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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逝我梁 露夕法 36149 字 3个月前

第51章 棠岛浴场②·遇同行 探灵直播。……

民宿叫“清海小筑”, 离海滩只隔着一条窄窄的柏油路。是一栋三层小楼,白漆外墙,蓝色窗框, 打理得十分干净。

蓝舒音意外的是,院子里还挺热闹。遮阳棚下坐着五个人, 四男一女, 正喝着冰啤聊天。相机和三脚架随意地靠放在桌边。

她正低头登记,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偏头看了眼,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个子很高, 长相俊朗,唇上刻意留了层薄须, 像是为了添几分成熟。

见她看过来,对方不但没回避, 反而起身走近。

“抱歉打扰。”他声音清朗,带着点儿不确定,“请问, 你是不是‘音音的铁拳’?”

蓝舒音一愣。不是吧阿sir,这都能认出来?她今天可没戴标志性的面罩。

这得是真爱粉了吧?

正感慨自己魅力无限, 思考要如何高冷又不伤人心地拒绝对方后续的搭讪,男人已经笑着解释, “别误会,我也是做短视频的, 经常看同行的内容。就觉得你眼睛特别像她。”说着递过手机屏幕,“喏,这是我账号。”

蓝舒音瞥了眼粉丝数,五百三十万?!

又定睛看了眼id, 【探灵侦探】

好家伙,遇到大主播了。

蓝舒音内心尖叫,但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容,“没关系,但我不是。”

她的房间在二楼,亮堂整洁,推开窗就能看见大海。

刚把衣服挂进衣柜,忽然感觉头顶传来一丝轻微的震感,下意识抬手一摸,指尖竟碰触到一片冰凉的、微微颤动的蝶翼。

她将那小家伙捧到眼前,不由得惊讶——竟是甘里见过的那种蓝闪蝶。淬火般的翅翼,在日光里绚丽夺目。

“这儿也有你这样的蝴蝶?”蓝舒音有点佩服这小生命的韧性,高山海滨竟都能安家。她图方便扎的丸子头,也差点成了它的落脚处。

走到窗边,她摊开掌心,笑着对它说,“走吧,可别被坏人捉去做成标本了。”

可那只蓝闪蝶在半空轻盈地绕了半圈,便悠悠落回白墙,薄翼轻拢,俨然一副不愿离去的姿态。

蓝舒音与它对望片刻,终是轻轻摇头,任由那点幽蓝静静栖在墙上,转身继续收拾行李。

收拾完,差不多下午一点了。打开外卖软件,发现岛上仅有的几家餐馆都已打烊,她便背起包出了门。

按老板娘指的路,蓝舒音去了附近的一家面馆。刚掀开帘子,便见民宿那五人坐在靠窗的大桌子吃饭。

那个留薄须的男人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笑着招手寒暄,“好巧,一起坐?”

等蓝舒音点了海鲜面坐下,他很自然地递来一双筷子,“来旅游的?”

“嗯。”

“怎么想到来这么偏的地方?”

“画画,来写生。”

“这样啊。”男人热情地伸手,“周叙。”

“蓝冰。”蓝舒音虚握一下,报出惯用的化名。

周叙眉梢微挑,语气染上几分神秘,“我们其实是专程来探灵的。这岛上……有个特别的地方。”他身体微微前倾,“你知道神乐浴场吗?”

“听说过。”

“我们今晚要去那里直播。”周叙看着她,“有兴趣入镜吗?很简单的,跟着走就行,必要会提示你说几句话。”

闻言,蓝舒音很欣喜地表示,“好呀,听着还挺刺激的。”

“可不是嘛!”接话的是五人中唯一的女生,看着二十出头,穿着打扮十分萝莉,“那地方民国时期是一个监狱行刑场,阴气重得很,后来被个不了解内情的外国开发商改建成了浴场,能不刺激嘛。”

“确实。”另一个年轻男子点头附和,“我找当地人聊过,他们说这浴场闹鬼,据说温泉池的水会突然变成红色。有时候还能看到模糊的身影坐在池子边上,人一靠近就消失了。”

“洪红,六子啊,你们说的都不对。”这时,看着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中年男人点了根烟,“这浴场废弃的真正原因,是一个大老板在这撞了邪。那位是有名的房地产商,来浴场谈生意的时候,看见已故的合伙人从池子里走出来,浑身湿透,脖子上还系着一根铁链,活像从阴曹地府爬上来诉冤的。”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午后的面馆里缓缓散开,“那老板当场就突发了心脏病,虽然后来抢救回来,生意却一落千丈。从那以后,就再没人敢去了。”

洪红“哎呀”了一声,“反正就是闹鬼嘛。”又转向蓝舒音,道,“小姐姐我跟你说,你可得保护好自己。他们这几个大男人根本不懂照顾女生,每次探灵现场一有动静,撒腿就跑,留我在后面哼哧哼哧地追,可狼狈了!”

“谁让你每次都穿这种行动不便的小皮鞋?”六子笑着打趣,“换双运动鞋不就没事了?”

在一片笑闹声中,周叙温和地看向蓝舒音,“别听她瞎说,我们肯定会确保你的安全。”

蓝舒音只是矜持地笑。

一碗面吃了一个小时,走出面馆时已近下午三点。蓝舒音借口去海边走走,总算摆脱了那个过分热情的团队。

她沿着海岸线,不紧不慢地朝神乐浴场的方向走着。咸腥的海风拂面,远处礁石嶙峋,浪涛拍岸。

路过一片渔家时,她停下与几位补网的渔民搭话。提起神乐浴场,他们说的和六子打听到的差不多——水会变红,雾里有影。

正要离开,旁边趴在滩上晒背的一个老大爷却突然哼了一声,“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我爹跟我说过,那地方最早是个青楼,专抓良家女子。某天抓了个硬骨头,那姑娘懂点妖法,用妖术召来了死神。她指挥死神,把楼里上下杀得干干净净。那之后,这地方就再没太平过。”

旁边的渔民笑着打岔,“七叔,你又开始讲这些老掉牙的故事咯……“

“我不跟你们扯,我爹是不会骗我的……”七叔倔强地别过头。

蓝舒音听得入神,索性在老大爷身边的沙滩坐下,佯装好奇道,“还真有人能召唤死神啊?”见他看过来,她解释了句,“我是个旅游博主,对这些民间传说特别感兴趣。您一看就见识广博,还知道些别的吗?”

被她这么一捧,七叔顿时来了精神,翻身坐了起来,“这你可问对人咯。”他神秘兮兮地说,“据说啊,那妖女召唤死神的时候,身边还有一条巨蟒护法。”

“巨蟒?”蓝舒音一顿。

“那蟒蛇有百层楼那么高,黑气翻腾遮天蔽日。”七叔用手比划着,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懂行的人说,若不这样遮掩天机,上天就要降下神罚咯。”

“这么大啊,后来呢?”

“后来?”七叔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神乐浴场的轮廓,“那巨蟒就消失咯,有人说它替那妖女扛下了天罚,耗尽修为遭了天谴,化作飞灰咯……”

七叔突然压低声音,“你要是不信,我家里还有凭证呢!”

蓝舒音顺势提出想亲眼看看。七叔便起身,带着她走向不远处一栋老旧的渔家小院。院子里晒着渔网,还有一些小鱼干。

七叔从里屋郑重地捧出几卷泛黄的卷轴,托裱的绢布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岁月悠久。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幅,“我曾祖父当年在府衙当画师,亲眼见过那场面。你看,这就是那巨蟒的样子。”

微微泛黄的画卷上,翻腾的黑雾中隐约显露出一双幽绿的蛇瞳。虽是水墨写意,却透着铺天盖地的威压感,仿佛正从高空俯视众生。

“青楼出事时,我曾祖就躲在礁石后亲眼所见。”七叔的手指轻抚过画卷,“那巨蟒的眼睛,就像两团幽绿的鬼火,在墨色里灼灼燃烧……”

这时,海风从敞开的木窗吹进,恰好掀开了另一卷半展的画卷。

见蓝舒音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七叔便将那幅也拿了起来,“这幅更了不得,据说是那个死神的样子。”他缓缓展开画纸。

“我爹说,曾祖父看到的死神不像神话里拿着镰刀那种,而是一个极其俊美高贵的男子,身后跟着一片巨大的黑影,代表着死亡。”

画卷上,墨色淋漓地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面容在氤氲的水墨间看不真切,但那清傲的轮廓与姿态,竟莫名让蓝舒音想起隗离。

而他身后那片浓墨渲染的巨大黑影,似人非人,似雾非雾,边缘弥散开来,竟隐约呈现出一种羽翼的形态,诡谲而磅礴。

黑色覆面,鬼影?

蓝舒音凝视着画中那模糊却难掩风华的身影,莫名想起姜无恙说过的话,眉心不自觉地蹙紧。

见她盯着画出神,久久不语,七叔了然一笑,慢悠悠地将画卷重新卷起:

“你也觉得我在编故事吧?以前有好些个年轻人来看过,都说这画是我祖上编出来唬人的。”

他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历经世事的淡然,“但这世上的事啊,真真假假,哪是那么容易说得清的。”

蓝舒音谢过七叔,继续往神乐浴场的方向走去。

大老远就能望见那片庞大建筑的轮廓,依稀可见当年的规模。

她心事重重地走着,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

通往浴场要经过一座吊桥,两侧是人行道,中间是双车道。正当她神情不属地走上桥时,一辆轿车忽然重重按响喇叭——

“嘀——!”

突然的声响吓了蓝舒音一跳,浑身一颤。

那司机得逞地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见状,蓝舒音暗骂他缺德,诅咒他当场爆胎。

“嘭——”

没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她愕然回头,却见那辆轿车竟真的歪在路边,左后轮瘪了下去。司机一边跳脚大骂,一边打电话求助。

嚯,还真有现世报啊。

蓝舒音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并故意笑得非常大声。

眼见那司机恼火地瞪过来,她更来劲了,扬起声音,清清楚楚地又大笑了四声——

“哈!哈!哈!哈!”

