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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逝我梁 露夕法 36149 字 3个月前

李二嫂家的土坯院子里,一个皮肤黝黑的壮实青年直挺挺地立在中央。双眼空洞无神,双臂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缓缓舞动,划着诡异的圆弧,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几个被动静吸引来的村民聚在矮墙外,探头探脑,却没人敢靠得太近。

“这不是李二嫂家刚投奔来的表弟吗?这是中了什么邪……”

“你看他那胳膊,怎么扭成这样,怪瘆人的。”

窃窃私语声中,一道素白的身影不疾不徐地从院外走了进来。正是那蟒仙所化的少年生生。

他的面容依旧干净,只是那双已化作常人的眼眸深处,一抹幽幽的绿光一闪而过。

他径直走向那中邪的青年,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悦。张口轻轻哈出了一口气。

气息吹过表弟的面门,舞动着诡异姿势的青年动作猛地一顿。片刻,空洞的双眼骤然恢复神采,随即却被巨大的痛苦取代。

“呕……”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突然剧烈地呕吐起来。

空气里很快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院子里外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二嫂最先回过神,扑到干呕的表弟身边,又是拍背又是顺气,眼泪都下来了,“好了好了,吐出来就好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啊!”

封阿爹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敬畏,试探着问道,“这位小先生,不,这位大仙,多谢您出手相助!不知……不知您是哪路仙家,我们封门村一定铭记您的大恩!”

生生闻言,却只是将目光转向院墙角落那片阴影,“要谢,就谢我阿姐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去。风芷昭音本来在缸后躲得好好的,此时被发现,却不得不走了出来。

封阿爹和封阿娘愕然对视,看看角落里那个他们收留多日的姑娘,又看看场中气质非凡的少年,一时语塞。他们只知阿音性子清冷,不似寻常村姑,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有这样一位本领通神的弟弟?

在众人或敬或畏的注视中,风芷昭音乐呵呵地走到那少年跟前,却是一个变脸,抬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啊疼疼疼,轻点……”方才还带着几分仙气的少年被她扯得身子一歪,瞬间破了功,只能踉踉跄跄地跟着她的力道往外走。

“阿姐,轻点!阿姐……”少年被她扯得不停讨饶。

风芷昭音无视他的讨饶,径直将人拽离了李二嫂家的院子,一路拉到村后僻静无人的老槐树下,这才松了手。

她双手抱胸,没好气地打量着眼前揉着发红耳朵,一脸无辜的少年,“谁是你阿姐?乱攀亲戚。”

“他们都这么叫呀。”

“谁这么叫?”

“家人啊。”生生答得认真,“小王庄的人说,家人就是彼此扶持,相互牵挂的。你救过我的命,你便也是我的命,我们就是家人。”

“……小王庄?”风芷昭音语气一凝,“你去那干什么?”

“我是被一种,很悲伤的感应引去的。”生生声音低了些,那双澄澈的眼里掠过一丝阴霾,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愿回忆的景象。

顿了一下,他又说,“方才那个人,我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也是从小王庄逃出来的,大概是路上心神不宁,又饿得慌,吃了被阴秽之气侵染的野物或者坟头贡品,这才着了道。”

说着,生生眼睛微微发亮,带着一种清澈的兴奋,“阿姐,把那些晦气的东西赶走,看人们恢复清明……这种感觉,还挺不赖的。我喜欢帮助别人!”

风芷昭音道,“既然喜欢,就好好做人,好好助人吧。”

生生用力点头,随即扯住了她的衣袖,眼神里带上几分恳求,“这次来找阿姐,就是想请阿姐帮我的。”

“我让你助人,不是让你来找我助你。”

“可我感觉到,小王庄……有一样东西要出世了,至阴至纯,像是死亡与新生纠缠在一起的味道,可以逆转枯萎,重塑生机。”生生努力描述着那模糊的感应,“应该是朵花,一朵厉害的生命之花。我想去看看。”

——咱家二丫头那心口疼的毛病,开春以来犯得越来越勤了。王郎中上次来看,说怕是……得用些贵细药材慢慢将养着才行。可那药钱……

封阿娘愁苦的低语,冷不丁浮上风芷昭音的心头。她眸光微动,一个念头悄然成形。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她便已收拾好停当。

封阿娘见她背起行囊,一副要出远门的打扮,放下正在灶间忙活的活计,担忧地问道,“阿音,这一大清早的,是要去哪儿啊?外面近来可不太平。”

封阿爹也蹲在门槛上,眉头习惯性地皱着。

风芷昭音乐呵呵地笑,“不去远处,就到邻村转转,看能不能寻些山里不常见的草药。”她刻意避开了“小王庄”这个名号。

封阿娘一听,稍稍松了口气,但眼里仍是关切,“那也得当心些,早去早回。”她转身从灶台边拿出一个还温热的布包塞到她手里,“带着,刚烙的饼,路上垫垫肚子。”

布包入手温热,带着粮食朴实的香气。风芷昭音握着饼,心头微软。这乱世里,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情,竟显得有些沉重。

“嗯,我会尽快回来。”

风芷昭音笑着冲他们挥了下手,将那布包揣进怀里,转身便转身便走出了小院。

晨雾尚未散尽,生生安静地等在封门村地界外,素白的衣衫几乎融进了灰蒙蒙的晨霭中。

两人汇合,便朝着小王庄的方向行去。

两日跋涉,越往前,景象越是触目惊心。道路两旁本应是绿油油的田地,如今大片龟裂,枯黄的草梗在风中颤抖。几处坡地上的树皮都被剥得精光,露出白森森的树干。

途经一个几乎荒废的小村落,死寂笼罩着残破的茅屋。村口歪斜的棚子下,蜷缩着几个目光呆滞,瘦骨嶙峋的村民,他们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路过的人,仿佛早已失去了对生的期盼。更远处的墙角,似乎有被匆忙掩埋后又遭野狗刨开的浅坑,隐约露出一点不成形状的、带着暗色的东西。

风芷昭音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脚步未停。生生跟在她身侧,微微蹙眉,下意识地靠近了她一些,那萦绕不散的死气让他很不舒服。

“阿姐……”他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

“别多看,走快点。”

风芷昭音皱眉催促。这些景象她虽不陌生,但每一次见到,心头仍像是压了块石头。

沿途偶尔能看到零星逃难的人,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地向着未知的前方蹒跚而行。

日渐西沉时,两人在荒草丛生的山路边,找到了一座半塌的黄仙庙。

庙宇早已破败不堪,门板不知去向,屋顶塌了大半,残存的神像面容模糊,挂满蛛网。供桌倾颓在角落,积着厚厚的尘土,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霉灰与野物腥膻混杂的气味。

庙内已先到了三拨人,各自占据一方,界限分明。

最靠近门口处,是两个蜷着的逃难者,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稍往里的墙边,独自坐着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身旁放着一个不小的行囊,看着像是走山货的贩夫。他正低头默默啃着干粮,姿态寻常,但那布料接缝处隐约透出一点金属钩爪的冷光。

最靠里的那片角落,则围着三名男子。他们穿着普通的深色棉布衣裳,看似结伴行商,却坐姿挺直,歇息时也保持着警惕。

一人腰侧微微鼓起,似是藏着短刃。另一人脚上的靴子虽是旧物,却是制式厚底。他们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不时扫过庙内所有人,尤其在独行的贩夫与新来的风芷昭音二人身上稍作停留,那审视背后藏着一丝冷厉。

风芷昭音目光在庙内轻扫而过,对这些人的底细便大致有了数。她无意掺和,见殿内唯有神像底座前尚有一隅空地,便拂开薄尘坐下。

“阿姐。”生生挨着她,忍不住道,“那几个人……”

“少打听。”风芷昭音截住他的话头,视线落在门外沉沉的暮色里,“说说小王庄。前几天真有官军动手杀人?”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荡在寂静的破庙中。角落里,那三名一直闭目假寐的行商,其中一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声冷哼随之响起,“杀人?那叫屠村!”说话的是那贩夫,似是有些气愤不平,“小王庄上下一百多户,就为交不出那凭空多出来的‘剿匪捐’,那些人就直接动了刀兵!男女老少……哼,那村口的土,到现在还是红色的!”

话音刚落,那三名行商中看似为首的一人忽然睁开了眼,“这位兄弟,话不可乱说。官府行事,自有法度。若非刁民聚众抗税,意图不轨,官军又怎会动用雷霆手段?皆是依法办事,以儆效尤。”

“冠冕堂皇!”贩夫嗤笑一声,“那你们可知,凡是遭此等屠戮、血气与怨气浸透之地,会生出什么东西?”

见那三人面色不霁,风芷昭音心中乐见,很配合地顺着话问,“什么东西?”

“一种邪门的花,至阴至纯,内蕴诡谲生机。只在尸骸堆积、怨念冲霄之处冒头,以未散的残魂与滔天怨气为食。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如今……哼,不知多少双眼睛,明的暗的,都盯着那片死地,就等着那东西开花,好去争抢这份‘机缘’!”

