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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逝我梁 露夕法 18467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凡骨缚神逆命品④ 那我就特殊?

后来发生了什么, 哪怕时隔五年,风芷昭音依然不愿回想。

可那些破碎的,让人愤怒的画面, 经常会闪过她的梦境。

羌泉主城,万人空巷。高耸的神舆之上, 端坐着一尊阴神。那是妹妹, 却又不是妹妹。

少女的皮囊被完整地保留下来,甚至精心装扮,穿着繁复华丽的神袍,头戴缀满宝石的冠冕。但那张曾经鲜活灵动的脸上, 五官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固定在一种悲悯而诡异的微笑弧度上, 仿佛工匠拙劣雕刻出的神韵。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质光泽,隐隐透出内里符文的暗芒。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 像一件被供奉起来的完美器物,空洞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而侍立在神舆之侧, 身着风芷家护法服饰,神情冰冷麻木的, 正是生生。

那一刻,风芷昭音只觉得天旋地转, 所有理智瞬间崩断。

她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缓缓行进的神舆。

风芷昭音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 心脏擂动,冷汗浸透了中衣。眼前似乎还残留着神舆上那张诡异微笑的脸,以及生生冰冷麻木的眼神。

“又做噩梦了。”

一道清冽平缓的声线倏忽响起,没有疑问, 只是陈述。

风芷昭音循声望去,看到大隗迦离静立在窗边,月光勾勒出他黑袍寂寂的轮廓。曾几何时,这样的场景让她心惊胆战,唯恐撞见半夜索命的无常。可现在,她早就不怕了。

屋角的地面上,那个熟悉的法阵幽幽散发着微光。离位那处血痕被她反复巩固刷新,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嗯。”她低应一声,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

这五年间,这样的噩梦反反复复,从未停歇。

她永远记得,当年看见巡游队伍时,自己是怎样疯了一般冲过去。明知道那是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却还是义无反顾。她挣扎嘶吼,拼了命想要回到那个地方,把妹妹从那个华丽而恐怖的神座上抢回来。

——她受苦,是因为她姓风芷,是因她生在不见天日的深宅,是因为你们需要她‘有用’。也是因为,她无能。与我何干?

想起自己曾经脱口而出的狠话,放回水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适时扶了过来,把那水杯稳稳放回原处。

他的皮肤是温热的,风芷昭音沉默半晌,道,“谢谢。”

当年若不是提前把他拘来,千钧一发之际被他所救,她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但她不怕死,她只怕来不及报仇雪恨。

思及至此,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你恨我。这五年来我强留你在身边,逼你护我周全。但你寿命悠长,不必心急——待我了却心愿,这条命你尽管拿去泄愤。”

大隗迦离淡淡道,“这话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可我别无选择。若不如此,你断不会助我。单凭我一人之力,如何能与整个风芷家抗衡?”

风芷昭音神色复杂地看他。

那天她歇斯底里地哀求他把妹妹带回来,“你不是死神吗?你把她带回来!把她还给我!”

她以为他能掌控生死,必然也能逆转生死。

然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我并非司掌生死之神。我来自真理殿。”

他第一次道出来历。

“真理殿不是神庭,它的创始者,是人族中最早参悟天地玄机的那批先觉者,是最初的灵修。”

“他们观测星辰轨迹,梳理地脉流转,记录万物生灭的规律,将那些恒常不变的法则称之为‘真理’。”

“而我们是这些法则的守护者。真理殿不干涉王朝更迭,不插手爱恨情仇,我们只确保天地间最基本的规则不被肆意扭曲践踏。”

“我不是神,我救不了一个已死之人。”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他口中那冰冷的“真理“意味着什么。他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明,只是凡人之上的,一个狱卒。

风芷昭音的报复很直接,不仅四处散播风芷氏的污名,更将利刃悬于皇权之上。

她太清楚,无论一个家族底蕴多么深厚,力量多么玄异,只要仍存于这片土地,就绝不敢触碰皇权的逆鳞。而“神权天授”、“阴神临世”之类的说辞,在乡野信众间或可巩固威信,落入帝王耳中,却字字皆是僭越之音。

于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流言”和“物证”,开始通过隐秘的渠道,悄然汇向京城。

她利用风芷家日渐膨胀的野心。那些在祭祀大典上,族中长老为彰显威仪而脱口道出的狂言,诸如“阴神临世,百辟来朝”、“我族承天启运,当主沉浮”等狂悖之语,皆被她安排的人手记录后恰逢其时地呈递上去。

一些据说是从风芷家流失出来的,绘制着模糊龙气走向与疑似陵寝布局的古老皮卷;几封语焉不详,却暗指“天时将至”的密信抄本;甚至还有一些被“偶然”发现的,刻有风芷家独特徽记的违禁礼器……这些零零总总的“证据”,单看或许牵强,但当它们与那些关于风芷家拥立“阴神”、广纳信众、势力急剧膨胀的传闻交织在一起时,便勾勒出了一幅足够清晰的图景——风芷氏,其心不臣,其志在王。

整整八年,盘踞羌泉数百年的风芷氏,终究还是在内外交攻下走到了尽头。

在最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风芷氏最后的家主——风芷善逸,被发现自缢于府邸那扇象征着无上荣光的朱漆大门之外。

他死状凄厉,双目圆睁,仿佛至死都不愿相信家族的倾覆。据唯一目睹了他最后疯狂的老仆颤巍巍地回忆,家主死前曾状若癫狂,一遍遍嘶吼着对早已故去多年的夫人的怨恨:

“都是你的错!若非你生下那双生子,玷污了家族纯净的血脉,招致不祥,我风芷氏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他更对着苍天咆哮:

“阴神会保佑我!我不会死!风芷氏不会亡!我这就证明给你们看!”