每一声都带着十足的嘲弄,在空旷的桥面上分外醒耳。

对方脸色由红转青,她才满意转身,心情大好地哼着歌离开。

越走近神乐浴场,越能感觉到它昔日的辉煌。拜占庭式的穹顶因常年失修而斑驳开裂,外墙的彩色马赛克大片剥落,依稀能辨认出神女飞天的飘逸轮廓,只是神女的面容一片斑白空洞,像被剜去了五官。

蓝舒音绕了一圈,发现一扇被人撬开过的侧门。铁门虚掩,锁头早已被砸坏,锈迹斑斑地耷拉着。

这不奇怪。像这类废墟,向来是很多初级探险者的猎奇天堂。

戴上头灯,她推门而入。

一股混杂着腐朽木质与深海咸腥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极其宽敞,却满地狼藉——碎裂的玻璃与瓷砖四处散落,积尘厚重如毯,上面布满了杂乱交叠的脚印。正中央是一座干涸的圆形喷泉池,池底沉着几件腐烂发黑的泳衣。

借着头灯的亮光,她看到墙上的褪色指示牌:

【男宾部】

【女宾部】

【特色温泉区】

她循着“特色温泉区”的通道向内走去。试了试电梯,没有反应。便转向安全通道往下走。楼梯扶手上蛛网密布,每往下踏一级台阶,周围的温度便似沉一分。

手机信号早已断绝。她沿着前人留下的足迹缓缓下行,大概两层楼左右,便看到了一块模糊的金属牌:【特色温泉区】

这一层的格局十分私密,通道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包间。

【岩盘浴】,【药石浴】……

【温泉浴】的几个包间门都大敞着,像被无数双手粗暴地推开过。流传在外的闹鬼传闻,让一拨拨前来的探险者都忍不住想要进去看个究竟。

蓝舒音也没能免俗,挨个儿转了一遍。每个房间都弥漫着相似的陈年水垢与霉变混合的气味。温泉池早已干涸见底,只留下一圈圈黑黄相间的顽固污渍。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至少她什么都没看见。

这地方大得出奇,通道错综复杂,宛如迷宫。她正打算折返大厅,看能不能找到建筑图纸或日志之类的线索时,脚下突然不慎绊到了什么东西。

“哐当——!”

一声荡着回音的巨响在死寂中炸开。是一个堆在角落的废弃毛巾铁架被她绊倒,砸到了地上。

尘埃簌簌落下。

蓝舒音皱眉看去,却意外发现那堆放杂物的铁架后方,墙壁的阴影里,竟藏着一个极其隐蔽的入口!

不像正式的楼梯,更像一个隐蔽的维修通道。铁栅栏门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U型锁。

终于来了!

她精神一振,立刻从背包里翻出了一套崭新的开锁工具。

上次见隗离开锁,她手就很痒,非常想体验一把。这不,回去后就照着买了某宝同款。

她回忆着隗离当时的动作,信心满满地将工具伸进锁孔。

这样,那样,然后再这样……

蓝舒音一通操作猛如虎,一看却发现锁纹丝不动。

步骤应该没错啊,工具也一模一样,怎么就不行?

她不死心,又试了几次,可那把锁依然顽固地扣在门上,半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满腔热情被浇了盆冷水,她对着那把锈锁,郁闷地撇了下嘴。

忽然,她听到一阵脚步声。似乎有好几个人,脚步急促,在朝她这边靠近。

蓝舒音的第一反应是避开。

旁边就是布草间,她立刻闪身进去,轻轻掩上了门。

门内的气味实在算不上好,几条发霉的浴巾挂在横杆上,像悬吊的裹尸布。手机灯光在层叠的织物间切割出晃动的光影,仿佛有东西在帘幕后面移动。

但她没心思介意那难闻的气味。因为进来后,她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奇异的牵引感,像冥冥中有人低语,引导她慢慢走向最深处的那面墙。

蓝舒音拨开厚重的浴巾,发现那片墙面的瓷砖竟微微松动。

正当她伸手探查时——

砰!

布草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几道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在了她身上。帘幕被掀开,周叙难掩讶异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蓝冰?“

他身后的成员也纷纷愣住,洪红甚至轻呼了一声。

“是你们啊?“蓝舒音适时露出惊讶神色,轻轻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周叙举着手电,目光在她和墙之间打了个转,“我们刚刚听到动静,没想到是你。”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不是说好六点见?“

这问题问得巧妙——双方都提前到了,但蓝舒音显然更奇怪。毕竟她先前表现得对这里毫无兴趣,可现在却戴着头灯。美术生还有夜间外出写生的习惯?

周叙心中微疑。

蓝舒音却说,“被你们勾起好奇,就想着先来转转熟悉环境。你们呢?”

“晚上不是要直播嘛,我们要提前做准备。”周叙没解释太多,但蓝舒音却大概明白了。

多数探灵直播都遵循着一套差不多的模式。团队会提前在场景内放置各种道具,比如突然开关的门窗、会自己晃动的吊灯、甚至预先录制好的诡异声响。直播时由场控在远处操控,营造出“灵异现象“。主播则按照剧本表演,先是小心翼翼地探索,接着意外发现异常,最后在最高潮时仓皇逃离。

观众要看的,就是这个刺激的过程。

“理解。“蓝舒音点头,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他们鼓囊囊的装备包,“需要帮忙吗?“

周叙笑了笑,“那就一起吧。”

不过,在跟他们出去前,蓝舒音暗暗瞥了眼那面墙壁,才撇头离开。

这一层作为直播的主场景,鹏哥嘴里叼着烟,熟稔地从装备包里取出几个巴掌大的黑匣子,贴到墙角阴影处。洪红负责布置视觉元素,往池边撒着亮片。其他两人摸相机的摸相机,化妆的化妆。他们分工明确,动作娴熟,显然已是老手。

不到半个小时,这片荒芜的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处处暗藏玄机的“灵异现场”

周叙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设备,满意地点头,“演员就位,好戏即将开场。”

【探灵侦探】开播后,蓝舒音就一直跟着洪红。

准确地说,是被洪红单方面紧紧挽住了胳膊。

第一次亲临恐怖直播现场,蓝舒音看着周叙在镜头前游刃有余地调动气氛,心里不禁暗赞,这口播,这情绪,这节奏,难怪能圈这么多粉。

“朋友们看到了吗?这个池子……传说每到深夜,池水就会莫名变红……我们进去看一眼。”

“咦?这池底怎么亮晶晶的,感觉有点不对劲……”

就在这时,洪红凑到蓝舒音耳边低语,“蓝冰,你去那个门口吧。”她指了指周叙刚进去的那间【温泉浴】,“背对着站,等镜头扫过去后立刻离开,千万别回头。”

蓝舒音依言移到门口,按指示背对房间站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叙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我突然觉得后颈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盯着我……”

他倏地将镜头转向门口。

直播画面里,一道清瘦的身影竟立于门外,昏黄的光线将影子拉得细长,仿佛一道鬼影。

“啊!”周叙配合着发出一声惊叫,镜头剧烈晃动。

这个时候,蓝舒音本该脱离镜头。可她突然有点挪不动脚。

“蓝冰!快走!”洪红在不远处焦急地压低声音催促。

蓝舒音却缓缓抬起手,越过周叙的肩头,指向他的身后。

周叙一顿,有所预感地转过头。

只见那干涸的池底不知何时漫起了一层白雾。

那雾气来得极快,带着地下深处的阴冷湿气,在几秒钟内就弥漫了整个池子,将池底那些亮片和污渍全都吞没。

而在那翻滚的雾气深处,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站着。

周叙脸上佯装的惊恐凝固了,变成了真实的吃惊。

他下意识地看向洪红的方向,却见对方也一脸惊愣,显然这完全不在他们的剧本安排之中。

周叙当机立断,边往后撤,边将镜头转向了雾中那道诡异的身影。

退出房间,才发现蓝舒音还杵在原地。以为她吓傻了,拽了把她的胳膊。

几乎在周叙碰到她时,蓝舒音就反应过来了,迅速往后退去。

灵体吓不到她。

但一群能——

在她的视野里,一个个人形轮廓正不断从池底爬出,沉默地立在雾中。浓雾模糊了它们的面容,但数量极多,转眼就挤满了整个空间。而雾气仍在蔓延,新的影子还在不断浮现。

“怎么突然起这么大雾?”六子惊疑道。

“让开。”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那个叫鹏哥的男人一步跨到众人前方,指间不知何时已夹着一张黄符。

只见他手腕轻抖,符纸无火自燃,顷刻化作一道金光射入浓雾。

“散!”

随着他一声低喝,满室白雾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剧烈翻腾着收缩,不过瞬息之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很快,池底恢复干涸破败的原貌,连同那些密密麻麻的诡影也消失了。

随着雾气散尽,周叙已然调整好表情,对着镜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魂未定:

“家人们刚才看到了吗?那雾来得太突然了!幸好我们鹏哥懂点门道……”

洪红立刻接话,声音还带着刻意维持的颤抖,“吓死我了!这地方果然不对劲!”

周叙一边解说,一边暗中对鹏哥使了个眼色。鹏哥微微颔首,手指在腰间布袋轻按,那里显然还备着其他法器。

蓝舒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他们配合默契,行云流水地重新掌控直播节奏,心中渐渐清明。

尤其是鹏哥将燃尽的符纸灰烬仔细收进密封袋的动作,再结合他方才举重若轻的手段——这绝非临时抱佛脚能演出来的功底。

在此之前,她只当这位浑身烟味的中年大叔是个没啥素质的粗人。

人果然不可貌相。

这支看似搞噱头的直播团队,竟藏着真本事。

第52章 棠岛浴场③·潦草老人 死人当然不会抱……

洪红以为她吓傻了, 低声安抚道,“别怕,刚刚那是道具特效。”

蓝舒音一脸后怕地点头, “哦。”

这帮人也是有趣,平日里绞尽脑汁要让人相信有鬼, 真撞上灵异了, 反倒急着说是假的。

后续的直播进行很顺利。

洪红又拉着她戴上假发,扮作女鬼在镜头前晃了几次,配合团队完成几个“高能”环节后,直播终于在“有惊无险”的氛围中结束。

直播一关, 收东西的收东西,看私信的看私信。洪红也终于松开了挽着她的手臂。见没人留意自己, 蓝舒音正想再去一次布草间,周叙却走了过来。

“蓝冰, 感觉怎么样?”