此言一出,那三名行商脸色明显沉了下去,眼神交换间冷意毕现。

风芷昭音也看了眼生生。

她突然有种预感,也许不是他们去争抢那所谓的“机缘”,而是那深植于尸山血海中的“机缘”,悄然盯上了他们。

夜深,破庙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断续的风啸。

庙门处的阴影忽然一荡,两道身影迈了进来。

当先一人罩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完全遮住了容貌,只在行走间隐约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他步履从容,并未环视,似乎对庙内泾渭分明的几拨人毫无兴趣,径直走向最深处的阴暗角落,沉默坐下。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寻常打扮的随从,低眉顺眼,动作利落,却更像是那黑斗篷的一道影子。

就在那二人踏入之后,风芷昭音一直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她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形貌,却感受到了一丝冰冷的危险感。

她自幼灵觉便远异常人,此刻,她隐隐感知到,从那二人身上散逸出的危险,是一种深沉莫测的东西,仿佛渊渟岳峙,静默之下藏着的黑暗气息,让她的头皮都微微发麻。

——又来了两个,非人的家伙。她暗暗警惕。

这一夜,风芷昭音几乎未曾合眼,时刻留意着角落那片阴影。直至天光微亮,那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去,她才暗松了口气,叫醒生生,即刻动身。

越靠近小王庄,便越发荒凉死寂。

官道上早已不见逃难者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沿途设下的关卡哨卡。远远望见前方岔路口,数名身着制式皮甲、腰佩官刀的兵士肃立道中,正厉声呵斥并驱赶着几个试图通过的流民,气氛肃杀。

风芷昭音眸光微凝,拉着生生悄然后撤,隐入道旁枯黄的灌木丛中。

“走不了官道了。”她低语,扫过一侧人迹罕至的山壁,“我们绕小路。”

两人转而钻入一条被荒草与枯藤半掩的狭窄小径。山路陡峭难行,脚下碎石遍布,几乎无处下脚。但风芷昭音走得又快又稳。

穿过这片崎岖之地,前方隐约传来沉闷的水流声,空气里逐渐弥漫起了一股腐败的铁锈味。

生生鼻翼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惊疑,“奇怪,这里的血腥味怎么比前两天浓这么多?”

第56章 百年一隙窥秘品③ 息壤本是厚德载物,……

很快, 前方山坳传来的隐约人声,与更加浓烈的新鲜血味,给出了答案。

那是一处相对平坦的洼地, 平日里可能是小孩玩乐的地方,此刻却聚集了约莫二三十名官兵。

借着嶙峋怪石与枯树的遮掩, 他们看到, 那片洼地中间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大土包,颜色深暗,与周围土地截然不同,仿佛吸饱了血液。

一名看似头目的军官冷漠地一挥手。

十几名身穿赭褐色囚服的犯人便被押解到土包周围。

兵士们手起刀落, 毫不留情!温热的鲜血瞬间从那些囚犯断裂的脖颈喷涌而出,尽数浇灌在土包上。

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随风弥漫开来。

“头儿, 这……这都第几批了?用这么多活人血浇这鬼东西,真的有用吗?”一个年轻些的兵士忍不住低声问道, 脸色有些发白。

“闭嘴!”那头目厉声呵斥,眼神凶狠地扫视四周,“上头的命令, 也是你能质疑的?”

他身后,一个身着青衫、摇着折扇的文士模样之人淡淡开口, 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阴冷,“《荒异志》有载, ‘息壤血兰’乃至阴至纯之奇珍。言其‘至阴’,是因它只生于尸山血海、怨念凝结之地, 以魂魄怨戾为食;言其‘至纯’……”

他顿了顿,扇尖虚点那血污的土包,“恰是因它汇聚了世间至秽至死的极致,物极必反, 反而于死境中孕育出一缕能逆转阴阳、净化沉疴的‘纯粹’生机。确有肉白骨、活死人之效。只是现在火候尚欠,还需以饱含恐惧怨愤的鲜活气血为引,方能催其最终绽放。”

“听到秦先生的话了?”军官回头瞪了那年轻兵士一眼,“还不快去再提些囚犯来!”

“头儿,大牢里……已经没了。”

军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压低声音喝道,“那就去外面找!那些无家可归、没亲没故的流民,抓几个来充数,手脚干净点,明白吗?”

生生闻言,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却在这时,异变陡生。

天色突然阴沉下来,狂风凭空卷起,沙石枯草漫天飞舞,迷得人睁不开眼。一股深沉如渊的冰冷气息,如同无形的巨幕轰然压下,降落整个山坳。

待那怪风稍歇,众人勉强睁眼望去,却见那片浸透血腥的屠场中央,竟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宽大的黑斗篷将他裹得密不透风,帽檐下的阴影吞没了容貌,唯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弥漫开来。

“什么人?”那军官强自镇定,厉声喝问,声音却在颤抖。

周围的兵士更是惊疑不定,下意识攥紧了手中刀枪。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一指。

那黑斗篷抬手一指,一道绚烂夺目,圣洁到近乎虚幻的光影,便凭空从他身后缓缓显现。

那是一个庞大无比,近乎神明的闭目法相,通体由纯粹而柔和的光芒勾勒而成,背后舒展着一对光辉流转的羽翼。那光芒温暖安详,每一片光羽都仿佛蕴藏着彩虹般的光泽,带着悲悯众生的宁静气息。

可就在这极致圣洁的光辉普照而下的瞬间——

所有的官兵,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眼神变得空洞。他们的身体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眼中神采熄灭,接二连三地软软瘫倒在地。

紧接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他们的躯体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无声无息地没入下方的土壤之中,不过眨眼工夫,连个渣都没剩。

随后,那光铸的庞大法相如同它出现时一般悄然消散。

黑斗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头偏转了一个角度,帽檐下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岩石与灌木的阻隔,朝着风芷昭音和生生藏身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

风芷昭音心脏骤停,几乎在对方偏头的瞬间,便飞快地捂住了生生的嘴,两人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树干滑入最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她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个头。

下方空无一人,唯有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深色土地,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恐怖。

她这才松开了有些僵硬的手。

“刚才那个家伙……好浓重的死亡气息。”生生惊疑不定。

他是天地孕育的灵蛇,对天地造化有着超乎常人的感应。

这要是带着他寻宝,一寻一个准。

风芷昭音“啧”了一声,“看不出你还是个宝啊。”

少年耳根微红,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了什么,瞪大眼失声惊呼,“阿姐!你快看!”

循着他所指的方向,只见那片被大量鲜血反复浸染的土包周围,竟犹如雨后春笋般,悄无声息地冒出了数十个细小的、暗红色的芽点。

这些芽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舒展,不过几个呼吸间,便抽出了暗紫色茎秆。茎秆顶端,花苞迅速膨大,流动着一种奇异的哑光。

紧接着,在一片死寂中,花苞齐齐绽放!

没有声音,但好像能听到某种无形的破裂之音。花瓣展开,呈现出一丝令人不安的暗红近黑的色泽。而每一朵花的中心,没有花蕊,只有一团缓慢蠕动、宛如生命般的暗红色胶质物。那胶质物如同心脏微微起伏,隐约可见其内里有粘稠的汁液在缓缓流动,散发着一种蛊惑人心的诡异美感。

仿佛这至阴至纯之物,终于汲取了足够的鲜血与怨愤,成熟了。

刚才那些官兵以人命浇灌,所求的应该就是这些花吧?似乎叫做……息壤血兰?

息壤本是厚德载物,生生不息之神土,可眼前这些以无数生命鲜血浇灌出来的邪物,也配冠以“息壤”之名?

风芷昭音有那么一瞬间,胸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几乎想立刻转身离去。

可想到封家那孱弱的二丫头,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冷然的决断。

厌恶归厌恶,东西她得要。

她快步翻下藏身的山坡,来到那片妖异的花丛前。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扑面而来,她皱了下眉,反手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柔软精巧的丝绸布袋,以及一把小巧的玉刀。

她下手极快,动作谨慎。玉刀闪过一道微光,贴着根部轻轻一划,便将一朵息壤血兰完整地切割下来,随即收入布袋中。

一朵,两朵,三朵……

她沉默而迅速地移动着,很快将数十朵息壤血兰尽数采下,无一遗漏。那布袋似乎内有乾坤,将所有花朵收纳后,依旧轻若无物。

做完这一切,她没再看那片重归死寂的土地,将包裹仔细扎紧,转身对着仍有些怔忪的生生道,“走了。”

既然拿到了所需之物,这污秽之地,多留一刻都令人窒息。至于这片以罪孽浇灌出的土壤,以后是孕育出更大的灾殃,或是就此沉寂,就不是她考虑的事了。

夜色如墨。

破败的黄仙庙里燃着一小堆篝火,今夜在此留宿的,只有风芷昭音与生生二人。

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让风芷昭音很快靠着墙角睡着了。但睡得极不安稳,破碎的梦境里充斥着血腥与杀戮的景象,刀光剑影,惨叫不绝。突然好像有人揪住她的后领,狠狠一推。坠落悬崖的失重感袭来,她猛地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异常——空气中那股野物的腥臊气,比来时浓郁了许多。身侧空荡荡的,生生也不见了。

她倏然起身,目光扫过整个狭小破败的庙堂。

庙宇死寂,唯有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突然,她瞳孔微缩——那尊挂满蛛网的残破神像,此刻竟完全变了样!

它不再是人形的轮廓,而是变成了一尊直立的黄鼠狼石像!石像表面仿佛覆盖着一层油亮的皮毛,纹理逼真,尖嘴长尾,形态诡谲。尤其那双红色眼珠,在跳跃的火光下,幽幽地注视着她。

那石像的嘴角,竟还挂着一抹极其诡异、似笑非笑的弧度,充满了人性化的冰冷与贪婪。

风芷昭音心头一凛,立刻认出了这东西的根脚——野仙。定是此地浓烈的血腥气与附近生灵惊惧绝望的气息交织,催生出了邪祟。

她心念电转之际,只听“咔嚓”一声细微脆响,那石像表面的石皮竟寸寸龟裂,露出底下灰黄暗淡的真容!

