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洛可是有原来兰里安的记忆的,在记忆中,受到过良好教育的兰里安阅读巫术书籍的时候也很费力,读完一面要花十几分钟。
他在心里默默读秒。
梅厄瑞塔读完两面,只花了一分多钟。
安洛忍不住问:“你都能看懂吗?”
“嗯。”梅厄瑞塔回答:“现在我已经没有不认识的字了。”
安洛:“我的意思是,你能理解里面的内容?”
“可以。”梅厄瑞塔道:“并不难。”
安洛不说话了,他在心里默默地为自己的愚蠢而哭泣。
为什么我就没有一个这么好用的脑子呢?
话题不再继续,周围又归于沉寂,安洛越看越困,但待在梅厄瑞塔的怀里烤火实在很舒服,他不想动,就打算闭眼眯一会。
然后眯着眯着,就睡着了。
安洛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悠长,头颅后仰,微微歪着靠在梅厄瑞塔的肩上。
梅厄瑞塔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到了安洛的身上。
他皱起了眉。
不久前,他感觉到了安洛的软化,但那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没过多久,安洛又竖起了冰冷的城墙。
梅厄瑞塔并不需要过多猜测,轻易就推断出了原因。
安洛是作者,梅厄瑞塔是他笔下的人物,他对梅厄瑞塔一定非常了解。
从安洛口述的剧情,以及梅厄瑞塔对自己的了解来看,无论如何,他都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对象。
事实也确实如此。
梅厄瑞塔并不是一个会将造物主当做神明来祭拜的造物,他恨不得尽快从安洛的控制中脱离,尝试了许多办法。
就连这一次将安洛带到地底实验室,尽管初衷是为了通过近距离接触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梅厄森*晚*整*理瑞塔并没有全情投入,反而想要通过挑衅来激起安洛对他的厌恶,从而脱离安洛这个造物主无声无息的控制。
解除诅咒也是,他一半想要安洛亲近他,一半又想要安洛因为药水的副作用而对他不满,在安洛并无什么特殊的表示,在火堆旁安顿下来后,梅厄瑞塔又主动上前将安洛抱在怀里。
一半是亲近,一半是对造物主权威的挑衅。
父亲的权威总是不容任何人忤逆的,尽管安洛并不像梅厄瑞塔见过的那些父亲一样,极力强调自己的威严,但被身份上弱于他的“子”抱在怀里,应该也会有不适吧?
梅厄瑞塔被两股念头拉扯着。
一方面,他想要尽全力讨好安洛,让安洛亲近他,另一方面,他又满腹犹疑,想要激起安洛的厌恶,从而理所当然的扼杀掉心中软弱的念头。
梅厄瑞塔想要得到这样一个认知:
安洛不值得我为他奉献哪怕一丝一毫。
但每一次,他得到的都是完全相反的结果,这让他的心在痛苦中翻滚,他并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因为梅厄瑞塔不愿意像个愚蠢的白痴那样去奉献。
人和人之间就是要你争我夺的,他不想拱手让出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资源,因为资源不足会让他变得弱小。
即便安洛是造物主,梅厄瑞塔也不想。
现在是剧情的开始阶段。
他剖析着,如果一整部书籍算是他的一生,那么现在他还处于“幼年期”,因此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对造物主产生濡慕之情。
但正如他之前所说,时过境迁,等到剧情发展,他长成“青年”,安洛对他的影响一定就会下降许多。
现在他面临的苦恼只不过是暂时的挣扎而已。
灰绿色的眼眸重新移回了书本上。
这种痛苦只不过是暂时的,梅厄瑞塔只需要等待。
但他不想再感受到这种拉扯翻滚的情绪了。
他既想将安洛像神明一样供奉起来,又想杀了他。
两种极端的想法将他左右拉扯,令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梅厄瑞塔有时候甚至会恨安洛。
他恨安洛为什么要出现,他恨安洛为什么会是一个如此好的造物主。
如果安洛不出现,他就能按照自己的规划继续走下去。
如果安洛是个糟糕的造物主,梅厄瑞塔就能直接一刀杀了他。
不论是哪一种,他都不会落到现在这种境地。
怀里的安洛睡得很香。
有那么一瞬间,梅厄瑞塔想把安洛直接推进眼前的火堆里。
让这可恨的造物主化为灰烬。
然而最后,他只是收紧了环在安洛腰上的手臂。
在将注意力投射回书本的前一刻,梅厄瑞塔想,等到安洛的权威彻底对他失去效应,他一定要以最狠毒的手段来报复他。
梅厄瑞塔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恨过一个人。
就连曾经几乎将他逼到绝境的兰里安,在梅厄瑞塔眼中也不过是一个需要除去的障碍,梅厄瑞塔厌恶他,但也仅此而已了。
根本谈不上恨。
人会恨老鼠吗?
人只会恨人。
梅厄瑞塔恨安洛,但他知道安洛并不恨他,这一点就让他更恨安洛。
火焰在他眼前扭曲着,梅厄瑞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平静了下来。
他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回手上晦涩难懂的书籍上。
他必须要尽快变强,以最快的速度结束自己的“幼年期”。
变地更强大这个愿望从未比现在更迫切,更紧急。
安洛一觉醒来,眼前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火还在烧,梅厄瑞塔也仍旧在看书,地底实验室没有窗户,他也没办法通过天色来判断过去了多长时间。
“你醒了。”
梅厄瑞塔淡淡地说,安洛感觉到他心情不太好。
紧接着,他听见梅厄瑞塔又说:“已经过去三个小时左右了,你还冷吗?”
安洛:!
这么久?!
可以理解了,任谁当了这么长时间的人肉垫子,心情都不会有多好的,安洛设身处地的想了一下,如果换成是他,估计早就开始骂人了。
梅厄瑞塔居然还能一直忍到现在,且只是语气冷漠了一点,已经非常有素质了。
这就是主角的自我修养吗?
安洛给他点赞。
“应该不冷了。”安洛说。
冷不冷的,现在他也没办法判断,不过之前梅厄瑞塔说过,副作用顶多持续三到四个小时,所以就算还冷,安洛也打算自己撑下来了。
没办法,再把梅厄瑞塔当成热源,他良心不安。
他从梅厄瑞塔身上下来,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
运气不错,已经不冷了。
他问:“梅厄瑞塔,你还好吗?腿麻不麻?”
“是有些。”梅厄瑞塔语气平静:“只是血液循环不畅的一点副作用,很快就能消除。”
安洛一听,更过意不去了,感觉脑子里有个小人在谴责他:
无良作者,压榨主角,可恶!可恨!
他很不好意思:“……那我帮你揉一揉怎么样?”
梅厄瑞塔抬眸瞧了他一眼:“好。”
安洛没学过按摩,手法也很简单,梅厄瑞塔的大腿紧绷着,他有点揉不动,就把两只手都压了上去,试图大力出奇迹,过了一小会,他听见梅厄瑞塔说:“可以了,谢谢。”
话像是一字一句挤出来的样子,颇有几分忍无可忍的意味。
安洛:“……?”
梅厄瑞塔站了起来,他身上的巫师袍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了,梅厄瑞塔拧眉看了一会,稍微抖了抖。
无济于事。
于是他干脆就不管了,把木椅子拎回木桌前。
“晚上想吃什么?”他冷冰冰地问:“活青蛙怎么样?”
安洛:“什么?活……青蛙?”
啊呀,骇死我力!
又过了一天。
终于,那群荆棘兽终于放弃了,头上的细微窸窣声彻底消失不见。
“我先上去看看。”梅厄瑞塔道。
坐牢生涯即将结束,安洛殷切地等着。
很快,梅厄瑞塔回来了,他拍掉身上的枯叶,“荆棘兽已经走了。”
安洛跟着他离开了地下牢房。
重见天日的感觉真好!
回到宿舍后,安洛叫住了准备打算离开的梅厄瑞塔。
“怎么了?”
“虽然你的生日已经过去一天了,但如果你今晚有空的话就过来一趟吧,我给你做一碗长寿面?”
梅厄瑞塔的脚步停住了。
他垂下眼:“为什么?”
安洛:“因为生日就算晚一天过也没什么问题吧?我以前还经常把生日挪到周末过呢。”
生日当天,小吃一顿好的,生日当周的周末,大吃一顿好的!