“第一次体验现场直播,挺新奇的。”

“是不是觉得,对这种探灵直播祛魅了?”他语气轻松, 带着点调侃,又自然地发出邀请, “一起去吃个夜宵吗?”

“不了,我准备去附近转转。”蓝舒音婉拒。

周叙挑眉, 半开玩笑地问,“这么晚了一个人转?不怕真撞上点什么?”

蓝舒音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 掺了点儿腼腆和好奇的笑容,“我还没见过鬼呢,要是真能撞见,还真想看看长什么样。”顿了一下,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布草间你们没布置过吧?”

“没有。”周叙摇头,“怎么?”

“你们没来的时候,我听到里面有动静。”她伸手指了指布草间的方向,“感觉像是从最里面那面墙的后面传出来的。”

“哦?”周叙转头与刚收拾完装备的鹏哥交换了个眼神,被挑起了兴致,“走,去看看。”

见状,蓝舒音不紧不慢地跟上。

既然团队里有人真懂行,借力探查便好过横冲直撞。

只是,一踏入布草间,那种冥冥之中被什么东西隐隐牵引的感觉再度浮现。

为了确认,蓝舒音特意后挪一步,退出房间——那种感觉果然消失了。

难道是这些发霉的浴巾布料掩盖了什么?她心下不解,重新迈入。

此时,周叙和鹏哥已经在那面墙前仔细探查。

墙上铺满了老式的白色瓷砖,砖缝间积着深色的污垢。

周叙屈指在不同位置敲击,皆听到“咚咚”的回响后,他笃定道,“是道暗墙,后面是空的。”

鹏哥从随身布袋中取出一件老铜罗盘。刚拿出来,便见盘面上的磁针疯狂摇摆。

鹏哥顿时眉头紧锁,“里面磁场乱得厉害,阴气盘踞。这种地方……最好别贸然进去。”

周叙却兴致勃勃的,“来都来了,这么有意思的地方,不进去看看多可惜。”说着,他已经在墙壁和周围的杂物上摸索起来,寻找可能的机关。

这时,洪红、六子和阿伍也收拾完外面的设备走了进来。一听要找机关,一个比一个积极亢奋。

蓝舒音也加入搜寻。可当她将手按在之前察觉松动的那片瓷砖上,却发现异常紧实,任凭她如何使力都纹丝不动。

众人在这不算宽敞的布草间里摸索敲打了半天,连每道墙缝、每个角落都反复检查,却一无所获。

周叙拍掉手上的灰,下了判断,“可能根本没什么机关,就是当年施工偷懒,直接砌了面墙封住了后面的空间。”

始终找不到入口,一行人只得放弃。

离开浴场时,夜色已经深沉。

与周叙他们在岔路口分开后,蓝舒音独自往民宿的方向走。可心底那股莫名的牵引感始终挥之不去,牵动着她的心神。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在桥上停了下来。

她回头望向黑暗中那座庞然建筑的轮廓,只犹豫了一瞬,便转身折返。

……

周叙等人沿着海岸线往烧烤店走去。

洪红见周叙一人落在最后,像有些神游,脸上不由浮起一丝坏笑。

她故意放慢脚步,凑到他身边促狭道,“叙哥,你好像对那位蓝小姐特别关照啊?”她眨眨眼,“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瞎扯什么。”周叙头也没抬。

“我可没瞎扯。”洪红冲旁边的六子挤了下眼,“你也看见了吧?叙哥什么时候对别的女生这么温柔过?还主动邀请吃夜宵,可惜啊……人家不领情哦。”

六子会意地帮腔,“确实啊!上次那个女网红追着咱叙哥要联系方式,叙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今天倒好,不仅主动搭话,连筷子都递上了!”

周叙失笑,“我就是觉得,小姑娘一个人出来玩,看着腼腆,胆子却不小。有点像我刚入行时的样子,能照顾就照顾一下。”

“那姑娘可不简单。”一直沉默走在旁边的鹏哥突然开口。

几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他。

鹏哥声音低沉,“她两只手都带着旧伤,虽然愈合了,但瞒不过我的眼睛。她的左手掌心,那伤是一道割出来的法阵。”

“法阵?”周叙一怔,想起递筷子时,确实瞥见她掌心有异样痕迹,当时只当是擦伤。

“看不出来路。”鹏哥摇头,“但那符文的走向,应该是一种相当霸道的禁制。”

六子不由惊讶道,“鹏哥你是说,那姑娘也是……”

“哪门哪派的说不准,甚至可能是官方的人。”鹏哥看着周叙若有所思的神色,沉声提醒了一句,“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还是那句话,别被表象骗了。”

……

再次踏入荒废的大堂,蓝舒音绕过积满灰尘的接待前台,直接推开了那扇标记着“员工区域”的灰色推拉门。

门后是一条霉味很重的走廊。

两侧的更衣室和休息区门扉大开。走廊转角尽头,还有一扇格外气派的双开门,上面悬挂的铜牌早就被人撬走了,留下几道粗暴的刮痕。

里面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办公室。桌椅早已被搬空,满地杂乱的脚印,显然这个地方早被无数波人翻了个底朝天,唯有一个厚重的文件柜被遗弃在墙角。

她蹲下身,仔细翻找了一番,在柜子和墙壁的夹缝里,摸到了一团粗糙的纸。

用力抽出,是一卷被揉捏得不成样子的图纸,纸张脆硬,褶皱深刻,仿佛被人愤怒地揉搓过。

铺在地上展开,竟是一张神乐浴场的原始施工图。让人心惊的是,图面上用朱红墨线特别标注出地下部分:密密麻麻的囚室、刑场通道,以及数个标着“焚化处”的空间。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布草间的位置。图纸明确显示,那面墙后隐藏着一条垂直通道,旁注“维修/货运专用”

一条粗长的虚线直指下方,连接着一片未经标注的广阔空白区域,仿佛除了朱红墨线特别标注的部分,还藏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空间。

将图纸仔细叠好收进口袋,蓝舒音轻车熟路地重返布草间。

刚一踏入,那股奇异的牵引感再度浮现。她伸手探向那面墙,指尖刚触到瓷砖,其中一块竟随着她的按压自动向内陷去——

她眸光一凝,索性用力一推。

整面墙皮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响,缓缓向内滑开一道窄缝,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

里面是个未经修饰的毛坯空间,像是专用的维修通道,四下贯通,正中矗立着一台老旧的升降梯——正是图纸上标注的“维修/货运专用”。升降梯是手摇式的,铁链与滑轮都覆着厚厚的红锈。

她摇动操纵杆,升降梯便嘎吱作响地沉入地下。

梯笼停稳时,一股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气味很难形容,不是单纯的腐臭,更像铁锈、积年尘垢与某种更深沉的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地下空间保留了昔日行刑区的基本格局,但明显简单改造过,多数区域堆满了杂物。

施工图的线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但此刻,蓝舒音根本用不着,因为那股冥冥中的牵引力几乎化作本能,引着她朝某个方向走去——

那是整个结构的西南角,也是图纸上的大片空白区域。

通往那里的是一条早已干涸的排水沟渠。尽头处是一间焚化室,厚实的砖墙封死了所有去路,只在底部留有一个低矮的方洞,边缘磨得光滑,像是长期拖拽重物形成的。

蓝舒音攥紧战术笔,俯身钻入洞中。

然而,洞内不是通道,而是一段陡峭的金属滑面。

她只来得及“卧槽”一声,整个人便猝不及防地往下栽去!

滑道极长,黑暗在耳边呼啸。最后一段更是近乎垂直,她整个人失控地掉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她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蓝舒音捂着差点折断的脖子,疼得蜷起身子,在地上翻了两滚。

余光忽然瞥见一抹极近的幽蓝。

她龇牙咧嘴地抬眸,看到了一只体型堪比1.8X2,单位米,床那么大的蓝闪蝶。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磷光。

哦,该死的,都摔出眼花了。

蓝舒音往回翻了两圈,把脸埋回冰冷的地面,用力揉着刺痛的脖颈。

揉着揉着,她突然动作一顿。

等等,蓝闪蝶?

她下意识地抬头。

下一秒,她僵住了。

那的确是一只蓝闪蝶,但庞大得惊人。双翅完全舒展,宛如一道流动的幽蓝幕布,将整面石壁都笼罩在内。蝶翼之上的暗金纹路如同流淌的熔岩,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洒落星尘般的磷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幻境。

但,这瑰丽无比的生灵被两道暗沉锁链死死禁锢。粗重的锁链缠绕过蝶身,深深勒进翅根,另一端没入石壁深处。锁链交汇处各贴着一张古旧黄符,其上一点朱砂,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镇压之力。

蓝舒音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一时忘了呼吸。

脑海中闪过无数荒诞猜想:被封印的远古精怪,实验室逃出的变异体,异次元入侵的先锋……可心底那股奇异的牵引却越发强烈,本能地催促她靠近,再靠近——去触碰,去解开那禁锢!

可理智也在疯狂报警。

通常电影演到这一幕,还只是开头,接下来要么是Boss解封毁灭世界,要么就是她这个误入者血祭当场,总之都没好下场。

可她就算不当救世主,也不能做愚蠢牺牲的可怜炮灰啊!

就在她被两种声音折磨得不知如何是好时,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怎么进来的?”

蓝舒音悚然一惊,猛地循声望去。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角落最深的阴影里,竟摆着一套简陋的桌椅。

一个不修边幅,看着有些许潦草的老人坐在那里,花白的长发蓬乱如草,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仿佛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无声无息,如同角落里长出的一块顽石。

“滑滑梯下来的。”蓝舒音如实回道,又忍不住揉着仍隐隐作痛的脖颈补述,“就是弧度设计得不太友好,差点害我摔断脖子。”

“以前可没人抱怨过这个。”老人喉间溢出沙哑的低笑,“平日里下来的,都是食物。”

话音刚落,从另一个方向的管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摩擦声。紧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裹尸袋顺着管壁滑落,“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老人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那只裹尸袋。

见他弯腰试图拎起时略显吃力,蓝舒音非常助人为乐地问,“要帮忙吗?”语气稀松平常地好像在问是否需要让座,全然不见惧意。

老人瞥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却未理会。

他手上骤然发力,青筋微显,一下子拎起了那沉重的裹尸袋。再转身走向那只被禁锢的蓝闪蝶时,他的步履竟异常稳健,与刚刚的蹒跚判若两人。

他随手将袋子扔在了那片幽光流转的翅翼之下。

下一秒,那瑰丽蝶翼扇动了一下,幽蓝磷光骤然炽盛,仿佛在阴影中张开了一道无形的巨口。裹尸袋的边缘开始迅速消融塌陷,在一阵细微却令人齿冷的滋滋声中,被彻底吞噬殆尽,没留下半分痕迹。

蓝舒音眨了眨眼,总算知道他口中的“食物”是什么意思了。

老人转过身,距离拉近,露出了一张沟壑纵横,写满岁月痕迹的脸。但那双眼睛精光湛然,透着近乎灼人的生机与探究欲。

老人凝视着蓝舒音,“你能进来,想必也是她的故人吧?”

