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70(1 / 2)

音逝我梁 露夕法 19764 字 3个月前

第66章 棠岛浴场⑧·邀请函 人格同一性是记忆……

蓝舒音在走廊里发泄了很久, 才在突然出现的酒店人员的劝导下,回房甩上了门。

但这一晚,她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 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往昔的残影。

她感觉自己又在无尽的黑暗里下坠, 风声呼啸, 好像在不停地坠崖。可下一秒,画面陡然切换。

她仿佛“看”到了果果。

准确的说,是一种全知的第三视角。她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跋涉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背上那个破旧的药箱几乎要将她压垮。

瘟疫肆虐的村庄里, 哀鸿遍野。果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过分清亮的眼睛, 将捣好的草药悄悄塞进一户户人家的门缝。

战火连天,断壁残垣间, 她在漏雨的破庙里收留逃难的孩子。把讨来的饼子仔细掰成小块,喂给怀里饿得奄奄一息的幼童。

她以一种漂浮的视角,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在乱世中艰难前行, 重复着那些她曾经做过,却未能做完的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慰藉交织在心头。

忽然, “果果”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那张脸, 在转身的瞬间,如同轮廓被打散重组, 竟变成了隗离!

他顶着那身破旧的打扮,却用那双深沉的,带着一丝悲悯和绝望的眼睛,静静地“望”向梦境中漂浮的她。

“阿音, 你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怎么都找不到……”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声音,像是伤心到极致的呜咽,已经完全辨不出原本的声线,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在梦境深处久久回荡。

以至于蓝舒音醒来,梦境里那股浸入骨髓的悲伤仍未散去,她在晨光中怔怔躺了许久,直到枕边的手机持续震动。

是常静瑜。先是焦急地问她有没有收到信息,问她怎么样,在哪里,最后几乎是带着点恳求的意味,约她见面。

挂断电话,蓝舒音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被子下床,让微凉的空气驱散最后一丝恍惚。

一小时后,两人坐在了一家临街的咖啡馆。

常静瑜很认真地问她,“姐姐,你跟姜无恙关系好吗?”

换做任何时候听到这个问题,蓝舒音都会是同一个反应,“为什么这么问?”

常静瑜深吸了一口气,“我前几天不小心看到他手机……里面有你的很多照片。不是近期的,像是高中、大学时候的,还有一些……日常生活的抓拍。”

“我觉得他这样……不太正常。我知道你们很早就认识了,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可能不合适,但他从小缺乏家庭温暖,可能表达方式有些……偏差。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多注意些比较好。”

说完这番话,她像是卸下了重担,又像是羞愧自己背叛了发小,低头用力抿了一口咖啡。

蓝舒音微微一顿,没有露出常静瑜预想中的惊讶或愤怒。

“谢谢你告诉我。”她微笑着点头,“我知道了。”

她平静得都有些异常了,就好像……早就知道了。

常静瑜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欲言又止。

短暂的沉默后,蓝舒音突然问道,“生爷,你这两天见过吗?”

常静瑜摇头,“自从上次外公那里之后,就没见过了。姐姐找他有事?”

“有。”她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棕色液体,停顿了两秒,又轻声道,“但也没那么重要了。”

又坐了片刻,蓝舒音起身告辞。

离开咖啡馆后,蓝舒音并没有回酒店,而是去了唐前巷。

那栋四层唐楼大门紧闭,她站在巷子中间,仰头打量着这栋沉默的建筑——萨难显然还没回来。

她摸出手机,正犹豫着要不要问隗离,一个熟悉的声音却突然从身后传来。

“担心萨难?”

蓝舒音转身,看见隗离就站在几步开外。一身深灰色羊绒大衣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熨帖的浅色针织衫,整个人透着几分秋日的闲适。

他神色如常,唇边甚至还带着惯有的浅笑,仿佛昨夜那个仓皇而逃的人根本不是他。

蓝舒音抚了下心口,“吓我一跳。”她收起手机,“有点,他是因为我才被带走的。”

“放心,他不会有事。”隗离朝她走近两步,“况且,就算没有你,他迟早也会落到其他陷阱里。他身上藏着的秘密,足以让很多人垂涎。”

蓝舒音打量着他,“我以为你不会出现了。”

“为什么?”隗离微微挑眉,“让你一个人到处跑,太危险了。”

他顿了顿,自然地与她并肩,沿着安静的街巷慢慢往前走,“接下来什么打算?”

“可能就回去了。”蓝舒音侧头看他,试探道,“其实我昨天还想问你,海桃大厦14楼,那个我们对付过的无脸灵体,会不会是阿雪?”

“不是她,但应该也是九黎氏的手笔。”隗离答得干脆,又说,“离这些是非远点也好,票买了吗?我和你一起回去。”

“你还用坐飞机吗?”

隗离耸耸肩,“我是个正经的商人,又不是黑户。”

“也好。”蓝舒音点点头,特意加重语气,“毕竟,我的五官还在你那里。”

隗离脸上的浅淡笑意却收敛了几分。

“不在我这儿。”

“你说什么?”

“当年九黎氏确实归还了你的五官和脏器,但被风芷昭雪抢走了。”

见她脸色骤变,隗离忙道,“但你不用太过担心。所谓灵体残缺容易招致不测,只是一种概率。你看天生残疾的人,也多得是平安度过一生的。”

“……”

蓝舒音的脸色更难看了,停下脚步,认真地转头问他,“隗离,你有被人揍过吗?”