梅厄瑞塔没有转过身,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漠:“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给我过生日?”
这倒是给安洛问住了。
就好像有人问他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一样,答案虽然简明易懂,但过程有点不太好解释。
于是安洛回答:“因为你是我的主角啊,所以我想给你过生日,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虽然他的态度还是“防火防盗防主角”,但主角就是主角,提防是要提防的,喜欢也是真的喜欢。
梅厄瑞塔沉默了一会,又道:“那约翰呢?你也给他过生日吗?”
安洛:“……呃,其实除了你之外,我根本不知道这本书里其任何人的生日,因为我没写。”
“所以,如果你知道,你会给他过吗?”
安洛:“……”
我服了你了。
他总觉得梅厄瑞塔对约翰带着一股敌视的态度,现在梅厄瑞塔的这几句话更让安洛觉得有点微妙。
梅厄瑞塔并没有回头,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只给安洛留下了一个沉默而不可捉摸的背影。
“不会。”
他干脆地回答:“我只想给你过生日,行了吧?”
“……最好是这样。”他听见梅厄瑞塔这么说,语调明显上扬了点,看起来对这个答案还挺满意的。
安洛失笑:“好好好,那你今晚有空吗?”
“我会抽时间过来。”
梅厄瑞塔一边说,一边拉开门就走,脚步还挺急的,关门也关的很仓促,门被直接甩上,重重地响了一声。
第48章 哎呦,这也太可爱了
前段时间安洛托外出采买的巫师学徒阿方索买了点层层筛过的细面粉回来, 本来打算自己整点面条吃。
换换口味。
只不过外面一般卖的都是粗面粉,细面粉的价格更贵,阿方索问他要这个干嘛, 安洛眼也不眨地回答:“我要做个试验。”
他在刚进巫师塔分发的科普书籍上看到一个案例, 说一定浓度的面粉遇到明火会爆炸是因为某种正常的元素反应, 并不像愚民所说的是什么神罚。
——太科学了。
那本科普书籍的目的既是为了给刚进巫师塔的学徒们进行简单的教育科普, 也是为了极尽贬低普通人,让巫师学徒从此也慢慢地打心底里看不起普通人。
效果很成功, 大部分巫师学徒在学会了第一个巫术后,基本上就不再把普通人当成自己的同类了。
现在刚好拿这个来做借口。
“你确定要做这个实验吗?”阿方索匪夷所思的看着安洛。
安洛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你搞这个有什么用?
安洛毫不羞愧地点头:“是的,我在想这其中可能藏着某种巫术奥秘。”
阿方索耸耸肩, 看起来很不以为然,他好心地提醒了一句:“这爆炸十分剧烈,很容易弄伤你自己。”
安洛:“没事,我会注意的。”
阿方索:“好吧,既然你坚持,这次我就少收你点钱,但你被炸伤了可别说跟我有关。”
安洛:“那当然了, 放心吧。”
不过就算少收了点钱,阿方索也绝对不会亏钱。
要是以为阿方索这类负责采买的巫师学徒是正常的买进卖出,那就大错特错了。
一般而言,他们提出想要什么东西, 地方上的那些贵族们都会无偿供给, 然后阿方索他们再加价卖给塔内的巫师学徒。
大部分的收入上缴巫师塔,小部分的自己留下,基本上都赚得盆满钵满。
这是一个黑暗的食物链,平民被贵族吃, 贵族被巫师吃,巫师学徒之间互相吃。
总之,安洛没花多少钱,就得到了一袋细面粉。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段时间他去买东西,感觉便宜了不少,阿方索也更好说话了。
尤其是安洛买面粉的时候,阿方索居然会主动降价,理由是安洛要是被炸伤了不能赖他。
听上去好像挺有说服力,实则不然。
以前阿方索可是个鼻孔朝天的人。
什么炸伤不炸伤的,你就是被炸死了,他也不会少收一分钱。
最近这位仁兄属实有点性情大变了。
不过安洛一点也不想深究。
随便吧,便宜了难道还不好吗?
要是傻乎乎地去问你为什么降价了,结果人家再加价回去怎么办?
岂不是自找麻烦。
揉面非常简单,把面粉揉成面团后,就开始拉面,安洛不是手艺娴熟的拉面大师傅,但多花点时间,小心一点,还是弄出了像模像样的面条。
虽然粗了点,和印象中的长寿面不一样,但也没办法了。
梅厄瑞塔来的时候,骨头汤已经熬好了。
很香。
安洛利落地把面下了锅。
很快端上来两碗热腾腾的面。
他尝了一口,味道不错,但感觉没有葱花还是少了点味道。
“吃吧。”他拿起筷子,梅厄瑞塔已经安静地在桌边坐好了。
安洛:“祝你生日快乐。”
除了长寿面,还得准备礼物,不过他之前考虑了一段时间,觉得梅厄瑞塔应该对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没什么兴趣,就投其所好,愉快的改成了小说里的一些剧情和设定。
——主角肯定最想要这个!
“……嗯。”
梅厄瑞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连笑也没有,平静地近乎冷漠。
但安洛对此并不在意,“吃吧,要不然等会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你先吃吧。”
汤面蒸腾出的雾气让梅厄瑞塔的眉眼萦绕在不真实的虚幻中,他低头看着眼前的面,“我还有几个计算没完成。”
“哦。”安洛应了,低头直接开吃。
好吃!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穿越到自己写的小说里什么的都是一场梦,等到枕头边的手机闹铃把他叫醒,他睁开眼,又能看见熟悉的世界。
然而,这种感觉也只有一瞬间了,转瞬即逝。
安洛吃了半碗后,梅厄瑞塔才动筷,安洛看他吃面非常优雅,慢条斯理的,也没有什么声音,一点都不像自己呼噜呼噜的。
可能这就是主角和普通人的区别吧,他想。
两人平时吃饭的时候会说几句话,但这一次饭桌上格外安静,梅厄瑞塔并不抬头,安洛也分辨不出他的神色,只当是他还在心中默默计算公式,就没打扰他。
“喏,给你。”
安洛挑了一些小说里比较重要的设定写在了纸上,包括让梅厄瑞塔开始研究空间和时间巫术的灵感。
——基本上就是照抄相对论中的时空观,毫无原创。
是的,整部书中的各种定理和真理什么的,都是安洛从各种教科书和学术书里抄来的。
他自己可编不出来。
但因为压根不懂,看了解析还是一知半解,所以一开始总闹笑话,后来安洛知道了自己的斤两,就放弃正面描写,开始侧面描写了。
把理论和书里的解释一摆,然后写“梅厄瑞塔已经理解了”。
这样一来就好多了。
梅厄瑞塔伸手接过:“这是什么?”
安洛:“生日礼物。是一些比较重要的设定,还有一些能激发你研究的灵感。”
“今天你是寿星,就不用收拾了,去搞你的研究去吧。”
平常如果梅厄瑞塔和安洛一起吃饭,那么他会负责收拾桌子,清洗碗筷,是一个眼里有活的好主角。
不过今天是特殊的日子,所以安洛决定由自己来收拾了。
梅厄瑞塔拿着折叠的信纸,没有打开,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动作。
安洛把桌子收拾干净,正要去洗碗,突然想起了什么,打开食品柜,从里面拿出了一块杏仁糖。
这糖贵得令人咋舌,而且就安洛自己的感觉,也不怎么好吃,连现代小卖铺里一毛钱一颗的水果硬糖都比不过,但这是目前他唯一能搞到的糖果了。
“给你糖。”安洛把乳白色的杏仁糖递给梅厄瑞塔。
梅厄瑞塔顿了一会,才伸手接过这颗糖果。
安洛感觉到,今天梅厄瑞塔做什么事情都慢了一拍,不像之前反应那么敏捷,心里忍不住偷笑,如果把梅厄瑞塔比作一台电脑,那现在梅厄瑞塔的大部分CPU应该都被调去计算了。
于是这台原本反应很快的超级电脑就开始出现卡顿的情况。
哈哈哈哈哈!
安洛很快把碗洗好,发现梅厄瑞塔还坐在餐桌前没有动,以一种卡顿的状态看着手上的糖果。
太有意思了!
安洛也不打扰他,免得干扰梅厄瑞塔的计算,让他算错了结果。
他拿上换洗衣服去洗澡,等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时,梅厄瑞塔已经坐在书桌前了。
但他也并没有看书或者动笔写什么东西,只是平静的盯着桌面上的木头纹理看。
安洛:“……”
不行,他真的快笑死了!
