先把你安置好,但你要是这样回家了,芳姑肯定会问我怎么回事,所以我只能先带你来我家,再去医院。结果回来后,血都要止住了,就没去医院了,自己包了一下。”焦青钰说着,掳起袖子,露出布条捆绑到胳膊肘的手臂。

历霜轻握住焦青钰的手腕,将胳膊转过来对着自己。

包扎的手法很娴熟,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指尖轻轻划过绷带边缘,焦青钰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细微的触感。

有点痒。

他盯着认真检查伤口的历霜,开口问自己的疑惑:“你不是说不晕血吗,怎么后面又晕了?”

“我以前确实不晕血,昨天看见血的那刻,好像听到很熟悉的声音,然后我就没知觉了。”历霜诚实地回答。

他以前也不是没受过伤,除了因为洁癖而歇斯底里,真没有像昨天那样晕倒过。

焦大夫一针见血地说:“你受过刺激。”

“也许吧,”历霜倏地松开手,重新坐直身子,“然后呢,你就让我睡你屋了?”

语气明显在避而不谈。

但焦青钰没有追究。

他回答道:“进去之前,当然还把你处理干净了。”

别说历霜有洁癖,没洁癖的正常人也不会允许别人把血擦自己床单上吧。

焦青钰也是如此。

处理历霜反而是收尾里最难做的一环。

他先洗了历霜的手掌,再把他搬到沙发上,然后再给自己包扎,换了件长袖卫衣去芳沁家拿历霜的衣服。

芳沁问他为什么要这玩意,他随口说历霜在他家住一个晚上。

芳沁特别开心,立马带他进家里,展示了好几套历霜自己搭配好的穿搭。

每套都特别有历霜信奉的:元素呼应元素搭配。

“然后你最后选了这套病号服。”历霜低头看向自己的条纹睡裤。

焦青钰没话说,默默移开视线。

“你理亏的时候老是不爱看我,” 历霜单手撑着下巴,笑着说,“但还是谢谢了。”

焦青钰手指转着杯子,说:“你是因为帮我,才卷入这件事,我当然得负责到底。”焦青钰说得义正言辞,看着像包青天一样。

但他面对的可是心思里藏了个人的历霜。

历霜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忍不住起了调侃的想法,他故作沉思地说:“不过还有一件事。”

“什么?”焦青钰果然上钩了。

历霜勾起嘴角说:“你帮我换的衣服。”

焦青钰点头:“嗯。”

历霜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得出结论:“你把我脱光了。”

焦青钰:“……?”

焦青钰无语地哽住了:“你非得这么说话?”

历霜挑眉看他:“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有。”焦青钰无法反驳。

这个问题也是搞笑。

不脱怎么换衣服。

等他把衣服拿回来时,才想起来自己还得帮历霜脱衣服。

这是他第一次脱别人衣服。

明知道历霜醒不来,但他的动作就是很小心,跟做贼似的,大半夜一点声音也没有。

最难脱的地方就是衣服,脑袋会卡着领子,好不容易脱出来了,还有裤子没脱。

他曾有过“就这么放在这里算了”的念头,但又想到了历霜拉他奔跑的那个瞬间。

不知为什么,心脏又开始阵痛,牵引他的目光看向沙发上的人。

他只好回来继续做事了。

焦青钰下意识向下瞥了眼历霜身上的条纹睡裤。

现在应该没换,还是灰色的内裤。

历霜捕捉到他的视线,立马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稍微凑近了些,慢悠悠地问:“你不会趁机摸了吧?”

焦青钰霎时语塞,冷漠地回视:“我有病?”

“摸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收费比较高,毕竟哥这长相放哪都很吃香。”历霜认真地算起来,“给你熟人价吧,一次一百万。”

“早就知道把你扔在沙发上了。”焦青钰瞥了眼沙发。

历霜看着他无语的模样,乐呵几声才收起玩笑,认真问道:“那你昨天睡哪里的?”

焦青钰喝了口手里的绿色饮料,淡淡回答:“沙发。 ”

为什么不是回房间呢?历霜顿了顿,问:“你后来打扫沙发了?”

“嗯。”焦青钰点头,没多解释。

说话间,焦青钰杯里的饮料见了底。

历霜拿出手机,晃了晃屏幕说:“那你算钱吧,车费,换洗费,住宿费,换成钱告诉我。”

这是什么意思?