“谁的故人?”蓝舒音一脸的懵懂无知。

“算不上真正的故人,但应该沾点关系。”老人似是而非道,抬手指向那只进食后再次沉寂下去的巨蝶,声音低沉而悠远,“很多年前,一道惊世的能量凝聚成了它。起初不过婴儿拳头大小,却日夜不息地汲取着某种力量,形体日益增长……上面的人怕了,怕这未知之物终有一日会失控,会带来灾厄,便动用了秘法,将它锁在了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而我,有生之年,便一直在这里,看着它,研究它……试图弄明白,它究竟是什么,从何而来又将去往何处。”

蓝舒音从善如流,“那你弄明白了吗?”

“太难了。”老人缓缓摇头,“它的细胞结构我从未见过。没有线粒体,却能在瞬间完成惊人的能量转化。不存在常规的神经系统,却对外界刺激,尤其是‘食物’,有着精准的感知和反应。”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虚空中划过几道轨迹,仿佛在描绘无形的结构图,“它的遗传物质更是一团迷雾。我尝试过所有已知的测序方法,得到的结果都毫无意义,像是用人类的语言去解读星辰的闪烁。它似乎根本不属于我们认知中的任何生物分类体系。”

“地球上不该存在这样的生命形式。”老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科学工作者面对未知时的敬畏与挫败,“它就像遵循着一套完全陌生的生物规则。我穷尽毕生所学,也只能观测到它外在的表象,但核心的奥秘,我依然摸不透。”

“它就像一个活着的,行走的悖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奇迹,或者说,异数。”

蓝舒音目瞪口呆,一个字没听懂。

但总归就一个意思:他没弄明白。

这老登,没弄明白就没弄明白,还非得卖弄学识。

蓝舒音暗暗腹诽。再说了,这大家伙弄不明白,就不能去研究小家伙吗?那些正常大小的蓝闪蝶,怎么看都是同源而生才对。

不过,她露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求知欲,顺着话头试探,“听说,这道能量是当年一个妖女召唤死神时留下的,可没听说还变成蝴蝶了啊?”

老人的眼中果然掠过一丝讶异,点头道,“特殊局的内部档案确有记载,百年前曾有一位能贯通阴阳界限的女子,以禁忌之术强行召唤了某种超出我们理解的存在,遗留下这道能量。能量异变足以引发恐慌,所以早就封锁了消息。只是目击者众多,口耳相传至今……但因为太过离奇,百年过去,信的人也不多了。”

蓝舒音却心中一动——这老人,果然是特殊局的人。

见他回答得颇为爽快,蓝舒音趁热打铁,语气放得更自然随意,“既然真有这么回事,那你们怎么不去问问那女子的后人,或者家人?他们总该知道点祖上的秘密吧?”

“哪有这么容易。”老人却摇头,“她没有后人,家族本脉也早已断绝。我们想调查时,只剩几个毫不知情的旁支,连这个女子的存在都很茫然。”

蓝舒音试探着问,“你说的这个家族,是风芷家吧?”

见老人目光骤然锐利,她从容解释,“我是学考古的,现在是考察队的一员。您既是特殊局的人,那我应该尊称您一声前辈。”

她三言两语,既点明身份,又示以敬意,巧妙地让那迫人的审视感褪去了些许。

紧接着,她的语气蕴蓄了一丝适时的沉重,“实不相瞒,我导师曾是京大的考古学教授,当年对风芷家颇有研究,深入考据过很多资料,可惜后来精神失常了,这件事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刚刚提到本家灭绝这种情况,正好对上了。”

老人闻言,顿时面露诧异,“蒋峰山是你老师?”

原来隗离提到的那人叫蒋峰山?

蓝舒音不动声色地点头,“风芷家是压在我导师心里的一根刺,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终于让我查出了些眉目,也对风芷家那位传奇女子产生了好奇。顺着老师当年的研究继续深入,我发现她的仇家着实不少,可有些记载……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哦?”

“既然是前辈,我就不瞒您了。”蓝舒音犹豫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最近我发现,风芷昭音的仇家名单里,竟有个‘蟒仙家’。虽说我们做考古的也敬畏民俗,但精怪修成仙这种事,终究有些超出认知。”

老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灰白的眉毛微动,“天地之大,无奇不有。灵石纳日月精华可成精魄,草木受地脉滋养亦能通灵。这些存在隐于市井,与人类相安无事。倒是你这丫头……”他目光如炬,“见到这般异象尚能镇定自若,可不像是会畏惧这些事的人。”

蓝舒音知道他在怀疑自己面对巨蝶时的反应,便道,“其实来之前,我刚见过那位蟒仙家。经历过那番对峙,现在再看到什么,也不觉得震惊了。”

“是他让你来的?”老人问道。

蓝舒音轻叹了一声,“唉,本来他想杀了我的,但听说我在调查‘风芷昭音’后,竟放过了我,还托托付我一件事。”

她说话时,始终观察着老人的表情,“他说,有一个仇家对风芷昭音恨之入骨,可他碍于身份不便调查,希望我能帮他揪出那人。”

听到她的话,老人久久沉默。

良久,他喟叹了一声,“百年光阴,弹指而过。恩怨情仇,早该随黄土俱寂。执着于一段早已作古的往事,又有何益?当年的知情者早已化作朽骨,即便查清了,又能怎样?”

蓝舒音从善如流,“但他很肯定,直到今日,还有人对‘风芷昭音’恨之入骨。”

老人神色骤然一正,眼底精光凝聚,“小丫头,我不管那蟒仙家与你说了什么,你切记,那些修炼有成的‘仙家’,最擅操弄人心。跟他们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己身,绝非你所能承受。”

“更何况,若真如他所言,有‘人’能将这份恨意延续百年不朽,便已经不算凡人了。能承载这般执念的存在,要么是得了道行的精怪,要么是凶煞厉鬼。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你一个初窥门径的小辈能够招惹的。”

“听我一句劝,有些因果,不是你该沾染的。螳臂当车,只会让你自己也成为这百年恩怨的又一笔血债。”

蓝舒音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

可问题是……

被那黑色信封威胁,被无形目光窥视的人是她自己啊!

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往后的日子恐怕都不好过了。

蓝舒音沉默了片刻,迎着对方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大义凛然道,“前辈说的道理我都懂,其中的凶险,我心中也有数。但承诺既出,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所以,若前辈知晓任何相关的线索,无论大小,恳请告知,晚辈感激不尽!”

……

从神乐浴场出来,夜色浓稠。

路灯稀疏得可怜,光与光之间隔着大段大段的沉寂,一片阒然。

蓝舒音瞥了眼手机,零点零五分。信号艰难地跳回了两格。

她居然在那个诡异的地下空间待了两个多小时!

许是在绝对幽闭的环境下待得太久,眼睛一时难以适应外界的正常黑暗。她视线所及之处,竟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重影。

路灯的光晕在眼里散成模糊的叠影,树木的轮廓也出现了细微的拖曳,看什么都带着几分不真切的眩晕感。

路上没车,又是笔直大道,她索性闭上了眼走路。

“当年为了弄清这蝶的来历,我的确调查过‘风芷昭音’,要说恨她入骨的……姜家算一个。好像还有一家,年头太久,记不清了。”

“奇怪,这些陈年旧事,当初还是我从蒋峰山的笔记里翻出来的,你循着他的路子查了这么久,竟然不知道?”

“唉罢了,你执意要往这浑水里趟,旁人也拦不住,那就祝你好运吧。”

脑海中回荡着老人的话,蓝舒音的心中分外清明。

尽管这一晚过得坎坷,但收获同样巨大。

她仔细复盘着从老人那里套来的每一句话,越想越觉得耐人寻味。

神乐浴场的废弃,表面上看是闹鬼,实际却更像一场顺势而为的封锁,顺势将那只幽秘不应存于世间的庞大蓝闪蝶,彻底掩埋于人声之下。

而那位口口声声对风芷昭音恨之入骨的“常仙”,他的恨意,恐怕八成是假的。

还有姜家。这次回到港州,她必须去见姜无源。无论如何都要弄清楚,姜家究竟是不是那个在背后装神弄鬼的黑手。

千头万绪之中,唯有一点,她笃信不疑:

那个将黑色信封投递给她的人,一定,恨极了风芷昭音。

她无比确定。

第53章 棠岛浴场④·怀疑 你突发恶疾了?……

蓝舒音闭着眼, 凭着感觉慢悠悠地往前走,突然听到一阵混杂着恶意的戏谑低笑。

她睁开眼。经过这片刻的适应,视野里的重影已然消退大半, 视线清明许多。

前方不远的桥栏边,两个男孩正堵着一个瘦小身影。一个高胖壮实, 一个跟班模样,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瘦弱男孩后背紧抵着冰凉桥栏,退无可退。

“我,我真没有了……”瘦小男孩声音发颤,满是怯懦。

“没用的废物!”那高胖的男孩骂着, 伸手就要狠狠一推。

蓝舒音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厉声喝道, “干嘛呢!”

两名男生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旋即却被更深的蛮横取代。

高胖男孩非但没有收手,见蓝舒音冲来,反而发了狠, 用力将瘦小男孩往桥外推去!