隗离微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他顺从地微微俯身,将那张无可挑剔的俊美脸庞送到她面前,“没有。但如果你想……”

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纵容,“来吧。”

融融的阳光落在他逼近的俊脸上,那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底映着她的脸,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蓝舒音沉默片刻,一拳抡了过去。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了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包厢里。

菜肴陆续上桌,香气四溢。蓝舒音看着他右脸颊上那片明显的红印,内心后知后觉地泛起一丝内疚,但她正色批评道,“隗离,下次说话过过脑子,哪有人像你这样,专往人伤口上撒盐的?”

“好,我知道了。”隗离从善如流地应下,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在她碗里,“多吃些,你刚刚用了点力气,得补回来。”

蓝舒音低头拨弄着碗里的鱼肉,雪白的蒜瓣肉被筷子分开,露出细嫩的纹理。

她沉默地吃了两口,终是再度开口,“其实之前在棠岛,我还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她斟酌着用词,终是将在神乐浴场地下的见闻,仔细叙述了一遍。

“那位老人家,应该是特殊局的调查员。他说,很多人穷尽一生都在研究那个庞然大物,而他是唯一还活在世上的知情者。”令她略感不宁的是,“他说那只蝴蝶,是我在金美阁召唤你时,残留的能量孕育而成的。”

“可那时候的很多细节,我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天雷劈中了生生,你抹去了风芷垣的三魂……”她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探询,“如果每次召唤你,都会留下那样的能量残余,那岂不是各地都可能滋生出类似的诡谲之物?”

隗离不紧不慢地给她夹了一筷青菜,语气平和,“不一定是诡谲之物。一些有气运的人,也可以借助这些能量成为灵修。”

“世间最早的灵修,本就是远古先民在祭祀,感应天地时,无意间引动了散逸的原始能量,与之共鸣,才逐渐开启了迥异于常人的路途。”

蓝舒音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这个关乎起源的宏大命题,被他用如此平静的口吻道出,让她一时陷入了沉思。

见她若有所思,他继续说道,“你在地底见到的那只巨蝶,名叫‘幻蓝斑蛱’。它确实非同寻常,可以理解为一一种母蛊变异体。它产下的幼卵带有剧毒,常人触碰到,会被瞬间抽走生机。”

蓝舒音不自觉地想起之前触碰过的毛毛虫,微微蹙眉,“虫蛊?它们看起来挺可爱的啊。”

隗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许在它们眼中,你也同样可爱。不过这些细枝末节的,无足轻重。”

蓝舒音认真地望向他,“那在你看来,什么才算重要?”

隗离注视着她,柔和的灯光落在他的眼底,“你。”

“你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

蓝舒音订了深夜的红眼航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港州,没有告诉任何人。

机舱内灯光昏暗,多数旅客都在沉睡。她靠窗坐着,望着舷窗外无边的黑暗发愣,直到身旁的空位有人落座。她下意识转头,竟是隗离。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将一个U型枕轻轻放在她手边,又替她要了条毛毯。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早已约定好。

飞机落地,他默默帮她取下行李。走出抵达大厅,一辆黑色轿车已等在路边。司机拉开车门,她犹豫一瞬,还是坐了进去。

一路无言。

蓝舒音始终偏头看着窗外流转的灯火,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疏离。

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她低声道谢,推门下车。就在她转身欲走时,隗离叫住了她。

“阿音,如果你觉得不适……”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我道歉,我会退到你觉得舒服的距离。”

蓝舒音脚步顿住,回头看他。昏暗光线下,他神色认真,不像玩笑。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刷卡进了楼门。

电梯镜面映出她紧绷的脸。她盯着那个自己,直到“叮”的一声,镜面里的人也跟着微微一颤。

回到住处,蓝舒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预约了心理咨询,然后才走进了浴室。

临睡前,她回了几条未读微信,习惯性地点进朋友圈,却震惊了。

整个屏幕都被隗离的动态刷屏了:

《转发这条锦鲤,三天内忘掉一个人!》

《单曲分享:打回原形》

《科学论证——人类为什么需要冬眠?》

《十个失忆小妙招,一定有你用得上的!》

最新一条发布于三分钟前,转发了一条关于某小行星即将撞击地球的短视频,配文是:一起毁灭的话,也算同生共死吧?

她盯着满屏的抽风现场,纳闷地嘀咕了句,“疯了吧?”

关灯躺下。黑暗中,那些跨越很大的标题还在眼前晃,她抿了抿唇,忽然有点想笑。意识到自己扬起的嘴角,又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这一觉睡得分外踏实,整整十个小时,醒来已是下午。

简单梳洗后,蓝舒音随意披了件卡其色风衣,便出门去了心理诊所。

接待她的周医生约莫四十岁,戴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沉静温婉。

她请蓝舒音在舒适的沙发上落座,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后,声音柔和地问,“今天来到这里,是希望和我聊些什么呢?”

蓝舒音斟酌着用词,“周医生,我想问……如果一个人,突然拥有了上一世的记忆。可如今这个身体,这段人生,从出生到现在的一切,明明都是这一世的。那么,她到底算是谁?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周医生微微前倾,目光专注,“能说得具体些吗?比如,这对她造成了怎样的困扰?”

“她的上一世过得很苦,死后也不得安宁,甚至连遗体都遭受了破坏。她一直活在谎言和精心编织的阴谋里,直到死都浑然不觉。她是个嫉恶如仇,爱憎分明的人。可现在这一世的她,明明知道了所有这些真相,却……无法感同身受。”蓝舒音沉默了片刻,问出了内心深处的困惑,“也许她该去寻找真相,给自己一个交代。但她冷血得像个旁观者,这不对,不是吗?”

“所以……一个无法为自身悲惨过去感到痛苦的人,还能算是同一个人吗?那些记忆,难道还属于她吗?”