焦青钰立马蹙起眉头,把杯子放在桌上。

随着“啪”的一声,他的拒绝响起:“我帮你不是为了钱,我说了,你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样,所以我会负责。”

历霜却继续选择联系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地说:“焦青钰,你有你的道德观,我也有我的。我不是看你要还债、听了你那些故事可怜你才给你钱,就算今天帮我的是二牛或者山鸡,我也会给他们钱的。这是我的做人准则,有钱还钱,没钱欠个人情。”

焦青钰完全不信:“你未免也太好心了。”

历霜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反讽,顺着他的语气接道:“是啊,我朋友都说我有菩萨心肠,剃个头都能出家了。”

在这种互相推让的“纷争”里,最管用的法子就是厚脸皮。

正好历霜就是那个厚脸皮的。

焦青钰败下阵来,收了历霜发来的两百元红包。

他看着到账的两百元,心里感叹:随便一点小事,两百块就这么花出去了,果然是城里来的少爷。

历霜发完红包后就去刷牙了,正巧这时候院外的铁门响了,焦青钰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来访的人正是赵益和。

赵益和一看见他,瞬间扬起笑容,快步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我看见你说回来了,我早饭都没吃几口就过来了!怎么样!我够义气吧!”

“义气。”焦青钰把赵益和抓着自己伤口的手拨开。

他总共就这么两件长袖,这件再出血,他就得把冬天的衣服给搬出来穿了。

“进来说。”他转身走回客厅。

“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赵益和一边跟着他往里走,一边好奇地追问。

“没有,”焦青钰说,“我还找到了他们放我身份证的地方。”

“看来这次过去还是有点收获的。”赵益和勾过焦青钰的肩膀,“你一声令下,我和山鸡立马就跟你一块去闹。”

“闹什么?”焦青钰问。

“把你身份证要回来啊?这不得闹吗?”赵益和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显然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到时候你说砸哪里我就砸哪里,砸你姥爷脸上也不是不行。”

一想到那糟老头鼻子被砸歪的模样,他就忍不住乐出声。

可焦青钰却笑不出来。

两人走到客厅中间时,焦青钰停下脚步,认真又严肃地看着赵益和:“我砸,还能说是家务事,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但要是你们出手,他们是真的会报警抓你们俩的。”

赵益和见状,赶紧收敛了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诶,我知道,我就这么打了个夸张的比方!比方你知不知道!就是假设!”

他话还没说完,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历霜的声音。

“哦,对了焦青钰,晚上有空跟我去果园谢谢老板,”历霜握着牙刷走到楼梯口,这才看见赵益和,“哦?二牛。”

“你——”赵益和瞬间瞪大眼睛,从上到下把历霜扫了一遍,又转头打量了焦青钰一眼。

焦青钰刚想解释:“昨天出了点小情……”

赵益和打断了他:“我懂。”

焦青钰闭了嘴。

赵益和点头:“你们俩住一块了。”

焦青钰:“你懂个屁。”

赵益和更不解了,凑到历霜旁边,跟找茬似的细数“证据”:“不然他怎么还穿着睡衣啊?”

焦青钰面不改色地说:“他刚刚过来的。”

赵益和一哽,继续不依不饶:“手里的牙刷怎么说。”

焦青钰:“他觉得这里的水比较好。”

赵益和:“……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焦青钰没说话,只用一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赵益和:“?”

历霜在旁边竖起大拇指:“可以啊,现在撒谎撒的很顺畅。”

焦青钰也觉得这么骗赵益和不好,还是说了实情:“他昨天在这里睡了一晚上。”

这话一出,赵益和瞬间跟演京剧似的,夸张地后退两步,双手捂着脸假哭:“什么?!一天?我就知道!我们钰哥的床,终究不是我一个人的!呜呜呜!”

结果他哭了半天,连个递纸巾的人都没有。

他偷偷透过指缝一看,焦青钰和历霜早自顾自聊上了,压根没理他。

“我待会想吃小笼包,这附近有吗?”历霜问。

“冰箱里有速冻。”焦青钰答。

“那我吃完了你吃什么。”历霜问。

“有两袋。”

“行。”

赵益和听到这段家常小对话,更加好奇他这几天究竟错过了什么?

咋回事啊?

在他的记忆里,这两人明明一见面就要呛几句,现在怎么又是睡在家里,又在聊早餐了?

