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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逝我梁 露夕法 18467 字 3个月前

他恨她倒是有缘由,多半是记恨她当年召来大隗迦离,连带引动雷罚害他被打回原形。可是……

最让她想不通的是大隗迦离。

那个满嘴因果命数,冷眼旁观众生疾苦的真理殿圣子,如今怎么性情大变,不仅帮她救人,还变得那么和蔼可亲?

这比生生精分还可怕。

还有这双眼睛……

蓝舒音审视着镜中的自己。

若说是那老神棍随意将她的灵体塞进某个躯壳,似乎又不像。这分明是当年她收养过的那个小女孩果果的眼睛,可脸型轮廓又完全不同。

难道是因为临终前还惦记着对果果的承诺,心有亏欠,这才长成了这个样子?

后脑的伤处突突作痛,此刻实在不是琢磨这些前世今生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想法子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问题又来了。

她两辈子都只是个普通人啊!就算有些超乎常人的灵觉,也多仰仗外物法器。那些玄乎其玄的前世记忆,此刻根本派不上用场。

“总不能又把隗离召来吧?那不就暴露身份了……”

抱怨归抱怨,出路总得找。蓝舒音强忍着痛楚,扶着墙往外走。

然而双腿软得不听使唤,她像只横行的螃蟹,歪歪扭扭地挪了几步,最终认命地靠在了门框上。

“真是造孽啊。”

她不想努力了。

真的。

两辈子,加起来活的年头也不算短了,怎么还是这么累?上辈子被背叛,被复仇所累,这辈子从小被排斥、被算计,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想喘口气,又撞进这鬼打墙一样的鬼地方,还附赠了脑袋开瓢和一堆理不清剪还乱的前世记忆大礼包。

身心俱疲。

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役死纂。

寻常法咒阵法多是对付灵体的,只有那个她上辈子用过最勤的法阵,或许可以破开这个阈限空间。

至于后果……

去他妈的后果。

她现在只想出去,立刻,马上。然后去医院检查脑震荡。

怎样都好过被困死在这里,慢慢被这诡异的寂静和未知逼疯。

有捷径不走是傻子。

说辞她都懒得细想了。如果事后隗离问起,就说是偶然从某本古籍残页上看来的。反正她是探险博主,有点奇奇怪怪的知识储备也很合理。

至于他会不会认出她?

蓝舒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绝无可能。

且不说这张脸和上辈子差异巨大,就算真的一模一样,隗离也不见得记得。至于他也叫她“阿音”,大概是凑巧。

毕竟她这辈子叫蓝舒音,尾字也是个“音”。像他那样高高在上的存在,应该只是习惯性地用一个简洁的称呼,无关其他。

她不再犹豫,抽出随身携带的战术笔,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凭借着脑海中的记忆,就着冰冷的地面,开始勾勒那复杂而诡谲的符文。

待到阵法的轮廓初成,蓝舒音又突然有点忐忑,去办公桌上抓起几张废弃的打印纸,挡住了自己的脸。

做完这掩耳盗铃的举动,她又低声给自己打气,练习了一下那套说辞,“偶然所得,试试效果……”

反复嘀咕了几遍,终于攒够了勇气。她闭上眼,开始吟诵古咒。

古咒艰涩的音节从唇间逸出,蓝舒音自己都觉得陌生。但如此流畅,仿佛就是本能地吐字而出。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颤,随即,整个空间开始剧烈地摇晃、扭曲!空间里的光源疯狂闪烁,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解的边缘。

就在她感觉脚下的地面都要碎裂开时,一切喧嚣戛然而止。

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瞬间取代了之前的窒闷,空气仿佛被完全置换。

她不由睁开眼。

两边不再是办公楼层的既视感,而是一片空无一物,裸露着水泥灰浆的毛坯空间。粗糙、原始,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成功了?

就这么出去了?!

蓝舒音松了口气,可旋即心头一跳,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她从那张皱巴巴却严严实实挡住自己脸的纸后,做贼似的,悄悄从纸缘下方探出一点点视线。

果然瞧见法阵中央多了一双黑色皮鞋。

蓝舒音猛地缩回头,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几乎要撞出来。

死寂。

一片令人尴尬的、漫长的死寂在空旷的毛坯房里蔓延。

还是蓝舒音清了清喉咙,努力让声音带了点儿刻意营造的生疏感:

“那,那个,我不知道你是谁。这法子是我偶然从一本古籍上看来的,没想到……真、真的有用哈……”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没受伤的手摸索着战术笔,抹掉血阵的边缘,嘴里飞快地补充,“谢谢帮忙,我这就送您回……”

“去”字还没出口,只听“啪嗒”一声脆响。

一个东西滚落在她脚边。

蓝舒音下意识低头——

一个精致的银色面具,正静静地躺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表面反射着冷冽的光。

看到那面具的刹那,蓝舒音瞳孔震荡,大脑“嗡”的一声,宕机了。

她僵硬地抬起眼睛,从纸张上方,看向阵法中央的那个人。

没有了面具的遮挡,那张俊美得惊为天人的脸,就这么映入眼帘。

一身浅灰色羊绒休闲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优越线条,同色系的长裤更显修长挺拔。随性又清贵。

唯有那双温雅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沉静如水,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隗离?