紧接着,一道灰黄色的影子,带着腥臊恶风,直取她面门。

风芷昭音反应也快,在那邪物携风扑至的瞬间,腰肢一拧,一直扣在腰间的青铜锏悍然挥出,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砸向那邪物的腰腹!

“砰!”

一声沉钝的撞击声响起,伴随着类似骨骼断裂的刺耳“咔嚓”声。那邪物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嘶鸣,扑势被硬生生阻截,翻滚着砸落在地。

可它凶性非凡,受此重创竟不退反进,扭曲着看似已折断的腰身,龇着惨白的利齿,再次腾空扑来——这一次,目标明确,直指她怀中那个不起眼的布袋。

原来是冲着息壤血兰来的。

她这布袋乃是用特殊手法炼制,本有隔绝气息,辟易寻常邪祟之效,但面对这些已然秀出灵智、对天地灵物感知异常敏锐的山精野怪,效果便大打折扣。

风芷昭音眼神一寒,手腕疾抖,青铜锏化砸为刺,一点寒芒直取其咽喉要害!

这一次,锏尖传来的触感更为扎实,仿佛击碎了什么硬物。

那邪物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周身腾起一股黑烟,腥臭扑鼻。它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之人不好惹,怨毒地剜了她一眼,身形如同鬼影般窜出破庙,瞬息便没入了门外无边的黑暗。

风芷昭音持锏而立,微微喘息,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确认那邪祟确实遁走,她才缓缓收起青铜锏,扫了眼地上那尊碎成渣渣的神像,上前用力碾了几脚泄愤。

这祖传布袋,看来也不安全。这荒山野岭的危机四伏,绝非久留之地,必须天亮就走。

至于生生的消失,风芷昭音心下并无多少波澜,也全然没有要寻找的念头。他一个得天地造化修成人形的地灵,即便心思单纯,一身道行却做不得假,哪里轮得到她来操心安危。

她不再耽搁,翌日天光微亮便动身,一路紧赶慢慢,终于在天黑前看到了封门村模糊的轮廓。

然而,越靠近村子,她心头那股异样感便越重。

村口玩耍的孩童远远瞧见她,像是见了鬼一般,尖叫着跑开。田间劳作的村民与她视线对上,立刻惊慌地低下头,匆匆避开,眼神躲闪,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和……一丝排斥?

风芷昭音蹙眉,加快了脚步,径直朝着封阿爹家走去。

院门虚掩着,她推开喊了一声,“封阿娘?封阿爹?”

无人应答。

院子里静悄悄的,晾晒的药材还挂在绳上,两只母鸡在角落踱步,灶房冷清,不见炊烟。

不对劲。

她心头警铃大作,正欲退出去——

脑后骤然袭来一股恶风!速度极快,挟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她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只觉后脑猛地一痛,眼前瞬间一黑,所有的知觉褪去,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

头痛欲裂,意识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艰难浮沉。

风芷昭音尚未睁眼,耳边便断断续续地钻入了一些压低的,带着恐惧与争执的人声。

“……封老哥,你别怪我们心狠!实在是阿音这姑娘太邪门了!”一个粗嘎的男声,听着像是村里的猎户,“自打她来了之后,咱村就没安生过!先是来了那么多官兵,然后是李二嫂家表弟中邪,现在倒好,王老五家的、栓子他娘……好几个了!一到晚上就在自家院里直挺挺地站着,跳那种鬼一样的舞!拉都拉不住!这、这分明是邪祟上身啊!”

“可阿音那丫头,平日里瞧着挺好的,还帮过芸娘家……”这是封阿娘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挣扎,“她没害过人啊……”

“封大嫂!你糊涂啊!”另一个尖细些的声音打断了她,听着像是村里那个时常装神弄鬼的神汉,“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丫头来路不明,还有她那‘弟弟’,挥手就能驱邪,那是寻常人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们本身就是最大的‘邪祟’!对咱好?那是还没到发作的时候!保不齐就是她们把不干净的东西引来的!现在村里人心惶惶,再不下狠心,咱们封门村都要完了!”

“没错!必须镇压!请神汉做法,用黑狗血泼,用桃木钉钉住!”

“对!烧掉她住过的屋子!把邪根除了!”

七嘴八舌的附和声中,封阿爹沉重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声音响起,“就按大家说的办吧。为了全村,唉……”

风芷昭音努力睁开眼,入眼黑暗,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头顶的木板的缝隙艰难地透进来。

她试着活动四肢,却发现难以伸展。

后脑处灼痛阵阵,牵扯着昏沉的意识,但她仍能模糊地感知到,这副棺木正被人抬着,一路颠簸摇晃。不知过了多久,猛然一顿,被重重撂在了地上。

这一震,反倒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几乎同时,泼溅声响起。一股浓稠、腥咸的液体顺着木板缝隙淅淅沥沥滴落进来,气味刺鼻呛人。

是黑狗血!

“咚!咚!咚!”

与此同时,沉重的敲击声响起,分明是锤子砸向棺钉的声响,一声声,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

“……放我出去。”她勉力抬手,想去推那棺盖,手臂却酸软得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拍打在冰冷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放我出去!”她嘶声喊道,喉咙因缺氧有些干涩发紧。

然而,外面的人听闻棺内动静,动作反而更为急促。那钉棺的声响,一下重过一下,如同直接敲击在心脏上,誓要将她彻底封死在这方寸黑暗之中。

嘈杂的人声也更加清晰地透入,有村民惶急的催促,有神汉念念有词的咒语,还夹杂着封阿娘压抑的的呜咽,以及封阿爹沉重的叹息。

“我没害人!放我出去——!”

她用力拍打着棺盖,可声音被外面更响的咒语和钉棺声无情淹没。

紧接着,是泥土劈头盖脸砸落在棺材板上的沙沙声。起初稀疏,很快便密集起来,变得沉重。冰冷的土腥气取代了黑狗血的味道,光线被逐渐隔绝,最后一丝空气也仿佛随之被抽走。

在这令人窒息绝望的浓稠黑暗里,风芷昭音想的唯有自救。

她艰难地移动手臂摸索,很快触到了熟悉的粗布纹理——是她的包袱。再向内探去,那个贴身存放、装有息壤血兰的布袋也安然待在怀中。

呵。

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无声自嘲的笑意在她脸上漾开。

那些人,怕是觉得这些东西也晦气,竟连同她这个人,一并丢进了这棺材里。

倒省了她的事。

一股冰凉的悲意,并非源于对死亡的恐惧,从心底渗出,浸透了四肢百骸。

她十二岁离家,独自走过这乱世,见过最赤裸的贪婪,也受过最直接的恶意。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人心的叵测,筑起了足够厚的心防。

封阿爹沉默的关怀,封阿娘絮叨的温暖,还有那几个孩子依赖的眼神……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并非全无触动。这短暂的、如同偷来的安稳,竟让她生出几分可笑的错觉,以为这冰冷世间,或许真有一隅可供栖身。

原来,终究是奢望。

当恐惧压过理智,当流言胜过朝夕相处的点滴,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情,便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们可以一边感念你的好,一边毫不犹豫地将你钉入棺材,埋入黄土。

为了全村……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心灰意冷么?或许吧。

风芷昭音用尽全力,握住袖中那柄冰凉的青铜锏,猛地向上刺去!

“咔嚓!”

木质碎裂的声响在逼仄的棺材内响起。一丝新鲜的、带着湿润泥土腥气的冷空气随之灌了进来。

一下,又一下。

在无坚不摧的青铜锏面前,寻常木料毫无抵抗之力。很快,风芷昭音用力推开已被破坏的棺盖,撑起有些发麻的身子,带着满身尘土,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月明星稀,四野寂静。果然是在村外的乱葬岗,新堆的坟土还带着湿气。那些送她入土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后脑勺依旧火辣辣地疼,风芷昭音伸手摸了摸,触到一片干涸板结的血痂。她拍掉身上的土灰,在坟头静立了片刻,终究还是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回了封门村。

来到封家夫妇的瓦房,她掏出那块原本放烙饼的布包,小心翼翼地将两支息壤血兰放了进去。叠好。最后轻轻置于门前那块被磨得光滑的踏脚石上。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毫不留恋地转身,投入村外更深的黑暗里。

此间暖寒,已悉数偿尽。

此地,终究非她归处。

风芷昭音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漫无目的地走了数月。期间,她偶尔会替人看看相,测测字,有时也凭着走阴世家积累的见识,帮人辨识些古怪的物件或是解决些“不太干净”的麻烦。

她不缺钱银。离家时她不仅带走了好些家传宝物,更卷走了一笔足够普通人挥霍几辈子的金银细软。但她不追求奢靡,粗茶淡饭,随遇而安,反而更享受这种无拘无束,漂泊四方的自由。若能忽略这沿途所见民生之多艰,倒也算得上是段不错的旅程。

这天晌午,日头毒辣,晒得官道上的浮土都腾起热浪。她便在路边一个支着破旧草席的简陋茶棚里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解渴。

茶棚里南来北往的人不少,多是行脚的商贩和面带愁苦的流民。几桌人正低声议论着各地的惨状,苛捐杂税、兵匪劫掠、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邪门事儿。

“这捐税是一层叠一层,真真要逼死人了!”