要是现在有手机,他就能拍下梅厄瑞塔反应迟钝又不断卡机的黑历史。
可惜他没有,于是他决定多看几眼,加深一下印象,以后还能翻出来回味回味。
也许是安洛的目光太明显了,梅厄瑞塔转过头看着安洛,灰绿色的眸子藏在眉骨的阴影下,看不真切。
他没说话,就这样看了安洛一会,然后眨了眨眼睛,像是回过神来了,猛地把头转回去。
哎呦,这也太可爱了。
安洛真没招了。
他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来。
不过他决定不再打扰梅厄瑞塔计算,走到火堆旁擦头发。
安洛的头发原本长度正好,但现在长了一些,他想给自己剪头发,但又怕剪出一个狗啃发型。
他盘算着过几天说不定可以让梅厄瑞塔帮他的忙。
虽然梅厄瑞塔也不是什么理发师,但安洛对梅厄瑞塔的能力很有信心,反正再差也比他自己要好。
骑士小说依旧是那老一套,安洛怀念起了《堂吉诃德》,说真的,他觉得《堂吉诃德》比这些骑士小说好看多了,还能多次重温。
这些骑士小说有的辞藻华丽的像是在写诗,有的平铺直叙的白描,但其中的套路都是那些,没什么变化,就连主角的性格也大差不大,把这一本主角的名字换到另外一本里,都完全不会有违和感。
但最近他淘来了一本民间故事书,里面充斥着妖精,巨人,仙女,侏儒之类的生物,非常新奇。
给他一种看格林童话的感觉。
唯一一点不好的就是里面也充斥着各种血腥和劲爆情节,活脱脱格林童话暗黑版本。
但安洛突然想起来,在他看过的一篇文章中提到,格林童话一开始也不是给孩子看的,它们的原始版本是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坐在炉边的成年人口述的。
充当了消闲和呃……某种令人兴奋的用途。
后来的格林童话是不断被净化后的版本。
安洛现在看的这篇故事很像睡美人,只不过内容并不是王子吻醒了公主,而是一个路过的国王,看到美丽的沉睡的林中仙女,然后……呃,反正林中仙女怀孕了,一年后生下了孩子,恰巧国王又来了,看到睡醒的林中仙女和孩子非常高兴,然后带她和孩子回了城堡。
细节描写非常多。
他又翻了几页,这一次是一对夫妇结婚多年没有孩子,他们非常想要一个孩子。
这开头和拇指姑娘很像,但接下来的剧情截然不同,一个牧师说他们没有孩子是因为信仰女神不虔诚,需要每天来教堂祈祷。
然后牧师就身体力行地给那个妻子“赐福”,最终妻子怀孕了,他们幸福地告别了牧师,并且发誓以后会更加虔诚。
安洛:“……”
我真是服了。
为什么我们不能搞一些纯洁的故事看呢?
安洛并不是要批判这种小黄书,小黄书的存在当然有其合理性和必要性,但问题是,不能所有的书都是小黄书啊!
这就好像谁都知道滚床单是一件快乐的事情,但你不能一天到晚都在滚啊!
正经事还做不做了?!
精装版的骑士小说有不可言说的内容也就算了,怎么其他书也是一样?
安洛去找阿方索代购的时候,阿方索的货物都是贵族直接送来的,基本上都是精装版。
他尝试着说过一次,希望阿方索给他带点平民版的,结果阿方索还是给了他一堆精装版的,并且大手一挥,说不多收他的钱。
(反正也是从贵族老爷们那里白拿的,本来就是零元购)
安洛:“……”
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啊!
这种书不应该私下里悄咪咪传播的吗?怎么能光明正大地摆在书店里卖呢?
还是精装版,卖那么贵!
低声些吧,这难道光彩吗?
但是这本民间传说里的故事又很离奇诡谲,搞得安洛非常好奇,又很想看,又不好意思,最后飞速翻页,只看情节,努力略过那些不纯洁的描写。
不得不说,这本民间故事书的内容比骑士小说精彩多了,想象力奇诡,剧情又曲折离奇,当然了,要是有纯净版本的话,安洛会给出更高的评价。
他沉浸在故事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所以也没有注意到梅厄瑞塔的靠近。
直到安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决定暂时先结束这次阅读,才发现梅厄瑞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
安洛:“……!”
“你……你……”他话都说不利索了,还差点咬了舌头:“你什么……时候……呃,来的?”
梅厄瑞塔平静地回答:“在你看那篇美人鱼和水手的故事的时候。”
安洛:“…………”
完了!
唉,我的社会生命……已经结束了……
场面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安洛僵硬地像一尊石雕,此时此刻,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梅厄瑞塔看着安洛瞬间红透的脸,平静地道:“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淡定让安洛也镇定了一点,安洛“这个……”了半天,最后磕磕绊绊地给自己辩解:“我只是好奇。”
“我明白了。”梅厄瑞塔点点头,“这种事没什么可好奇的。”
安洛还处于极度窘迫的状态,根本不敢多看梅厄瑞塔,也没有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某种情绪。
他听到梅厄瑞塔说:“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常看到这种事,有些人会把他们的情人带到仆人的公共房里,并不避人。”
“几乎每隔几天都有,很吵。”
梅厄瑞塔皱了皱眉:“还有些人会选择在野外。”
像是发情的野兽,丝毫没有人类的智慧。
“除此之外,庄园里的男女主人偶尔也会挑选一些奴仆进房间。”
安洛目瞪口呆:“啊……还有这事?”
这我可没写啊!
他赶紧给自己澄清:“我没写这种东西!”
梅厄瑞塔看起来并不在意。
很快,安洛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女主人有没有找……”
毕竟梅厄瑞塔的长相可以说是一等一的好,没理由会被放过……
天杀的,梅厄瑞塔还是个孩子啊!
现在梅厄瑞塔才刚成年啊!
“没有。”梅厄瑞塔道:“这种事并不有趣,我也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只要稍作掩饰,就没人会注意到我。”
安洛看着梅厄瑞塔平静无波的双眼,突然想起了这是一个自动补全的世界。
在写小说的时候,他没给梅厄瑞塔写女朋友,也没给他安排任何感情戏,纯粹是因为他写不来,因此放弃了,直接无CP。
可真实世界中的梅厄瑞塔为什么不主动找一个呢?
很多巫师也是有伴侣的。
就算没有伴侣,也不会拒绝享乐。
但梅厄瑞塔就全程禁欲。
对安洛来说这没什么特殊的原因,纯粹就是因为他没写,那对梅厄瑞塔本身来说呢?
除了对他人的不信任和不安全感,显然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个了。
看多了,觉得太恶心了?
紧接着,安洛听梅厄瑞塔说:“如果你对此感到好奇,可以来问我。”
安洛差点把舌头给咬掉:“什……什么?”
他不想表现得一惊一乍,但问题是,这真的很炸裂啊!
梅厄瑞塔的语气依旧平静地没有什么波澜:“我不希望你在巫师塔里寻找任何伴侣或者享乐的对象,女巫师学徒本质上和男巫师学徒没有任何不同,不能以世俗的眼光看低她们,她们也是相当危险的存在。”
巫师世界和普通人世界不同,不存在什么男强女弱的状态,通通以实力为尊,不管男的女的还是不男不女的,谁脑子好用,能掌握更多的知识,谁就厉害。
这就是一个拼智力的世界,所以生来自带的初始体力差异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如果还敢以世俗的眼光来看待女巫师学徒的话,只会死的很惨。
“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理论知识。”
“这种低级的□□快感并不值得沉溺,如果你一定想要体验……”
梅厄瑞塔皱起了眉头,似乎接下来的话让他并不愉快:“……那等到巫师塔的事情结束后,你可以找一个,我会在旁边确保你的安全。”
但这个念头显然令他相当厌恶,这个设想让梅厄瑞塔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不。”他的脸色冷了下来,“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这充其量不过是一种神经反射,你有需求的话,我可以为你调配一种药剂,能够达到同样的效果。”
安洛:“……”
脚趾扣地,已经抠出了三室一厅。
他干巴巴地道:“呃……这个……我不打算找人……”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尴尬得要命:“我们不要再谈这个话题了行吗?”