不对……魏老板?

也不对。

隗离就是魏老板?!

这两个在她认知里截然不同的存在,竟然是同一个人?!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她觉得,天都塌了。

挡脸的纸张从她的手中滑落,飘然坠地。

蓝舒音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茫然,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逃离这个让她无法思考的局面。

然而,就在她后退的瞬间,手腕被人攥住。

那力道坚定而不容抗拒,强势地拉着她,迫使她踉跄着向前。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魏老板,或者说隗离,已经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朝着他自己的脸颊——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毛坯房里骤然响起。

他握着她的手,让她,甩了他一巴掌。

第64章 棠岛浴场⑥·迷雾重重 九黎氏。……

蓝舒音愕然看着他, 大脑一片空白。

掌心还残留着扇在他脸上那瞬间的微麻触感——分不清是用力过猛,还是他的手本身,带着一丝奇异的酥麻电流。

“对不起。”忽然, 他低低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默。

他的脸上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 复杂而真挚的情绪, “我怕你不愿见我,不是故意隐瞒。”

“……”

蓝舒音怔怔地看着他脸颊上的微红指印,心里想的全是:不能吧?

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道歉,他维护真理的方式, 难道已经从漠不关己走向另一个人人都要在意的的极端形式了?

但,不得不承认, 在发现隗离和魏老板竟是同一人的那一刻,她的内心深处是有那么点儿被欺骗的怒火——她把他当朋友, 他却是把她当猴耍啊。

可此刻,看着他脸上那个清晰的巴掌印,那点怒气又像被针扎破的气球, 泄了个干干净净。

人人都有秘密。她想。他或许,真有他的苦衷。

况且, 他又有什么义务,必须向她坦白一切呢?

蓝舒音蹙眉道, “你不用这样。你帮了我那么多,而且, 我也没问过你……”

总归这事有点突然,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涩意,但已经下意识地为他找理由开脱。

也是这时, 蓝舒音才意识到,他还握着她的手腕。

她轻轻挣了一下,以为他是忘了,但对方并没有松开,只是像回了神似的,用空着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取出放着灵之微末的木盒,细致地洒到她伤上添伤的掌心上。

他垂着眸,动作专注,同时低声解释,“海桃大厦的地脉很特殊,阴气与执念常年淤积。有人借这里的特殊地脉,构筑了那个怪核空间。从手法来看,应该是个本事不小的灵修。”

他没说别的,也没问她怎么会役死阵,可许是多了份前世的记忆,此刻的蓝舒音却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心无旁骛又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的体贴关照是性格使然。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比你还厉害么?”

“不一定。”他平静地回答,手上动作未停,“术业有专攻。对方精于此道,我只是恰好知道怎么破解而已。”

将整盒灵之微末全数洒完,他终于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腕。

蓝舒音刚松了口气,却见他又逼近两步。

未等她反应,他已抬手,不知何时沾满莹白粉末的指尖,轻柔地抚上了她后脑的伤处。

这个姿势过于亲近,蓝舒音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虚扶在腰侧的手稳稳拦住。

“别动。”他的声音如玉石轻叩,清润又不容置喙,“伤口需要处理。”

这么近的距离,她分明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清冽的茶香。

之前怎么就忽略了这么明显的相似点?

后脑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那火辣辣的痛楚开始消退。

痛感的骤然减弱让思绪逐渐清明。

方才被一连串变故冲击得无暇细想的怒火,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姜无恙!

那个装得人畜无害,一口一个“音姐”,却把她骗进这个鬼地方的混蛋!

这笔账,她要好好跟他算清楚!

想到这里,蓝舒音顾不上其他,转身就朝着电梯方向冲去。

23层的梯门一开,她疾步冲向操控室,猛地推开门。

两个保安,姜无恙,人都在。正对着满墙闪烁的雪花屏不知所措。

一看到姜无恙,蓝舒音眼神一厉,三两步就冲了过去。探出右手,扣住他的脖颈,利用前冲的力道便将他狠狠掼倒在地!

“砰!”

姜无恙的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蓝舒音的膝盖紧随而至,死死抵住他的胸口,扣住咽喉的手不断收紧,将他完全制住。

“哥!”两名保安见状,惊呼着要冲上来。

“别动!”姜无恙抬手制止,声音因被扼住而沙哑。

“姜无恙!”蓝舒音居高临下,声音因愤怒而带着压抑的寒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问我想干什么,而不是问我是谁……”姜无恙完全没挣扎,只是仰望着她,脸上甚至缓缓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阿姐,你想起我来了,对不对?”

蓝舒音心头一跳。她不知道姜无恙是如何认出她来的,但脸色依旧冰冷,手上力道又重了三分,“想什么?想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呵……”姜无恙低笑,呼吸越发困难,“阿姐生我的气,我认……但若是恨我,那便是恨错人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执拗地盯着她的眼睛,“为了阿雪自杀……不值当……太不值当了……”

“砰!”