“听说北边又在打仗,溃兵下来,比土匪还凶……”

“唉,这世道,哪有什么活路……”

这时,旁边一桌几个穿着短褂,皮肤黝黑的汉子吸引了风芷昭音的注意。他们看起来像是做力气活的,此刻正心有余悸地谈论着什么。

“他娘的,那铁路工地上真是邪门!”一个缺了颗门牙的汉子灌了口劣茶,压低声音道,“俺们在那边挖土方,夜里总能听见有小孩儿在哭,呜呜咽咽的,循着声音找过去,屁都没有!第二天准保有人出事,不是摔断了腿,就是被石头砸了头!”

另一个矮壮汉子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接口道,“可不是!前儿个晚上,俺起来放水,清清楚楚看见个穿红肚兜的小影子,蹲在刚铺好的铁轨上,冲着俺咧嘴笑,那牙白的……吓得俺尿都没撒利索,连滚带爬跑回工棚!第二天,那截铁轨就出了岔子,差点翻车!”

“监工的洋和尚念经都不管用!”第三个汉子愁眉苦脸,“都说咱们是挖断了地下的龙脉,惊扰了住在里头的小鬼儿,这是遭了报应了!这工钱俺都不敢要了,赶紧跑出来,保命要紧!”

风芷昭音垂眸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洋人修路,惊动地脉,引出些不干净的东西,在这年月,倒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了。

第57章 百年一隙窥秘品④ 转变。

“阿音。”

正思忖着, 一道青灰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的桌旁。

风芷昭音抬头,看清来人面容时,眸光一凝, 浑身猝然绷紧。

来人身形清瘦,穿着风芷家内府执事特有的青灰长衫, 正是家主身边颇为得用的风芷垣。他抬手虚按, 示意她少安毋躁,“你不必惊慌。我来此,不为强行带你回去。你当明白,家主若真有此意, 你走不出羌泉百里。”

他略作停顿,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但有一个消息,你需知晓。你离开后, 阿雪替你承担了所有责难。她身子向来孱弱,有些苦,本不该她来受的。”

闻言, 风芷昭音眸光清凌凌地扫过去,带着洞悉世情的凉薄, “替我受苦?风芷家拿人当棋子、作器皿的规矩,几时也学会了披上温情的皮?”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她唇边逸出。

“她受苦, 是因为她姓风芷,是因她生在不见天日的深宅, 是因为你们需要她‘有用’。也是因为,她无能。与我何干?”

“我如今叫姜音,是生是死,是福是祸, 都与羌泉风芷,再无瓜葛。”

风芷垣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终是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他未再赘言,拂袖转身。来去皆突兀,干脆得令人心生疑窦。

羌泉距此何止数百里,风芷垣身为家主亲信,专程寻来,却只是不痛不痒地传递一句消息,并不强抓她回去,太奇怪了。

但不安只盘旋了片刻,便被风芷昭音强行按捺下去。风芷家内部有何盘算,都与她姜音无关。

她正欲起身离开,那旁桌的三个汉子却互相使了个眼色,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方才风芷垣虽压低了声音,但那“风芷”二字,他们却听到了。

“这位姑娘。”缺门牙的汉子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又敬畏的笑,试探着开口,“冒昧问一句,您可是出自羌泉那个,走阴通幽的‘风芷’家?”

“你可太冒昧了。”

见风芷昭音转身就走,另一人急忙抢上前半步,语气里带着天然的崇信与惶恐,道,“俺们虽都是粗人,可也听过风芷家的赫赫声名!那可是能下阴司、问鬼神的能人!啥邪乎事儿到了您家手里,那都不叫事儿!”

他们这副惶恐又急于攀附的模样,让她突然想到他们先前议论的铁路工地邪事,心中微微一动,“怎么?”

三人见她有意过问,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急切叙述起来。

据他们说,那铁路工地设在三十里外的山坳。约莫两月前,工人们挖一处山坡时,掘出了几具纠缠在一起的细小骸骨,看身形似是孩童,混着些破烂的红布条。当时监工的洋人不信邪,只让人将骸骨随意扔到远处山沟里,便催促继续施工。

怪事便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先是夜里总听见若有似无的小孩哭声和嬉笑声,循声去找却空无一物。随后,工地上开始频频出事,不是有人莫名其妙从架子上摔下来跌断腿,就是好好垒好的石墙半夜坍塌,甚至煮饭的大锅会无缘无故翻倒。

“最邪乎的是前些天。”矮壮汉子压低声音道,“俺们几个夜里轮值守建材,清清楚楚看见一个穿着红肚兜、光着脚丫子的小娃子,在还没铺枕木的路基上跳格子!它、它还回头冲我们笑,那脸白得跟纸一样,牙齿却黑黢黢的。第二天,那段路基就塌了一大块,埋了好几个人进去,都没救出来……”

“监工请了洋和尚来念经,屁用没有!”缺门牙的汉子啐了一口,“后来没法子,又从城里请了个道士。那道士做了场法事,脸色煞白地下来,说那是‘童灵聚怨’,怨气太深,他道行不够,压不住,让赶紧停工,不然还要死更多人!”

“我们哥几个是实在怕了,这才偷跑出来的!”三人脸上皆是后怕,“可这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好像被什么东西跟上了似的。”

风芷昭音听罢,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这等情状,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岁里实在不算稀奇。

“既是掘出了骸骨,又随意丢弃,便是大忌。”风芷昭音道,“孩童心性纯粹,死后若受惊扰,怨念往往更为执拗难化。那道士说得不错,确是‘童灵聚怨’。”

“若真想解决,便找回那些被丢弃的骸骨。寻一处向阳、干燥的干净地方,好生安葬,莫要再令人惊扰。下葬时,备些孩童喜爱的糕饼、玩物作为祭品,诚心祷祝,望其安息。”

见三人似懂非懂,面露难色,她语气微沉,点破了这乱世间的残酷真相:

“你们以为,如今这世道,为何精怪鬼物之事愈发频繁?”

她目光扫过远处荒芜的田埂与废弃的村舍。

“战乱、饥荒、瘟疫……死者无数,怨气不得消散,便郁结于山川草木之间。人命如草芥,横死者众,其不甘与惊惧之念,正是滋养这些东西的温床。加之礼崩乐坏,人心惶惶,自身的畏惧与迷茫,更易招致外邪。”

她言尽于此,并未深入解释更多玄奥之理,只最后叮嘱道,“按我说的去做,也许可以平息此事。若你们连这最基本的安抚都不愿做,那便尽早远离此地吧,越远越好。”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崎岖的山路尽头,只留下三个汉子面面相觑,若有所思。

又是数月。风芷昭音行至湘南地界时,听闻了一桩奇闻。去年此地大饥,饥民暴动,冲撞过官仓与洋行,遭镇压后死伤惨重。不久,便有诡异的事情发生——每至深夜,湘江沿岸的村落里,总能听见整齐划一的、如同军队行进的沉重脚步声。

有胆大者窥见,一列列身着玄黑残甲,面目模糊的兵卒,沿着江岸雾霭沉默前行。它们挨家挨户“征粮”,凡无法缴纳的人家,不出三五日,必会有人莫名暴毙,尸身干瘪萎缩,死状极其可怖。

她在那弥漫着恐惧的沿岸村落盘桓半月,才终于发现,曾有饥民在湘江畔误掘了一座地下仓窖,惊动了里头守护尸侯、沉睡地底的阴兵。

此等阴兵,与寻常游魂野鬼大不相同,更似一种特殊的“地缚灵祟”。它们因特定的使命与执念,又得了地底阴气的滋养,其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扭曲而顽固的规则体现,难以用常理化解。

风芷昭音凭借对灵体本质的敏锐洞察,一眼就看穿了,这些阴兵要的哪里是粮食,分明是活人的“三魂”

人之三魂,胎光主性命根本,爽灵管灵智机巧,幽精司七情六欲。三者合一,方是一个完整的人。而其中最为珍贵的,便是那“胎光”,它承载着生命最本源的灵气。阴兵所求,正是此物。

搞清楚了来龙去脉,风芷昭音深入那地下仓窖,找到了一切祸患的源头——那具尸侯。她直接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阴兵执念也便随之消散。

不过,在清理尸侯残骸时,她发现底下竟藏着一卷不知名的,黑色皮质鞣制而成的残破古籍。上面的文字非篆非隶,可目光所及,含义便自然浮现在心头。

粗略翻阅,便让她心头一震——其中记载的,尽是些骇人听闻、有干天和的秘闻禁术。尤其是一篇名为《役死纂》的残章,竟大言不惭地讲述如何寻觅、束缚、乃至驱使那些逡巡于生死边界、被称为“死神”的古老存在!

这太骇人听闻了,平常人碰到这类管生死的存在,无不心怀敬畏,或祈求,或避让,何曾有过这般狂妄,竟想将其捆来驱使?这书倒好,还妄图缚锁冥司,强改命簿,驱使死神为己所用,着实大逆不道。

不过,尽管觉得荒诞不经,可信度极低,风芷昭音还是将它小心收了起来,打算日后仔细拜读,看看这邪门歪道里,究竟藏着几分虚实。

解决阴兵之事后,风芷昭音辗转北上,抵达京畿之地时,听闻了一桩在坊间悄然流传的诡事。

京城一家颇有声望的老字号当铺,近日收了一件品相极佳的血色旗袍。那旗袍用料讲究,绣工精细,唯独那颜色红得诡异,像是用鲜血浸染过一般。就在收衣当夜,值更的伙计便隐约听见库房内传来女子低唱昆曲的嗓音,声调婉转,却透着股钻心的幽怨。伙计壮着胆子前去查看,竟骇然看见那件旗袍自行立在空中,空荡的袖管如戏中水袖般迤逦摆动,在清冷月光映照下,宛若一个无形的女子正在倾情演绎!