真的,再说下去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梅厄瑞塔灰绿色的双眸盯着安洛,过了一会,他才道:“再过不久,学徒考试就会开启。”
他淡淡地道:“我想要知道关于那些老学徒和埃文斯他们的更详细的信息。”
埃文斯就是现在被一众老学徒们视为心腹大患的新起之秀,在某种意义上走着原本应该是梅厄瑞塔走的剧情。
梅厄瑞塔狭长的眼眸里没有残忍,只有平静和漠然:“我会按照‘剧情’的进度,在学徒考试开始前解决他们。”
确实快了。
尽管安洛觉得巫师塔里的每一天仿佛都像是在重复,无聊且漫长,但时间依旧是向前流逝的。
梅厄瑞塔已经积蓄好了实力,打算主动参与剧情了。
只不过和安洛原本写的剧情相比,这一次他并不被动,也不在明处,而是藏在暗处的一柄致命的刀锋。
梅厄瑞塔告诉了安洛他的计划:“他们双方斗的还不够激烈,我会再添一把火。”
意思就是要隐藏身份捣乱,加剧矛盾,然后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梅厄瑞塔的实验似乎告一段落了,他重新搬回了安洛的宿舍,几乎和一个月前非常相似,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他每天会出门几趟,时间不固定。
与此同时,安洛终于得到了真正的,纯净版本的一些消闲的书籍。
梅厄瑞塔给他找的。
之前安洛一直看的那些有奇奇怪怪内容的书都是特供给贵族和有钱人的“高级货”,一些供给平民的书籍就没有这些内容。
安洛知道这一点,但他不太清楚为什么。
“这是故意为之。”梅厄瑞塔了解前因后果后,对安洛道:
“底层的平民需要向教廷贡献信仰,需要禁欲,克制,虔诚,最好还能苦修,这样就能省下更多的钱财供奉给教廷和贵族,他们不被允许享乐,以免心思浮动,花掉太多钱,导致教廷和贵族的收入减少。”
“同样的,虔诚禁欲也可以减少他们发生暴乱的风险。”
当平民们因为虔诚的缘故自发禁欲,向往天国,他就不会羡慕贵族们的纸醉金迷,从而产生这不公平的念头了。
教士还会给他们灌输优越感,说你们这些虔诚的平民死后才能上天堂,享受永远无忧无虑的快乐,至于那些贵族,唉……希望他们被地狱之火灼烧的时候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吧。
于是平民们心里就会更平衡。
虽然饿着肚子,但只要一想自己死后绝对能上天堂,而那些大吃大喝的贵族们却只能下地狱,心里就感到特别快乐和满足。
“但贵族不需要苦修,苦修禁欲只会让他们有时间思考,这不是教会想要看到的,他们只需要享乐就足够了,且这种内容还能够腐蚀上层贵族,让他们变成只沉溺在贪欲中的人形牲畜,以免动摇教会的统治。”
而教会嘛,当然又在巫师之下。
大鱼吃小鱼,一环扣一环。
安洛:“……”
黑,太黑了。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安洛本以为自己写出来的部分就已经很黑暗很猎奇了,没想到这个世界自动衍生出来的更黑啊!
一段时间后。
安洛不知道梅厄瑞塔具体都做了些什么,但是他能够感觉出来,埃文斯和老学徒他们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他们双方都纠集了一批人马,低级巫师学徒之间的气氛也逐渐紧张起来。
双方打得有来有回,没有哪一方真正占据上风。
安洛不用猜就知道这是梅厄瑞塔的手笔。
让两方慢慢磨,消耗彼此的实力和底牌。
两方都已经杀红眼了。
在埃文斯一方出现伤亡后,梅厄瑞塔让安洛最近少出门,以免不小心被波及。
“很快。”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淡漠:“一个月内这些事就会结束。”
果然,就像梅厄瑞塔说的那样,一切在一个月内就结束了。
一个月后,安洛发现,一切变得格外风平浪静,什么埃文斯,老资历学徒,以及那两帮小团体,通通都像是不存在过一样。
“巫师大人亲自出手了。”负责收寄的巫师学徒旁兹低声道:“塔内不允许咱们自相残杀,因为我们都是巫师大人的财产,结果埃文斯和那帮老学徒做得太过火,引起了巫师大人的关注,那帮老学徒之前做的事也都被翻出来了。”
旁兹摇了摇头:“他们还以为能借巫师大人之手铲除掉对方呢,结果和他们有关的所有人都被巫师大人通通带去做了实验品。”
那绝望而不敢置信的嚎叫还在旁兹耳边回荡,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旁兹看了看安洛,一股亲近感不由自主地从心底蔓延,他觉得可能是他看安洛比较顺眼,眼缘嘛。
于是他就多提醒了一句:“你要小心你的那个仆从。”
和那些被糊弄过去的老学徒们不一样,旁兹冷眼森*晚*整*理旁观,早已隐约觉得梅厄瑞塔不简单,只是他一向置身事外,没必要特意指出来,平白得罪人。
“原本埃文斯和那帮老学徒再怎么闹也有分寸,不至于太过火,可后来他们简直像疯了一样不管不顾。我不能百分百确定是那个梅厄瑞塔搞的鬼,但我非常确定,他一定和这件事有关。”
“你还和他有仇吧?我劝你还是离他远点吧,别看他现在似乎心甘情愿当你的奴仆,但我敢肯定,他一定会反咬一口。”
安洛:“……谢谢,我知道了。”
梅厄瑞塔不愧是梅厄瑞塔啊,竟然直接利用巫师达成了目的!
还没被巫师察觉。
太强了。
第49章 温柔,甜蜜和爱
梅厄瑞塔在安静的学徒宿舍里检查着他的战利品。
埃文斯和那些老学徒藏匿东西的地点安洛提前告诉了他, 免去了他摸索的过程。
梅厄瑞塔掀开床底一块平平无奇的地砖,露出了地下一块狭窄的小型空间,大约两块石砖并排摆放的大小, 里面放着这件学徒宿舍原本的主人积攒多年的财富。
几件巫具和一小袋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石头。
蕴含着魔力的魔石, 是巫师之间真正的等价物。
这些原本都是那个老资历学徒为自己准备的底牌, 提高他通过学徒考试的概率。
然而现在全都成为了梅厄瑞塔的战利品。
其中还有一个储物巫具, 里面大约十立方米的空间已经被装的满满当当。
梅厄瑞塔检查后,脸上依旧平静, 没有太多欣喜。
梅厄瑞塔从储物巫具里拿出一本笔记本。
翻开一看,笔记本里记录着一些对巫术的理解和尝试改进的方式。
老资历学徒们设计害死了许多资质不错的学徒,这本日记本的主人就是其中一个, 梅厄瑞塔简单扫了几眼,发现里面的东西对他相当有用。
他像一抹幽灵一般离开了这间学徒宿舍,沿着长长的幽暗走廊前进。
沿途有几个巫师学徒迎面而来,但都像是没有看到梅厄瑞塔一样。
这是灵魂巫术发挥的作用,可以直接影响其他人的灵魂,让其无知无觉地忽视梅厄瑞塔的存在。
安洛曾说:“你现在的实力比原著的这个时候更强。”
这句话在梅厄瑞塔耳边萦绕,庆幸, 失望,紧张和些微的恐慌混杂在一起,像是几条死死缠在一起的藤蔓。
他更强大了,这证明他会比原定轨迹中的自己走得更快。
当然, 实力的提升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件好事, 这样自己的生命才有了更上一层的保障。
如果没有安洛的存在,梅厄瑞塔此刻的心情应当是平静中夹杂着些微的欣喜。
但是……
安洛就像是一个不可捉摸的变量,一滴落入清水中的颜料,把原本的一切都弄得面目全非。
梅厄瑞塔渴望摆脱安洛的控制, 但他又并不想摆脱安洛的控制。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那晚生日面灼热的烫意,舌尖也泛着杏仁糖甜蜜的余味。
那是梅厄瑞塔记忆中第一次过生日。
也是他第一次吃糖。
他从来不认为生日有什么不同,那只不过是随机的一天,他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父亲视他为一个会花钱的麻烦,母亲将他当成自己的负担。
奴仆之间的关系并不稳定,不过是重压之下的发泄,即便是夫妻都没有多少真情实感,在困苦贫贱的生活中,属于人的部分被粗粝的生活一点点磨去,只有不断向野兽退化,才能在那样的环境中生活下去。
梅厄瑞塔并不介意这一点,如果成为野兽就能够咬断欺压自己的人的喉咙,那他也可以成为野兽。
他无法描绘自己的感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当时心中的震动,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像是一场倾盆大雨浇淋而下,将他披在身上的野兽皮毛尽数冲走,露出其下脆弱的人类皮肤。
大雨冲走他身上的泥泞和脏污,让他重新发现自己并非野兽,而是一个人。
但是这场大雨太大了,周围又太过空旷,让梅厄瑞塔避无可避。
他在雨中不得不审视自己的本质。
如果作为一只野兽,他足够优秀,足够出类拔萃,他聪明,机敏,致命,足以咬断所有来犯之敌的咽喉。
但作为一个人,他仿佛欠缺了许多。
而且欠缺的部分永远无法补全。
梅厄瑞塔早已放弃了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只有兽类才能生存下去,越凶猛,越无情,活得就越好。
作为一个人类的梅厄瑞塔会死去,但作为一只野兽的梅厄瑞塔能够在这种无情的争夺中获胜。
当惯了野兽,再被强行视之为人,并不是一种很好的感觉,像是被强行拔高,宛如少年时期的生长痛,毫无预告,在夜间突然而来,让你从梦中惊醒。
灵魂仿佛吸收到了某种梅厄瑞塔从未得到过的营养,但饥饿太久,猛然得到的饱足只会在短暂的满足后产生恶心和几欲作呕的感觉。
梅厄瑞塔感到灵魂深处在痉挛,抽搐,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想念从前的那个平静的自己。
原本早已消化的汤面仿佛仍然停留在胃里,舌尖上那枚杏仁糖的味道如同鬼祟一般散不去。
他突然开始痛恨周围的一切,包括自己,包括安洛。
阴暗的走廊中走来了两名巫师学徒,他们忽视了梅厄瑞塔,梅厄瑞塔却在这一瞬间恨不得杀了他们。
明明在安洛未曾出现之前,再艰难再困苦的情况他都撑过来了,可在一切即将往好的地方发展时,他却出现了,带来了混乱,让他看清了自己灵魂的虚无。
像是一支从远方射来的箭矢,在梅厄瑞塔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登上高处的那一刹那洞穿眉心。
他为什么要出现呢?