听他还敢提阿雪,蓝舒音一个没忍住,攥紧成拳,对着他那张带着扭曲笑容的脸砸了下去!

“这一拳,是还你骗我进陷阱!”

“砰!”

又一拳落下,挥得他偏过头去。

“这一拳,是打你装模作样叫我音姐!”

直到他嘴角开裂,颧骨青紫,蓝舒音才喘着粗气松开手。

她站起身,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姜无恙,冷声道,“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若再敢算计我,我会让你比现在惨十倍。”

蓝舒音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姜无恙嘶哑的低吼,那声音里浸满了不甘与愤怒:

“你以为阿雪真是什么纯良无辜之人吗?!你知不知道她都做了什么?!”

她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因为看到隗离静立于走廊阴影处,不想让他听到那么多。

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姜无恙眼中的偏执渐渐被一片阴鸷的灰败取代——

“石头怪,你是不是想把阿姐从我身边抢走?”

“阿姐是我一个人的,你若敢破坏我的计划,我就把你这个石胎畜生碾成齑粉,撒进粪坑里。”

“连只狐狸都对付不了,没用的废物。就你这样的,也配待在阿姐身边?”

……

阴恻狠毒的奚落犹在耳畔,姜无恙推开来扶他的手,瘫坐了好一阵子,才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蓝舒音沉默地走进电梯,隗离紧随其后,无声地站在她身侧。

她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目光定在跳跃的楼层数字上,仿佛那变幻的红字藏着什么答案。

蟒善堂关门了。她边往外走,边拿出手机。信号恢复后,手机里一连串的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提示跳了出来。

有常静瑜发来的,语气看着有些焦急,说姜无恙抢了她的手机,问她在哪里,有没有事。

剩下的全都是隗离发的。

走出地下车库,傍晚的天色已染上灰蓝。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也照出那些未读信息。她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隗离仍跟在身后三步之遥,心事重重的样子。

看着倒是比她还落寞些。

可想起之前种种,蓝舒音心头五味杂陈。

她停下脚步,转身直面他。

“隗离。”她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认真,“我身上,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吗?”

“我知道这么问可能不太合适。但你,或者是魏老板,就这么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帮我,甚至……为我做了很多。为什么?”

见他有开口的迹象,她又抢先一步打断,“我想听实话,可以吗?”

隗离凝视着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怕吓到你。”

这个回答让蓝舒音一怔。她设想过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吓到我?”她不解地重复。

“是。”他向前迈了半步,距离拉近。她清楚地看到,那双曾经冷郁高远的桃花眼深处,涌动着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深沉渴望,“你就是我想要的。”

都说阳光之下无所遁形,此刻迎着融融暮色的他,神色依旧温雅从容,可那表象之下透出的,却不像真正的暖意,更像一种将极致癫狂隐匿后的完美伪装。

他的声音轻缓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灼人的温度,敲在她的心弦上,“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我想要的宝贝。”

——我是来找宝贝的。

——又见面了。又是来找宝贝的?

——是啊。

冷不丁想起他曾经意味深长的话,她悄悄将手背到深处,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谨慎地问道,“你是做黑市器官买卖的?”

“……”

隗离突然叹气,“你想拒绝,也不用刻意装傻。”

蓝舒音也跟着叹了口气,“像我这样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智慧与胆识并存,气质与幽默感齐飞的天选之女,见过的男人都会不可自拔地爱上我。真是……哎,可惜啊可惜。”

她捋了捋头发,“我早就水泥封心,立志终身献给探险事业了。隗老板你没赶上好时候啊。”

闻言,隗离沉默了片刻,却道,“我知道。”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和悠远,带着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坦然。

“你常说,若是没有那些糟心事,很想谈一段普普通通的恋爱。你不喜欢灵修,不喜欢我。你认为我不通人性,太过冷血,厌恶我,不想见我。”他看着她微微愣住的模样,轻声道,“这些,我都知道。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见你。”

“但我总是把握不好分寸。太热情,你会被吓到,太冷漠,你又躲。你告诉我,究竟我该站在哪个位置,才能让你觉得恰到好处?”

蓝舒音本来只是搞抽象,他的告白太突然也太狂野,她不知如何应对的时候,就会习惯性地插科打诨,但没想到……

隗离不按常理出牌,在这给她玩纯爱?

蓝舒音嘴角一抽,都差点觉得自己真是虐了他千百回的负心人了。

“隗老板说笑了。您风姿卓绝,待人接物更是温润得体,对谁都能关照周全。是我心眼太小,格局不够,配不上这份青睐。”

没敢直视他那定定的眼神,看得人心惊肉跳。蓝舒音说完,便抬手拦下路边经过的的士,对他微笑致意了一下,便飞快拉开门坐了进去,“师傅,麻烦先开。”

落荒而逃。

完全没勇气听他的下文。

她弯着腰看着车子地面,直到觉得应该出了对方的视野范围,才直起身子,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霓虹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纷乱的心绪随着车辆的平稳行驶渐渐沉淀下来。

蓝舒音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

隗离说的那句话,“若是没有那些糟心事,很想谈一段普普通通的恋爱”,分明是她上辈子,在某个只有他们两人的、看似随意的场合下,故意说给他听的试探之言。他当时没有任何回应,她只当他漠不关心,或是根本没听进去。

可他不仅记得,还在刚刚,用那样一种语气复述出来。

他也认出她来了?