周医生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推了下眼镜,目光温和而专注,“身份认同危机,这是很多人面对重大人生转变时都会经历类似的困惑。”

“听说过忒修斯之船吗?一艘在海上航行的木船,每当一块木板腐烂,就会被替换掉。如此经过数年,当所有的木板都被更换过后,这艘船还是原来那艘吗?”

她稍作停顿,用另一个比喻加深理解,“一条河流,每时每刻流经的水都在不断更替,它还是同一条河吗?”

“事实上,我们依然会称它为同一艘船,同一条河。这里的连续性,不在于构成物质的完全相同,而在于其形态、脉络和记忆的延续。”

她观察着蓝舒音的神情,继续深入,“从生理学角度看,人体细胞每七年就会完成一次全面更迭。昨天的你与今天的你,在物质层面已不尽相同。但你会因此认为,七年前的自己是一个陌生人吗?”

蓝舒音若有所思,“那如果失忆了呢?”

“那么,在某种意义上,你就成为了一个新的人。”

“所以我只是一连串的记忆。如果我拥有你全部的记忆,我也就是你?”

“是的。”周医生的回答清晰而坚定,“只要你的自我意识是连续的,你就是你,无关乎躯体或是虚无的灵魂。”

见蓝舒音陷入沉思,她语气转为舒缓,“其实不必过于纠结。很多经历过脑部手术的人,性格都会发生不同程度的变化。”

“记住,决定你是谁的不是你的躯体,也不是某个固定的性格特质,而是那段独一无二,持续延伸的意识历程。只要这份记忆的传承没有断裂,你就始终是那个完整的自己。”

离开诊所时,暮色初临。蓝舒音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一种前所未有的豁然贯通全身。

何必执着于厘清前世今生的界限?何必非要为那些模糊的记忆赋予此刻的意义?

上辈子的风芷昭音不欠任何人,这一世的蓝舒音,更无需背负那些早已沉入时间洪流的恩怨情仇。

管那么多作甚?这一世,她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蓝舒音向来不内耗,想通了,脚步也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她拐进了附近一条热闹的步行街。

霓虹初上,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与商铺的音乐交织,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正当她沿着步行街二楼廊桥往前走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对面一家精品店的橱窗。

橱窗后,一个身着艳丽旗袍的女人刚好对着客人莞尔一笑。那女人生得绝色,身姿婀娜,眼尾一颗泪痣平添风情。而在蓝舒音眼中,看到的却不止于此——那女人身后,几条蓬松的狐尾虚影正悠然摇曳,若隐若现。

九尾狐?

蓝舒音心头剧震,周身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她知道,是自己这双阴瞳又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一股滞闷感袭上心头,她踉跄着扶住了路边那个墨绿色的老式邮筒。

正当她扶着邮筒缓神,身后传来一个带着试探的软糯嗓音,“……蓝舒音?”

她回头,映入眼帘的是苏薇的笑脸。她一头优雅炫目的紫发,穿着件米白色粗花呢外套,内搭丝质吊带,下身是条剪裁合体的西装裤,手里拎着只限量款手袋,一身行头既时髦又不失千金小姐的派头。

这才几天,苏薇又从粉发甜妹变成紫发御姐了。

见是她,苏薇快步上前,精心描画的眉眼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真是你啊!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要紧?”

蓝舒音已经好多了,摆了摆手说,“没事,脚崴了一下。”

“没事就好。”苏薇眼睛亮亮的,“我这几天正到处想办法联系你呢!太好了,真是老天帮忙!”

“你找我有事?”

“明晚有个‘菁英联谊会’,明面上是为名校毕业的年轻精英牵线搭桥的相亲局,请柬都发遍了上流社会的圈子。”苏薇俏皮地眨眨眼,“我特意多要了张邀请函,你也一起来玩呀!”

蓝舒音嘴角一抽,刚想拒绝,苏薇就亲昵地挽住了她的手臂,“别急着拒绝嘛。”她凑得更近,声音压低了些,“那只是个幌子。实际上,这是一场年轻一代玄门中人的私密聚会。”

“上次玩《囍帖》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肯定会些玄门手段。各家传承都有隐秘,我不打听你的来历。但这次组局的人……”

她唇角勾起神秘的笑意,“正在谋划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你难道不好奇,那些同龄的翘楚们究竟想做什么吗?”

蓝舒音摇摇头,“没兴趣。”转身就走。

苏薇急了,快步追上她,“他们要绑架死神!”

蓝舒音倏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说什么?”

苏薇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得意地扬起下巴,“怎么样?现在感兴趣了吧?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手笔!”

蓝舒音脑海中蓦地闪过隗离的身影,心头一紧。

她蹙眉,语气沉了下来,“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这么做。”

苏薇不以为意,直接将一张质感厚重的邀请函塞进她手里,“来不来随你。不过这样的热闹,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

回到家,蓝舒音端详着手中的邀请函。哑光黑的卡纸上,烫着暗金色的繁复纹样,中央是一个抽象的眼睛徽记。内页用优雅的字体写着:

诚邀阁下莅临

“玄门新星”联谊会

时间:周日晚八点

地点:北辰区枫岸路77号·古堡博物馆

她抿嘴,内心天人交战。绑架死神?年轻人就是胆大包天,勇气可嘉。但问题是,难道他们当中有人得到了那卷《役死纂》?

要说她生前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舍得销毁那卷禁术。

那时只是想留一份念想,可如今,会不会伤及隗离?