他凭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呢?
梅厄瑞塔走到了安洛的学徒宿舍附近,但他没有走进安洛的宿舍,而是打开了自己宿舍的门。
冰凉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在椅子上坐下,拿出刚刚找到的那本笔记本,想用心研究一下,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无法专心。
昨夜的梦境浮上心头,说是梦,其实不过是一个模糊的画面,甚至不过是安洛那次灵魂传递而来的诸多故事中的一个截断而已。
一个叫做“猜猜我有多爱你”的,无聊的兔子故事。
“猜猜我有多爱你。”
“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
朦胧的月光,漆黑的夜晚,梅厄瑞塔重新回到了他弱小无比的童年时期。
他蜷缩在厨房的火炉旁,汲取着热意。
但这一次站在大锅旁的并不是厨娘,而是安洛。
“那真的是很远,非常非常远。”
“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
当时他从梦中惊醒,脸色很难看。
梅厄瑞塔深吸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造物主的权威造成的幻觉,只是为了让你从精神上矮化,进而无条件的服从。
只要剧情往前推进,他脱离了“幼年期”,一切就会向好的地方发展。
他这样告诉自己,命令自己相信,一段时间后,他的理智服从了,思维慢慢变得清晰冷静。
我能撑过去。
梅厄瑞塔对自己说,我撑过了童年时期最弱小的阶段,成功活到了现在。
这一次我也能撑过去,然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翻开书页,他沉心研读着笔记本上的内容。
安洛在图书馆里挑选自己接下来要兑换哪本巫术书。
作为一个心里很有数的人,他觉得在巫师塔的这段时间,大概是他唯一能接触到巫术的时间了,所以趁现在有机会,能学就多学点。
虽然他所谓的“学习”只是把巫术书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获得一种十分机械的巫术释放方式。
和真正学会巫术的巫师学徒不能比。
但还是那句话:能用不错了,看一遍就能学会,还要啥自行车?
面向低等巫师学徒的图书馆里的巫术书籍不少,但能用金币兑换的却不多,且都是最低等的巫术。
再往上,到了中级巫师学徒的阶段,能用金币兑换的巫术书籍就更少了,等到了高级巫师学徒阶段,所有的巫术都只能用贡献点兑换。
安洛只想待在最底层,当个低等巫师学徒直到梅厄瑞塔得到这座巫师塔,然后趁老巫师死亡契约消失后立刻跑路。
所以他的计划就是在这期间内学(看)完底层图书馆里所有的巫术!
正所谓技多不压身,多会几个巫术总不会错。
至于每个月一个任务,虽然安洛觉得总被那些魔植魔物莫名针对很冤枉,但在掌握了更多巫术的情况下,只要足够小心,还是有生还几率的。
比如说,假如再次进行食人花果实采集,他完全可以对附近的食人花不断使用冰霜术,冻住它们,然后再它们恢复行动力之前赶快跑。
安洛也不用担心魔力不足的问题,他有一张写着“补魔”字符的“充电宝”,只要提前往里充足够的魔力,就能像开了挂一样不停释放巫术。
安全性大大提高。
而且照梅厄瑞塔目前这进度,搞不好都不用五年,说不定一两年内就把那个老巫师给咔嚓了。
所以总的来说问题不大。
安洛最终选定了“光球术”。
效果是能够创造出一个维持一个小时的光球。
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单纯的照明。
很少有巫师学徒学这个。
因为划不来。
但安洛觉得它非常有用。
等他逃跑成功,在某个地方安顿下来后,这个光球术就非常有用了。
蜡烛又要钱又不够亮,光球术则是免费电灯!
就决定是你了!
他掏出足够的金币,交给图书馆的看守人。
这看守人是巫师的奴隶,是个面容苍老的老树人,他看了眼安洛挑选的光球术,只拿走了一半的金币。
“这光球术比入门的火球术还不如,一半的价格也就够了。”他道。
安洛道了谢,把剩下一半金币收了起来。
奇怪……
不知道是不是他自作多情,他总觉得周围的人对他的态度似乎都变得不错。
从之前的阿方索,旁兹,到现在的树人,甚至还有奥尔登和奥古夫斯,一个一个都显得和善且有耐心。
怎么回事?
难道我的亲和力变高了?
安洛刚想深入发散一下思维,眼前又浮现出了凶神恶煞的食人花,以及明明他什么都没干,却千里追杀他的荆棘兽。
安洛:“……”
呃,先待定吧,不要轻易下结论。
距离巫师学徒考试的时间越来越近,底层的低级巫师学徒中弥漫着三种氛围。
一种是自知无望的,他们和平常没什么差别。
一种是觉得自己努努力,再加上点运气说不定能升等的,他们就显得格外努力。
一种是觉得自己一定能通过考试升等,显得自傲又轻松。
安洛莫名地觉得很有既视感:
有点像以前大学班级里考研考公的样子……
当然了,还有一种非常特别,并没有把学徒考试当成什么重要的大事,只是简简单单地当个事办。
秉持这种态度的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主角,梅厄瑞塔。
巫师学徒升等考试和现实世界中做试卷不同,主要考的是实践。
这座巫师塔的主人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提供升等考试的唯一一个原因就是,让一些更有能力的巫师学徒去处理更危险的麻烦。
你在低等学徒中出类拔萃?
挺好的,那你来当二等学徒,帮我打理巫师塔中一些更危险的魔植和魔物吧。
所以考试的内容非常简单,就是给每个人分一些危险的魔植或者魔物,同时布置任务,能完成就升级,完不成就失败。
所有人都会强制要求考试,但如果你实在太弱,躲在一边不和魔植魔物接触也行,没有惩罚。
安洛完全不打算通过……当然了,他肯定也通过不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魔植魔物就是不喜欢他。
食人花和荆棘兽两个还能勉强当成意外,但后面梅厄瑞塔又带他做了几次任务,那些魔植和魔物也一样,看到安洛的时候,先是静止几秒,然后彻底疯狂。
安洛:……我没惹你们任何人
梅厄瑞塔对此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也不发牢骚,平平静静,整个人情绪非常稳定,搞得安洛都很佩服他了。
安洛去旁兹那里领兰里安家族寄来的金钱,照例拿出一袋金币作为旁兹的报酬,旁兹却摆摆手,道:“就快学徒考试了,我就先不收你报酬,如果你考过了,成了中等学徒,可别忘了我。”
安洛:“我很有自知之明,我觉得我肯定考不过。”
“那可不一定。”旁兹道:“我看人很准。”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要是你真的没有考上,到时候我再收你报酬就是了。”
安洛一头雾水地走了。
不对……我写的不是暗黑世界吗?