当铺掌柜心知收来了“凶物”,连忙请来僧道做法,却都无济于事。那旗袍每夜必现,低吟浅唱不绝,闹得当铺人心惶惶,更有两名曾亲手接触过旗袍的伙计一病不起,面色枯槁,仿佛被抽干了精气。

风芷昭音听闻此事,心生疑窦。她暗中查访,结合市井流言与对那旗袍形制、绣纹的细致推敲,渐渐拼凑出真相——这旗袍的主人,应是前朝一位颇受圣宠的格格。在王朝崩塌之际,她被赐下毒酒。临死前,她穿着的正是这件旗袍。国破家亡的愤懑,对生命的无限眷恋,以及香消玉殒的极致不甘,种种强烈的情感在那一刻悉数浸入这件衣裳。年深日久,怨气不散,竟让这死物生出了灵性,化作邪祟,夜夜重复着生命尽头那场无声的悲鸣。

查明缘由后,风芷昭音没有像寻常僧道那样急于镇压。她深知,此等因极致情感而生的灵异,强行驱散只会适得其反。

她寻至当铺,要求单独进入库房。紧闭的门窗隔绝了外界光线,唯有那件血色旗袍在昏暗中泛着不祥的微光。她静静立于衣前,以风芷家独有的通灵之法,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血珠,悬于旗袍之上,轻声低语:

“你的不甘,你的冤屈……我已知晓。”

“但此地非你归处,纠缠这些无辜之人,也非你所愿。”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在与一个看不见的灵魂对话。那份躁动不安的怨念,竟在她的低语中渐渐平息。随后,她向掌柜要了一个洁净的木匣,亲手将那件旗袍仔细叠好,放入其中。

“寻一处清净山野,将它深埋,让它归于尘土吧。执念已散,便不会再扰人了。”

说来也怪,自旗袍被纳入木匣,当铺内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冷便悄然消退,夜半的昆曲声再未响起。没过几日,那两名病倒的伙计也渐渐恢复了元气。掌柜千恩万谢,执意赠了她一件颇为贵重的宝物。

风芷昭音对钱财珍玩并无太多执念。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谁不是一身悲苦?

一人独行多年,她的心境几经流转。从最初离家时满怀怨愤、看谁都带三分警惕,到后来心灰意冷,自认看透人间冷暖,再到如今,竟奇异地生出几分平和。她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无可奈何,渐渐明白,这世上活得艰难的,远不止她一个。这世上坏人不少也不缺良善之人。乱世中的芸芸众生,各有各的可怜。

既然身负异于常人之能,或许,也该为这浊世尽一份力。

不过,就在风芷昭音以为,可以永远这般率性而为、漂泊下去的时候,一个噩耗却突然传来。

彼时,她刚游历到香翁山。那是一片苍凉的高原地带,山脚下有个叫阿隆村的小村子,正被一种诡异的“枯萎病”困扰。村中之人,接二连三地变得干瘦,萎靡,只有在宗祠举行过祭祀后,那些参与仪式的村民才会恢复些许生气。村里的老人说,这是“祖宗饿了”,年成不好,供奉的祭品太少,先祖在地下吃不饱,只好回到阳间自己找吃的。

风芷昭音在阿隆村停留不过两天,风芷垣竟然出现了。

这次,他将一个约莫拳头大小、用某种暗沉金属与琉璃密封的奇特器皿递到她面前。那器物造型古朴,透过半透明的琉璃壁,隐约可见内里盛放着某种暗红色的物质,整体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混合了奇异药草与隐隐血腥的气息。

“这是什么?”风芷昭音没有接。

风芷垣神色不变,“风芷家圣物,引魂璎。需以特殊方式温养,方能维持其灵效不衰。”

“温养?”她忽然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意味,心头一紧,“用什么温养?”

风芷垣缓缓抬起眼皮,“阿音想知道,就回去看看二小姐吧。”

若是几年前,风芷昭音定会对此嗤之以鼻,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但如今,她看着那透着邪异的“引魂璎”,想起阿雪柔弱的身影,再思及自己这些年来所见种种,那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平和心境之下,终究泛起了波澜。沉默片刻,她道,“好,我跟你回去。”

风芷家的宅邸,深藏在羌泉腹地一片终年云雾缭绕的山谷之中。远远望去,一片依山势层叠而起的庞大建筑群,青黑色的石墙与深色的木质结构完美融合,飞檐斗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带着一种沉郁而古老的威仪,仿佛已在此地盘踞了千百年。

踏入大门,数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回廊与高阶,仆从如云。见到风芷垣与她,颔首侧身让路,举止间皆是规矩与克制,以及一种与有荣焉的肃穆。

再次回到这个她曾经拼尽全力逃离的地方,风芷昭音还没见到风芷昭雪,便被“请”进了一处僻静的院落,形同软禁。

当然,这困不住她。

她想走,也没人拦她。她熟门熟路地摸向风芷昭雪所居的“雪庐”。那院子位于宅邸东南角,最是清静。

院门虚掩,她闪身而入。庭院里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石径洁净无尘,显然日日有人细心打理。她快步走向主屋,推开房门,室内陈设一如记忆中雅致,案几上不见半点灰尘,床榻上的锦被叠放得整整齐齐。

只是,没有人。

也没有随手搁置的书卷,没有未完的绣活,没有妆台上该有的、带着使用痕迹的脂粉匣子,没有一丝鲜活气。

风芷昭音一看就看出来,这里,分明已久无人居。

她转身出去,拦住一个低头疾行的仆役,“二小姐呢?”

那仆役浑身一颤,头几乎埋到胸口,连连摇头,便匆匆逃离。

她接连又问了几人,皆是如此,仿佛“二小姐”三个字是某种不能触及的禁忌。

直到,她在后院杂役浣衣的井边,找到了阿雪从前的贴身婢女,那个名叫挽翠的丫头。挽翠正费力地提着一桶水,身形比记忆中瘦削了许多。她听到脚步声回头,在看清是风芷昭音后,眼眶骤然红了,泪水瞬间盈满。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

风芷昭音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捏住婢女挽翠的下颌,迫使其张开了嘴——舌头,竟已被齐根割去!

一股寒意瞬间浮上心头,“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谁干的?”

挽翠的泪水滚落得更凶,她焦急地比划着,手指胡乱地指向院落深处,又拼命摇头。

风芷昭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拉住挽翠冰凉的手腕,将她带进旁边的矮房。她快速寻来一小截烧剩的炭枝,塞到挽翠手中,铺开地面一层浮灰,“写!阿雪不是教你识过字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挽翠颤抖着,用那截炭枝在灰上艰难地划拉着。字迹歪歪扭扭,支离破碎,但风芷昭音还是勉强认了出来:

【三年前,带走,地宫】

挽翠抬起头,又指向自己的嘴,往脖颈前一划。

【怕我说,就……】

无需再多言。三年前,阿雪就被带去了某个“地宫”。而挽翠被割舌禁声。

风芷昭音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猛地起身,“我去找风芷善逸!”

她气势汹汹地去了风芷善逸所在的正院书房。刚至廊下,便听到屋内传来风芷善逸低沉的声音,似乎在与另一人交谈。

“……‘容器’必须保持纯净,不容有失。”

另一个略显阴柔的陌生声音应道,“阿垣已将引魂璎给昭音小姐看过了,她既已回来,计划便可推进。只是……昭雪小姐那边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了。”

“无妨。”风芷善逸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容器死了,保持身体不腐即可。只要祭品是活的,阴神大人便不会动怒。”

窗下,风芷昭音如遭雷劈,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这几句冰冷彻骨的话,猛地撞开了记忆深处一道尘封的门——多年前,也是在这书房外,她无意中听见风芷善逸冷硬的话:

“倩娘,昭音那丫头,及笄礼后便该送去侍奉阴神了。你如今还费心管她茶饭冷热,起居好坏作甚?横竖……都是要献出去的祭品。”

“这是她的命,也是我风芷一族的宿命。阖族上下皆仰仗阴神庇佑,方能于此地立足。她能以身为祭,维系家族荣光,不失为她的造化啊。”

“你也莫要再怨怼当年诞下双生之事。天命如此,要怪,就怪她们生错了人家,投错了胎吧……”

当年她只听得半懂不懂,恐惧之下选择逃离,以为改名换姓、远走天涯便能挣脱这可怕的宿命。却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天真得可笑!

这家族,这血脉,从她与阿雪作为双生子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早已被标好了价码。不是作为人来养育,而是作为牺牲品来看待。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庇佑,为了所谓的家族荣光,他们竟能毫不犹豫地将亲生骨肉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风芷昭音再也无法忍耐,猛地推开书房的大门,就是质问,“阿雪人呢?”