她下意识拿起手机。

从昨晚分别后,隗离虽然在朋友圈抽风,却始终没有找她。

蓝舒音打了几个字,又逐一删除。

是不是《役死纂》犹未可知,即便真是,真理殿应该也不止隗离一个吧?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消息去打扰他,似乎不太妥当。

但……

蓝舒音将它收进了随身背包的夹层,心里已有了决断。

无论如何,还是去探个究竟吧。

……

酒吧里,电子音乐的底鼓一下下撞击着胸腔,空气里浮动着酒精与香水混合的躁动气息。

舞池中央最惹眼的位置,安妮和李凯琳正与两名高大帅气的男伴贴身热舞。

苏薇拨开人群,灵活地挤到她们身边,拍了拍李凯琳的肩膀,凑到她耳边提高音量,“喂!明天有个局,来不来?”

音乐震耳欲聋,李凯琳只是随意地摆摆手,目光还黏在舞伴身上,“什么局?又是无聊的派对就算了!”

苏薇把她往旁边稍微拉了拉,让音乐声小一些,“不是普通派对,是玄门新星的私密联谊会!”

李凯琳闻言,兴趣缺缺地撇了下嘴,线已飘回舞池里等待她的男伴,“听起来神神叨叨的,没意思。”

苏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状似无意,用刚好能让她听清的音量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哦,对了,蓝舒音也会去。”

李凯琳动作瞬间一顿,偏过头来,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她要去?”

苏薇无辜地眨了眨眼,“听说是这样。”

“呵。”凯琳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冷笑,当即没有半分犹豫地说,“时间地点发我。这个局,我去了。”

第67章 玄门菁英①·越界 亲都亲了还害羞什么……

夜色初垂时, 蓝舒音拎着着半路买的糖炒栗子,熟门熟路地去了黎漾家。

暖黄的灯光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秋夜的微寒。玄冰冰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 黎漾则把新的棉拖放到了她脚边,“就等你了!”

饭桌上热气腾腾, 三人挤在小小的餐桌旁, 其乐融融。玄冰冰夹了块排骨放到蓝舒音碗里,随口问起,“这次去港州玩的怎么样?管涵有没有照应你?”

“有!特别周到,帮了我不少忙。”蓝舒音笑着应道, “还新认识了不少人,很充实。”

然而, 黎漾细细端详着她的神情,却忽然伸出手, 轻轻覆在她的发顶揉了揉,“是吗?可我总觉得,我们音音这趟回来, 不太开心呢?”

那只手温柔地停留在发间,带着全然的关切。一股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鼻腔, 蓝舒音猛地低下头,盯住碗里那块排骨, 拼命想把突然涌上眼眶的湿意憋回去。

她异常的沉默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没有逃过好友的眼睛。黎漾和玄冰冰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立刻用筷子另一端敲了敲黎漾的碗边,岔开了话题, “哎哟,说得跟你多老成似的!对了黎漾,你那个高中同学聚会,日子到底定没定?”

黎漾会意, 顺势接话,“下周六。这么多年没见,还真有点忐忑。”

蓝舒音趁机眨掉眼底多愁善感的水汽,再抬头时已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什么同学聚会?”

注意到她微红的眼眶,黎漾拧了下眉,却顺着话题说下去,“就我们高中那班的聚会。”

“咦?那你那个白月光回国了吗?他会来吗?”蓝舒音的八卦之魂立刻被点燃。

玄冰冰噗嗤一笑,捏着鼻子打趣,“当然啦~不然你以为黎漾会愿意参加什么同学聚会?醉翁之意不在酒啦!”

“玄冰冰!”黎漾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耳根微微发红,“我就是想看看班主任而已!”

“我靠,这是人说出来的话么?”玄冰冰夸张地搓了搓手臂,又笑嘻嘻地转向蓝舒音,开始爆料黎漾“白月光”的最新动态——前几天刚回国,在金融街实习,最重要的是,这次是那个男生主动联系黎漾的。

餐桌上重新充满了轻松欢快的气氛,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伤感从未发生过。

七嘴八舌地聊到近半夜,蓝舒音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

黎漾执意送她到楼下。

夜风微凉,老小区的路灯在水泥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黎漾替蓝舒音拢了拢外套领子,目光有些担忧,“音音,你确定一切都好吗?”

蓝舒音迎上她关切的目光,心头一暖,故作轻松道,“能有什么事?不就出门旅个游回来,有点累了而已。”

“少来,你什么样我还不清楚?”黎漾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眼神认真,“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主意,但我希望你记得,不管你要做什么,要去哪里,我们都会永远站在你身后。”

蓝舒音鼻尖又是一酸,这次却没低头,反而扬起下巴,扯出个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好嘞,等我真闯了祸,第一个打电话让你来捞我。”

“这才对嘛。”黎漾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快回去吧,到了发个消息。”

然而,等蓝舒音的身影消失在小区转角后,黎漾脸上温软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

她眼底凝起一层薄冰,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喂?帮我查查魏寂在哪。”

……

蓝舒音离开后,没有立刻打车。

夜风吹在脸上让人清醒。她沿着空旷的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想让思绪在清冷的空气里沉淀一下。

不知走了多久,拐过了几个街角,周围的景物渐渐陌生起来。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更远处是沉沉的黑暗。

就在一个十字路口,她蓦地停住了脚步。

路口中央,诡异地杵着五道身影——四人分别面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站得笔直,纹丝不动。另一人则站在马路中央,双手捧着个香炉还是什么,一缕紫黑色的烟雾从中袅袅升起。

没有声音,没有交谈,五人就这么直挺挺站着。

直觉告诉蓝舒音,这景象非同寻常,不像是普通的夜间活动。好奇心驱使着她,想再靠近些看个究竟。

“我要是你,就不会过去。”

一道淡淡的,带着些微慵懒磁性的男声突然从身侧传来,清晰地钻入耳中。

蓝舒音转头看去。

只见右手边的暗处,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黑色长大衣勾勒出挺拔的线条,双手随意插在口袋里,姿态闲适,与路口那紧绷诡异的气氛格格不入。

见她看过来,男人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些许,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容貌相当英俊,只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带着点说不清是端详还是玩味的意味。

他朝路口那五人抬了抬下巴,“打扰了别人的请神仪式,万一失败……他们说不定会杀了你。”

蓝舒音心中微动,“请神?”