然而,没有神迹,没有转机。

风芷昭音站在远方的山岗上,遥望着那片曾经如同噩梦般笼罩她几乎整个人生的宅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寂静下去。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淋漓的快意。

缠绕灵魂八年之久的灼热恨意,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悲凉。

她回到居住了八年的山间小院,神色如常地支使大隗迦离,“听说南市来了一些冰蚕丝,织成的布料薄如蝉翼,水火不侵。你去替我寻一匹来。”

确认他走后,风芷昭音在原地站了许久,俯身将那绘制多年,几乎与她气息相连的役死纂,一寸寸亲手抹去。

随后她空着手,孑然一身走到城外护城河边。

她等了很久,等到天黑。像是在等待一个迟来的了断,又像是在等待一场预料中的报复,又或许,心底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然而,她没等来大隗迦离,却等来了风芷垣。

这位素来以儒雅淡漠著称的风芷家前执事,曾经的荣耀与体面早已荡然无存。他将家族的败亡尽数归咎于她这个“叛徒”,嘶吼斥责间,袖中猛地扬出一把无色无味的粉末。

风芷昭音猝不及防,意识在迷香中迅速涣散。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风芷垣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

等她再次恢复意识,一股浓烈呛人的劣质脂粉香气便混杂着海风的咸腥扑面而来。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被关在堆满柴禾的狭小空间里。窗外隐约传来觥筹交错的喧闹,女子娇笑声与男子粗犷的劝酒声不绝于耳。待她被粗鲁地押出柴房时,“金美阁“三个烫金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到了我们棠岛金美阁,就好好学着伺候人!“老鸨尖利的嗓音伴着浓重的海路口音,“这棠岛上往来的可都是四海豪商,把你那些小姐脾气都收起来!“

棠岛?

风芷昭音早年游历时,便听说过这座南海明珠,得天独厚的良港,汇聚四海商船,催生出了极致的繁华和欲望。岛上秦楼楚馆林立,是各方巨贾、水手豪客一掷千金、纵情声色的销金窟。

这风芷垣,不敢痛快给她一刀,用这种手段报复?真是可笑至极。

她只觉荒唐,甚至想扯一扯嘴角。这地方或许困得住寻常女子,却困不住她。想走,随时都能走。只是如今,她心生茫然,不知走出去又能往哪儿去。

正思量着走一步看一步,一个面相凶戾的婆子已推了她一把,领着她穿过一道幽深的回廊。就在此时,里头隐约传来的对话,却让她脚步猛地一顿。

“……阴神真身怎么会丢失?家主临终前千叮万嘱,那是风芷氏未来的倚仗,是家族重振的根基,怎能说丢就丢?”

是风芷垣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

阴神真身……丢了?

风芷昭音一怔,随即另一道略显沙哑的嗓音响起,透着几分混不吝的讥诮,“谁能料到北边来的那伙人,仗着手里有几杆破枪,趁夜摸进了祖庭。等我们发现,真身已经不见了。”

这个声音是……生生?

那婆子见她骤然停步,僵在原地不动,粗鲁地伸手推搡她的后背,口中厉声叱骂道,“作死啊!杵在这儿当门神?还不快走,否则扒了你的皮!”

那粗嘎的嗓音磨过耳膜,多年来积压的怒火,被背叛的寒意,对前路的茫然……此刻被这婆子一推一骂,轰然点燃。

风芷昭音眼神一寒,侧身便拔出身旁一名打手腰间的砍刀。

下一瞬,冰冷的刀光划破廊下昏暗,劈砍在那婆子的肩颈之处!

“啊……!”

沉重的砍刀深深嵌入骨肉,几乎将整个肩膀卸下,温热的鲜血如泼墨般迸溅开来,染红了斑驳的廊柱,也溅上了风芷昭音素色的衣襟。

那婆子发出一声凄厉惨嚎,重重栽倒在地,身体痛苦地抽搐着。

风芷昭音面无表情地拔出砍刀,看也未看地上之人,更未理会旁边那两个已被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打手。

她抬脚,“砰”地一声,狠狠踹开了面前那扇紧闭的槅扇门!

木屑纷飞间,屋内正在密谈的两人回头。

风芷垣脸上先是错愕,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暴怒,他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她,“你这悖逆家族的叛徒!将你发配至此,已是看在家主的情分上,予你最后一丝苟活的余地!你竟敢……竟敢持刀行凶,当真是不知死活!”

一旁的生生却倏然转头看向风芷垣,面色阴冷,“你何时将她弄来此地?为何我不知情?”

风芷垣面色阴沉,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若非因你屡次回护,念及你与她旧日情分,这等背叛家族,罔顾宿命的祸患,我早已亲手清理门户,岂容她活到今日!”

风芷昭音根本懒得听他们争执。她染血的刀尖直接指向他们,“你们刚才说,阴神真身怎么了?我妹妹怎么了?!”

生生沉默地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曾经清澈的眼里如今只有幽深。他居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丢了。阿姐你是知道的,那所谓的真身,不过是借着阿雪一张皮囊强撑的空壳,她的骸骨,你不是早已让她入土为安了吗?”

他略作停顿,语气里渗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这样也好。那本就不该存于世上的东西,没了,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解脱。”

“解脱?”风芷昭音重复着这两个字,“你们夺走她的人生,榨干她的性命,如今连她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都要抹去。现在却告诉我,这叫解脱?”

“那我今日便让你们也尝尝,这‘解脱’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紧握的刀尖颤动着,鲜血顺着冰冷的锋刃滑落,在地板上溅开一朵朵诡谲的暗红血花。

“那是什么?”风芷垣此时才发现,她身后门廊的地面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以鲜血绘就的诡异法阵。

那是踹门闯入前,风芷昭音用那婆子的血画出的役死阵。这些年,她早已明白,那些繁琐的外物不过是加强束缚的辅佐,让被拘束的存在更难挣脱罢了。真正的关键,在于古咒本身。

更何况,事到如今,她哪里还在乎大隗迦离是否会报复?大不了一起毁灭。

若能拖着这些践踏她和妹妹人生的仇敌共赴黄泉,未尝不是一种痛快的结局。

轰隆——!