蓝舒音却高兴不起来,心情沉重——这就证明,他一直都知道她是谁,却故意看着她为字条之事烦恼,要不是那一巴掌……

她不由按了按额角。

无论如何,按照上辈子的经验,隗离不会无缘无故徘徊在一个人身边。唯一的解释,多半是因为,她涉及了某些她尚未知晓的因果命数。

因此,他那番低姿态的剖白,一个字也不能信。

他现在与时俱进了,太懂得如何拨弄人心,知道什么样的话能让她心乱,什么样的姿态能让她心软。

总之,现在情况变得复杂了。

原本只想揪出那张字条背后的黑手,可现在看起来,大概率就是姜无恙为了报复她而设下的恐吓。除了他,她想不到第二个如此恨她的人。

所以其实也没有追查下去的必要了。

一股强烈的,想要挣脱他们的念头涌了上来。

上辈子累到最后没有求生的欲望,但这辈子她有啊。

她不想卷入任何灵修,真理殿或是那些玄之又玄的纷争里。不想成为任何棋局中的炮灰。

蓝舒音思忖了一下,开口道,“师傅,去唐前巷。”

她要去见萨难。那个被隗离带去见过一次,珠光宝气的灵媒。

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那栋冷清的四层唐楼前。

漆色木门,似乎预示着里面的主人,当下见客。

蓝舒音走进去,依然是开阔的挑空厅堂。壁灯光线昏昧,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神秘的暖色影子里。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人未至,声先到。那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异国风情。

蓝舒音仰过头,看到萨难正站在二楼栏杆处。一身暗紫色的泰服,配饰华丽,慢悠悠从螺旋楼梯踱步而下,珠串相击发出细碎声响。

“蓝小姐没跟那个喜怒无常的家伙待在一块,整个人都清爽顺眼多了。”

蓝舒音没接这个话茬,也没心思寒暄,直入话题道,“隗离说,你是灵媒中数一数二的人物,是有真本事的人。不知萨难先生,能不能看出我的来历?”

萨难绕着她缓步走了一圈,忽然轻笑,“你在试探我。但没关系。”

他停在蓝舒音正前方,眼神变得幽深,“你的灵体从小跟着这具躯壳一起长大。”

“这身子原本是个死婴,但你的灵体本身残缺得厉害,连五官都没有,所以魂魄和身体契合得并不好。得先把你的五官找回来,想办法把你和这具身子彻底融合,再论其他的。”

“没有五官?”蓝舒音却是一愣。

“死后丢的,不是生前。”萨难说着已走到神龛前,取出一把暗红色的细香点燃,“现在找回来,还来得及。”

香炉青烟陡然变得浓黑,在空中扭曲成诡异的符纹。萨难口中念念有词,突然抓起一把朱砂往香炉里一撒——

“轰!”

黑烟中猛地炸开一团血光,萨难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蓝舒音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萨难先生?”

然而,萨难整个人剧烈颤抖,双目圆睁,七窍竟都渗出骇人的血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九黎氏……”话音未落,便失去了意识。

“萨难先生?萨难先生?”

蓝舒音连唤数声,指下探到的脉搏微弱紊乱,显然是在窥探过程中遭到了严重反噬。她立即掏出手机拨了救护车,简明交代了地址和情况。

挂了电话后,她索性坐在萨难身旁的地板上,手肘支着膝盖,掌心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上辈子坠崖而亡,竟连死后都不得安宁,被人削去了五官?这得是多缺德丧尽天良,才会对一具尸体下这种毒手?

九黎氏……

这个家族古老到她上辈子都只当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据说,九黎氏不是聚居一处的宗族,其血脉隐秘地散落在三江五湖之间,源头可追溯到上古与黄帝争锋的九黎部族。他们信奉的并非寻常鬼神,而是某些更古老、更混沌,更接近世界本源的“源初之物”,掌握着扭曲血肉、篡改魂魄的可怖秘法,行事诡谲难测,被视为阴行里的异端与禁忌。

——他们更像一个伴生在古老黑暗里的影子。

难道传说是真的,妹妹真身被亵渎,她死后失去五官……都跟那个九黎氏有关?

蓝舒音很清楚,灵体与身体融合不好,不仅影响阳寿,更容易死于非命。她不想年纪轻轻就不明不白地横死。

所以找回五官,似乎真的迫在眉睫。

但九黎氏隐秘至极,踪迹难寻。眼下恐怕只能等萨难苏醒后,再行探问了。

她暗暗想道。

很快,救护车到了。

一下子来了五、六个医护人员,进门就下意识地张望,带着几分谨慎。但在看到倒地不醒的萨难后,他们明显放松下来,动作利落地将人抬上担架,让蓝舒音签了个字便走了。

蓝舒音替萨难关好大门,转身正要离开,却见另一辆闪着蓝光的救护车停在路边。两名医护人员匆匆下车,问她,“你叫的救护车?”