难道我搞错了,这里其实是同人文世界?
但问题是,我的数据那么差,小说那么扑街,看到大结局的读者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哪里来的同人?
排除。
安洛回到宿舍后,仔细的复盘了一下自己的经历,发现这些人的改变是从自己用符文替换了身份后才开始的。
难道是那个符文【渐变】在起作用?
安洛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否则没办法解释啊。
总不能是靠脸吧?
虽然他长得还不错,可梅厄瑞塔长得也好,往那一站就是个男模,但原著里可没人因为他的外貌对他有任何优待——毕竟安洛没写。
所以不可能。
应该就是那个【渐变】符文的作用。
在他写的原著里,出场的角色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人,约翰算是唯一的一朵奇葩,还在开场不久就领了盒饭,奠定了这个黑暗世界的真理之一:
好人不长命。
在一开始的时候,安洛还顶着兰里安的身份,那时候他还能感受到明显的恶意和冷漠。
但到了他改变身份,以安洛的身份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这种恶意和冷漠就在慢慢减少了。
现在安洛才后知后觉,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感受到其他巫师学徒传来的带着恶意的目光了。
基本上都是普普通通的,漠视的态度,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
由于安洛之前在地球上接触的最多的就是这种漠视,因此他没有太大感觉。
但现在,他猛然惊觉,在这个不是你害我,就是我害你的巫师塔里,漠视基本上已经算得上是非常大的善意了!
而那些和安洛接触地稍微多一点的人则展露出了更多的善意,阿方索,奥古夫斯,旁兹。
虽然这种善意并不夸张,只是在不损害自己的前提下给安洛提供一点方便,有点像地球里对你没怀恶意的陌生人提供的帮助,但对这些人来说,基本上已经算得上是大善人了!
那个【渐变】符文这么神奇?
安洛顿时觉得更有希望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了。
他要求也不高,只求其他人不要来害他就行了,让他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就OK。
如果到时候离开了巫师塔,在外面的世界也有这种效果的话,那他的生活绝对会舒服很多!
与此同时,魔植和魔物对安洛的厌恶说不定就是这个【渐变】符文的副作用。
有得必有失,带了一定的副作用,反而让安洛更安心了。
安洛读光球术的巫术书籍时,梅厄瑞塔回来了。
“回来啦。”他有点心不在焉:“饭还在锅里热着呢。”
往常这个时候,梅厄瑞塔都会短暂的回应一句,但现在却一片沉默,安洛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正巧对上梅厄瑞塔看过来灰绿色双眸。
梅厄瑞塔脸上的表情也有点怪怪的。
安洛形容不出来,分不清是高兴,悲伤,还是什么其他的情绪,总是很复杂。
过了一段时间,梅厄瑞塔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安洛歪了歪头。
难道又把大部分运行内存调去计算了?
距离学徒考试的时间越来越近,安洛也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算在考试前把剩下的剧情都告诉梅厄瑞塔。
然后再多写一些汉字符文,一起交给他。
这样,只要之后每个月再给梅厄瑞塔一些汉字符文,维持着一些利用价值,让梅厄瑞塔暂时不对他下手就行。
也能更加表现出自己的诚意。
先不说安洛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升级,撇开一切不谈,他和梅厄瑞塔一起升成中级学徒后,也只能拖后腿。
现在还是低级学徒,梅厄瑞塔为了获取他的信任,不得不带他下任务,但心里肯定很烦躁。
学徒考试就是一次正大光明把他甩掉的好理由。
如果在这过程中,安洛因为做任务死掉了,对梅厄瑞塔来说搞不好还是意外之喜。
在蜡烛摇曳的火光中,梅厄瑞塔继续翻阅着那本手稿。
手稿的内容并不是单纯的笔记,还夹杂着一些与巫术知识无关的随笔,以及一些像是日记一样的内容。
换做以往,梅厄瑞塔会直接忽视掉这些内容,不会在它们身上花费哪怕是一丁点的时间。
但是现在,他却并没有将目光挪开。
泛黄的纸页上,墨迹已经褪了色。
【检测出天赋的那一天,我的母亲很伤心,她害怕我离开家后过得不好。我告诉我的母亲说我要去,成为一个巫师学徒会让我变得更强大。】
【她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我说我会回来的。现在我知道,只要我能通过学徒考试,成为中级学徒,就能争取外出招收新学徒的任务。】
母……亲……?
梅厄瑞塔皱起眉头。
这些记录并不连贯,而是断断续续的,隔几页会在空白处出现一点,像是回忆,又像是动力。
【我母亲年轻时很漂亮,但自从生下我这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后,她的生活就越来越糟,画像上的她和现实中的她看起来判若两人,我发现她偶尔会在画像前呆呆地站很久。】
【巫师塔里有一种能够让人恢复青春的药水,但只有我成为中级学徒后,我才有希望能够买到,低级学徒完成任务的贡献点太低了,下个月就是学徒考试了,我一定要通过。】
书页上有很多这种零零散散的话语,梅厄瑞塔看着这本笔记的主人对母亲的描述,那一段段文字逐渐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可当那个虚幻的人形转过身来时候,梅厄瑞塔赫然发现,那竟然是安洛的脸!
怎么会?!
他从未考虑过这一点。
安洛是他的造物主,身为男性,也理所应当占据着“父亲”的形象。
可是……梅厄瑞塔不止一次地发现安洛和“父亲”这个身份的定位不符。
安洛并不高高在上,也不想卖弄自己的权威,他本身的表现和他应有的身份定位相差太多。
但他仍是“父亲”,仍是掌握着权力的对象,是梅厄瑞塔需要推翻,战胜的存在。
可……
这本笔记的前主人描绘的“母亲”形象和安洛竟然出奇地吻合。
温柔,甜蜜和爱。
这本笔记的前主人显然也十分爱着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只是一个普通人,并没有操纵他心智的能力。
而如果把安洛的身份定位从“父亲”更换成“母亲”,那么不论是他的表现,还是梅厄瑞塔的感觉,似乎都变得合乎情理了。
这一认知让梅厄瑞塔从先前的压抑与焦躁中挣脱出来。
是啊,母亲。
安洛独自一人创作了这本小说,创造出了他,为什么不可以被称作“母亲”呢?
父与子天生存在权利争夺,正如安洛通过灵魂传递过来的一则神话,克罗诺斯推翻父亲成为了神王,又因为害怕被自己的孩子推翻,便将子女吞食。
父食子,子弑父,权利由此而轮转。
梅厄瑞塔曾将安洛对自己的影响当成是父亲控制孩子的手段,是造物者彰显权威的无声宣告。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安洛是他的母亲,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是控制和被控制。
而是……另外一种,比父子关系更容易让梅厄瑞塔接受的关系。
一个柔弱的,漂亮的,无依无靠的母亲,不正需要一个强大的孩子来为他遮风挡雨吗?
第50章 “没有我的保护,你会死的。”
这一瞬间的领悟, 仿佛一道闪电,在刹那间,伴随着轰隆的雷声, 照亮了四周的黑暗。
这光亮转瞬即逝, 紧接着又是一场大雨, 原本限制他前进的泥泞被冲刷干净。
然后雨停了, 月亮出来了。
梅厄瑞塔转头看向安洛。
安洛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上那本巫术书籍,他看起来很想打瞌睡, 每翻过一页,就要歇一会,短暂逃避, 然后又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继续把目光投注在书上。
火光和床头的烛光给他的面庞蒙上了一层淡金色的纱。
梅厄瑞塔一直知道安洛长得很好看。
此前他并没有过多的联想其中的意义,试图通过他的外貌来猜测他的身份,最终也宣告失败。
但现在,他的目光从安洛低垂的眉眼,柔和的轮廓,形状优美微微湿润的唇依次掠过,这漂亮柔和的五官此刻也仿佛带着种意味深长, 像是一个谜题对最终答案的暗示。
母亲……?