浓重如墨的乌云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向金美阁上空,仿佛整片天穹都要压垮下来。

刺目的电光如银蛇乱窜,一次次撕裂昏暗,紧随其后的雷鸣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狂风卷着瓦砾碎木,竟将整个屋顶都掀飞开来,阁楼在风暴中摇摇欲坠。

风芷昭音长发翻飞,眼底燃烧着炽烈的恨火,心中却掠过一丝恍惚。

很久没有引发如此可怕的天象了。

看来隗离这次是真动怒了。

但她已无暇他顾。

当那一身萦绕着冰冷威压的黑斗篷出现在阵中时,他似乎本能地抬手,却又在刹那间凝滞,缓缓垂落。

风芷昭音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这细微的停顿和收敛。她几乎是扑到阵法边缘,双目赤红,指着风芷垣与生生二人,声音因极致的恨意与绝望而嘶哑变形:

“杀了他们!替我杀了他们!!只要你杀了他们,我的命……你拿去!现在就拿去!”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整个人已处于崩溃的边缘。

大隗迦离深沉的帽檐微微转动,似乎在看她。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与风雷咆哮中,停顿了仿佛永恒的一瞬。

大隗迦离一步踏出阵法。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生生喉中发出一声非人的嘶鸣。他的身体以一种违反人体结构的方式剧烈扭曲、膨胀。肌肤撕裂,显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漆黑鳞片。

不过眨眼之间,一条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巨蟒拔地而起,高过残破的穹顶,阴绿的竖瞳冰冷地俯瞰下来。

它的身躯是如此巨大,遮蔽了上空仅存的天光,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半条长街。街面上的人们骇然望天,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突兀出现的庞大蛇影,惊叫与哭嚎声瞬间四起。

大隗迦离对那庞大妖蛇视若无睹。

因为在那蛇躯完全显化之后,苍穹之上,酝酿已久的雷暴便像找到了目标。

一道道刺目得几乎撕裂视网膜的闪电,如同天罚之剑,携着震耳欲聋的爆鸣,毫不留情地直劈而下!目标,正是那敢于显露真身、挑衅天地规则的巨蟒!

生生昂起的蛇首发出愤怒与痛苦的嘶啸,阴绿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惊惧,它不得不放弃攻击大隗迦离,周身鳞片倒竖,凝聚起幽暗的光泽,硬生生迎向那道毁灭性的天雷。

电光与蛇躯碰撞,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空气涟漪,焦糊的气味瞬间弥漫。

大隗迦离一步步,走向面无人色的风芷垣。

“你,你究竟是何人?!意欲何为?”风芷垣想退,想逃,却惊骇地发现自己像被施了定身术,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他只能目眦欲裂地看着那袭黑斗篷如同死亡的阴影般逼近,看着对方抬起一根手指,虚虚按向自己的天灵。

没有接触,没有光芒。

但风芷垣倏忽瞪大了眼睛,瞳孔迅速涣散,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强行剥离。

然后整个人便痴痴傻傻地笑了起来。

“我不取他性命,但他罪孽深重,往后三魂离身,灵智永封与行尸无异。”大隗迦离翻下斗篷,那双清冽冷郁的桃花眸投向她,“如此,你可满意?”

风芷昭音一言不发,提起那柄染血的砍刀,就朝风芷垣的脖颈挥了过去!

然而,利刃在即将砍上风芷垣的刹那,被被两根修长的手指稳稳夹住,再难寸进。

“他命数未尽,强取招致的反噬,不是你能承受的。”大隗迦离神色凝重,沉声道。

“命数?!” 风芷昭音猛地抬头,赤红的眼中满是讥诮与悲愤,“这命数,由谁来定?!这乱世之中,多少无辜性命如同草芥般泯灭?他们的‘命数’又由谁说了算?!凭什么他的命就不能取?”

话音未落,大隗迦离已轻轻取过她手中染血的砍刀,将她情绪打断。

他转身走向一旁,那条因天雷轰击而焦黑破碎的伤蟒,此刻已缩成不足丈许,在瓦砾间艰难喘息。

“气头上做的决定,往往经不起日后回想。”他提起那条奄奄一息的小蛇,这才转向她道,“这条蛇的性命可取,你可要亲自了结?”

风芷昭音望着那在风中颤抖的焦黑身躯,恍惚间仿佛看见初见时,他还是一块蟒形灵石……也许,早知今日,就该任他自生自灭。

怒火渐渐平息,她闭上眼,良久才哑声问,“它还会修炼回来么?”

“难说。”

沉默在废墟间蔓延。最终她轻轻摇头,“都这副模样了。算了。”

大隗迦离手指一弹,那条小蟒蛇便轻飘飘坠入废墟底下,转瞬不见。

一股深深的疲惫席卷而来。风芷昭音缓缓跌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过往种种,将你困在原地太久了。”清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却似乎掺杂着几分温沉,“那日你走后,我以为你会试着好好生活。”

她没抬头,声音闷在掌心里,“怎么,圣子殿下也会操心我们凡人怎么过日子?”

“寻常凡人,我不管。”

“那我就特殊?”

“我也想弄明白。”

风芷昭音抬头,泛红的眼眶分外疲惫,撑着手看他,“他们说,阴神真身不见了。”

“那就去找。”

她看了眼那微光半掩的法阵,语气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耍赖的威胁,“你陪我找。”

他却应得利落,“好。”

于是,乱世漂泊的路上,又不再独行。

他们穿行在硝烟尚未散尽的城镇,跋涉过饥民遍野的荒原。寻找阴神真身的线索无比渺茫,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在无望地辗转。她起初满心焦灼,渐渐地,也明了不过是大海捞针。

大隗迦离话极少。但无需回头,她就能察觉到那缕熟悉的冷冽气息。有时在破庙歇脚,夜半惊醒,她会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了他屈起的膝上,身上盖着他那件看似单薄却隔绝寒气的斗篷。帽檐下的阴影遮蔽了他的所有情绪,可她心底某一处,却渐渐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异样的安定感。

对他的称谓,也从“隗离”,变成了“阿离”

第62章 灵殒百年重生品 很难评。

“阿离, 来尝尝这个,虽然酸了点,但解渴。”

“阿离, 你生得这样好看,若是多笑笑该多好啊。”

“阿离, 你们灵修也算人吧?那你们……真理殿, 允许人结婚生子吗?”