他干脆一步跨到两人中间,盯着焦青钰问:“呃,所以昨天还发生了什么。”

“说来话长。”焦青钰说。

“那就长话短说。”赵益和决定了,不问出答案不走了。

“短说不了。”焦青钰不想再重复一遍,干脆把锅甩给历霜,指了指历霜,“让他跟你说。”

历霜眼睛一弯,似笑非笑道:“你确定要我说?”

焦青钰怕他胡编乱造,先打预防针:“不准添油加醋。”

历霜爽快地答应了:“行啊,不添油加醋,那我详略得当。”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历霜虽然平时油嘴滑舌,但也是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人。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应该能好好解释。

焦青钰的戒备放松了一点,说:“行。”

赵益和期待地看向历霜。

只见历霜嘴角翕动,开口道:“他把我脱光了,说要对我负责。”

赵益和:“?”

焦青钰:“?”

这么个详略?——

作者有话说:狸狸:没错,他看光我了。

小钰:?我要把他的嘴给封了!

二牛:【恶俗啊!绿色青蛙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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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他山之石(9.15更新)

历霜忍着笑意, 肩膀不停地抖动。赵益和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颤抖着双手指着他。

焦青钰脸色一沉,抱臂看着历霜, 警告他:“历霜, 我劝你好好说话。”

历霜耸了耸肩, 稍微认真了一点:“好吧, 就是他受伤, 我晕了,他把我拖进来, 捯饬了我。”

焦青钰轻哼一声:“知道了吧。”

“哦……”赵益和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你确实扒了他的衣服。”

焦青钰:“……”

一个刚消停,另一个又来添乱。

焦青钰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历霜与赵益和对视一眼, 一个上去理东西,一个过来哄焦青钰。

赵益和蹭到沙发边坐下,语气带着点讨好:“诶呀,我就是开个玩笑。”

“哦。”焦青钰不理他, 开始收拾垃圾桶。

赵益和早会处理焦青钰爱搭不理的状态了, 一般这时候继续聊就行。他看了眼垃圾桶里的塑料盒, 问:“你昨天点外卖了?”

焦青钰没说话。

赵益和问:“你前天消失了一天,便利店那边说了吗?”

这次焦青钰终于有了回应,声音淡淡的:“用换班解释过去了。”

焦青钰这人就是这样,他哪天冷脸不搭理你, 你就一直跟他说,他受不了了就会回你的。

这样沟通需要时间,而他们这群人里,赵益和恰好是最闲的。

“你哪里受伤了?我看垃圾桶里都是血, 去医院了吗?”赵益和又问。

“胳膊破皮,快好了。”焦青钰回答。

赵益和立马趴在沙发上,凑过去仔细瞧了瞧,随后开始 “啧啧” 两声骂起来。

虽然都是赵家人,但相比赵棠,赵益和的脏话就显得文雅且词汇量很少,来去就那么几个词,不是他大爷,就是你大爷。

客厅里一时充斥着欢乐的大爷们。

在赵益和骂道大爷满天飞的时候,历霜已经收拾好房间下来了。

“我都整理好了,你不满意也得满意。”历霜依旧穿着那套病号服,说这句话的时候更像从宛平南路600号出来的病人了。

句与句之间毫无逻辑,梦到哪句说哪句。

偏偏焦青钰还听懂了:“我知道了。”

以历霜的行动能力和洁癖,焦青钰压根不用去检查,他的卧室肯定跟医院的消毒室一样干净。

历霜走到门口换鞋,临走前又叮嘱了一句:“那就这么说好了,晚点跟我一起去看看果园老板。”

赵益和看向焦青钰:“怎么又有果园老板的事了?”

焦青钰:“说来话长。”

赵益和怕又出现历霜的情况,赶紧说:“得,那就别说了。”

焦青钰转向历霜:“我今天要上班。”

“几点结束?”历霜打开手机。

“八点半,或者九点。”焦青钰说。

历霜立马给康大哥发了条消息,对方回复得很快。

他看完消息,抬头就对焦青钰说:“时间可以的,刚好康大哥只有晚上有空。”

他们确实得感谢一下果园的主人。

要是那天没有对方帮忙,最后指不定真得打车去医院了。

焦青钰点头道:“那你到时候在那边等我。”

历霜思忖片刻,边穿鞋子边说:“那些人说不定还在那边,我去你上班的地方找你,一起过去。”

历霜说的未尝不是道理。

也不知道陆康和那些小混混说了什么,如果是必须要让他吃教训这种话,那么那些小混混还会出没。

虽然那时天黑,他们俩没露脸,但多做一手防范总是好的。

“好。”焦青钰如此应下。

“那些人?”赵益和又一次歪着头,“又是怎么回事?”