风芷善逸见到她,眼中仅是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复了冷漠,“昭雪比你懂事多了,她自幼便知晓,该为家族分担。”

说罢,他站起身,示意她跟上。

他带着她穿过重重庭院,走向家族最深处,守卫最为森严的禁地。那是一处依山而建、深入地下的大型地宫。踏入其中,一股混合着千年阴湿、陈旧香火与某种奇异草药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带着地底特有的寒意。

地宫通道极为宽阔,穹顶高悬,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祭祀壁画与晦涩符文,描绘着风芷家世代“侍奉阴神”的场景,庄严肃穆,却又透着一种阴森诡异。巨大的石柱支撑着廊道,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长明灯摇曳着幽蓝的火焰,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通道逐渐向下倾斜,光线愈发昏暗,空气也变得更加凝滞冰冷。两侧开始出现一些沉默如石雕的守卫,他们身着特制的甲胄,面容隐藏在阴影里,唯有目光如同实质,冰冷地扫过跟随家主而来的风芷昭音。

风芷善逸信步走在前面,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大可像三年前一样,一走了之。风芷家困不住一心要走的你。”

“但你若走了,你的一切反抗,你所争取的每一分自由,所需要付出的代价,都会一分不少地,加倍落在昭雪身上。”

他们转入一条更为狭窄幽深的岔路,这里几乎没有灯火,只有前方无尽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与希望。寒意刺骨,风芷昭音甚至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一种不祥的预感弥上心头。

风芷善逸在几乎完全的黑暗中停下脚步,抬手在看似毫无缝隙的石壁上某处按了一下。

“你逃一次,她便会多受一重煎熬。可以说,你呼吸的每一口自由空气,都是用她的牺牲换来的。”

第58章 凡骨缚神逆命品① 半吊子真绑来了。……

机括声响起, 一道石门缓缓滑开。更为浓重的,混合着血腥与古怪药草的气味涌出。

门内是一间不算宽敞的石室,四壁点着几盏昏黄的兽灯, 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摇曳诡谲的阴影。最中央放着一口异常宽大的玄黑色棺椁,棺盖被特制的支架撑起, 而石室四周, 散落着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造型古怪的玉质器皿,以及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药材。

走近棺椁,借着摇曳的灯火,能清晰看到里面静静躺着一个人形。

她双目紧闭, 面容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所有的血色都已流失殆尽。身躯完全被一种特制的暗色布带紧紧束缚、固定在棺内, 尤其腰腹部位,布料之下的轮廓显得极不自然, 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凹陷,仿佛……缺失了什么。

“阿雪已经快准备好了。”风芷善逸的声音突然在死寂的石室中响起。

“准备好什么?”她的声音因压抑的愤怒与恐惧而微微发颤。

“为迎接阴神做准备。”他转头看她,眼中竟闪烁着一丝近乎狂热的微光, “阴年阴月阴时……我风芷氏将迎来第一尊阴神真身降临于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 如同在审视一件即将完成的祭品,“阿垣带给你的圣物, 你看到了吧。那便是以你妹妹这至阴之体的肾腴,辅以秘药符文精心温养的引魂璎。待到七七四十九日功行圆满, 法器自成,届时这肾腴亦可归位。经过此番淬炼,你妹妹她便不再是凡俗的容器,而是阴神行走于阳世的唯一凭依!”

“你……你简直是个疯子!”风芷昭音只觉得一股无法抑制的恶心与暴怒直冲头顶, 胃里翻江倒海。

她再也忍不住,一直藏在袖中的短刀滑至掌心,寒光一闪,猛地朝风芷善逸刺去!

然而,刀锋未至,她的手腕已被钳制!

她甚至没看清风芷善逸是如何出手,只觉得穴位一麻,短刀应声坠地。紧接着,颈后传来一击重击,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风芷昭音倒在那口玄黑色棺椁旁的冰冷地面上,双手被一副特制的镣铐锁住。而棺椁之内,风芷昭雪不知何时已幽幽转醒,正侧着头,用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望着她。

“阿姐……”昭雪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沙哑,“你不该回来的。”

风芷昭音挣扎着坐起身,镣铐哗啦作响。她看着妹妹那毫无血色的脸,还有她腰腹间那刺目的凹陷,心如刀割。

“错的不是你!”她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是那个疯子!是这吃人的风芷家!”

昭雪却缓缓摇了摇头,一滴浑清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不……阿姐,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与你一同出生,占了这‘双生至阴’的命格,父亲或许就不会变得如此执着。他只是……太想振兴风芷氏了,他肩上的担子太重……”

听着妹妹这番言论,风芷昭音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恨不能撬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她身处地狱,承受着剥骨削肉般的痛苦,竟还在为那个亲手将她推入深渊之人开脱?

“他为了风芷氏?”风芷昭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把你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取你脏器,炼作法器,这叫为了风芷氏?!阿雪,你醒醒!”

她恨其不争,怒其愚昧!这逆来顺受的善良,比任何刀剑都更让她感到无力和绝望。

风芷昭雪被她吼得瑟缩了一下,紧闭双眼,更多的泪水无声涌出,却不再辩驳,只是喃喃道,“都是命……阿姐,这都是我们的命……”

“命?”风芷昭音却冷笑,“我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

她不再理会妹妹那逆来顺受的哀鸣,强撑起虚软的身体,开始仔细观察这间囚禁她们的牢笼。石壁坚固,石门紧闭,但能隐约听到外面守卫的声音。硬闯出去,绝无可能。

蓦地,风芷善逸那句话在脑中回响——她是祭品,在仪式完成之前,需得她活着。

一个念头瞬间划过脑海。

她猛吸了一口气,旋即蜷缩起身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四肢开始抽搐。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棺椁里的昭雪闻声惊起,想要起身,却被布带牢牢困住。

门外的守卫显然听到了动静。短暂的迟疑后,石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隙,一名守卫谨慎地探头进来。当他看到倒在地上面色青紫,似乎已经断气的风芷昭音时,脸色骤变!

那守卫不敢再犹豫,一个箭步冲到她身边,蹲下身就要探她的鼻息——

就在他俯身的刹那。

风芷昭音睁开双眼,被镣铐锁住的双手趁其不备,飞快地勒向守卫的脖颈,同时腰腿发力,死死绞住!

守卫猝不及防,便被她用巧劲和体重死死压制在地上,挣扎逐渐微弱下去,很快便不再动弹。

风芷昭音这才松开铁链,迅速在守卫身上摸索,找到钥匙,解开了束缚。

“我们走!”她转身就要去解妹妹身上的布带。风芷昭雪默默无言,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温柔地望着她。

然而,当最后一道布带被解开,风芷昭音伸手想要将妹妹从棺椁中扶起时,对方却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凄惨的痛哼。她的身体软得不可思议,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更令人心惊的是,随着她的移动,腰腹间那原本只是微微渗血的布料,迅速被一股暗红色浸透,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药草气息。

风芷昭音这时才发现,妹妹的身体,早已在长年的淬炼和脏器的缺失下变得残破不堪,稍一移动,便有彻底碎裂的危险。她根本……已经无法直起身子了。

她心中一凉。

就在这时,她忽然瞥见那扇并未完全关拢的石门外,似有一道影子晃动。是门外的另一个守卫!

他显然一直守在门外,并且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甚至可能看到了她的举动,但他却没有冲进来。

一个大胆冒险的计划在风芷昭音的脑中成形。

她深吸一口气,将缴获的佩刀抵在自己颈间,冲那石门外说,“我知道你在外面。进来谈谈,否则我立刻自尽。你应该清楚,我要是死了,你们所有人都无法交代。“

门外静默片刻,石门被缓缓推开。一名年轻的守卫站在门口,脸色复杂,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你想怎样?”

“帮我们离开。”

守卫沉默了片刻,道,“西院在操办三长老的丧事,有口棺椁今夜就要下葬。酉时送葬队伍会从侧门出发,我可以把二小姐安置在棺椁的夹层里。”

他的视线转向那个被击晕的同伴,“你可以换上他的衣服。我保证,他明日之前绝不会醒来坏事。”

他如此干脆的反应,反倒让风芷昭音微微一怔。但这丝疑虑很快被现实的紧迫压下。“好。”她紧紧盯着他,“从此刻起,你也没有退路了。”

在这绝境之中,她宁愿相信,是残存的人性与未泯的良知,促使他做出了这孤注一掷的选择。

风芷昭音不再犹豫,迅速扒下那名昏迷守卫的衣物,套在自己身上,将长发紧紧束起塞进略显宽大的帽子里,尽力掩饰身形。

“撑住,阿雪。“她俯身,小心地将妹妹轻盈得可怕的身体抱起,安置到守卫事先指明的棺椁夹层中,并用找到的软布仔细垫好。她紧紧握了握妹妹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就快自由了。”

酉时的钟声沉沉敲响,送葬队伍在暮色中缓缓启程。

风芷昭音压低帽檐,混在队伍末尾,跟在那名年轻的守卫身后,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心弦上。

然而,整个过程异常顺利。穿过重重庭院,经过数道守卫森严的门禁,那些守卫只是例行公事地瞥了一眼,便挥手放行。连那口藏着夹层的棺椁,也未被开棺查验。

就在队伍即将通过最后一道侧门,踏入外界那蜿蜒山道时,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观星阁顶端,一道身影悄然立于栏杆之后,衣袂在晚风中轻扬。

正是风芷善逸。

他远远俯瞰着那支渺小的送葬队伍,如同俯瞰着掌中的蝼蚁。他身边站着风芷垣。

风芷垣低声询问,“家主,当真就此放她们离去?”