……

前路未卜。风芷昭音有时会絮絮叨叨的,关于沿途见闻,或是毫无意义的琐碎话语。他虽然沉默,却都会给予回应。

那好像一段被柔光笼罩的幻梦。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在她心头悄然织就了一张柔软的网。她开始确信,这座看似永恒的雪山深处, 也涌动着温度。他待她,也是特别的。

仿佛黑暗里唯一的微弱火种, 小心翼翼地温暖着她。

直到那日,他们途经一座饱经战火的古城。

残破的城墙垛口旁,一个面黄肌瘦的孩童为了拾取半块干粮, 失足从高处坠落。

一切发生得太快。

风芷昭音甚至来不及惊呼。

那孩子就摔落在离大隗迦离不到一步之遥的地方,他甚至只需稍稍伸手, 就能挽回一条鲜活的生命。

可他只是脚步微顿,冷眼看着。

孩童微弱的呻吟很快消失在冰冷的地面, 身下洇开一小滩暗红。

风芷昭音冲过去,手指探到那已然微弱的鼻息, 猛地抬头看向大隗迦离,“你怎么不拉他一把?!”

大隗迦离转向她,却道,“他命数如此, 何必强求。”他俊美的脸上平淡无波,那双桃花眸微垂,带着一种神性的冷酷。

她费解,“怎么就是强求?他落下来的时候,你分明伸手就能够到的,举手之劳,怎么就是强求?!”

他却道,“世间苦难无穷尽,若人人只寄望于他人援手而不自救,又能救多少人?”

一股寒意漫上风芷昭音的心头,比这乱世的风雪更刺骨。

她忽然意识到,无论他们同行了多远,无论她心底曾生出过怎样荒谬的依赖与错觉,他们之间,终究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天堑。

那些不合时宜的暖意和依赖,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在绝境中抓住的浮木,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他不过是受法阵所缚,才不得不留在她身边,仅此而已。

若有一天,她也落得同样境地,他大抵也会这般冷冷看着,任她坠落。在他信奉的真理面前,个体的生命,轻如尘埃。

但她无法苛责质问。真理铸就了他,而这世道塑造了她。

他也没错。只是道不同罢了。

风芷昭音缓缓站起身,不再看地上那具小小的身体,也不再看他。

她望着远方苍茫的天地,声音很轻,也带着决绝。

“只要我看到了,只要我还能动,我就会救。”

自那日后,风芷昭音便撤了法阵,不再找他了。

她开始独自穿行于这片疮痍大地。在溃兵洗劫过的村庄,从着火的茅屋里背出被遗弃的病弱老妪。在瘟疫蔓延的临时窝棚,她用生疏的医术照料那些被视作不祥、无人敢近的垂死者;甚至在流民争抢食物的混乱中,她会毫不犹豫地挡在瘦弱的孩童身前,替他们抢夺食物。

她自然知道,凭她一己之力救不了所有人。她只是暗自较劲,常常累得在荒庙断墙边倒头便睡,惊醒后四野空寂,心里空落落的。

果然是法阵的束缚,才让他留在她身边的。她终于确认了这点。

她越来越沉默,眼底的光彩被深深的疲惫取代。一个人坚持着与整个世道的冷漠对抗,太累了。

好在命运给她留了一丝慰藉——风芷昭音收养了一个小女孩。

那是一个蒙蒙雨天,她在刚遭过轰炸的断壁残垣间,发现了一个蜷缩的身影。约莫五六岁的光景,浑身湿透,唯独身上那件红色对襟短褂鲜亮得刺眼。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脏兮兮的棕色毛绒熊,熊耳朵都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的棉絮。见风芷昭音走近,她不躲也不闪,只是抬起脸,用那双生得极漂亮的秋水杏眸,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风芷昭音问她什么,她都沉默,却在见到她后,一直跟着她。

毕竟是个孤苦无依的孩子。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最坚硬的地方终究软了下来,默许了她的跟随。

女孩学东西很慢。生火会烫着手,煎药总掌握不好火候,连最简单的包扎都做得笨拙。

风芷昭音猜想,她大抵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突遭变故才流落至此。这乱世,这样的悲剧实在太多了。

但,这孩子骨子里有种异乎寻常的韧劲。烫伤了不哭,做错了就抿着唇默默重来。渐渐地,竟也摸索出门道,学会在苦涩的汤药里恰到好处地添一味甘草,会在风芷昭音疲惫揉着额角时,递上一块拧好的热毛巾。

看着小女孩慢慢成长,慢慢练习微笑,从沉默寡言到变得开朗,风芷昭音枯寂的心湖,竟也泛起了些许波澜,生出几分久违的暖意。

只有一点,小女孩从不叫她姐姐,也不其他称呼长辈的叫法,总是脆生生地喊她“阿音”

她纠正过几次,女孩只是睁着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执拗地重复:“阿音。”后来也就随她去了。

然而,内心的消沉并未因此远去,她看着女孩安静睡去的侧脸,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倒下,至少,要等这孩子平安长大。

她开始尝试改变。最先做的,是拾起了纸笔。

起初,笔下只有混乱的线条与灰暗的色块,仿佛她芜杂的内心。但她坚持着,每日对着窗外残破的景致,或是低头认真捣药的小小身影,一笔一画地描摹。

笔墨在粗糙的纸上游走,勾勒出草木的轮廓,光影的变换,还有那抹鲜艳的红色身影。渐渐地,那些纠缠不休的阴郁,似乎也随着笔尖的流动,被短暂地封存在了方寸之间。

直到那个春天,关于阴神真身现世香翁山的消息传来。

彼时风芷昭音的精神已大不如前,常对着窗外出神,眼底蒙着挥之不去的阴翳。可她终究还是去了。

阿隆村的景象让她恍惚以为走错了地方。记忆中那个被“枯萎病”笼罩的死寂村落,如今竟是鸡犬相闻,田畴井然,透着一股乱世中难得的生机。

在村外的客栈安顿好女孩,她独自循着记忆中的小径往山顶走去。

山路尽头,一座恢弘的灰白石寺静静矗立。香客络绎不绝。她混在人群中踏入正殿,却在看清供奉之物的瞬间如遭雷击——

大殿中央并非寻常神像,而是一尊不着寸缕的肉身像。

香火缭绕中,那肉身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蜡质感,仿佛被特殊处理过,得以不朽。姿态并非端坐,而是禹步。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张脸,无眉无目,无鼻无口,像被锋利之物削去了所有起伏,只剩一片触目惊心的平滑。

“去年李员外家小公子重病,在这儿跪了三天,回去就能下地走路——他娘说孩子昏迷时一直念叨,看见个没有脸的白衣娘娘在喂他吃药。”

“这可是真正的神蜕。是村长费了很大劲从北边请来的。真神本无相,听说这脸啊,是故意削去的,就是为了斩断尘缘,圆满法身……”

风芷昭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当然认得那具身体,是阿雪啊!是她辗转半生想要寻回的至亲啊!此刻竟被剥去衣衫,削平五官,摆成这可笑的姿势,供这些愚昧的人膜拜、评头论足!他们甚至用轻飘飘的“故意削去”来粉饰这亵渎尸身的恶行!