焦青钰:“说来话长。”

赵益和:“……”没完没了是吧。

赵益和不满意地瘫倒在沙发上:“我不管啊!你今天得把昨天发生了什么全告诉我!你要是不说我就不走了!”

“你就认命吧,我看这哥们是真能在你这里住下。”历霜跟焦青钰说完这句提醒就走了,顺便关上了门。

“……”焦青钰沉默了。

焦青钰知道赵益和是关心他。

但他其实不想让赵益和参与进来,一方面是他的家里人认识赵益和,赵益和生活在这里。如果参与进来,被那几个报复心强的人整了怎么办。

他们不像历霜只在这里待两个月,两个月后就要离开这里,谁也不知道他家在哪里。

他们还要在这里上课,放学,回家,还要高考。

他不想因为自己,改变朋友们的生活。所以当赵益和每次说要帮他报仇、帮他整治亲戚的时候,他都会阻止。

到后来,对赵益和也是报喜不报优。

因为他知道,他的朋友们都是很讲义气的人。

焦青钰没有立马答应,而是把垃圾袋打了一个结,再问赵益和:“你还记得文佩吗?”

“谁不记得那条傻狗啊?”赵益和哈哈大笑,“不就是他让你开始讨厌城里人的吗?”

文佩就是那位出了多溪镇后去外地待了一段时间,回来时看不起他们的那个同龄人。

这人脑残的可怕,把他们几个人都喷了一遍。

吃个小吃开始嫌脏;买件衣服说不是牌子货不穿;说几句话就开始夹杂英语。

这些顶多是有点小钱就爱装罢了,真让大家集体反感他的事,是他说山鸡家有一股老年的穷酸味。

这山鸡能忍,大家可忍不了,最后有人叫来了焦青钰,焦青钰就把他揍了一顿,他夹着尾巴跑了。

其实在焦青钰来之前,赵益和已经偷偷教训过文佩了。

只不过被告到了家长那里,禁足了一礼拜。

“当山鸡告诉你,他被文佩欺负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焦青钰问。

“帮他报仇啊!”赵益和想当然地回答。

“那你爸妈呢?他们要是知道了又要禁足你了。”焦青钰平静地望着赵益和,语重心长地说,“你家和我家不一样,我可以做的事,你不一定能做。我甚至可以跟他们同归于尽,你能吗?”

“说什么能不能的……”赵益和其实已经没法反驳了。

他心里也清楚,他和焦青钰不一样。

焦青钰从不在乎那些负面消息,

从小到大,那些负面消息对他而言就像天边的云烟,随便一挥手,继续埋头干自己的事。

这人有自己的标准与准则,会一次又一起地靠近自己的目标,从不停下。

而他呢。要是他爸妈被威胁、被逼迫,他做不到义无反顾地抵抗。

他只会找人求救,找不到的话就开始崩溃。

他承认,焦青钰很厉害,很坚定。

但他心里也揣着的满腔热血,能为了朋友、为了友谊做力所能及的事啊!

“但是,我是你的朋友,我不可能对你置之不理!”赵益和身子向前倾,做出认真聊天的姿势,“你那么照顾我们,我们帮你也是应该的。”

“……”焦青钰看着赵益和眼里的真诚,不知道怎么回应了。

他也不能屡屡拒绝,这样会寒了对方的心。

他只能思考片刻后,认真地说:“如果有一天,我急切地需要你们帮忙,我会叫你们的。”

赵益和深信不疑:“好,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这两天发生了啥吗?”

焦青钰点了点头,又想起自己手里还有垃圾没丢,就说:“等我把垃圾丢了,再跟你说,你在这里等我会儿。”

“行。”赵益和乖巧地坐着不动了。

焦青钰拎着垃圾袋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划拉——”

历霜刚关好门,一转身,芳沁那张喜笑颜开的脸距离他半米远,语气带着点嗔怪:“你现在好了啊,去小钰家玩了都不跟我说一声。”

历霜差点没叫出来。

怎么走路跟玩cs一样还带压声的?!