那瘦小身影瞬间失衡,朝着栏杆外漆黑的海面倒去。

千钧一发, 蓝舒音已冲到桥边,本能地探出大半个身子, 手臂伸到极限,在孩子即将坠落的刹那, 死死攥住了他纤细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猛地拉扯,臂膀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连同先前摔伤的旧痛一并袭来。她咬紧牙关,五指紧紧扣住那截手腕, 不敢松懈分毫。

男孩看着瘦小,抓着却很沉。她的手臂使不上劲,试了两次,竟都没能将人提上来。想用双手,可半个身子都已悬空,稍有不慎便是两人一同坠下。

这桥不低,下方漆黑无光,一旦落水,就得看命了。

“找找能抓的地方!我拉你上来!”蓝舒音冲他说道。

影影绰绰的灯光下,那男孩却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片心灰意冷的暗沉。

“姐姐。”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松手吧。”

话音未落,蓝舒音只觉得掌中那截手腕像突然抹了油,猛地向下滑脱几分!

冷汗瞬间浸湿她的额角,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没出息的蠢货!”她声音因用力而发颤,“别人推你一把,你就自己往下跳?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男孩似乎被她骂得有点发懵,原本想要放弃的身体微微一顿,另一只手开始在潮湿粗糙的桥壁上摸索。

但桥壁太滑了,根本无处着力。

就在蓝舒音感觉自己的手臂即将被撕裂、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忽然一道身影冲至身旁,一条手臂毫不犹豫地探出,稳稳抓住了男孩的胳膊。

压力骤减,蓝舒音偏头看去,竟看到了一张俊美而熟悉的侧脸。那张脸微微低垂着,碎发掩落,看不太清情绪,但应该是稍许凝重的。

她心中顿感惊诧,合力将人拉了回来。

男孩瘫坐在地上,沉默不语。

蓝舒音揉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肩膀,暗暗打量了他片刻,忽然转向隗离,语气瞬间切换成带着怯意的柔弱无助,“隗医生,好巧啊,您该不会是担心我想不开,特意找过来的吧?”

她声音轻轻软软,眼睫微垂,与方才那个厉声怒斥,死命拽人的彪悍女人判若两人,男孩抬起眼皮,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蓝舒音却仿佛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继续用带着哭腔的语调诉说,“您上次说得对,我可能就是精神太脆弱了,太过感性……连路过不小心踩到蚂蚁都会愧疚好久。今天我才真正发现这个问题,刚刚要是这孩子真的掉下去了,在我眼前没了……我、我可能也不想活了。一条人命,我眼睁睁看着却救不了……呜呜……”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颤抖,“要是他回去之后还想不开,出了什么事……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既没能力救别人,也救不了自己……呜呜呜!”

看她演得越来越投入,那瘦小男孩终于忍不住皱眉打断,“谁说我要寻死了?”

蓝舒音立刻控诉,“你刚刚让我松手!”

男孩无奈地挠了挠头,“这片海我从小游到大的。他们推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很有经验的好不?”

说着,他拍拍屁股站了起来,“不过,还是谢谢你。”他朝蓝舒音鞠了一躬,就跑开了。

“……”

蓝舒音看着他三两步跑远的背影,一时无语。

难得热心一回,居然还多此一举了。

她一抹脸,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冷静。

“他水性是不错。”

突然,隗离的声音淡淡响起。

他似乎没在意她刚才那番声情并茂的表演,只是说道,“但今晚桥下游着几条海蛇,掉下去就上不来了。”

蓝舒音顿感诧异,“你怎么知道?”问完顿了顿,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浮上心头,“不是,你怎么在这里?阿离,别告诉我你在我身上装了定位?”

她的语气在开玩笑,眼神却藏着隐晦的怀疑。

隗离还真点了下头,“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你电话打不通,发信息不回。”他坦然解释,“我着急,用了点特殊手段。”

听他这么说,蓝舒音反而恍然,“这地方信号不好。”

至于他口中的“特殊手段”,她猜大概和役使地灵寻路差不多。但竟然能感知这么远吗?她暗暗惊奇。

看出她会错了意,但见她神情放松下来,隗离微微一笑,没有多做解释,“棠岛很多地方磁场紊乱,人待久了,容易产生一些幻觉。”

两人并肩沿着长桥,慢慢朝民宿的方向走去。

蓝舒音摇头,“我感觉不像。今天我跟着一个主播团队去了个废弃浴场,直播的时候有个池子突然起雾,爬出来很多看不清样子的游魂,最后是他们当中一个会使符的大师解决的。”

“这么古怪?”

蓝舒音点头,觉得那些游魂很像是那么多喂蝶的尸体产生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不是信不过隗离,只是不想害他牵扯太深。

快走到清海小筑时,隗离突然停了下来。

“就送到这儿了。”他侧过头,朝她随意地摆了摆手,“赶快回去休息吧。”

蓝舒音望了眼还有十来米远的民宿大门,又望向他,“你住哪?”

“附近,走两步就到,你快进去吧。”他答得轻描淡写,唇边还挂着那抹惯有的浅笑,可蓝舒音却莫名觉得,他话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催促,好像压抑着焦灼。

她有些纳闷,但也没多问,道了句“晚安”便转身走了。

谁知,她前脚刚踏进院子——

“轰隆——!”

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当空炸响,随后一道惨白的电光如同天罚之剑落下,撕裂夜幕,将周遭照亮如昼。

蓝舒音心头猛地一跳,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之前在家楼下遭遇的那阵异象。

她下意识回头,发现隗离刚刚站的位置已经空了。

再仰头,夜空沉黯,毫无下雨的痕迹。仿佛那道震天响的雷鸣之后,乌云又散去了。

就跟那天的情形一模一样。

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让她心绪难宁,蓝舒音踌躇了片刻,终究放心不下,跑出了院子。

她刚掏出手机,发现远处的沙滩上,隐约趴伏着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若不是那边恰好有一盏夜灯,她又视力极好,压根就不会在意。

她快步跑过去。

跑近了,才发现确实是隗离。但姿态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狼狈。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粗粝的礁石上,背脊微微弓起,不再是平日那般永远游刃有余的挺拔,仿佛突然之间,他力竭了。

她心下迟疑,轻声唤道,“隗离?”

没有回应。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不清他埋着的脸,只看到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

但那动作终究慢了一拍,她已经开了手电,刚好瞥见他指缝间的一抹暗红。

蓝舒音沉默了两秒,“你突发恶疾了?”

“……”

她说话实在不好听,隗离不由叹了一声,“……坏事干多了,被雷劈了。”

他的语气强撑起戏谑,但怎么听都觉得虚弱。

“我看看。”

“别过来。”

蓝舒音刚要上去,却被低喝了一声。隗离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立刻顿了顿说,“我在每日三省吾身,需要心无旁骛,敬而远之,别让我破功。”

蓝舒音双手抱胸,“别抽象了,你到底怎么了?”

隗离又叹了一声,“其实我是从M78星云来的,奥特之父天天想抓我回去继承光之国,我不干,他就拿雷劈我……”

“行,不说算了。”蓝舒音懒得听他胡扯,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回到民宿,蓝舒音反手锁上房门,揉着肩膀坐到了电脑前。

连上民宿的WiFi,信号还算稳定。她自己上网搜索——

“突然打雷不下雨是怎么回事?”

结果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有科学解释说是“旱天雷”,是云层放电却缺乏水汽条件;其他多是玄学的拆解,她漫不经心地翻着页面,直到一个古老的民俗说法撞入眼帘——

业雷。

当有人以非常手段强行干涉重大因果,逆转既定命数,便可能触怒某种无形规则,招致天降神罚。此种雷霆不同于自然现象,常于晴空突发,不伴雨水,唯惩当事之人,是为“业雷”

蓝舒音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了。

她拿起手机,发现隗离片刻前刚给她发了信息,问她:【生气了?】

蓝舒音慢慢打字回复:【没有,在看去外太空的机票。】

她当然没生气,只是看出隗离不想让自己看到他那么狼狈的样子,所以走了而已。

但既然他主动递了话头,她也就多打了一句:

【刚看到一种说法,如果有人强行干涉因果逆转命数的话,会招来业雷。】

很久,对方才发来一句似是而非的:【阿音不是不信因果?】

蓝舒音看着这行字,眉心微蹙。

【我是不信……】——但你刚刚说,那个男孩原本可能活不下来的。

若非那股冥冥中的感觉作祟,她今晚不会碰巧出现在那座桥上。

而之前疑似“业雷”的那次……好像是从方家回来后?那天,她对缠着方鑫的厉鬼用了驱逐阵……可仅仅是一个驱逐阵,至于引来所谓的“业雷”吗?

虽然话说回来,方涣好像是说过,那厉鬼不见了。

心里头半信半疑,蓝舒音打了一行字,又逐一删除,最终发过去一句:【嗯,我信我自己。】

总归那雷电没劈到她头上,说不定隗离真是突发恶疾呢?一个常年探寻灵宝的憋宝人,身体难免沾染异气,力量反噬、旧伤骤发……原因多了去了,想想也都很合理。

蓝舒音便不再纠结。顺手订了明天下午回港州的机票。

南州之行比想象中顺利,既然关键线索都还指向港州,不如早点回去。至于那只瑰丽诡谲的蓝闪蝶,还有它背后连特殊局都没搞清楚的秘密……她暂时不想操心这事,免得真成了不明不白的炮灰。

蓝舒音又拿起手机,去短视频看了眼【探灵侦探】

最新一期的内容已经剪辑好发了出来,不过一小时,点赞已破五万。她粗略翻了翻他们的往期视频,主题也大多围绕着各种阴煞地界,比如废弃多年的医院、深夜坟场、杀人凶宅等诸如此类的地方。

很多人说他们是有真本事的,拜过祖师爷,自有护身之法,故而百无禁忌;也有人嗤之以鼻,认为全是设计好的剧本,套路多年不变。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对【探灵侦探】而言恐怕是乐见其成。毕竟有争议,才有源源不断的热度。

她随手点了个关注,切回自己的后台扫了一眼。

之前问她蜈蚣珠的那个老粉,早些时候发来了一张照片:一颗暗红色的珠子被安放在一个丝绒衬里的精致木盒中。对方难掩兴奋地告诉她,还是决定试一试。

蓝舒音没回,换好伤药,便躺上了床。

然而,许是今天经历太多离奇诡谲之事,她睡得很不安稳,沉沉地坠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

起初,她看到了那只庞大瑰丽的蓝闪蝶。

梦里的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一个冰冷陌生的念头竟瞬间涌现:先下手为强,杀了隗离!杀了隗离!