风芷善逸淡淡道,“不过是让笼中鸟,暂时以为窥见了天空罢了。”他的嘴角牵起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距离她们成年祭典尚有一年。此刻若强行将她们囚禁,只会助长她们的愤怒和不甘。”

“唯有让她们尝到自由的滋味,让希望在心头发芽,她们才会对这个世界产生更深的眷恋。届时,当她们发现自己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所有的希望都是假象,那种从云端跌落深渊的绝望,才会让她们心甘情愿地将一切都献给阴神。”

“那样,才能取悦阴神,为我风芷氏带来真正的荣光。”

他最后望了一眼队伍中那个刻意低垂着头,身形娇小的“守卫”,转身隐入阁楼深沉的阴影里,“在此之前,就让她们飞一会儿吧。”

……

在年轻守卫的协助下,风芷昭音携着妹妹,在数十里外的一处客栈暂且安顿下来。

虽然已远离那座吃人的宅邸,她的内心却始终不安。风芷家势力盘根错节,手段诡谲莫测,追踪而至恐怕只是时间问题。更何况,此等边陲小镇,医者手段有限,绝无可能处理阿雪身上那涉及阴煞之气的诡异伤势。

她将一袋沉甸甸的金叶子塞入那守卫手中,语气凝重,“你想想办法,不惜一切代价,寻访医术精湛、尤其擅治疑难杂症,或……曾处置过阴邪损伤的大夫。”

可目送他走后,风芷昭音回望榻上气若游丝的妹妹,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那守卫终究是风芷家的人,此番冒险相助已属难得,可人心难测,真要将妹妹的生死全然寄托在这份善意上吗?万一这是家族另一重阴险的试探和圈套呢?

“不能等,也不能全指望他。”风芷昭音暗暗有了决断。她悄然离开客栈,寻至镇上唯一尚未打烊的车马行,相中了一个在街角等活、面相憨厚寡言的中年车夫。

“师傅,送我和家妹去京城,越快越好。”她将一片金叶子塞入车夫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家妹病重需静养,路途之上,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抵达京城外,你便可自行离去,无需声张。”为稳妥起见,她又额外雇了两名看起来力气颇足的壮汉。

返回客栈,风芷昭音迅速收拾好寥寥行装,用厚实的斗篷将昏迷的妹妹仔细遮掩妥当,由那两名壮汉小心翼翼地抬上马车。

夜色渐浓,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小镇,碾过冷清的石板路,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暮色之中。

抵达京城三月有余,风芷昭音为救治妹妹,几乎访遍了京中有声名的医者,更是不惜重金延请各方名医。如此大张旗鼓地寻医问药,很快便在京中传开,人人都知道城里来了位出手极为阔绰,求医心切的年轻女子。

只是,数位延请来的大夫,在诊过风芷昭雪的伤势后,反应皆是大同小异,无不面露骇然与难以置信之色。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手指刚搭上昭雪的腕脉不过片刻,便连连摇头,“此脉象枯涩紊乱,如朽木中空!更有阴寒邪气盘踞脏腑,先天精气似被强行抽离,犹如树断其根,灯焚其芯……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霸道诡异的损伤,非药石所能及啊!”

另一位以金针之术闻名的医者,银针刚近昭雪腰腹旧伤,针尖竟泛起诡异的青黑。他骇然撤手,对风芷昭音郑重拱手,“姑娘,令妹的伤病入骨髓,更有秽浊之气缠绕不去,已非凡俗医术可解。恕老夫无能为力。”

接连碰壁,让风芷昭音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她看着妹妹日渐微弱的呼吸,深知不能再将希望全然寄托于外人。

在京城西市安置下一处僻静宅院后,她开始了一场与阎罗争命的苦修。重金搜罗来的医典堆满书房,从《内经》、《伤寒论》等传世经典,到诸多记载疑难杂症,乃至被视为旁门左道的医家手札,琳琅满目。

烛火常常彻夜不熄。

她埋首于书海之中,眼布血丝,指尖失常因翻书破皮结痂。她试图从那些古老的方剂、诡谲的病例记载中,寻找一丝可能挽回妹妹性命的理论。

她读得极快,也极狠,常常是左手吃饭,右手还在不停地翻阅抄录,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药性配伍、针灸法门,甚至是一些巫医的疗法。

然而,正统医书所载的温补调理之法,对风芷昭雪这般被邪法淬炼、脏器缺失的伤势,无异于杯水车薪。妹妹的身体就像一尊裂了底的玉瓶,再珍贵的补药灌入,也只是徒然。而那些诡谲的偏方虽看似对症,却多含虎狼之药,毒性猛烈,她不敢拿妹妹残存的生机去赌这万一。

那天,恰逢中元节。

京中依循古俗,举办盛大的盂兰盆法会。那一夜,万家设下香案,焚烧纸衣,河面上莲灯点点,随波逐流,宛如通往幽冥的渡口亮起了星火。

梵唱与钟磬之声交织,不绝于耳,庄严仪仗抬着菩萨金身巡游,幢幡宝盖迤逦如龙,信众们匍匐道旁,祈求先祖魂灵得以安宁。

长街之上灯火如昼,人流摩肩接踵。那宝相庄严,那香烟缭绕,落在风芷昭音眼中,却只让她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与悲凉。

世人皆在祈求神明护佑亡魂超脱,而她,却连身边至亲之人即将消散的生机都无力挽留。

然而,也是在那一刻,一个冰冷疯狂的念头,落入她几乎绝望的脑海。

她想起了那卷《役死纂》

缚锁冥司,强改命簿,驱使死神为己所用。

如果……如果真的可以驱使那执掌生死的神祇,就一定能救回阿雪!

从外头散心回来,屋内的药味依旧苦涩呛人。风芷昭雪仍昏迷着,这些日子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呼吸也愈发微弱,轻浅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风芷昭音静静地立在榻边,凝视着妹妹苍白的面容。她没有落泪,也没有柔声呢喃,只是伸出手,指尖轻柔地将散落在妹妹额前的几缕碎发别至耳后,动作细致而坚定。

“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决绝,“那些庸医救不了你,我就用我的法子,亲自去阎王手里抢人。”

一旦笃定那拘役死神的疯狂念头,风芷昭音心中最后一丝彷徨消散。纵使此举逆天悖理,希望渺茫,她也决意要一试。

接下来的日子,她依照那残卷中语焉不详的记载,开始着手筹备所需之物。清单上的每一样都非凡品:需取自百年古墓深处、凝聚阴煞的积尸土;需选用被怨气浸染百年以上、木质已转为暗红的桃木芯;需于子时之交、在特定极阴之地采集的无根夜露;以及最为关键的——至阴之血。

前几样虽难得,但她行走江湖数年,三教九流皆有门路。通过黑市与某些见不得光的隐秘渠道,她耗费重金,终究是陆陆续续凑齐了。

而这其中最难得、对他人而言或许穷极一生也难以寻获的至阴之血,对她而言,反而是最容易的——她自身,便是风芷家百年难遇的“四阴汇聚”之体,她的血,便是这至阴之物。

时值月中,月圆之夜,阴气最盛。

风芷昭音独处静室,毫不犹豫地用匕首划开手腕,殷红的血液汩汩流入早已备好的铜盆之中,直至盛了半满。她的脸色因失血发白,眼神却异常明亮,燃烧着不容转圜的决绝。

随即,她以指蘸血,在地板上勾勒出一个巨大而繁复的符文法阵。门窗之上,亦被她以鲜血画满了阻隔与束缚的秘咒。

那七根削尖的百年桃木芯,被钉入阵法的七个关键节点,子时采集的露水被她小心地洒落在阵纹沟壑之中。

她退至阵眼之外,手持那卷《役死纂》,开始吟诵上面记载亵渎神祇的古咒。

起初只是低沉的音节,但随着咒文推进——

“轰——!”

门外倏忽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猛烈拍打着门窗,发出可怕的撞击声。若非有血阵加持,这凡木早已四分五裂。漆黑的夜空中隐隐传来闷雷般的异响,仿佛这片天地都在震怒,欲阻这逆伦之举。

然而,这骇人威压,反而激起了风芷昭音骨子里的执拗。她唇边甚至勾起一抹近乎癫狂的笑意,吟诵之声愈发高亢锐利,几乎要刺破这令人窒息的夜幕。

当最后一句诡谲的音节从她唇齿间迸出,整个院落猛地一震!

法阵中央的血光骤然坍缩,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身影凭空出现。

他周身裹在宽大的黑色斗篷里,面容隐没在帽檐的阴影之下,唯有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死寂,随着他的出现,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只是,即便如此,他出现时似乎踉跄了半步。

那斗篷之下透出一种近乎茫然的停滞感,仿佛对自身的处境也感到一瞬的错愕。

然后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斗篷的阴影偏转了一个角度,朝向阵外静立的少女。

少女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气氛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成功了?

她真的……把那种层面的存在,强行拽到了阵里?

现实的冲击让风芷昭音有些恍惚,亢奋过后,理智回笼。

她突然有点纳闷,这个“黑斗篷”的身形轮廓,怎么那么像当初在小王庄惊鸿一瞥的那个?

她心中暗暗惊疑,面上却不显露,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还温热着的油纸包,殷勤地开口道,“风月楼最出名的琥珀酥,尝尝?我排了将近两个时辰才买到的。”

她解开系绳,露出里面几块澄黄酥脆的点心。

那法阵中的“死神”仿佛才回过神,抬起手,一道链铐在却在腕间流转,仿佛无形中束缚了他原本的意图。

见他似乎有接过的意思,风芷昭音连忙把糕点放到了他脚边。直接递是不敢的。天晓得触碰这等存在的后果是什么。

第59章 凡骨缚神逆命品② 你所言种种,究竟哪……

然而, 黑斗篷没接。甚至未曾低头瞥上一眼。

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冰冷凝视,风芷昭音神色不变,又转身从桌上端来一碗清亮的汤水, “东市绿豆汤西施亲手熬的‘及第汤’,你若想……早日位列仙班, 一定要喝。”

她又把汤碗放在他脚边。

黑斗篷依旧无动于衷。

吃的不要, 喝的也不要。

她眉梢微挑,反手自床架旁“铮”得一声,亮出一柄好剑,“你们平时勾魂索命, 总需要称手的家伙吧?我这柄……”

“直言意图。”

黑斗篷终于开口,打断了她。

他声线如冰泉击玉, 清越至极,也冷冽至极, 不染半分烟火气。

风芷昭音摩挲着冰凉的剑柄,也不再迂回,“我要你救我妹妹。”

黑斗篷道, “万物生灭,自有其理。生者向死, 死者归寂,此乃天地恒常之序, 真理运转之轨。万物真理,不容僭越。”

“我不听这些大道理。”风芷昭音摇头, “我只要她活着,好起来。”

黑斗篷却道,“强行逆转,便是悖逆真理。悖理之行, 不可为。”

他的声音无波无澜,携着不容置喙的教条感。

风芷昭音面色一沉,手臂猛地抬起,剑尖直指阵中之神,冷冷道,“给你几分颜色,不过是我为人和善待人热情,老话讲先礼后兵,既然你不领情,那我就直接点。我不是在求你,也不是在请你,是命令你。”

“我把你抓来,可不是听你在这说教的。”

被剑指,黑斗篷静默片刻,微微偏首,视线似穿透了墙壁,落向隔壁房间,“那里躺着的,是你妹妹?”