历霜摸着突突跳的胸口,认真地说:“恭喜你姑妈,你已经掌握让你侄子英年早逝的方法了。”

“这可不能怪我啊,我走路向来这样,”芳沁没理他的调侃,关切地问,“怎么样?你睡得还好吗?”

历霜回答:“睡得还行。”

看似睡着,其实已经晕过去几小时了。

芳沁问:“没半夜抓狂吧?”

历霜想了想,以他洁癖了几千天的经验看。

如果他在没有消毒的情况下躺倒别人的床上,他能一小时做三次噩梦。

于是回答:“有抓狂过。”

“可惜了,”芳沁拍了拍历霜的肩膀,“不过能在别人家过夜,你也算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有那么夸张吗?”历霜笑道。

“你要求高成啥样你忘了吗?”芳沁掰着手指头数,“没有消毒过或者洗过晒过的,你躺上去就会混身不舒服,哪怕平时理得很干净的房间也不行,总之很复杂。”

这也是芳沁在听到历霜要留宿时高兴的原因。

对其他人而言,这件事非常平常。但对历霜而言,这是史诗级进步。

历霜看着芳沁欣喜若狂的样子,心想:她肯定想歪了。

历霜扯开话题问,打开冰箱说:“有早饭吗?诶唷,你这个新菜还在呢,你准备今天给他吃啊?”

历霜指的是芳沁捏的牛肉丸,虽然不是可以当乒乓球的程度,但依旧有嚼劲,很好吃。

上次她给焦青钰做了一碗,结果到晚上都不见人影,收到消息说是回家探亲去了。

芳沁觉得焦青钰会突然出现,就把这碗牛肉汤放冰箱里了。

“吃啥啊,都几天了啊,明天再做新的。”芳沁摆了摆手,“我给你烧点馄饨吧,你把馄饨给我。”

“行。”历霜从速冻里拿出芳沁之前包好的馄饨。

馄饨虽然是冷冻的,但皮薄,下水煮个两分钟左右就完全熟透了。

撒上紫菜和虾皮,再倒点酱油。

芳沁的做法是里面再加一小块猪油,吃着特别香,历霜很喜欢。

历霜吃着馄饨,听对面的芳沁问他:“你今天下午要去哪里玩啊?还是在家继续写你的题?”

“首先第一件事就是,”历霜咽下嘴里的馄饨,抬眼说,“帮我配一把你家的钥匙。”

“我倒是可以,但你确定你要穿成这样出去?”芳沁指着历霜的衣服。

历霜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干脆站起来转了一圈,大言不惭地说:“我刚好有宛平南路六百号的出院纪念包,再搭着这一身出去,别人指定不敢打扰你。”

芳沁:“……去换了。”

历霜吃完馄饨,上楼换回了平时外出穿的衣服,随后跟着芳沁去街角的开锁店配了钥匙。

外头的日头还很烈,空气里裹着股闷热气,吸进肺里都觉得燥。

但历霜的心情倒还算轻快,目光扫过路边随风飘摆的绿树,耳边伴着此起彼伏的蝉鸣。

他知道,这是独属于夏天的热闹。

于是他在回来的路上,买了一只雪糕。

“夏天的热闹和雪糕的关系是?”芳沁不解。

“没关系啊,随心所欲,随遇而安。”历霜说。

聊着聊着,历霜顺便告诉了芳沁自己晚上要去果园看熟人的事。

芳沁和焦青钰一样,很意外他会认识果园老板。

一问原因,历霜中得知。

康大哥在这里的风评就是:遇见全靠缘份。

有时候你去果园,他不在;你去集市,他又去夜市了;你去夜市,他又去果园了。

跟手机地图一样,地标经常飘忽不定,能抓到他一次就算不错了。

两人走回家里,历霜把钥匙挂在鞋柜的顶上。

芳沁继续说康大哥的事:“你要是见着他了,问他的葡萄怎么卖,他家的水果我吃过一次,可甜了。我之前应该给你寄过吧,就是那个你老爱吃的苹果,就是他家的。”

芳沁随手拿起了一个石榴,坐到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剥石榴肉。

历霜在她旁边坐下,食指与大拇指嵌合下巴,若有所思:“难怪会被人喷药水,因为做的太好了,所以遭同行嫉妒了。”

“什么?他被喷药水了?怎么那么坏啊!”芳沁一下子来了火气,满是正义感地追问,“你一定要帮我问问他,犯人有没有被抓!”