然后她似乎被人猛地拽落云端,不停地往下坠落、坠落……

“倩娘,昭音那丫头,及笄礼后便该送去侍奉阴神了。你如今还费心管她茶饭冷热,起居好坏作甚?横竖……都是要献出去的祭品。”

“这是她的命,也是我风芷一族的宿命。阖族上下皆仰仗阴神庇佑,方能于此地立足。她能以身为祭,维系家族荣光,不失为她的造化啊。”

“你也莫要再怨怼当年诞下双生之事。天命如此,要怪,就怪她们生错了人家,投错了胎吧……”

那是一道冷漠又强忍不耐的男声,隐约掺杂着谁的啜泣声。

梦里,她好像继续坠落,忽然又听到了一道熟悉而苍老的声音,带着沉痛的指责:

“三姐,你真是越活越糊涂了!为了救你孙女的命,竟敢强拘神灵残魂,硬塞进她体内温养?如今孩子病好了,你便想过河拆桥,灭了威胁?这是本末倒置,天理不容!”

紧接着,另一道略显尖利的声音响起,急切地争辩:

“六妹你莫要血口喷人!当初我找到那阴神灵体时,她已是残烛将熄,若非借我孙女肉身蕴养,早已彻底消散于天地间!这是彼此成全,互相依存!我救了她,她也救了我孙女,两不相欠!你休要在这里仁义过了头,是非不分!”

“好个彼此成全!你既容不下她,便把那抹残魂交予我吧。”

随即,那声音仿佛贴近了蓝舒音的耳畔,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低语道:

“丫头,莫怕。到阿婆这儿来。阿婆绝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

蓝舒音睁开眼的时候,脸颊触到两行温热的湿意。

心里其实一片平静,并无半分悲戚,她对自己的流泪感到莫名其妙。

难道是受那个乱七八糟的梦影响?并且还在梦里隐约听到了神棍老人家的声音?

她抬手抹去,有些发怔。

嗡——嗡——

枕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蓝舒音看了眼屏幕,是“姜无恙”发来的语音请求。

她本不打算接。可震动刚停歇两秒,又再次固执地响起,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急切。

尽管她仍对姜无恙心存疑虑,但按照他的习惯,她不接电话,他一般也不会打第二遍。

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她滑开了接听键。

“音姐!”姜无恙的声音立刻传出来,比平日低沉紧张了几分,背景里还能听到乱糟糟的动静,“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但有件事,你能不能帮个忙?”

“什么事?”

“常静瑜不见了!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她爸找了不少人查,监控显示她前天晚上一个人进了海桃大厦,之后就再没出来!”

“最诡异的是,楼里的监控竟然拍到她去了四楼!可那电梯根本没有四层按钮啊!”

“现在常家全乱套了……音姐,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蓝舒音想了想,便道,“我现在不在港州,下午见面再说吧。”

她看了眼时间,把机票改签到了中午。

蓝舒音一贯不爱多管闲事。

但常静瑜那姑娘,单纯,直率,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上次让她白跑一趟,小姑娘过意不去,私底下还给她转了两万,说是补偿。

她当然收了。那天又是被偷袭又是被塞进棺材又是差点折在常仙手里,那两万她拿的是心安理得。

但,她对常静瑜的印象真是不错。

反正本来也是要回去,提前一点出发也没什么。

收拾好行李,前台退房时,正好碰到周叙一行人在院子里闲聊。

见她提着行李要离开,周叙立即起身迎上来,唇上那抹修剪利落的薄髭衬得他格外俊朗。

“这就走了?还没机会欣赏你的写生作品呢。"

“下次吧,家里有点事。”蓝舒音冲他点了点头,就要走。

然而,周叙却伸手虚拦了一下,唇角噙着笑,“那至少,也要告诉我,你的真名吧?”

对上他隐含探究的目光,蓝舒音顿了两秒,微笑颔首,“如果下次有缘再遇到,再说吧。”

然后便坐上预约好的车,扬长而去。

抵达港州,刚过下午二点。

才迈出接机口,便看见姜无恙等在那里。男生穿了件干净的白色卫衣,浅蓝色牛仔裤,整个人都散发着青春蓬勃的气息。他显然也看见了她,扬起手臂挥了挥,很洪亮地喊了声,“音姐!”

蓝舒音走过去,顺手将行李箱递给他,没有任何寒暄,直入主题,“常静瑜什么情况?”

姜无恙边引着她往停车场走,边叹了口气,“就前天晚上的事,静瑜因为一些事跟她爸大吵了一架,闹得挺凶的。结果晚上九点多,她一个人赌气跑去了海桃大厦。”

“她家里人是第二天早上发现人不见的,手机也关机。她爸急疯了,动用了所有关系查监控,最后发现她去了海桃大厦,然后就没出来过。”

“其实我们第一时间就去大厦里找过了,但音姐……”姜无恙的声音忽然不安了几分,“你也是知道的,大厦电梯根本没有四层的按钮。从三楼直接就是五楼。”

“后来我们联系了物业,走了安全通道。可是……”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几分困惑,“四楼那个楼层,我们上去看了,就是个普通的空置办公层,积满了灰,根本不像有人去过的样子。”

“然后我看到网上有个说法,说海桃大厦的四楼不是一直都存在的,那是个……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了, ‘阈限空间’,说是只在特定时间、或者对特定的人才会显现。平时就算上去了,也只是个普通空楼层。但要是倒霉撞上了……可能就陷在里面,再也出不来了。”

说到这里,姜无恙还特意解释了一下,“网上说,阈限空间是一种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的缝隙地带。像楼梯拐角、空荡的走廊、废弃的楼层……这些地方据说都容易形成那种诡异的空间。简单来说,那个四楼可能是活的,会自己改变结构,困住不小心闯进去的人。”

他说这么多,可蓝舒音只关心,“你是说,你们已经去过四楼了,是个办公层?装修过的那种?”

“是啊。”姜无恙点头,“以前好像是个保险公司的后援中心,就是废弃挺久了,看着怪渗人的。”

蓝舒音却若有所思。

她想起那天电梯故障,所见到的4楼,分明是一片未经修饰的毛坯空间。

难道“阈限空间”的传说是真?同一层楼,在不同人眼中,或者说在不同时机,真的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第54章 百年一隙窥秘品① 封门村。一月之约。……

姜无恙是骑着摩托车来的。很拉风的哑光黑重型机车。他把行李箱固定好, 长腿一跨,就冲她扬起了眉毛,“走吧音姐, 送你去酒店。”

蓝舒音本来订好了上次住的酒店,但姜无恙说, 常家已经安排好了全市最顶级的半岛酒店套房。

“常叔叔说, 之前对音姐你多有得罪,不好意思直接联系,但一定要我安排最好的。”

蓝舒音不置可否,没信也没不信。有人提供便利, 她也乐得省钱省心。

机车在午后明媚的街道穿梭,最终停在酒店门口。放下行李后, 姜无恙便催促她走了。不过没直接去海桃大厦,而是先去了一家口碑很好的老字号茶餐厅。

“这家的虾饺皇和蜜汁叉烧是一绝。”姜无恙熟门熟路地点单, “垫垫肚子再出发。”

热腾腾的菜肴很快上桌。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馅满,咬开便见整颗鲜甜弹牙的虾仁;叉烧外皮焦香,内里软嫩多汁, 带着恰到好处的蜜糖甜香。就连普普通通的干炒牛河也锅气十足,滑嫩爽滑。

蓝舒音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叉烧, 抬眸看他,“你哥怎么样了?“

姜无恙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苦笑道,“虽然状态不太好, 但明天,最迟明天,我一定带你去见他。”

“好。”她点头,“那就先把常静瑜找到。”

“可是音姐, 万一她真被困在阈限空间……”

“那你找我干嘛?陪你们一起苦恼?”

“不是!“姜无恙急忙解释,“我是觉得你肯定有办法。而且我根本不信什么阈限空间!”

他左右扫视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在四楼看到一扇冒着黑气的门,我怀疑有人用了某种秘法,把常静瑜关里面了。”

“这种事情,你没跟常家说?”

“说了啊……”姜无恙泄气,“当时就去看了。门后面是个储藏室,他们觉得是我眼花了。但音姐你信我,我的眼睛从没出过错……”

蓝舒音沉吟道,“看看再说吧。”

吃完饭,姜无恙自告奋勇地结账,顺手从前台拿了颗话梅糖给她,便出发前往海桃大厦。

地下车库的电梯指示灯亮着。

姜无恙边跟她走近轿厢,边解释,“本来这电梯不太灵光,但这两天,常家找人检修了一下。”

蓝舒音抬手按下【23】层按钮,问道,“操控室有人吗?”

“有两个保安,也是常家的人。要求24小时注意大厦里的一举一动。”

电梯平稳上行,很快到达顶层。还是那片废弃的办公区,但应该被人稍稍清理过,走廊里没那么脏乱差了。

操控室灯火通明,坐着两个保安,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看到姜无恙,都立即起身叫“哥”

所有监控屏幕都已恢复正常运行,密密麻麻的,一眼扫过去看不出哪里是哪里。损坏的设备也都更换一新。

蓝舒音看着焕然一新的操控室,心中明白,那天晚上的“神秘人”,应该是无从找起了。

不过,那也不是眼下该考虑的。

蓝舒音刚想去推里面那扇窄门,一名保安却说,“里面电梯在检修,用不了。”

姜无恙便说,“音姐,我们还是用外面那部吧,让他们控制到4楼就行。”

蓝舒音思忖了一下,对他说,“你留下吧,我一个人去。”

姜无恙一愣,当即反对,“啊?那怎么行?而且你也不知道那扇门在哪……”

蓝舒音只是摇头,“听我的。”

她见过那片“毛坯空间”,姜无恙没有。这胆小鬼跟在身边只会干扰判断,不如做点实际有用的事。

没再耽搁,蓝舒音走出操控室,穿过走廊,快步迈入了电梯。

语音接通。姜无恙的声音很快传来,“音姐,这边准备操控电梯去4楼了。”

蓝舒音将蓝牙耳机戴稳,手机塞进衣袋,又摸了摸随身携带的装备,才道,“好。”

片刻,电梯平稳下行,在4楼停下。

梯门滑开,眼前赫然是一片幽暗的毛坯空间。

裸露的水泥墙体,空荡的走廊,向深处延伸的轮廓……

虽然早有预料,但再次直面这片仿佛凝固在时间里的景象,心跳还是不自觉地加速了一拍。

“音姐?”耳机里姜无恙疑惑的声音传来。

她回了神,抬手随意按了下某个楼层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拢,开始上升。

“音姐?你去哪儿?”姜无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

“再下到四楼。”她言简意赅。

“哦……”

虽然不解,但姜无恙还是照做了。

电梯停下,再次运行。目标还是4楼。

停下,开门。

门外,依旧是那片寂静的毛坯景象,时间仿佛在这里陷入了循环。

如此反复了四次。

姜无恙终于忍不住了,“音姐,你到底在试什么?为什么不出去?”