那高挑男人微微颔首,目光仍凝在路口中央,语气有些许的吊儿郎当,“嗯,一个不太入流的‘五鬼运财’变种。你仔细看,那香炉三足,却悬空半寸,炉中燃的应是混了尸油与阴煞草的引路香,烟呈紫黑,直而不散,这是在叩阴门。”

他顿了顿,似乎对此颇有了解,继续道,“我来了有一会儿了。看这阵仗和香火,他们求的还不是小财,而是强借一方气运,甚至可能是‘夺他人之寿,补自身之亏’。这种逆乱阴阳的仪轨,最忌被中途惊扰。无论是活人冲撞,还是车辆带风,一旦导致香火断绝或方位偏移,便算失败了。”

“失败了会怎样?”

男人侧过头,昏黄路灯在他眼底投下深浅不定的光影,“能豁出去行此阴邪之术的,多半已是走投无路,心存死志之辈。若因外人干扰前功尽弃……”

他轻啧了一声,“你觉得,一群本就无所顾忌的人,在绝望之下会做出什么?把惊扰仪式的祸根杀了泄愤,都不算稀奇。”

他打量着蓝舒音平静的神色,又闲闲补上一句,“当然,仪式就算成功,他们当中也会有一人横死,这便是代价。”

蓝舒音耸了耸肩,“听上去,确实还是不去打扰的好。”

“相法道,唐秀臣。”男人忽然开口自我介绍,随即看向她,“你呢?”

蓝舒音却是一怔,下意识地重复,“唐秀臣?”

这名字竟和黎漾那位“白月光”的名字一模一样。

但,他说相法道。

虽然不清楚现在玄门发展成何等光景了,但在上一世的认知里,所谓玄门五花八门,派系庞杂得很,譬如风芷氏,祖上就是从阴阳道脱离出来自立门户的。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她暗自惊奇,男人却像是看穿了什么,唇角微扬,语气笃定道,“你认识我。”

“不认识。”蓝舒音摇头,“只是跟我一个朋友的朋友重名了。”

“你似乎对我有些警惕。”

“我没有告诉陌生人名字的习惯。”

唐秀臣笑了笑,表示理解,“我也没有。”他话锋随之一转,神色认真了几分,“我今晚会在这里,是因为前几天用师门的望气术算了卦。卦象显示这个时间,这个路口,会有一个女人经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卦象说,这个女人……能救我一条命。”

闻言,蓝舒音挑了下眉,“救你的命?”她重复了一遍,手按心口,露出弱不禁风的神态,“抱歉啊,我身子弱,跑个步都喘,风大点儿都怕被吹走,不是你要等的人。”

无意深究对方的意图,她说完就结束了对话,“走了,拜拜。”

没给唐秀臣再开口的机会,蓝舒音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离开了。

心里倒是有些遗憾,本来还想看看那请神五人后续如何收场,被这番莫名其妙的“救命”之说一搅,什么兴致都没了。

脚步似乎有自己的主意。蓝舒音七拐八绕,等回过神来,竟看到了一块熟悉的招牌——霓裳夜。

她微微蹙眉,心里有些莫名的烦躁。

深夜的酒吧街霓虹闪烁,进出的多是形形色色的年轻人。

她没有靠近,只是在对街一家已经打烊的书店门前阴影里站定,望着那扇门出神。

杵了好一阵子,蓝舒音轻轻吐了口气,正准备离开这个让她心思浮动的地方,转身抬眸,却见隗离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不知已经在那里看了她多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一种复杂而深沉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压抑,更深沉的东西。

蓝舒音的目光投向他的嘴角,那里破了一小块皮,渗着一点鲜红的血丝,在他过于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下意识朝他走近两步,眉头微蹙,“你受伤了?” 随即,她下意识联想到了橱窗后那个摇曳着狐尾的身影,脱口问道,“那只狐狸干的?”

隗离似乎没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茫然,“……什么狐狸?”

“我今天看见封门村的那只九尾狐了。”蓝舒音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探究,“在闹市区,开了家店。我记得当年分明是看你将她带走了。她是逃出来了,还是……”

她话说到一半,看着隗离骤然变化的脸色,心头一跳,瞬间意识到了另一种可能性,立刻闭上了嘴。

隗离见她蓦然收声,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怔然,立刻明白了她的猜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踏近,又生生停住,正色道,“她另有机缘,选择为殿主效力。偶尔因公务往来,仅此而已。”

他轻描淡写地划清界限,见蓝舒音垂眸不语,便转移了话题,“既然都走到这儿了,要不要进去喝一杯?”