蓝舒音一怔,忽然想起方才那几个医护的异常举止,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不是。”她镇定地回道。看着那两名医护人员一边打电话确认地址,一边无奈抱怨的样子,她转身快步离开,已经意识到,刚才带走萨难的那伙人,不是真正的救护人员。

蓝舒音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点开了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就在犹豫的瞬间,余光瞥见街对面阴影里有道人影,似乎在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她。

她心头一凛,立即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几乎是秒接。

不等对方开口,蓝舒音立刻用一种带着撒娇意味的急促语调说道,“老公……”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你在哪儿啊?现在来接我一下嘛。”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强调,“快点来,好吗?我就在唐前巷口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沉稳的回应,“待在原地,我马上到。”

隗离说的马上,还真是名副其实的马上。

几乎是话落的下一刻,蓝舒音就听到街角阴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扑通”,像是有什么重物软倒在地。紧接着,隗离的身影便从那片黑暗中迈了出来。

蓝舒音立刻快步迎了上去,却顾不得理他,目光投向声音来源。

两名戴着白手套,穿着像司机制服的人,正在搬动一个失去意识的黑衣男子。

“等等。”蓝舒音出声阻止,径直走过去,在那个昏迷男子身上翻找。

男子的口袋里空空如也,没有钱包,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证件,甚至连衣服的标签都被仔细地剪掉了。

“不用找了。”隗离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特殊局调查员,出任务时不会留下任何个人痕迹。”

“特殊局?”蓝舒音一愣,“他们监视我?”

“不是你。”隗离的目光远远投向萨难的家门。

见状,蓝舒音欲言又止。片刻一咬牙,道,“我可能犯了个错误。”

见隗离看过来,她下意识地垂下眼,“萨难被人带走了。”

“嗯。”

他的反应如此平淡,蓝舒音忍不住抬头强调,“是晕过去之后,被人冒充医护人员带走了。会是特殊局干的吗?”

“特殊局,新道,都有可能。”隗离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补述道,“新道是近些年冒出来的民间灵修组织,行事疯癫,不择手段。萨难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他平时家里有守护,那些人进不去,今天也算碰上了好时候。”

今天也算碰上了好时候。

这话怎么听都像在嘲讽。

蓝舒音刚晃了下神,便听见他问,“我解释清楚了吗?”

她还在捋,但点头。

隗离也点头,“那你该给我解释解释了。”他垂眸凝视着她,“你刚刚叫我什么?”

“啊?”

“电话里。”他耐心重复,每个咬字都清晰无比,“你叫我什么?”

原以为他想问的是为何来找萨难,她连说辞都酝酿好了,万万没想到在意的是这个。

有那么一瞬间,蓝舒音心虚地顿住了。

第65章 棠岛浴场⑦·真相 他心虚了。

但转念一想, 他刚刚还故意用些暧昧不清的话扰乱她心神,要是真被这种手段撩到,那她也太菜了。

于是, 蓝舒音做出恍然的表情,莞尔道, “哦, 下次叫你儿子。”

隗离深深地凝视着她。

她强迫自己毫不退缩地直视回去,不露半分怯意。

片刻,隗离低笑出声,像是被气笑了, “如果你喜欢这么玩,也不是不可以。”

他忽然微微倾身, 语气意味深长,“要从现在开始吗?小、妈?”

“……”

——丢, 她就说隗离当时的反应不对吧!

蓝舒音无言以对,甘拜下风,果断扯开了话题, “你知道九黎氏吗?”

“九黎氏。”隗离眼底的缱绻顷刻一凝,神色未变, 但缓缓直起身,周身的气息明显沉郁了几分。他问道, “萨难说的?”

蓝舒音点头,“他说我死后失去了五官, 现在这五官在九黎氏手里。他就是窥探到这个才遭到反噬,被那伙冒充医护的人抓走了……隗离,我不想死,你帮帮我吧。”

“你不会死。这一次, 谁都动不了你。”

“这一次?那上……”

蓝舒音未完的追问戛然而止。

心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狠狠拧转。

她突然眼前一黑,下意识攥住了隗离的衣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隗离反应极快,伸手将她揽住,避免她摔倒在地。方才那句“谁都动不了你”的断言犹在耳边,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眉头紧蹙,并指如风点在她的眉心。一丝不详的气息逃逸而出,被他捕捉。

“往生契据……”

……

州北,废弃的私人疗养院深处

夜色寂寥,锈红色的铁门半坍,墙体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院内荒草疯长,几近没膝,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残迹与某种草药焚烧后的气味。

几盏应急灯提供着昏惨惨的光源,勉强驱逐黑暗,照出廊下晃动的人影。

两名穿着灰色道袍的巡逻人员百无聊赖地倚在走廊转角处低声交谈。其中一人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墙角,忽地被一簇奇异的光泽吸引。

那是一只毛毛虫。

通体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虹彩,光泽柔和却夺目,美丽得不似凡物。

“咦,好稀罕的玩意儿。”那人喉间滚出一声惊奇的咕哝,伸手去摸。

然而,就在他手指碰到那微凉虫躯的刹那,整个人猛地一僵,甚至发不出声音,便像被抽空了骨血般软倒下去。

而那只诡异的毛毛虫,似乎微微鼓动了一下,周身的光泽愈发梦幻迷离。

同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住,愣了一秒才扑过去查看。

“喂!你怎么了?!”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附近另外两三名巡逻之人。他们快步靠近,脚步声在空廊中回响。

“怎么回事?”