蓝舒音暗暗叹气,她不是不想出去,而是不能。虽然不清楚姜无恙他们能不能从监控里看到外面的景象,但她可不想因为一时冒失,真的一去不复返。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继续,再去四楼。”

耳机里一片沉默。

但电梯再次运行了起来。

嗡——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摸出来一看,是隗离的信息,问她在哪里。

想起他昨晚狼狈的样子,蓝舒音犹豫了一下,低头刚打了几个字,突然发现信号消失了。

……算了,晚点再说吧。她暗暗想道。

“叮——”

电梯再次在4楼停下,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蓝舒音的心随之提起。

然而,这一次,门外的景象终于变了。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毛坯空间,而是一个看似正常的废弃办公楼层。

“我到了。”她下意识地对着耳机说了一句,话落才想起信号问题。

可就在这时,耳机里竟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嗤笑。

这笑声……阴诡,不屑,带着一丝非人的冰冷——竟跟之前那通未知来电的笑声一模一样!

蓝舒音戴着耳机那半张脸瞬间就麻了。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诡异的违和感攫住了她。扑面而来的粘稠空气,没看到灯源却有着昏暗均匀的光线……

还有入眼可见的积灰工位,散落文件……甚至每个角落都摆着一盆早已枯死的盆栽。

每一处细节都呈现着“废弃办公层”该有的模样,可却又处处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非自然死寂。

这不是未知带来的违和,而是本能感觉到整个世界悄然剥离的孤立感。

不对劲!

蓝舒音几乎是第一时间想退回电梯。

然而,已然合拢的梯门纹丝不动。金属面板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她用力拍打外呼按钮,毫无反应。

她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但语音通话的界面居然亮着,计时数字还在无情跳动。

被骗了。

这个认知瞬间闪过心底,蓝舒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

“姜、无、恙——”

下一秒,通话被单方面切断。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这一刻,蓝舒音确实有点慌了。

她终于意识到,那片毛坯空间才是现实,而眼前这个看似正常的办公楼层,却是陷阱。

是她先入为主,加上姜无恙恰到好处的言语引导,顺水推舟,竟让她主动踏入了这个,或许是为她精心准备的陷阱。

蓝舒音无比懊恼。

明明早就察觉姜无恙身上疑点重重,却还是一时松懈,着了他的道。

现在想想,从机场接到她开始,那家伙就刻意把节奏安排得密不透风,根本没给她任何喘息和深思的机会,恐怕就是怕她回过味来。

难怪刚刚还那么殷勤地招呼她吃饭,敢情吃是送她上路的断头饭!

他究竟什么目的?

敢这样算计她,等她出去……蓝舒音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逼迫自己冷静。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出路。

阈限空间终究只是个传说,何况,再诡异的地方也该有它的规则和破绽,这地方不见得真的毫无出路。

想到这里,蓝舒音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摈除杂念,开始探索这个看似正常,却处处透着古怪的废弃办公层。

……

操控室内,姜无恙靠坐在椅子上,脸上早已不见半分平日里的开朗阳光。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主屏幕上那个空无一人的电梯轿厢影像,瞳孔深处一片阴郁。

“哥……”一名保安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机凑近,“常小姐电话。”

姜无恙的视线缓缓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不断闪烁的名字上,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他伸手接过。

“姜无恙!你什么时候把我手机还我?!”

电话刚接通,常静瑜怒气冲冲的质问声便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分外清晰。

然而,姜无恙的声音却十分平静,“急什么。”

“你昨天抢我手机,还跑去跟我爸胡说八道,让他把我关到现在!你到底想干什么?”

“缺你吃穿了?”

“你是不是……为了音姐?”常静瑜敏锐地捕捉到他回避的意图,声调猛地拔高,“你拿走我手机,就是怕我联系她,对不对?就因为我看到了你手机里存着她大学时期的照片……姜无恙,音姐是不会喜欢你这种窥伺阴湿男的!”

“常静瑜。”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别碍事。不然,你外公剩下的日子,就得按天算了。”他掐断通话,把手机扔还给了那保安。

操控室内重归静默,两名保安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而姜无恙重新将目光投向监控屏幕,那空荡荡的电梯轿厢影像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深不见底。

……

蓝舒音穿过杂乱的工位间,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紧闭着,样式统一,是那种暗哑的、深棕色木质门。每一扇门上都有一个金属序号,大多锈蚀严重,字迹模糊。

唯有一扇门是虚掩着的。

蓝舒音攥紧手中的战术笔,用笔帽尖端轻轻将门推开。

是一个狭窄的卫生间。角落里同外面一样,摆着一棵枯死的盆栽。镜子灰蒙蒙的,上面隐约有些指印,好像能连成一个字……

音?

不确定。她伸出手,试图描摹那个痕迹。

然而,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冷镜面的刹那,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入身体。

镜子上的灰尘迅速散去,同时,镜中映出的脸也迅速失去血色,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更令人惊悚的是,“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微微转动,忽然嘴角缓缓向两侧咧开,冲她拉扯出一个诡谲僵硬的笑容。

妈的,又是陷阱?

上的当,一当更比一当高,当当不一样。蓝舒音心头恼火,下意识地攥紧手心,却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了。

那一股彻骨的寒意钻入肺腑,宛如活物般沿着血脉疯狂蔓延,所过之处,连思维都开始冻结。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的刹那,她眼前一黑,感觉到身体直直地往后倒去。

没有撞击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断下坠的失重感。仿佛跌穿了一层又一层坚硬的冰面,无数锋利刺骨的冰棱在坠落中贯穿她的身体,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奇异画面扑面而来……

最后视野被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庞大的画面彻底占据——

……

风芷昭音一个激灵睁开眼,心口还在突突地跳。

她从小睡不踏实,常常在坠落的失重感里惊醒。方才倚着这块大山石打了个盹,那熟悉的下坠感又缠了上来。

唉,哪天能睡个好觉就好了。

她揉了酸涩的脖颈,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裳沾了几根草屑,梳得简单的发髻也有些松散。

抬眼望去,日头已西斜,将山峦染上一层金黄。

宣统二年,山下的日子愈发艰难,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今年开春又碰上天旱,地里的秧苗蔫头耷脑,收成眼看是不成了。

封门村的人私下里都在传,说是这山上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古怪石像在作祟。

她既然决定在这村子落脚,便存了份心思,决定亲自上山看个究竟。

拍了拍衣裤上的尘土,她沿着陡峭的山路不紧不慢地往上走。越往上,植被越是稀疏,露出大片灰褐色的岩石。山风呜咽着吹过,带着一股土腥气。

转过一个山坳,她停下脚步,眯着眼向前望去。

果然,前方不远处的山崖边,赫然盘踞着一座巨大的、形似蟒蛇的灰黑色岩石。

那石蛇昂着头,蛇头正对着山下村落的方向,表面遭到风雨侵蚀,坑坑洼洼的,在夕阳余晖下,泛着一种阴冷的可怖感。

几个穿着打补丁短褂的村民,正远远地对着石蛇跪拜,嘴里念念有词,满是敬畏与恐惧。

风芷昭音不由“啧”了一声。

她十二岁便离了家,但自幼对这些山精野怪、地灵精魄的传闻门儿清。眼前这巨石,形神兼备,天造地化。看那石头表面隐隐流动的幽光,分明是已能自行吞吐地脉阴煞之气的征兆——这都不是地灵,而是快修炼成人了。

难怪这些年封门村灾祸不断,怕是这一方水土的生机和气运,早被这地灵不知不觉抽走了大半。若放任下去,等它彻底凝出灵智,化形成人,恐怕就难以制住了。

而那些村民的跪拜,非但无用,反而因其诚惶诚恐的念力,更助长它的蜕变。

风芷昭音耐着性子,等那几个村民惴惴不安地离开后,才慢悠悠地踱到那巨石面前。

她仰头看着那昂起的蛇首,开门见山,声音清凌凌的没有半分惧意,“喂,小蛇蛇。问你个事,你若修炼成人,是会守着这片山安安分分,还是会害人?”

四周只有山风呜咽,巨石沉默。

“不说话?”风芷昭音点点头,像是得到了答案,“那就是会害人了。”

说着,她手腕一翻,已从随身包袱里摸出一柄不过尺长的青铜锏。这是她离家时顺手带走的几件旧物之一。

对付这种即将化形的石灵,寻常刀斧无用,用火药炸了倒是干净,可惜她无处去弄。所以还有个土办法,破其凝聚的“灵枢”。古籍中记载,这灵枢,通常是其形体与地气交融最为浓郁之处,也就是……

风芷昭音扫过石舌周身,最终落在了它七寸稍稍下方,一处颜色略显深黯的区域。

就是这里了。

她握紧青铜锏,正要发力刺下——

“不要……求求你……”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颤音,稚嫩又充满绝望的哀求声,毫无征兆地飘入她的耳中,更像是在她脑海里直接响起。

风芷昭音动作一顿,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模糊的画面飞快闪过。她抿了抿唇,压下那丝异样,对着巨石冷声开口,“是你在说话?”

“……是。”那稚嫩恐惧的声音再次响起。

“即便我今日放过你,用不了多久,官府或者别的什么人也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你也求饶?”风芷昭音握着青铜锏没有放松,等着它的下文。

那声音带着哭腔,急急地哀求道,“一月!求您宽限一月!我便可化去石形,凝练人身……届时我自行离去,绝不再沾染此地分毫!”