这个念头其实也是荒诞的,无稽的,某种意义上,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 因为安洛始终不曾改变, 他依旧是那个造物主,改变的只是梅厄瑞塔自己的认知。
梅厄瑞塔自己也清楚,但这个念头就是挥之不去,他想让安洛成为他的“母亲”, 这层身份的作用像是刀锋上的麻醉剂,可以让他不再沉溺于混乱的情绪中。
只是给自己寻找一个可控的借口。
梅厄瑞塔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分析着自己的内心。
汹涌的潮水已经势不可挡,继续阻拦弊大于利,反而会让水流越积越高,造成不可控的后果。
既然如此,不如顺势而为。
梅厄瑞塔理智的分析比较,两权相害取其轻。
那么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安洛他……会是一个可控的母亲吗?
他是否足够包容?足够柔顺?
他会和梅厄瑞塔争夺控制的权力吗?
梅厄瑞塔睁开双眸,深深地望向安洛。
“怎么了?”
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安洛疑惑地看了过来。
微微睁大的双眸略带圆润,黑色的长睫毛闪了闪,橘红色的火焰映着他的半边脸。
梅厄瑞塔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朝安洛的方向走来。
安洛眼睁睁地看着梅厄瑞塔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坐在了床沿。
黑色的巫师袍下,他苍白又宽大的双手像是某种半探出洞穴的异形。
梅厄瑞塔先是定定地看了安洛一会,那张极其符合安洛审美的脸上带着某种怪异的神采,灰绿色的双眸里藏着某种隐约的迷惘。
他不说话,搞得安洛越来越紧张,周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变重了许多,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连抬抬手指都有种强烈的阻滞感。
安洛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梅厄瑞塔依旧不说话,但他倾身探了过来,属于他的气息扑了过来,他的脸在安洛的瞳孔中放大,最终停在一个过于靠近的位置,近得安洛都能看清他睫毛的细微颤动。
怎么回事?
我们这里是西幻巫师流啊,又不是玄幻修仙流,不存在心魔或者走火入魔的设定吧!
而且在安洛笔下,梅厄瑞塔从头到尾都情绪稳定,完全没有失控过,心理素质非常强大。
可是现在……
安洛觉得梅厄瑞塔像是进入了什么奇怪的状态,勉强要类比的话,有点像是梦游时候的人。
难道这是某种巫术的副作用?
安洛不知道这个时候惊醒梅厄瑞塔会不会造成什么害处,于是决定先静观其变,要是梅厄瑞塔打算对他动手,那他再试图沟通也不迟。
梅厄瑞塔苍白的手搭在了安洛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大,手指也长,安洛曾经暗暗觉得这双手很适合去打篮球或者弹钢琴,因为不论是抓握球体,还是横跨八度琴键,都能轻轻松松,游刃有余。
这只苍白的手完全盖住了安洛的手,然后顺着手背缓慢向上游移,仿佛蜘蛛爬行,指尖带着轻微的点击性,隐约造成一种触电的错觉。
很快,这只手虚虚地拢住了安洛的肩,安洛看着梅厄瑞塔的眼睛,似乎依旧没有清醒的迹象。
然后,这只按着安洛的肩膀的手又松开了,转而握住安洛的手,他像是在研究什么标本一样,将安洛的手捧在掌心,低下头观察,神情专注的古怪。
要不是气氛不对,安洛都想说一句“你是在看手相吗?”
再然后,梅厄瑞塔抬起头,深深地望进了安洛的眼睛里,安洛看不清他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梅厄瑞塔那双灰绿色双眸的深处,仿佛藏着某种扭曲而怪诞的东西。
他看着梅厄瑞塔的眼睛的时候,自己也在被看,他不知道梅厄瑞塔从他眼睛中看到了什么,这种过长的凝视很快就让安洛觉得有点不适了,但他没有出声提醒,因为梅厄瑞塔现在的情况实在是太奇怪了。
又过了一会,梅厄瑞塔眨了眨眼,他收回目光,仿佛确定了什么,紧接着他又握住了安洛的右手,宽大苍白的双手一左一右,将安洛的右手紧紧包裹,安洛感觉到了挤压感,但并不疼。
“怎么了?”
终于,气氛逐渐诡异到让安洛觉得实在是有点受不了了,他放轻声音,但梅厄瑞塔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惊醒了一般,他看了看安洛,又垂下眼眸看了看自己,然后缓慢的抽走包裹着安洛的双手。
不是放开,而是抽离,他粗粝的掌心在安洛的手背上缓慢摩擦,然后再分开,带着某种恋恋不舍的意味,安洛觉得太古怪了,他又问了一句:“你感觉还好吗?”
“我感觉很好。”
梅厄瑞塔站了起来,他笑了,薄唇挑起一个略显怪异的弧度,他低头看着安洛,“不用担心,我没事。”
语气也逐渐恢复了平静,“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安洛试探:“……那?”
“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梅厄瑞塔回答。
他朝安洛点了点头,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但仍有种怪异的感觉蕴藏在他的动作中,他转身要离开,安洛下意识拽住了他垂落在身侧的手。
梅厄瑞塔停住脚步,回过头看他:“怎么了?”
安洛狐疑地瞅了他一会,刚刚的古怪感觉已经消失不见了,现在的梅厄瑞塔已经彻底恢复成之前的样子了。
他松开手,摇了摇头,“没事。”
梅厄瑞塔低声笑了笑,重新走回书桌前。
很快,距离学徒考试的时间只剩下三天了,安洛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是时候把剩下的剧情告诉梅厄瑞塔了。
再拖就来不及了。
于是,本着这样的想法,安洛在梅厄瑞塔晚上回来后,尽量详细的把剧情的后续发展告诉了他:
“这都是大节点。”安洛斟酌着道:“基本上就是这些了,还有一些影响不大的细节,我想就算不说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影响。”
他说了一大通,尽量把方方面面都涵盖到了,包括重要的反派,重要的宝物,以及一些对梅厄瑞塔的研究思路有启发有助益的东西,口干舌燥的,赶紧灌了几口水,问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在安洛描述剧情的时候,梅厄瑞塔一直保持沉默,灰绿色的眸子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从那个晚上近乎诡异的接触后,梅厄瑞塔就经常陷入沉思中,安洛想也许是梅厄瑞塔找到了某种改造巫术的新思路,也就没有多问。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梅厄瑞塔抬起头,嗓音淡淡:“你不打算通过学徒考试?”
显然,他虽然在思考其他的事情,但这并不妨碍他听安洛说话。
“这不是打不打算的问题。”安洛说:“主要是我又没有那个能力。”
梅厄瑞塔声音平淡:“我之前告诉过你,你不需要为此操心,我会处理好一切。”
安洛:“……”
的确,梅厄瑞塔之前是提过,但安洛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么好的一个摆脱他的机会,梅厄瑞塔怎么会放过呢?
基本上就是客气话而已啦,安洛一点都没有当真。
“我不是想质疑你的能力。”安洛尽量委婉地道:“但考试难道你还能代考吗?”
他睁眼说瞎话:“当然啦,我知道你很关心我,但是没关系的,就算我还留在底层,我也不会出事的。”
“我已经把所有的剧情都告诉你了。”安洛对梅厄瑞塔说:“没什么别的可说的了,至于汉字符文,等我写完之后,会每个月给你送一些去的。嗯……祝你接下来一路顺风。”森*晚*整*理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因为急促和紧张,语速比平时更快。
“不需要代考。”梅厄瑞塔掀起眼皮看了安洛一眼,平淡地道:“这一次的学徒考试会和以往都不同。”
安洛:“……啊?”
不同?