“他怎么……”

嘈杂的询问声戛然而止。

“天!怎么这么多虫子?”有人失声惊呼。

众人这时才发现,周围的墙上,树上,甚至电线上,不知何时都爬满了这种流光溢彩的诡异毛毛虫!它们缓缓蠕动着,将这片破败之地映照得如同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

“别碰!都别碰!”一个脸上带着深刻疤痕,年纪稍长的男人厉声喝止,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可惜,警告来得稍迟一步。

一个离墙较近的年轻成员已被这超出认知的美丽蛊惑,好奇地伸手摸向离他最近的一只。

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触碰,僵直,无声倒地。

“这是幻蓝斑蛱的幼蛊,碰一下,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周围几人闻言,瞬间仓皇散开,恐慌在无声中急剧蔓延。

骚动中,那脸上带疤的男人猛地转头,厉声喝道,“什么人?!”

顺着他的目光,一个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在那片最为空旷的地带。

宽大的黑色斗篷将他完全笼罩,看不清面容,唯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弥漫开来,连光线都在他身周微微扭曲。

“我来要回一样东西。”

冷冽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淡淡的,却让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几分,“幻蓝斑蛱告诉我,四十分钟前,出现在唐前巷带走灵媒萨难的人,就在这里。”

疤脸男人强自镇定,色厉内荏,“是又如何!阁下难不成想跟我‘新道’作对?”

斗篷下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嘲弄的低笑,“把能主事的人叫出来。”

“狂妄!”带疤男人被激怒,冷喝道,“你或许有点本事,但在我新道地盘,还轮不到你撒野!”

他猛地一跺脚,双手结印疾速变幻,口中念念有词。霎时间,以其脚下为中心,一道道暗紫色的流光如同活物般蜿蜒窜出,瞬间在地面交织成一个繁复而诡异的阵法图案——九幽缚灵阵!

阵法成型的刹那,阴风呼啸,空气中仿佛出现无数无形的枷锁,带着吞噬灵性的诡异力量向中央的黑影缠去。

然而,隗离似毫无所觉,甚至未曾低头看上一眼那光华流转的阵法,只是随意地抬脚,轻轻向前一踏。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空间本身的震鸣声响起。

那看似凶戾的阵法,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的琉璃,瞬间布满裂痕,随即轰然崩碎!暗紫流光寸寸碎裂,强大的反噬力如同怒潮般倒卷而回!

“噗——!”

带疤男人首当其冲,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倒飞出去。其余布阵之人也未能幸免,纷纷被震得东倒西歪,倒地呻吟。

带疤男人勉强撑起身子,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看向那道黑影的目光已充满了惊骇,“连我新道的九幽缚灵阵都困不住……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隗离置若罔闻,只道,“往生契据。”

“什么?”疤脸男人闻言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

“往生契据。”隗离重复,语调平直,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一个女子,刚刚在上面签了名。”

男人脸上的惊惧尚未褪去,又添了几分茫然,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阁下早说啊!那女子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您要,还您就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艰难地伸手探入自己怀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材质奇特的暗黄色纸张。那纸张看似轻薄,边缘却隐隐流动着不祥的血色光纹。

他双手捧着,颤巍巍地递向那道黑影。

“您要的,是这个吧?”

隗离未发一言,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眼底部的签名。

“蓝舒音”三个字映入眼帘。

确认无误,他拂袖转身,几步便消失在走廊更深沉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远去,周围侥幸未死的新道成员才敢慢慢围拢过来,个个面色惨白,惊魂未定。

有人将带疤男人搀扶起来,声音仍带着颤,“强哥,那人什么来头?”

疤脸男人抹去唇边残留的血迹,望着隗离消失的方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后怕与深深的忌惮,“这种实力,我只能想到一个地方……”

“真理殿。”

……

蓝舒音是在一片柔软的昏沉中苏醒的。

意识回笼时,触感先于视觉。身下是过分柔软的床垫,空气里有种星级酒店特有的、经过净化的干爽气味。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装修奢华的酒店总统套房。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只留一盏床头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撑着坐起身,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昏迷前的记忆逐渐清晰。

手机就放在枕边。她拿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未读信息,来自隗离。

【你昏迷是因在往生契据上签了名,我已处理,不必担忧。好好休息。】

字里行间,语气平淡,仿佛先前在暮色巷口,那个逼近她,用几乎灼伤人的目光凝视她,说出“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我想要的宝贝”的男人,只是一个短暂的幻影。