蓝舒音惊讶地打量了他一眼,点头应下,“好啊。”

她以为隗离说的“喝一杯”是喝酒,还没见过他喝酒的样子,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但,她显然是想多了。

隗离带着她避过了喧闹区域。侍者为他们推开一扇隐蔽的暗门,穿过幽静的回廊,最终停在那间熟悉的【寂音间】前。

再次看到门牌上这三个字,蓝舒音如今心思不同了,总觉得那“音”字像是在无声地指向自己,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不自然。

为掩饰这片刻的异样,她借着室内柔和的光线看向他,随口找了个话题,“说起来,之前有次去你办公室,好像听到你和那只九尾狐在说话。听起来……关系还挺熟的?我记得她以前挺怕你的,现在倒是不怕了。”

隗离正抬手为她引向茶海,闻言动作一顿。他侧身,手臂似有若无地轻轻擦过她的衣袖,带着她在茶海前落座。

他绕到对面,开始从容地温杯、取茶。水汽袅袅升起,直到蓝舒音开始懊恼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隗离才开口道,“你听到的不是她。”

他语气微沉,带着几分谨慎,蓝舒音抬头一看,才发现他脸色怪得很,满脸“死脑快想啊”的既视感,但她暗笑自己爱脑补,隗离这种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人,怎么可能慌乱。

她刚想问“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哪一次”,却被他打断。

“从我接手霓裳夜,九尾一共来过我这里三次。”他提起紫砂壶,缓缓注水,“前两次,我隐约觉得她……有些私心,刚巧那天,我一位早已心有所属的朋友在场,她就配合我演了场戏。本来想让她知难而退,没想到……”他话音渐低,没说下去。

但蓝舒音觉得,他说的就是那一次。没想到那天,她也在。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好奇地问道,“话说,那只九尾狐有名字吗?”

“不清楚。”

“可你有名字啊。”

“我是人。”

“也对,还成了老板。”蓝舒音撑起下巴,打量着他手边那张精致的面具,“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一直戴着面具?”

“我不是真正的魏寂。”隗离将冲泡好的茶汤缓缓注入她的杯中,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他直言,“多年前在一次任务中,有个男人临死前求我照顾他即将临盆的妻子和幼女,将他毕生积累的财富都交托给我。那时我正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将势力铺开,更方便寻找……想找的。于是便接手了他的产业,打造了霓裳夜。这一切,也算是因缘际会。”

“况且,戴着面具,也方便我用本来的面貌去做其他事。”

蓝舒音顺着他的话问,“什么事?”

隗离沉默了片刻,声线清亮了几分,“憋宝。我祖上传下了些憋宝秘术,我就全世界各地探寻各种天灵地宝。”

她有些惊讶,“你祖上,也得是灵修吧?”

“嗯,是最早觉醒的探路者之一。”

“哇,那岂不是很厉害?”

“推演天机,驱策鬼神,几乎无所不能。”

“难怪……”蓝舒音端起茶杯,突然悠悠道,“他的后辈也能厉害到随心所欲,变成一个小女孩。”

室内霎时一静。

隗离提壶的手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扼住了喉咙,连周身那惯常的从容气度都出现了一丝裂痕,流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尴尬。

蓝舒音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这沉默持续了良久,隗离才长长叹了口气,放下茶壶,轻声解释道,“那不是变化之术,是用特殊息壤,混合心头血捏出的一个躯壳。”

“为什么这么做?”蓝舒音问道。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隗离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虽然你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里,全是失望。你在说,‘阿离,你真冷血’。”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是那样的反应,但我想明白,我想了解你的一切。可我不敢用真实的身份靠近你,怕你更生气。也不敢化作稚龄男童,担心你不喜。最后想着,一个看起来无害的小女孩,或许……最能让你放下戒备。”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我只是想,学习如何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去感受,去理解……你所在意的,那些世俗的悲喜。”

蓝舒音凝视着他难得流露出的无措,忽然倾身向前,双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别低头,这个姿势不适合你。”

这个动作让隗离微微一怔,却并未躲闪。

蓝舒音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说,“我没有怪你。上一世的事,对我来说跟梦差不多。我只是没想清楚,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你。”

“有种说法是,人格的同一性在于记忆。我很认同。因为我感觉我这辈子就是完全不同的人,风芷昭音不怕死,我怕。风芷昭音爱憎分明,我爱吃回头草……总之。”

“如果没有那些记忆,我就是彻头彻尾的蓝舒音。但你们执着追寻的,都是风芷昭音。”她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索性坦诚,“我想我们都需要想明白,那份牵绊究竟连接的是谁。”

隗离捉住她松开的手,“可我追寻的,从来不是‘风芷昭音’这个名字,也不是那些已经过去的记忆。”

“是你面对绝境时,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是你分明自身难保,却还要伸手去拉别人的固执。是你看似随性,骨子里却比谁都讲原则的别扭——”

“这些刻在灵魂里的东西,不会因为换了个名字、换了一段人生就彻底改变。你现在怕死,爱吃回头草,这恰恰证明你就是你!正因为经历过失去,所以才更懂得珍惜,正因为尝过决绝的滋味,才明白有些牵绊割舍不断。”

“阿音,你看不清自己。但我看得清。我认的一直是藏在这副皮囊下的,那个独一无二的灵魂。无论它叫风芷昭音,还是蓝舒音。”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叹息着说出的,带着笃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那份牵绊连接的是谁?我从不怀疑。”

蓝舒音被他这一番话震住了。

如果说请她喝茶时他还维持着一丝克制和界限,那么此刻他也全然不顾了。

那话语里的笃定和炽热,烫得她灵魂发颤,心慌意乱。

蓝舒音本能地插科打诨,想将这一时无法应对的情感推开,“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跟你说,我刚刚来的时候碰到件挺邪门的事……”

她一口气,把路口那诡异的五人请神仪式,以及唐秀臣那句石破天惊的“你能救我命”的话,当作奇闻异事讲了出来。语速比平时稍快,带着一种急于转换话题的迫切。

“你说现在这些人,是不是……”她本想用一句调侃结尾,可目光对上隗离那依旧深沉的眼眸,后面那句“有毛病”竟莫名卡在了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蓝舒音尴尬地喝了口茶,默默背过身。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明明是他先越的界,凭啥尴尬的是她?