安洛隐约有种不好的猜想。
“是的。”梅厄瑞塔道:“低级学徒升至中级学徒的考试内容不再是原来的方式。”
“巫师塔里的低级巫师学徒中,有很多人已经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梅厄瑞塔轻描淡写:“他们拉帮结派,打压有天赋的新人,甚至设计谋害有希望升级到中级的学徒。”
“这伙人势力庞大,盘根错节,即便上次剜除了一些,仍旧有更多人隐藏在暗处,等待事态平息后继续出来兴风作浪。”
“塔主人不希望看到这种损伤他利益的情况持续下去,于是,他决定清除掉这些害虫。”
安洛听梅厄瑞塔道:“因此,这一次的学徒考试变成了另外一种方式。”
“猎杀。”梅厄瑞塔淡淡地道:“只要能够成功猎杀一个塔主人眼中的害虫,就能够获得升阶的机会。”
“名单在考试前会发下来。”
梅厄瑞塔道:“杀得越多,奖励就越多。”
安洛:“……”
他已经彻底呆滞了。
不是……这不是中级学徒升至高级学徒时才会出现的剧情吗?怎么现在就提前出现了?
他震撼地看着梅厄瑞塔,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主角亲自上阵改剧情……
好吧。
“在知道剧情的情况下,提前推进这件事并不难。”
梅厄瑞塔并不是那种会把原著剧情奉为圭臬的主角,所以会毫无顾忌的进行更改。
说完后,梅厄瑞塔看了安洛一会,突然笑了,柔和道:“我知道你的想法,安洛,觉得我很危险,想远离我?”
“但是我想,如果没有我在你身边,你会死得更快。”
“不光是这一次考试。”梅厄瑞塔靠近了些,轻声细语,仿佛耳边呢喃:“在之前的任务中,如果没有我,你会被荆棘兽撕碎,会被食人花吞噬。”
低低的笑声在安洛耳边响起,“你需要我的保护,我亲爱的造物主……我亲爱的……父亲?”
父亲这个词语极轻,极淡,仿佛是笼罩着真相的一层薄薄面纱。
安洛:“……”
我竟无力反驳。
安洛还想再挣扎一下,但梅厄瑞塔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的确,你掌握了一些巫术,必要时还能使用强大而古老的符文,看起来似乎可以在底层好好的存活下来。”
“但是,你有足够的反应能力来面对危机吗?”
话音刚落,梅厄瑞塔就突然动手,安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反扣双手,压倒在床上,侧脸紧紧贴着枕头。
他的两只手被梅厄瑞塔抓得牢牢的,根本无法挣脱,梅厄瑞塔还借此按住了安洛的腰背处。
然后,梅厄瑞塔的另外一只手,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蛇,缓缓地缠上安洛的脖颈。
“你看。”梅厄瑞塔说:“如果刚刚是真的在对敌,在你释放出魔法之前,我就能拧断你的脖子。”
“安洛。”梅厄瑞塔叫了他的名字:“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你有足够快的反应想出应对的办法吗?”
他柔声细语:“想想看,如果一群荆棘兽追着你,你该怎么办?如果你进入食人花丛后,食人花突然暴起,你又该怎么应对?”
“在千钧一发的关头,你真的用的出来巫术吗?在生死一线的时刻,你能保持头脑清醒吗?你会不会被吓到?”
“你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安洛感觉到握着自己脖颈的手指修长而微凉,梅厄瑞塔的话无可辩驳地再次揭示了这个世界的危险:
“你来自一个和平安宁的世界,那个世界太安全了,你完全没有处理这种生死危机的经验,你的反应不够快,你的大脑不够冷静,你会受到惊吓,你会慌乱,然后会出错。”
梅厄瑞塔压制着安洛的力道松开了,他把安洛重新扶起坐好,然后直视着安洛的双眼,“当然,经验可以累积,如果能够一次次成功逃脱险境,你会越来越熟练。”
“可是安洛。”他双手搭着安洛的肩膀,“你能撑过去吗?”
尾音上挑,疑问的语气。
安洛张口结舌。
“让我们做一个最乐观的假设。”面对安洛的沉默,梅厄瑞塔也不追问,他反而退了一步,“让我们假设,你的运气足够好,让你一次次逃脱危机,你逐渐积累了经验,开始在这个世界游刃有余的生活下去。”
这个假设听起来还不错,安洛的思维下意识顺着梅厄瑞塔的话语走。
然而下一秒,梅厄瑞塔就道:“但,如果有一天,你回家了呢?”
“这个世界在你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你带着这个烙印重新回到你所属的那个安全宁静的世界,会发生什么?你还能适应原本的世界吗?”
“你曾告诉我,你在工作上遇到过一些烦心的小事,你原本可以很恰当的处理这些事,忍下怒火,继续维持平和,可如果是经历了一切的你呢?你还能那么妥善的处理吗?”
梅厄瑞塔的声音带着巧妙的引导:“安洛,你会不会一个下意识就把他杀了呢?”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安洛的头上。
“但那只是最乐观的假设。”梅厄瑞塔游刃有余地掌控着谈话的节奏:“现在,让我们现实一点吧,安洛,你没有足够的反应能力,也没有应对生死危机的经验。”
“你掌握了巫术和字符,但是安洛,这里不是游戏。”
他搂着安洛的肩膀,再度拉进了两人的距离。
他身上的气息如同雾气一般将安洛笼罩,让他有点辨认不清方向。
梅厄瑞塔低声在安洛耳边道:“没有我的保护,你会死的。”
短短的十个字,语气也并不强硬,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但安洛却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法庭上一声响亮的木槌音,然后法官宣告判决。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安洛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天哪,梅厄瑞塔说的该死的对!
但作为亲手塑造了梅厄瑞塔这个主角,又写完了整本小说的作者,安洛对梅厄瑞塔的防备是深深刻在心里的。
梅厄瑞塔说的没错,但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他真的想带安洛一起成为中级学徒?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的确,弱小的地球人在巫师世界很难活下去,但主角的善意比惨淡的未来更让人害怕啊!
安洛非常清楚自己笔下的主角是什么性格。
难道……安洛心里偷偷一惊,梅厄瑞塔发现了他的逃跑企图,所以决定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好等到压榨完所有利用价值后直接就地格杀,彻底断掉他逃跑所带来的后患?
靠啊,肯定是这个,没跑了!
不是吧……
有必要吗……?
安洛简直无话可说。
前有狼,后有虎,不管进退,好像都是个“死”字。
看着梅厄瑞塔微微带笑的面庞,安洛都快应激了。
他试图赶快想出一个好办法来摆脱当前的状态。
死脑子,快想啊!
再想不出来就要寄了!
面对安洛的紧张,梅厄瑞塔唇边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靠得更近了,唇都几乎贴上了安洛的耳廓,说话时温热的吐息一阵阵地拂过,“你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也是我的……父亲。”
梅厄瑞塔轻声道:“但是我不需要一个代表着权威的父亲对我指指点点。”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
“儿子生来就注定是父亲的挑战者,造物也总会推翻造物主。对权力的渴望是任何一个生物都拥有的。”
“我不能容忍被人控制。”
安洛:……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控制你?
多新鲜啊!
我自保都还来不及呢,控制你……我又不是活腻了……
而且我有那个能力吗?
他刚张口想说明,嘴唇就被梅厄瑞塔的食指轻轻压住了。
“嘘。”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梅厄瑞塔道:“但是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我会怎么想。”
安洛:“……”
是啊,我当然知道。
安洛自己亲手设定的,梅厄瑞塔多疑,不信任他人,即便安洛完全没有任何想要控制梅厄瑞塔的想法,梅厄瑞塔也不会就此放过他。
但是问题是:“我也没有能控制你的能力啊!”
“真的吗?”
梅厄瑞塔握住安洛的右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前。
在安洛的掌心下,梅厄瑞塔的心脏正有力,平稳的跳动,那细微的震动本应感觉不到,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也许是周围太过安静,安洛能通过掌心清晰地感知到梅厄瑞塔的心跳。
“我相信你也察觉到了。”梅厄瑞塔平静地道:“安洛,随着你身份的恢复,巫师塔里的其他人对你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他灰绿色的双眸盯着安洛:“他们愿意为你开方便之门,对你释放善意,不想伤害你。”
“你发现这一点了吗?”
安洛:“……嗯。”
他之前就发现了,后来猜测是那个符文【渐变】的作用。
当时还感慨这个符文的效果很逆天,虽然有一个糟糕的副作用,但总之也值了。
没想到梅厄瑞塔也注意到了。
“不,并不是符文。”梅厄瑞塔垂下了眼帘:“在你没有使用那个符文前,我就已经有了这种感觉。”
“安洛。”
梅厄瑞塔平静的,不容置疑地道:“这是造物主的权威。”
“你已经一定程度上控制了我。”
他抬起头,凝视着安洛。
“而我……无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