看着那行简洁的文字,蓝舒音心里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狡猾。

不露面,不交谈,无非是避免她追问。他先前的反应分明知晓九黎氏的底细。

这种时候,面子都是小事,问出真相才最重要。

她没有犹豫,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隗离接得极快,仿佛手机就一直握在手里,“你醒了。”

“你在哪里?”她单刀直入。

“门外。”

蓝舒音当即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探头一看,果然瞧见隗离靠在墙边,刚将手机从耳边放下。

“你在外面干嘛?”她按掉手机,诧异地问道。

他却神色自若,“你在睡觉,我不太方便在旁边。”

……说的好像当年没一起睡过似的。

蓝舒音在心里嘀咕。那些年游历途中,破庙义庄、荒村窑洞乃至路边大通铺,他们何曾讲究过这些。

仿佛看穿了她的腹诽,隗离又说,“当年在黔东那家客栈,有个伙计想占同店姑娘便宜,你当场掀了桌子。”他眼底泛起微妙的光,“那男人狡辩说是未婚夫妻,你指着他的鼻子说——未婚就能不请自入?尊重二字,难道还要等人嫁了你才学?”

蓝舒音不由顿了一下。似乎确有这么一桩旧事。但当时具体说了什么,她自己都忘了,隗离这记忆,还真是好的夸张了。

她懒得在陈年旧事上纠缠,侧身让开通道,“进来吧,有事问你。”

话音未落,隗离已从善如流地踏进房间,动作快得仿佛就在等这一刻。

蓝舒音指了指沙发,“坐。”自己则走向套房角落的小冰箱,弯腰取出两瓶冰镇可乐。

“喝吗?”她递过去一瓶,语气随意。

隗离接过,温声表示,“你给什么,我喝什么。”

蓝舒音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是她心态变了,才会觉得他此刻的眼神里,蕴蓄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侵占欲吗?跟信息里的冷淡口吻判若两人。

一定是她想多了。

她垂下眼,咔哒一声拉开易拉罐,淡淡道,“对九黎氏,你知道多少?”

隗离道,“我以为你会先问昏迷的事。”

“你不是说,往生契据吗?那伙人离开前,让我签了个字。我猜,大概是类似‘死亡笔记’的东西吧。”

“聪明。”

“谢谢,我知道。”蓝舒音抿了一口可乐,甜腻的冰凉滑过喉咙,“我现在只想把五官找回来。”

“这件事很复杂。”

“我相信隗老板的口才,一个晚上的时间,足够解释清楚了。”

面对她执拗的目光,隗离沉默片刻,将可乐罐轻轻放到了茶几上。

“你坠崖身亡后,遗体是在三天后找到的。”他声音平稳,眼底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暗涌,“当时已经不成样子了。剥离你五官的那名九黎氏长老,事后就受到了处决。你的五官……当时就归还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诧异的脸上,“但事情没有结束。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牵扯到了另一个人,你的妹妹,风芷昭雪。”

蓝舒音一怔,“这跟阿雪有什么关系?”

“你眼中的风芷昭雪,孱弱,温顺,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但在别人眼里,甚至在风芷善逸眼里,她是个怪物,是个异类。”

“风芷善逸虽非善类,行事却有章法。他既能容你在外漂泊,就不会无故囚禁亲生女儿。之所以将她禁足,正是发觉她暗中与九黎氏往来日深,已到了危险的地步。”

“但他不知道,这正合她的意。风芷昭雪完全认同九黎氏‘血肉可塑,魂魄可改’的理念。她所有的执念,都指向一个目的——”

隗离看着她,一字一顿道,“她要和你,永远在一起。不是姐妹相伴,而是一种更彻底的融合。”

“不可能!”蓝舒音决然打断,“她当时五脏六腑都被取出来了!你亲眼看见的,还是你亲手给她放回去的!”

“所以她骂我多管闲事。”隗离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在她看来,取出脏器浸泡是净化的必需过程。其实也不算什么新奇事,古时岭南有蜜人,近代南洋有番膏,都是把人体部位当做蕴含特殊能量的材料。九黎氏信奉人身大药,风芷昭雪自愿献出脏器,经由九黎氏秘法净化,认为这样就能将她最本源的生命力与你共享。”

“不,这太离谱了……”

“她不仅自愿。”隗离的声音沉了下去,“在你坠崖身亡,遗体被找到的第一时间,是她,亲手执刀,剖开了你的胸膛,削去了你的五官……”

他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将她自己的脏器,一寸寸……装进了你的身体。”

蓝舒音僵在原地,浑身的血仿佛都凉透了。

让她此刻还能保持冷静的,是隗离那双逐渐攥紧的手。他坐姿未变,脸色竭力维持平静,但声音低哑,仿佛回忆起当时所见,他亦处在崩溃的边缘。

虽然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愤怒,她还是下意识伸出手,迟疑地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