她发了疯似地冲破人群,朝着那具被供奉的肉身扑去。

“拦住她!亵渎神蜕啊!”

“疯婆子!快抓住她!”

香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数不清的手伸过来,抓住她的头发、胳膊、衣襟,拳脚如同冰雹般落在她单薄的背脊上。她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向前伸着手,指尖距离那冰冷的蜡质身躯只有寸许,却再难靠近。

唾骂声、殴打声、骨骼的闷响……世界在她耳边嗡嗡作响,渐渐远去。她感觉不到疼了,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万念俱灰。

不知是如何被拖出大殿,扔到寺庙外的石阶下的。风芷昭音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望着香翁山灰蒙蒙的天空,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空洞。所有坚持,所有挣扎,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像个游魂般向山下走去。

行至半山腰一处陡坡,前方传来孩童惊慌的哭喊。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为了摘崖边的野果,脚下打滑,半个身子已悬在崖外,双手死死扒着一块凸起的岩石,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下面,是乱石嶙峋的深涧。

几乎是本能,她蹒跚着跑过去,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在男孩脱手的瞬间,猛地将他往安全的方向狠狠一推!

孩子摔到了地上。

而她自己,如同断线的风筝,轻飘飘地坠下了山崖。

急速下坠的风声掠过耳畔,失重感包裹着她。如同无数次梦中的情形。

但这一刻,她的心中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平静。

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香翁山的乱石,温柔又残酷地接纳了她。

意识像是在无边的墨色潮水里沉浮,破碎,冰冷。很多尖锐的碎片划过,抓不住,躲不过。她太累了,只想彻底融入这片虚无。

就在最后一点灵光即将熄灭时,一股蛮横的外力倏忽将它攫住,硬生生从溃散的边缘拽了回来。

“这气息……精纯得很,又带着点讨人厌的熟悉……罢了,灵光至纯至此,正好拿来给我家丫头温养元神。”

恍惚中,似乎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哼道。

随后是更深的黑暗与混沌。

蓝舒音是在排斥中长大的。

村里的孩子见了她就躲,远远朝她扔小石子,骂她是“没爹没娘的野种”、“阿婆从山里捡来的妖怪”

她曾试图递出兜里唯一一块麦芽糖,换来的却是孩子们一哄而散,和更加恶毒的童谣。

亲戚们看她的眼神总是冷冷的,带着审视和若有若无的厌恶,仿佛她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年夜饭的圆桌上,她永远坐在最靠门的角落,分到的糖果最少,压岁钱也常常忘了给。

只有阿婆。

阿婆会给她饭吃,给她衣穿,会逼着她日复一日地练功。扎马步、打木人桩,动作稍有不到位,戒尺便会毫不留情地落下,阿婆总说,“丫头,这世道谁都靠不住,阿婆不能保护你一辈子,你得自己立起来。”

她怕阿婆,也依赖阿婆。直到那个夏夜,她被渴醒,赤脚去灶房喝水。

经过阿婆虚掩的房门时,里面传来的对话让她遍体生寒。

是阿婆,与一位偶尔来访,喜穿绸缎褂子,眼神却格外阴鸷的老太太。

“……这丫头,在你这里养了十年,瞧着倒是比当初凝实了不少。”

“哼,当年若非我出手,她早就魂飞魄散了!我可是想起来了,她根本不是什么阴神灵体,就是个古怪的山野丫头!当年要不是她伤了我孙女,凯琳也不会险些丧命!六妹,你养着的,可是我的仇人!”

“她倒是运气好,还能白捡一条命。”

房间里静了一瞬,阿婆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三姐,往事不必再提。这孩子如今在我这里,就是我的人。我劝你别再打她的主意。”

"你!她可是伤过凯琳的凶手!"

“好了。若是凯琳日后真有性命之忧,让她放点血做药引就是了,但现在,你们谁都别想动她。”

那时候,蓝舒音才十岁。

“山野丫头”、“仇人”、“放血做药引”,这些破碎的词句,让她突然认知到,原来她不是村里的人。

难怪那些孩子总用异样的眼神看她。而且她很可能是被他们故意拐来的……仇人之女!

更让她心寒的是,阿婆看似维护的话里藏着算计,"放点血做药引",多理所当然啊,仿佛在谈论一只待宰的牲畜。

蓝舒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呜咽出声,一步步挪回阴冷的小房间,爬上冰凉的床铺,心头一片茫然。

但在这茫然之中,她清楚地知道一点——

逃。

必须逃离这个村子,逃离这些心怀叵测的人。

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活下去。

自那天起,蓝舒音便收起了所有天真的念头。她把恐惧和迷茫深深压进心底,展现出超乎年龄的沉静。她深知,读书是唯一能光明正大离开这里的路。

阿婆依旧严厉,戒尺依旧会落下,但她不再觉得委屈,也不再心存依赖,只把这一切当作得到自由前,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拼命学习,煤油灯常常亮到后半夜,天赋或许也有,但支撑她的,更多是那股“必须活下去,必须走出去”的决绝。

中考放榜,她以全县第一的成绩,拿到了京市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

离开那天,阿婆站在村口,浑浊的眼睛望着她,反复叮嘱,“丫头,放假记得常回来,阿婆等着。”

蓝舒音攥紧单薄的行李,神色自然道,“看吧,如果学习忙,怕是没时间。”

阿婆看了她许久,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在京市的三年,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她把时间填得满满当当,除了读书就是兼职打工,不给自己任何怀念和软弱的空隙。阿婆偶尔会打来电话,依旧是那句“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回答永远是“没时间”。

收到阿婆意外病逝的消息时,蓝舒音刚收到京市顶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她请了假回到村庄。一切仿佛还是旧时模样,唯独阿婆的老屋前挂起了刺眼的白幡。

灵堂前,亲戚们看到她,立刻围了上来,指着她的鼻子骂。

“狼心狗肺的东西!六嫂白养你这么多年!”