见风芷昭音没有回应,它又慌忙补充,语气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恳切,“我,我愿以自身灵基起誓!若得成全,非但即刻远走,更会反哺此地山水,将这些年汲取的生机尽数归还……还此地一个风调雨顺,未来十年,必是丰年!”

“行。”

风芷昭音收锏入袖,转身就走。

不过,一月之期将满那日,封门村突然来了一队官兵。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肩上扛着洋枪,个个神色冷峻。

领头的瘦高个戴着一副圆眼镜,自称是“钦天监下属特异现象处理科”的专员,说话文绉绉的,眼神却很冷。

村里顿时炸开了锅。封阿爹连滚带爬地找到溪边时,风芷昭音正同封阿娘和六个姊妹晾晒药材。

“坏了坏了,官家来人了!说后山那石头是妖孽,要、要拉来火药炸了它!”

风芷昭音的手微微一顿。

她想起一月前那石灵稚嫩的哀求。既应下一月之期,此刻离期满还差半日。

思及此,她放下手中草药,转身就往村外疾走。不是回村,而是直接抄近路,赶在那队官兵上山前,拦在了通往石蛇崖唯一的山道入口。

道窄险峻,一侧是陡峭石壁,一侧是云雾缭绕的深涧。

官兵队伍被她拦住去路,停了下来。那戴眼镜的专员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她,“小姑娘为何拦路?官府办案,清除妖孽,庇佑一方,还请行个方便。”

风芷昭音站在路中,山风猎猎,吹得她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紧紧贴在身上。裤脚利落地扎进绑腿里,露出一双沾满泥渍的旧布鞋。她看着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长得秀美灵气,肤色却因常年奔波显出了几分粗糙。

她露出担忧的表情,“大人们,此刻上山,恐有不妥啊。”

专员眉头一皱:“有何不妥?”

“看这天色,不过半柱香,必有大雨倾盆。”她抬手指了指天际,“山路陡峭,雨后更是湿滑难行。诸位带着的这些家伙……”她目光扫过后面士兵扛着的炸药箱和洋镐,“万一脚下打滑,连人带物摔下去,岂不是官家的损失?”

专员仰头望天,却未见多少乌云。他狐疑道,“你怎知即刻便有暴雨?”

风芷昭音理所当然道,“我家世代居于山中,别的不敢说,观云识天的本事还是有的。大人若不信,不妨稍等片刻。”

她气定神闲地往路旁的大石上一坐,大有一副“你们硬要闯,后果自负”的架势。

——她的做的,也唯有尽力拖延这半日之期。

那专员将信将疑,再次举目望天,又低头审视脚下仅容一人的险峻小路,以及一旁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幽谷,终究露出了迟疑。

他确实不敢拿手下兵士和这些精贵器械去冒这个险。

时间,就在这无声的僵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约莫一刻钟后,天色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浓密的乌云从山后翻滚而至,伴随着隐隐雷声。

忽然,天际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电光竟从后山石蛇崖的方向逆冲而起,如一条暴怒的紫电游龙,悍然撕裂昏暗的雨幕,将整片山峦映照得一片惨白!

专员先是怔住,仰头望着那违反常理的雷光,圆眼镜后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对……这不是寻常雷电!”他失声喊道,脸上褪去了从容,涌现出一种混杂着惊骇与急切的扭曲神色,“这是……化形雷劫!那石灵正在强行冲击最后关隘,经住这一遭,它便真要成了气候,再难制住!”

他再顾不得什么山路险峻,暴雨倾盆,猛地转身对队伍厉声喝道,“快!所有人,跟上!必须在它扛过雷劫之前赶到,否则后患无穷!”

说罢,他一把推开身旁想要为他撑伞的士兵,顶着瓢泼大雨,踉跄着朝山上冲去。

官兵们不敢怠慢,慌忙扛起沉重的器械,狼狈地跟了上去。

第55章 百年一隙窥秘品② 黄仙庙初遇。

风芷昭音抹去脸上的雨水, 望着那群人匆忙消失的背影,又仰头望了眼异象频生的天际,心下明了, 留给那石灵的时间不多了。

但,她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自古民不与官斗, 不可能为了一块石头, 去跟官家作对吧?

她还没那份菩萨心肠。

她漠然转身离开。

石蛇崖上,暴雨如注,电蛇在墨黑的云层间狂乱窜动,每一次撕裂长空的闪电, 都将那昂首向天的石蛇映得愈发狰狞,仿佛下一刻就要活过来。

雷电伴随炸裂声, 一道接着一道,劈落在石蛇巨大的身躯上, 每一次都激起刺目的电光与飞溅的碎石。

那队官兵勉强在崖边一处稍缓的坡地稳住阵脚,人人脸色发白,饶是那专员见多识广, 面对近在咫尺的雷电,身子也在微微颤抖。

他们带来的几捆火药, 被匆忙放置在几块相对干燥的巨岩之下,引线已经接好, 只等专员一声令下。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天上异象吸引时, 一道靛蓝色的身影,借着嶙峋怪石和灌木的掩护,矫健灵巧地移动。

风芷昭音悄悄藏到放置炸药巨岩的灌木之后,每当一道撼天动地的雷霆炸响, 掩盖住一切细微声响的瞬间,她便迅速探出手,用随身携带的防身小刀切断努力燃烧的引线!

“嗤……”

第一处引线在火花即将引爆炸药之时,突兀地灭了。

“怎么回事?!”负责点火的兵丁惊呼,慌忙检查。

“怕是雨水……”另一人猜测道。

不等他们细查,又一道惊雷落下,震得地动山摇。趁着这混乱,风芷昭音如法炮制,灵巧地潜行至另一处炸药点,手起刀落。

如此反复,专员终于察觉到不对,厉声呵斥手下提高警惕。

然而,却在这时——

“轰隆!!!”

一道前所未有,仿佛汇聚了所有力量的紫白色天雷,如同九天降下的裁决之剑,悍然劈落在石蛇之首!

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气浪向四周席卷!

待光芒稍黯,众人勉强睁眼望去,却见那巨大的石蛇头颅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至全身。

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石蛇庞大的身躯轰然崩解!

紧接着,一道通体黑鳞的巨蟒一跃而出,悬浮于空,一双幽绿的竖瞳带着几分茫然与好奇,扫过下方那些吓得魂飞魄散的人类。

“妖……妖物现形了!快跑!”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所有官兵都顾不得什么命令、什么炸药,连滚带爬地朝着山下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风芷昭音从藏身的岩石后缓步走出,浑身湿透,却不见狼狈。而那灵蟒在空中轻盈一转,落地时,已作为一名身着素白长袍的少年。约莫凡人十五六岁的年纪,墨发濡湿,肤色白皙近乎透明,脸上懵懂与好奇。

“多谢……相助。”那少年有些羞涩,嗓音清越干净。

“把你那眼睛改改,太惹眼了。”风芷昭音朝他那双清澈的竖瞳抬了抬下巴,神色自若地问道,“有名字吗?”

少年摇摇头。

她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周遭被雷劫摧折却又在雨水中透出深沉生机的山岩,道,“那就叫‘生生’吧。从石头里蹦出来不容易,要学会珍惜生命,好好活着。”

少年眨了眨眼,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见他脸上露出感激之色,风芷昭音却扬眉一笑,“想什么呢,给你取名是让你重新起誓,要‘反哺此地山水,将这些年汲取的生机尽数归还。还此地一个风调雨顺,未来十年,必是丰年。否则必定魂飞魄散,天地不容。”

“……”

夜色深沉,静卧在山坳里的封门村,零星几点灯火。

村长封阿爹家的屋子算是村里顶好的,也不过是座稍宽敞些的泥坯瓦房。

堂屋里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正中的八仙桌和几条长凳。墙壁被烟熏得发黑,角落里堆着些农具,里间用布帘隔着,隐约能听到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六个闺女、两个小子,挤在两张通铺上。

封阿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封阿娘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就着微弱的光线缝补旧衫。

“唉,前几日要不是后山那位蟒仙成了气候,接连引雨,今年怕是难喽。”

“这雨是下了,可官府的捐税一文也少不了。隔壁小王庄,就因为交不起那新加的‘剿匪捐’,跟来催税的官军顶了起来……动了刀子,死了好些人。”

封阿爹重重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沉默片刻说,“说起来,咱家这日子也难,前阵子刚给二丫头抓了药,赊的账还没还清,这又多了阿音那丫头……”

封阿娘闻言,立刻打断了丈夫的话头,“她一个姑娘家,孤零零的,瞧着就让人心疼。咱家就是再难,添双筷子的事,总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看她手脚也勤快,眼里有活,不是那白吃饭的人。”

顿了一下,她的声音染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愁苦,“倒是二丫头那心口疼的毛病,开春以来犯得越来越勤了。王郎中上次来看,说怕是……得用些贵细药材慢慢将养着才行。可那药钱……”

封阿爹没再吭声,只是闷头抽烟。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被坐在不远处屋檐阴影下的风芷昭音听了去。

她并未与封家的孩子挤在里屋的通铺上。这对夫妇心善,将靠近灶房的一间杂物间收拾了出来,虽然简陋,却独属于她一人。

“封大哥,封大嫂!”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同村的李二嫂踉跄着冲进院子,脸色煞白如纸。

封阿娘赶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迎上去,扶住她几乎站不稳的身子,“芸娘?出啥事了?慢慢说,别急。”

“我、我娘家表弟投奔来了,可他好像把不干净的东西也带来了!”李二嫂往后看了一眼,脸色害怕,“他那一路都说不安生,总说有个黑影跟着。今早到了我家,灶台就无缘无故塌了半边,水缸里的水都臭了……这还不算完,他这会儿人在院子里跳舞,我怎么喊他,他都听不见,拉也拉不动!”

她越说越害怕,“这肯定是撞了邪了!这可咋办啊……”

封阿爹一听,脸色也凝重起来,立刻掐灭了旱烟站起身,“走,去看看!”

封阿娘也连忙放下针线,跟着丈夫和李二嫂急匆匆地朝院外走去。

谁也没注意到,他们身后杂物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风芷昭音闪身而出,远远缀在了他们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