她刚想起身,准备重整旗鼓把场子找回来,对方却似乎误以为她要逃离,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她惊愕抬眼,撞入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眸中。

那里面的深沉尚未褪去,反而翻涌起更浓烈,更直白的东西,像是压抑了太久的风暴,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隗离的另一只手已顺势扣住了她的后颈,没有给她任何反应或拒绝的余地,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

茶香未散,呼吸交缠。

蓝舒音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但紧接着,她感觉到,他在发抖。

强吻的是他,可他怎么感觉比她还紧张?

纯情得都有点菜鸡了吧?

她犹豫了两秒,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仰起头,化被动为主动。

——多年后,当蓝舒音义正词严反驳隗离,坚称自己是个引导型恋人时,隗离不语,只是默默拿出那天的监控视频。画面里她也在抖。两个人像电动马达,也不知道是怎么坚持亲下去的。

但此刻,蓝舒音只是在一吻过后,很严肃地轻嗤了一声,“你不行啊,得练。”

然后昂首挺胸,同手同脚地走了。

第68章 玄门菁英②·老熟人们 深入交流。……

蓝舒音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寂音间。

然而, 离开那两个保镖的视线,她立刻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把脸上那阵滚烫的热意压下去, 心跳快得像刚跑完百米冲刺。

“小蓝?”

一个略显尖细的男声传来。

蓝舒音心里咯噔一下, 暗道不好,居然倒霉撞见了平时没少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李李。

她赶紧直起身,刚想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却意外地对上一张笑得格外和蔼可亲的脸庞。

“哎呀, 真是你啊!”李李快步走过来,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语气关切得近乎夸张,“听说你前阵子手受伤了?现在怎么样啦?可得好好休养, 年轻人别不当回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甚至还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被蓝舒音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了。

“谢谢李哥关心, 我没事,过几天就回来上班了。”

“身体重要, 身体重要。”李李依旧笑容可掬,“要是哪里不舒服, 千万别硬撑,跟我说, 我跟领导反应反应,给你调整工作……”

蓝舒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浑身不自在,胡乱应付了几句,终于找到个空隙溜了。

晚风一吹, 脸上刚降下去的温度又有点回升的趋势。她跨上自己的自行车,把踏板蹬得飞快,仿佛这样就能把脑海里某个挥之不去的画面甩掉。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急促的声响。

“哟呵!”旁边一个骑着改装摩托,戴着闪亮头盔的少年被她超过,顿时觉得受到了挑衅,“挺能骑?”

他一下拧动油门,引擎发出低吼,轻易就追了上去。

正好前方路口亮起红灯,摩托车稳稳停在自行车旁。

少年得意地侧过头,想对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比个手势,却见她把自行车往路边一停,便径直朝着一张长椅的方向走去。

更诡异的是,她竟在长椅前缓缓蹲下身,开始轻声细语,好像在和空气说话。

原来是个神经病啊。

少年举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骑着摩托轰鸣而去。

而在蓝舒音的视野里,那个穿着红色对襟短褂的小女孩依旧安静地坐在长椅上,抱着怀里的布娃娃,低着头。这次她没有哭,安静得就像最初在废墟里见到的那样。

为什么又看到果果了?

她不是隗离的化身吗?

蓝舒音试探地伸出手,轻轻抚上女孩的手。感觉不到触感和温度,仿佛她只是一团凝实的空气,一个仅存在于视觉的幻影。

但她轻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女孩抬头,露出一张绝美的脸蛋。这次她没有如烟飘散,而是冲她眨了眨眼,声音稚嫩却清晰,“等你。”

“等我?”

“他很难过,觉得自己搞砸了。”她低头,小手无意识地抚摸着怀中的娃娃。

蓝舒音自然明白“他”是谁,温声问道,“那你在难过什么呢?”

小女孩轻轻抽了下鼻子,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颤音,“我不难过,我是疼。”

“疼?”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蓝舒音一怔。

“他疼,我也疼。”小女孩说着,忽然扯开了自己的衣领。

那稚嫩的脖颈往下,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可怕痕迹。不像普通的伤口,每条疤痕都泛着如同碎裂瓷器般的暗沉纹路,隐隐透出不祥的幽光,仿佛有某种力量正在从内部一点点侵蚀崩解这具躯壳。

蓝舒音惊呆了。

“你,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小女孩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过分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痛苦,只有超脱的平静。她轻轻拉好衣襟,遮住了那些可怕的伤痕,声音细细的:

“是惩罚。”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就变得透明,如同轻烟般消散在夜色里。

惩罚?什么惩罚?

蓝舒音心里忽然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猛地站了起来。什么尴尬、什么扭捏,全被抛到了脑后。她现在只想立刻找到隗离,问个清楚!

她转身,朝着霓裳夜的方向快步折返,甚至跑了起来。夜风刮过耳畔,她却只觉得心焦。

再次冲进霓裳夜,无视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她径直朝着寂音间的方向跑去。然而,一名侍者礼貌地伸手拦住了她。

“蓝小姐留步。”

“我找魏老板。”她气息微喘,语气急切。

“老板刚刚离开了。”

“离开了?他去哪儿了?”

“不清楚。但老板交代过,蓝小姐有事可以直接打电话。”

“……”

蓝舒音抿了抿唇,走到一旁,拨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很快,那头背景音传来空旷的风声,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

“你在哪儿?”她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在外面,还一个人情。”隗离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如往常,“怎么了吗?”