“考上大学就翅膀硬了,连六姑奶最后一面都不来见!丧门星!”

“以后别再回来了!看见你就来气!”

他们骂得唾沫横飞,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愧疚或悲伤。

但蓝舒音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扫过棺木里阿婆平静的遗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不哭,不辩,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那些恶毒尖锐的言语,无法在她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临行前,她对着棺木淡淡开口,“老神棍,好歹你也养了我这么多年。从今往后,只要那些人别来烦我,我们就算两清了。”

她的心肠,似乎天生就比旁人硬得多。

葬礼刚结束,蓝舒音便头也不回地踏上了返京的路。

她决意将过往斩断,开启全新的人生篇章。未曾想大学生活伊始,李凯琳——那位阴鸷老太太的孙女,竟成了她的室友。

李凯琳的出现让整个寝室弥漫着说不清的压抑。她似乎认准了蓝舒音,总带着另外两个室友若有若无地排挤她,投来的目光里藏着审视与莫名的优越。蓝舒音懒得理会这些稚气把戏,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各地风物,盘算着假期该去哪个秘境探险才最有趣。

大三的某天,一通意外来电打破了平静。

来电的是阿婆的一位旧识,那位据说年轻时走南闯北、很有些门道的孙爷爷。他来京市,想见她一面。

记忆中见过那位老人两次,总是和和气气的,给红包时格外大方。她念着这份好,没有推脱。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蓝舒音特意选了身淑女文静的水蓝色碎花连衣裙,担心老人眼神不便,她提早到了餐厅门口等候。

梧桐树影婆娑,她安静立在荫凉处,将一缕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蝉鸣声声里,光斑透过叶隙洒在她身上,像是碎金在裙裾间流转。

忽然间,她察觉到一道灼热得不容忽视的视线。

下意识偏头望去,街对面不知何时停了辆黑色豪车。后座车窗半降,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那是一个脸上戴着精致银色面具的男人,紧抿的薄唇与利落的下颌线却难掩其下的俊美风采。

他正凝视着她。

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河,那目光带着深不见底的专注,又仿佛沉淀着许多不敢置信的复杂重量,深深地锁在她身上。

"丫头!"孙爷爷爽朗的嗓音突然响起。

蓝舒音蓦地回神,笑着转身迎向老人,很快将刚才那一幕抛到了脑后。

直到两天后的傍晚,她正在图书馆查阅资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京市号码。

她迟疑着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沉稳利落的男声,“蓝小姐您好,冒昧打扰。我姓陈,是‘霓裳夜’的市场部负责人。我们正在拓展新媒体业务板块,计划签约一批具有独特气质和发展潜力的新人。魏老板看过您发布的探险内容,认为您非常符合我们的选拔标准。”

霓裳夜?

蓝舒音十分惊讶。

她当然知道这个地方,表面是酒吧,可实际上却是京市最神秘的私人会所,传闻中名流巨贾云集,是普通人难以窥见其真容的顶级场所。这样一个地方,竟然要进军自媒体行业?

更竟然,找上了她?

“可我才刚发了一期视频,粉丝才10个……”

“我们魏老板非常看好您,尤其欣赏您在内容中展现的胆识和独特视角。”对方似察觉到她的迟疑,语气依旧平和,“老板希望能与您见面详谈。相信我们能为您提供远超想象的发展空间。”

霓裳夜老板的亲自邀约?这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

怀疑与警惕瞬间涌上心头。但这机会太过诱人,值得赌上一把。

无论前方是机遇还是陷阱,她都必须亲自确认。

沉默仅持续了两秒,蓝舒音便做出了决定,“好的,时间地点?”

……

很快到了约定见面的那天。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霓裳夜。

厚重的隔音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侍者引着她穿过灯光氤氲的长廊,最终停在一扇贵气的红木门前,门牌上,清瘦的篆字静静镌刻着【寂音间】三字。

寂音间。蓝舒音脚步微顿,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竟与她的名字,共享了一个“音”字。这莫名的巧合,让她对这扇门后的空间,以及里面的人,生出了几分好奇。

侍者无声退去。她定了定神,敲门而入。

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的茶香。一个男人端坐在宽大的茶海之后,正低头翻阅着手中的文件。一身浅色西装,姿态从容,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感。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那张脸上,赫然戴着一张精致的银色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轮廓优美的薄唇。

蓝舒音不由一怔。

是他?

马路对面,豪车后座里,那个隔着喧嚣车流凝视她的男人。

此刻,他就在眼前,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比那日隔空相望时,更添了几分深沉的重量。

短暂的静默由他打破。

“请坐。”

他的声线有些清冽,但听上去却是温润的,带着些许彬彬有礼的风度。

蓝舒音回了神,连忙在对面的客位落座。正好看到他放下手里的文件。

那是她前两天提交的,简要得可怜的所谓履历。

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张纸的两侧停留了片刻——他方才手指握住的位置,竟留下了两处深深的掐痕。仿佛他此刻的内心,并不如表现出来的这般从容平和。

第63章 棠岛浴场⑤·清醒 就着她的手,甩了自……

蓝舒音以为, 他是不满意。

“魏老板?”她试探地唤了一声,道,“我来之前就和陈经理说明过情况。我确实没有自媒体经验, 目前也只发布了一个视频,没几个粉丝。”

她的声音, 似乎让面具后那道过于专注的凝视收敛了几分。

“蓝舒音……”他缓缓念出她的名字, 每个字都像是在唇齿间仔细斟酌过。

随后,他话锋微转,语调温和道,“我这个人, 喜欢交朋友,觉得投缘便不愿太过生分。直呼‘蓝小姐’有些生疏了, 不如……我就叫你‘阿音’吧。”

“……啊?”蓝舒音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么叫有点暧昧了吧!

一股警惕感油然而生。

这魏老板, 看着人模狗样的,不会是什么不正经的家伙,故意搞这些噱头来撩妹的吧?