“行。”历霜点头应下。

毕竟要到晚上才去找康大哥,这天下午历霜一直在家做习题,学累了就开始练小提琴。

他前面练的都是考级曲,后面随心了一点,随便拉的这首叫做《浪漫曲》,他同样配上了老师发来的钢琴协奏。

他站在卧室窗台前,望着窗外翠绿的绿叶,指尖轻轻拉动弓弦。

这里的视野和焦青钰房间的完全不同。

焦青钰的房间能看见一部分的田野,到了晚上,应该还能瞧见霞光与黑夜交融的交界线。

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却像在看两个世界。

他们两个人也像是两个世界的。

历霜想。

焦青钰是个怪人。怪就怪在,你不能说他不好。他的的确确是个好人,只是不爱说话,不爱搭理人。

就像昨天经历了那么多事,他第二天依旧淡定得像没事人。

他以为焦青钰早就对这些麻烦免疫了,情绪不会有太大起伏,但在早上,焦青钰竟然乐意告诉他昨天的细节,没有搪塞他。

他其实很意外。

这是不是代表,他们俩之间已经是比熟人更近一步的关系了?

朋友以下,熟人以上。

历霜一下子想到这个句话。

原来亲密度已经到这里了啊。

难怪他现在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看焦青钰无语。

他以前还只是动动嘴皮子,现在已经进入演技期了,像今天早上那些调侃,就动用了他百分之六十的演技。

什么“摸身体”这种话……他平日只是自信,从不会说这种轻佻的话,全都是为了逗焦青钰。

“这么一想,我牺牲还挺大的。”历霜嘟囔了一句。

也因为这句话,他回了神。

他这才发现自己全程没看谱子,全凭手感和肌肉记忆拉完了整首曲子。

“牛啊。”

历霜盯着自己的手掌,眼神跟看什么稀世宝贝似的,忍不住小声夸自己:“我真牛啊。”

正巧芳沁敲了敲门:“我听你拉完了,我能开门了吗?”

“行。”历霜回答。

芳沁拉开一条缝隙,只露出了脑袋:“晚饭吃什么?”

“不知道。”

芳沁顿了顿,尴尬地说:“我也不想烧菜了,要不我们今天吃外卖吧?”

“也行。”历霜倒是无所谓,问她,“外卖吃什么?”

芳沁:“……不知道。”

历霜:“……”

历霜没有选择困难症,他是不挑食的人,吃什么都行。而芳沁也是如此。

两人陷入了僵局。

人就是这样,有的选了,不知道吃什么;没的选了,脑子里又开始想别的菜了。

在两人对着空气冥思苦想时,历霜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每天这个点都会发语音骚扰他的茂文德,而是焦青钰。

焦青钰没头没尾,发了个便利店的地址。

【雪球】:你饿了?

【焦青钰】:?

【焦青钰】:上班的地方。

【雪球】:哦好的

历霜想了想,看了眼找店铺的芳沁,又问:

【雪球】:我忘了问你了,我昨天晕之前,你不是肚子咕噜了吗?你后面吃东西了吗?

【焦青钰】:吃了。

【雪球】:吃了什么?

焦青钰不愧是学霸,一下子看出端倪。

【焦青钰】:为什么好奇这个?

【雪球】:因为我和姑妈想不好吃什么,很纠结。

【焦青钰】:蛋炒饭,火腿加里脊。

【雪球】:地址?

【焦青钰】:郝大力那家。

历霜点了点头。

好,有答案了。

【雪球】:行。

【雪球】:那我们跟你一样,吃猪脚饭了。

【焦青钰】:?

【焦青钰】:有病。

【雪球】:不用夸

【雪球】:晚上去找你

历霜看着“对方正在输入中”,却迟迟没有发过来消息。

想必正在无语地纠结措辞。

历霜想到焦青钰蹙眉看手机的画面,乐呵呵地笑起来。

芳沁找店铺找的头皮发麻,突然听见大侄子在笑,抬头问道:“你笑什么呢?”

历霜锁了手机,屏幕轻轻贴在鼻尖上,笑着回答:“姑妈,我们点蛋炒饭吧。”——

作者有话说:狸狸:不知道买什么,就问买过的人吧

小钰:又来耍老子?!

——

我来了!!!今天加班了呜呜呜,所以没来得及21点准时发![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