蓝舒音突然不爽了,他倒是调整得快。马上就能若无其事地去“还人情”,心态稳得令人发指。

对比自己刚才那番失魂落魄的急切和追问,简直像个傻子。

她看他好得很,一点事没有。

“没,你忙你的。”蓝舒音挂了电话,将手机塞回了口袋。

回到住处,蓝舒音擦着半干的头发从浴室出来,发梢的水珠滴落在肩头。

恰在此时,笔记本电脑传来一声清脆的新邮件提示音。

她坐过去一看,居然是那个神秘金主:

【二十万酬劳,探访‘乾方古镇’,感兴趣吗?】

乾方镇,她上一世和果果待得最久的地方。

一次是巧合,两次算缘分。那三次、四次呢?七姑村,香翁寺,如今又是乾方镇……这个金主每次指定的地点,都精准地踩在她过往的轨迹上。

他像一个躲在幕后的操线者,用丰厚的酬劳作饵,一步步将她引向那些布满时光尘埃的角落。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结论:这个人,绝不仅仅是一个出手阔绰、对灵异事件充满好奇的普通金主。

【你到底是谁?】

屏幕的的冷光映亮她严肃凝重的脸。

良久,提示音再次响起——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猜测了吗?】

“姜无恙……”蓝舒音咬牙切齿,气得不行。

然而,对方的第二条回复紧随而至——

【我是姜无源。】

姜无源?姜无恙的哥哥?她一顿,想起生爷,想起那张脸,谨慎地问道:【姜无源是谁?】

对方似乎无意解释,只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周末,会有一场大戏上演。】

随后,无论蓝舒音再发什么,对话都沉寂下去,再无回应。

这人到底什么目的?蓝舒音蹙眉良久,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门铃突然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

神经瞬间绷紧,她下意识放轻脚步走到门后,凑近猫眼朝外望去——

没有鬼故事。门外站着的是隗离。

他微微侧身对着猫眼,额前的碎发似乎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呼吸比平时重些,像是刚刚赶了远路。但即便如此,他周身依旧保持着那份惯有的从容。

蓝舒音愣了一下,拉开房门。

“你怎么来了?”

门外的隗离闻声转过头,似乎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开口道,“你找我。”

蓝舒音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和大衣肩头细微的湿气,心头那点因他“调整太快”而起的不爽,突然就被什么更柔软的东西覆盖了。

她侧过身,语气硬邦邦的,却掩不住那点松动,“进来再说吧。”

等人在沙发坐下,她直接开口,“把上衣脱了。”

隗离刚放松的脊背明显一僵,正色道,“你想好了吗?有点太快了。”

蓝舒音先是一怔,看到他强撑的镇定和微微发红的耳根,简直无语,“我看到果果了。”

隗离脸上的浅笑微微收敛。

“她身上有很多伤,她说那是惩罚。我想看看你的。”

“我没事。”

“那就证明给我看。”

她的目光毫不退让,无声地显露着决心。

隗离与她对视片刻,终是轻叹一声。缓缓解开纽扣,动作间带着几分认命的妥协。

“你看,真的没事。”

他皮肤光洁,肌理线条流畅,的确不见半点伤痕。

“从某种意义上,她也是一个独立的容器。当初……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他微微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很浅,带着点自嘲,“但结果,承受主要代价的那具身体,我确实没事。”

“是什么造成的?”蓝舒音追问,“看着不像普通的伤疤。”

隗离沉默了片刻,说辞是,“我擅离职守,还被凡人所虏,殿主说我太弱了。”

“太弱了?”蓝舒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就因为这?你们那个殿主是不是有病?!真把自己当神了?被凡人困住怎么了,凡人就不能有点本事了?”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隗离看着她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晶亮的眼眸,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消消气。”

她倏地转身,仰头瞪他,“看着挺能打,怎么在你们殿主面前就怂了?任打任罚的,连反抗都不会?”

“我错了。”隗离从善如流地认错,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仔细想想,事情确实与你有关。若不是为了你的事擅离职守,也不至于受到惩罚。”

他微微向前倾身,距离拉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若有似无的引诱,“所以,你是不是该对我负责?”

蓝舒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下意识反问,“负责?你要我怎么负责?”

隗离没有回答,手却稍稍收紧了些许,将人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他唇角轻轻一勾,那笑意终于真切地漫入了眼底。

……

“大、隗、迦、离!”

翌日下午,蓝舒音抓过旁边的枕头就往身侧那个罪魁祸首砸去!

门铃不合时宜地响了。

蓝舒音动作一顿,怒气冲冲地瞪了隗离一眼,抓过床边的衣服披上,便赤着脚往外走。

拉开门,她愣住了。

“方涣?”

但,又不是几天前憔悴衰颓的方涣了。

他再次变年轻了。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整个人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拽回了青春时代,皮肤紧致,眉眼间的皱纹淡得几乎看不见,连微微佝偻的背脊都挺直了。

“蓝小姐。”方涣说话都透出了几分意气风发,“一直没等到你来找我,所以,我只好登门拜访了。”

“有事吗?”蓝舒音问道。

方涣轻笑,目光在她脸上流转,“蓝小姐果然是有真本事的人,看到我这般变化,竟也毫不惊讶。”

蓝舒音心想,几天内返老还童,她哪里是不惊讶,是惊讶过头了。

但面上只是淡淡说,“方大少爷年轻有为,有些新的际遇也不奇怪。”

这话显然取悦了他。

方涣眼底笑意加深,朝她走近半步,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温存,“能让我重返青春的际遇确实难得。只是……再好的际遇,若无人分享,也总觉得少了些滋味。蓝小姐觉得呢?”

蓝舒音笑了笑,又问了一遍,“找我有事?”

方涣也不再迂回,从随身的手提包中取出一只玉匣。

那玉匣通体漆黑,触手生温。他轻轻打开匣盖,里面衬着深红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物——

那是一片羽毛。

通体流转着温润的金色光晕,仿佛由熔化的黄昏凝铸而成。在蓝舒音的眼中,它周身散发着纯净而柔和的金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庄严。

很像大隗迦离背后,天使法相的羽毛,但似乎,又有所不同。

“这是?”她目光凝在羽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