她可是听过职场潜规则的传闻, 那些手握资源的上位者,就喜欢用这种看似随和亲切的姿态来模糊界限。

许是她的警惕过于明显, 魏老板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 却并无轻浮之意。

“先谈正事吧。”他执起紫砂壶,从容地为她斟了一杯茶, 随后将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夹推至她面前。

“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合作方案。霓裳夜计划成立一个全新的内容工作室,专注于探索城市秘境与人文轶事。”

蓝舒音翻开文件夹,里面的条款清晰明了。基础保障、流量扶持、收益分成比例甚至比她预想的更为优厚,更重要的是, 合同明确写明了尊重创作者的内容自主权,霓裳夜仅提供资源和建议,绝不强制干涉内容方向。

“我们提供的不仅是资金和曝光。”魏老板的声音温润平和,“还有一个专业的幕后团队,包括剪辑、文案和安保,确保你的探险在安全的前提下,内容质量能达到最高标准。”

条条款款,都显示出极大的诚意和专业的规划,与她想象中的潜规则相去甚远。蓝舒音逐字阅读,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对方看重的,似乎真的是她的潜力,而非其他。

“你们就从我那一个视频里,看出那么多啊。”蓝舒音有点不可思议,也不是妄自菲薄,只是这眼光得多毒辣,才能从茫茫多的新创账号里找到她?还是冷门赛道。

魏老板不置可否,“我相信我的眼光。”

“可为什么是我?”她合上文件夹,还是十分困惑,“如您所见,我目前毫无成绩可言。”

“商业投资,有时候需要一点前瞻性的眼光,敢于在价值尚未被普遍认知时下注。”他说的全是漂亮话,停顿了一下,“当然,选择权在你。你可以将合约带回去仔细斟酌,咨询专业人士。对于真正值得的合作者,霓裳夜从不缺乏耐心。”

“谢谢,我会认真考虑的。”

其实,在看到那份合同后,蓝舒音就心动了,但出于一贯的谨慎,她并未立刻答应。回去思忖了两天,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再次踏入霓裳夜,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上午。签约过程很顺利,完成后,陈经理便将第一个任务地点告知了她。

“我们为你筛选的第一个内容选题,是城西那家已废弃多年的‘东仁医院’。相关资料和背景,稍后会发到你的邮箱。”

东仁医院?蓝舒音对这个地方略有耳闻,关于它“闹鬼”的都市传说在网络上流传甚广,确实是个极具话题性的探险地点。她心中并无惧意,反而涌起一股挑战的兴奋,立刻点头应下,“没问题,我准备一下就去。”

“好的。另外,魏老板吩咐过,让你去找他一趟。”

蓝舒音有些意外,但还是跟着侍者再次去了寂音间。

魏老板正坐在茶海后品茗,见她进来,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地点知道了?”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低沉。

“嗯,东仁医院。”

他微微颔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去了之后,万事小心,安全第一。”

蓝舒音点点头,正欲表示自己会注意,却见他修长的手指已然伸向桌边的手机,同时说道,“如果遇到无法应付的……”

他话语未尽,但动作很明显了,准备给她私人联系方式。

蓝舒音心头一跳,一种混杂着惊讶与惶恐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让这位神秘莫测的大老板随时待命?这待遇未免太过隆重,她自觉承受不起。

“不、不用了魏老板!”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连连摆手,语气带着明显的受宠若惊,“我会做好万全准备的。况且,现在是和谐社会,安全得很!”

她的拒绝,让魏老板的手顿住了,悬在半空。面具遮掩了他的表情,只余下颌线条依旧冷峻。

他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心底那点不愿依赖任何人的倔强。

片刻后,他几不可闻地低应了一声,“随你。”

那只手缓缓放回了原位,仿佛刚才的举动从未发生过。

“去吧。”他重新低下头,结束了这次短暂的会面。

蓝舒音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起身告辞。直到走出霓裳夜,她才感觉那阵因过度关切带来的压迫感渐渐消散。只是心底某个角落,却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东仁医院的探险非常顺利。蓝舒音将拍摄的素材仔细整理剪辑后,送去了霓裳夜的工作室。

她没指望能碰到魏老板,事实上也确实没碰到。交接完工作,她便离开了。

转眼便是年关。京市街头张灯结彩,洋溢着团圆的热闹,但这热闹与她无关。她给自己安排了一次短途探险,去的是邻市一座废弃多年的纺织厂。

这次却有些大意了。穿越一处锈蚀严重的钢架时脚下打滑,小腿外侧被尖锐边缘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洇湿了裤管。她草草包扎,坚持完成探索,回到京市后伤口却开始红肿发炎,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想着工作室有些设备更好处理视频后期,她便瘸着腿又去了趟霓裳夜。本想悄无声息地来去,却在走廊拐角与那道熟悉的身影不期而遇。

魏老板独自站在廊下,不知在想什么。见她出来,目光便落在她微跛的右腿上。

他没问她为何过年不回家,也没问伤势由来,只是走近端详后,低声道,“感染了,得去医院。”

蓝舒音这时才注意到,魏老板的手里捏着一支药膏。但他很快收回西装内袋,转身对暗处吩咐,“送阿音去医院。”

一名穿着黑色正装的年轻男子无声现身。

“不用这么麻烦……”蓝舒音刚要推拒,魏老板已截断她的话,“工作需要。霓裳夜的合作伙伴,不能带着伤工作。”

专车将她送到医院急诊。清创、上药、打破伤风,流程很快走完。等候取药时,她听见那位陪同的年轻男子站在走廊尽头低声通话:

“老板,都处理好了……伤口清创完毕,医生开了口服抗生素……是,我会安全送她回去。”

他挂断电话转身,正好对上蓝舒音的视线,微微颔首示意。

回程的车子里一片寂静。直到车子停在她租住的公寓楼下,男子才递过药袋,郑重道,“蓝小姐好好休息,老板吩咐,凡事不急于一时,等伤养好了再说。”

她拎着药袋站在夜风里,看着黑色轿车无声驶离,很久才转身上楼。

也许是那支被默默收起的药膏,那句“工作需要”的托词,以及事后周到的安排,自那以后,每次魏老板邀她商议工作细节,她开始不自觉地留意起与他相关的种种。

他偏爱何种茶香,批阅文件时惯用哪支钢笔,甚至执壶斟茶时手指的弧度……这些无声的发现,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份隐秘而逾矩的亲近。

某次自瓷器古镇探险归来,她特意定制了一套古朴雅致的紫砂茶具。仔细包装妥当后,她第一次在未被约见的情况下,主动走向寂音间。

“魏老板。”她将锦盒放在茶海上,“这次出行时看到的……想起你喜欢喝茶,送给你。”