这近乎本能的安抚让隗离微微一怔。自己遭遇如此骇人之事,第一反应竟是安慰他。

隗离眼底翻涌的暗色稍缓,轻轻反握住她的手。

既然说到了这里,他也不再隐瞒。

“在发现既无法完成融合,也救不回你之后,她彻底疯了。凭着那股毁天灭地的执念,她修成厉鬼,屠戮了许多九黎氏的人。当时我也找了过去,九黎氏迫于压力,交还了你的身体和五官,处决了协助她的长老,并将风芷昭雪残留的真身焚毁了。但……”

“事情还没结束。九黎氏至今仍在减员,有传言说,她不仅突破了厉鬼的界限,达到了更可怕的境界,还一直在寻你。”他抬眼看她,“人皆有魂,但并非所有魂魄都能在死后凝成自主不灭的灵体,可她不相信你会消散,执着地认为,你一定还在某处。”

蓝舒音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理智告诉她,应当要先怀疑。阿雪那么温良柔弱的人,不可能做出那种骇人听闻的事来。

但偏偏曝露这些的是大隗迦离。

而且,她此刻也该感到恶寒、悲伤或是愤怒。可当最初的冲击感缓缓退去,她发现自己竟异常平静。

终究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努力活了二十多年,早已将现在的人生过得实实在在。那些从隗离口中说出的,残忍的前尘往事,此刻听来,竟像是发生在他人身上的悲剧。

她记得。记得作为风芷昭音时,刻骨铭心的悔恨痛苦,可那感觉,如同沉浸式地看完一场漫长的悲剧电影,灯亮了,幕落了,她走出影院,被现实的阳光一照,剧中人的悲欢便隔了一层模糊的玻璃。

难以真正触及,便也难以全心共情了。

良久,蓝舒音终于找回了声音,“所以,香翁山上的那尊肉身像到底是谁?我亲眼见过,那分明是阿雪的轮廓。”

“你当初见到的,的确是风芷昭雪。”隗离没有否认,“但现在你看到的,被削去五官,摆成禹步的那具……是果果。”

蓝舒音震惊,甚至忘了抽回依旧被他握着的手,“果果?”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瘦小的身影,还有那双漂亮又固执的眼睛。那是她最灰暗、最孤独的漂泊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暖意存在。

隗离又拿起可乐罐,指尖轻轻摩挲,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划出一道痕迹。

“你走后,她很坚强地活了下去。”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梦,“甘里闹瘟疫,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用你教她的那点草药知识,挨家挨户送药。后来战乱,她在废弃的庙里收留逃难的孩子,把讨来的吃食先分给最小的那个……”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港州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间。

“因为一直记着你说的——‘只要我看到了,只要我还能动,我就会救’,她坚持了二十年,替你走你没走完的路,救你没来得及救的人,直到自愿削去五官,将己身铸成肉身,永镇香翁山。”

“为什么?”蓝舒音已经没法更震惊了,“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隗离极淡地笑了笑,“那几年,阿隆村不太平,匪患连着大旱,颗粒无收。村民们被逼到绝境,祭拜山神祭到后来,甚至动了要用童男童女献祭的念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她觉得,如果你在,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既然那些人需要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神祇来寄托绝望中的期盼……那她就把自己塑成真神,换一个让孩子们活下去的机会。”

蓝舒音怔怔地听着,怎么也没想到,那尊真身像背后,竟藏着如此沉重而温柔的真相。

——那些真心敬奉她的人……从来没有放弃过香翁寺。

——那些人想让她就这么慢慢腐朽,但信徒们不肯,他们拼了命地,把她安身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哪怕……他们后来殉道了,也依然如此行事。

——我只希望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背弃了她。这世上,还有许多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她留下的那点念想。

冷不丁想起那天,香翁山上那位老人欲言又止的古怪神情,那混杂着感伤与希冀的眼神——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透过她这双与故人极为相似的眼睛,在看另一个早已消逝在岁月里的身影。

所说所指,却不是她,而是果果。

他认错了要告别的“神”

不过,更令人疑惑的是,“你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蓝舒音直视着隗离的双眼,他所知晓的,远远超出了一个旁观者应有的范畴。

隗离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闪躲。

她抬手,指尖轻抵住他的下颌,逼迫他直视自己,“因为一直记着我说的话……但我分明记得,那句话我只对你说过。果果根本不可能知道。”

这话让隗离一怔,“是么?”他的脸上旋即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我记混了。”

他的反应,真相几乎已经撞破那层薄纱,呼之欲出。

“你……”

然而,蓝舒音的话没能说完。

隗离周身气息骤然一变,手腕一翻,以一种不会伤到她的力道,轻轻格开了她的手。

下一刻,他身影微晃,很快退至门边。

“抱歉。”

只留下这两个字,甚至不敢再看她的表情,他匆匆拉开房门,身影没入走廊的光影中,几乎是落荒而逃。

蓝舒音呆呆地望着他消失在光影交错处,从未见过他这般近乎狼狈的模样。但下一秒,她猛地回过神来——

“那我的五官呢?隗离!”

她反应过来,立马追了出去。

那天夜里,住在酒店同一层的徐老板彻夜未眠。

凌晨两点,他哆嗦着给前台打电话,“有个疯女人在走廊里来回跑,一直在喊‘我的五官呢’……对,就这句,已经喊了半个钟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