她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但平生第一次送人礼物,手在紧张发抖。

魏老板打开盒子,面具遮掩了他的表情,但蓝舒音捕捉到他指尖在壶身上轻轻摩挲的动作。

良久,他才说,“有心了。”声音莫名哑了几分。

几天后,她收到一个由陈经理转交的长条木匣。里面放着一支白玉簪子,玉质莹润如脂,样式古雅,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老板说,算是回礼。”陈经理传达得意味深长。

蓝舒音握着那支素玉簪,心口怦然作响。这份郑重其事的回礼,几乎让她确信,那份特别的关照背后,藏着与她相似的心绪。

这份朦胧的确信,在第九次约见前,达到了顶峰。

彼时她刚探查完一座偏远村落的古老宗祠,过程颇为惊险。归来递交素材后,她怀着难以按捺的、交织着期待与忐忑的心情走向寂音间。她甚至提前练习了数次,该如何看似随意地提起那支玉簪,试探他真正的反应。

门前的保镖象征性地拦了她一下。

寂音间的门虚掩着,并未完全合拢。

她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声,带着几分温软的娇俏,“……那我马上出发。”

然后是魏老板那熟悉的声音,依旧温润,甚至多了点儿熟稔的打趣,“小心点,别阴沟里翻船了。”

蓝舒音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原来,魏老板的那些关照,并不独属于她一人。那些看似特别的叮嘱,不过是他惯常的的礼貌。让她心跳加速,赋予特殊意义的瞬间,很可能……都是她一个人的内心戏。

换个角度想想,那份回礼本身就已是一种婉转的示意。不愿亏欠,亦无意让这份往来滋生出更深层的牵绊。

蓝舒音突然有点窘迫和难堪,默默地收回手,后退一步,转身离开了那条走廊。

走在霓裳夜外的街道上,冷风一吹,那份无地自容的羞愤感愈发强烈,她觉得自己实在丢脸。

拢共才见了几次面,就对人家产生好感了?

但很快,她告诉自己,一个初入社会,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女生,面对一个神秘富有的男人,流露出些许不同寻常的关切,对此产生误解错觉,少女心萌动一下,多么正常,多么合乎情理。

这至少证明,她的情感功能非常健全,没被过往那些糟烂事磨成铁板一块。

对,不是她愚蠢,只是见识得不够多。

蓝舒音很快调整好了心态,甚至有些庆幸。还好清醒得及时,不然陷入更被动的境地,很可能影响到正常的合作关系。

于是,她开始有意识地避开霓裳夜。后续探险拍摄的素材,她都仔细打包好,通过快递寄到工作室。需要沟通的事项,也尽量通过邮件和陈经理联系。

她将自己与那个地方,以及与那里的核心人物,拉开了一道物理和心理上的安全距离。

直到“鬼窟梦园”的探险计划提上日程。

这个地方太过特殊,又在国外,按照流程,必须由她本人亲自去工作室完成详尽的备案和风险评估。

果然,备案流程刚走完,陈经理便来传达,“蓝小姐,老板请您去寂音间一趟。”

魏老板依旧坐在茶海后,见她进来,抬手示意她坐。他沉默地煮水、温杯、洗茶,动作流畅如常,只是空气莫名的压抑。

他突然问道,“最近很忙?”

他用的是一套新的素白瓷胎的茶具,釉面光洁,样式极简,没有用她送的那套。可能是看不上吧。蓝舒音端起茶杯,很给面子地抿了一口,才回道,“还好。”

“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没有,您多虑了。”

她又重新唤起了“您”,语气客套疏离,寂音间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煮水的轻响。

魏老板似乎在看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些什么。

蓝舒音也坦然回视,可惜那面具挡住了那眼底最真实的情绪,她从来看不透那些目光的分量,究竟藏着什么。

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茶托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然后她起身,正色道,“魏老板,谢谢您的关心。完成好探险内容是我的本职工作。以后若非必要的工作事宜,还请您不必特意找我了。”她将界限划清,鞠了个躬,转身离开。

……

锈蚀的摩天轮骨架吱吱作响,褪色壁画上的神佛眼珠诡异转动,一道红色身影背对着她,幽幽唱着某些古怪的童谣——

“月婆婆,纱笼罩,荒山野岭静悄悄……”

“看见那,黑影笑,嘴角咧到耳根梢……”

“不是狐,不是猫,蹲在坟头对你笑……”

“看见黑鼬手在招,它的血啊烫手掌……”

“招你魂,唤你魄,一步一步跟它跑……”

“月婆婆,莫瞧它,瞧了……”

那诡异的童谣声越来越近,字句清晰得仿佛就在枕边低吟,最后一句,几乎像是有人贴着耳廓,用冰冷的气息吹了进去——

“它就来找你啦……”

蓝舒音猛地从混沌中惊醒!

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疼得她眼前发黑,下意识倒“嘶”了一口气。

撑着冰凉的地面坐起身,她发现自己倒在卫生间的瓷砖上。视线所及,身旁有一小滩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她伸手一摸后脑,果然摸到了一块黏腻结痂的伤口,头发都结成硬块拧在了一起。

“我日……”后知后觉的剧痛让蓝舒音忍不住骂出声,龇牙咧嘴地扶着洗手台站起来,看向镜子里的人。

镜中那个死气沉沉的诡谲影像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个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因后脑勺挂彩而疼得五官变形的自己。

得,这脑袋开花的结果,就是硬塞给她一堆上辈子的记忆。

算是解开了一个未解之谜——风芷昭音,确实就是她蓝舒音。

但这事实她早有猜想,只是先前总以为与真实身世有关,可能是上一辈的恩怨牵扯到她,未曾想到,竟是自身魂魄跨越光阴,沉浮于同一段命运的洪流。

更麻烦的是,上辈子种种,很多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很多细节也对不上号。

譬如七姑村的息壤血兰。

又比如香翁寺里那尊阴神像,怎么看都不像妹妹当年的模样。

还有生生——那小子不是被天雷劈回原形,变成条小蛇了吗?才不到百年光景,怎么不仅修回了人形,还精分上了?少年时期那张脸分明就是姜无恙,可被称作“生爷”的蟒仙老者,身份特征又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