风芷昭音强压下怒意,“是。”

“她体内缺失的脏器,是维系生机的关键。若能寻回,复归其位,我可助她稳固残存生气,引其重新流转。”

想起石室中那些浸泡在不明液体里的脏器,风芷昭音一顿,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沉声道,“她的脏器被风芷家夺走了。要夺回来……难如登天,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深不见底的帽檐阴影转向她。

“羌泉风芷氏?”

“是。”

“三日后,我将引‘极夜’降临风芷家方圆十里,持续一昼夜。‘暮’也会现身助你,为你争取时机。”

“太麻烦了。”她剑锋未动,“你直接去。”

他却摇头,“真理在上,界限分明。强行逆转生死已是破例,我不可代行他人命途。所能为者,不过为你推开一扇窗。路,终须你亲自去走。”

风芷昭音眸光几度明灭,心知这已是唯一的机会。

她缓缓放下剑,“行。”

黑斗篷静静地凝视她,气势不能丢,她也毫不示弱地回视。

他却忽然极轻地抬了抬下颌。那动作,不知为何,有些许的耐人寻味,但他说,“既已言定,撤去此阵吧。”

“言出即法,重逾山海。我今日信你,但你要是敢骗我……我能抓你一次,就能抓你第二次。”风芷昭音直视着他,恐吓了一番,见他不为所动,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终是手腕一转,用剑锋刮过法阵边缘。

血痕被刮去的刹那,黑斗篷周身的空间泛起一阵无声的涟漪,下一刻,便已无影无踪。

重返风芷家盗取脏器的过程虽有波折,却比想象的顺利。

许是风芷善逸笃定她不敢自投罗网,宗祠禁地的守卫并未增加太多。她凭借对旧地的深刻记忆,乔装混入巡守队伍,悄然潜入了那间幽深的石室。

石室内,特制器皿井然陈列,内里盛放的,正是属于妹妹的脏器。它们浸泡在不知名的液体里,似是在进行某种诡异的温养。

整整十件,风芷昭音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绞痛难当。若非身怀那乾坤布袋,很难将这些脏器安然带离。

此情此景令她齿冷,更让她心底疑云密布,石室内的布置一切如常,仿佛风芷善逸对她们的逃离浑不在意,仿佛成竹在胸,认定她们终将回归牢笼。

撤离时却出了些插曲。外围警戒被惊动。火光骤然亮起,人影幢幢,呼喝声与利刃破空之声自身后紧逼而来。

风芷昭音在熟悉的亭台廊庑间疾速穿梭,肩头被一支冷弩擦过,留下火辣辣的痛楚。最危急的关头,她抬首望天——约定之时已至,可外界依旧天光昭昭,不见半分黑暗降临的迹象。

一丝冰冷的嘲弄掠过心头。果然,神祇的承诺,又如何能轻信?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指望,准备殊死一搏时,异变陡生。

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拉下了天幕。

没有预兆,没有渐变,浓郁得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以风芷家宗祠为中心,轰然笼罩了方圆十里。那不是寻常的夜色,而是绝对的黑暗,连声音似乎都被这极致的黑暗吸收、消弭。

追兵顿时陷入混乱,惊呼与杂乱的脚步声在黑暗中相互碰撞。

“在那边!“突然有人高喊,所有追兵竟都被相反方向的动静引开。

风芷昭音不敢耽搁,借着这完美黑暗的掩护,循着早已规划好的退路,悄然脱离了风芷家的范围。

一路疾驰回京,不敢有片刻停歇。

连日来的精神紧绷、长途跋涉,加上失血与心力交瘁,在踏进熟悉房间,见到榻上妹妹的瞬间,强撑着她的那口气骤然一松。一股难以抗拒的虚弱与晕眩猛地袭来,四肢百骸都叫嚣着酸软与疼痛。

但她强打起精神,又放血起了役死纂的法阵。

黑斗篷一出现,就道,“你看着不太好。”

“我就不劳操心了。这是我妹妹的脏器。”风芷昭音忍着阵阵发黑的视线,把布袋里的十枚玉制器皿逐一取出,放到风芷昭雪的身侧,“现在,履行你的承诺,救她。”

话音未落,她终是支撑不住,眼前骤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扶着冰冷的榻边缓缓滑坐下去。

不过,在晕过去前,她还不忘恐吓,“做你该做的事,若敢食言,我就让这阵法困你一世。让你的死神同僚都笑你。”

“……死神?”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似乎听到黑斗篷略带疑惑的重复,仿佛对这个称谓感到陌生。但她混沌的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最后一个念头:糟糕,忘记撤掉阵法了……

再次醒来时,她仍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黑斗篷不见了。

风芷昭音顿时惊起一身冷汗。她猛地撑起身,却在看到榻边空了的器皿与妹妹明显红润许多的脸色时,骤然松了口气。

看来,他终究是信守了承诺。

她看向阵法,注意到阵法边缘的一根桃木芯倒下了,想来应是晕厥时不慎踢倒,阴差阳错破了这禁锢之阵,对方才能从阵法出来。

她正欲起身,一道清极冽极的嗓音突然自身后响起,“是何等勇气,让你敢拘役我?”

风芷昭音心头一跳,倏然转头,才见那黑斗篷竟静立在房间最深的阴影角落里,气息与暗色融为一体,若非出声,根本难以察觉。

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肩膀站直,向前几步,双手交叠,郑重地向他深深一揖,“抱歉,我亏欠她许多,实在是除此下策,别无他法。此番冒犯,皆是我一人之过。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计较了。”

黑斗篷静默片刻,道,“你昏迷时,我想过千百种惩戒。仅此一次警告。若再有下次,我会杀了你。”

风芷昭音立刻抬头,目光清亮而坚定,“我所求的,不过是阿雪安康。只要她能好起来,我愿立誓,此生绝不再以任何形式惊扰尊驾。”

换言之,如果风芷昭雪没能好起来,很难保证没有下一次。

听出话外音的黑斗篷又沉默了半晌,最终淡淡道,“她的身体,会好起来的。”然后便转身走向那已失效的法阵痕迹。

离开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偏过头留下最后一句,“对了,那琥珀酥味道尚可,就是硬了点。”

话音刚落,他已消失。

风芷昭音愣在原地很久,才发现桌上那放了三天的油纸包空了。六只琥珀酥,竟是一只都没给她剩下。

不知为何,她有点想发笑,自言自语道,“既然你吃了我的供奉,就不能算我欠你,只能算是显灵了。”

时光如水,半年光阴弹指而过。

风芷昭雪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好转,苍白的面颊有了血色,眼睛也逐渐凝聚起了光彩。

曾经缠绵病榻、骨瘦如柴的少女,如今已能自行下榻,虽步履仍显轻缓,却行动无碍。她甚至能跟着风芷昭音,换上利落的男装,用布条束起胸脯,将青丝高高绾起,扮作清秀少年郎,混迹于市井之间,或是在京郊策马,感受着久违的自由与畅快。

也正是在这段肆意逍遥的日子里,生生找到了她们。

他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她们暂居的小院门外,风尘仆仆,形容有些憔悴,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里,仿佛沉淀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目光不再像往日那般纯粹坦荡,连带着那份曾经近乎傻气的开朗也收敛了许多,整个人沉默了不少。

风芷昭音看着他,没有问他这半年去了哪里,为何突然消失,又经历了什么。她只是觉得,身边多个身手不俗,知根知底的“保镖”似乎也不错。她便默认了他的留下。

她偶尔能察觉到生生的变化,他会一个人沉默地站在角落,眼神幽深,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与隐痛。但每次和风芷昭雪相处时,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沉郁便会悄然消散几分。他会耐心地陪着昭雪在院子里慢慢散步,会在她蹙眉揉着酸软的膝盖时,无声地递上一个垫子,甚至会在她对着药碗发愁时,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蜜饯。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风芷昭音才能从他偶尔扬起的嘴角边,窥见一丝往昔那个明朗少年的影子。

这条灵蛇……莫不是动了春心,对她妹妹起了心思吧?

风芷昭音自认不是刻板迂腐之人,但……灵蛇和人?总归觉得怪怪的。转念一想,或许还是因这两人皆涉世未深,见识太少之故。

为防这两个都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家伙,懵懂无知稀里糊涂地互生情愫,风芷昭音当即拍板——既然都是未见过红尘万象的雏鸟,不如就带他们去看看这人间真正的模样。

首先去的便是香翁山。

自妹妹病体初愈,那片苍凉的高原和未解的谜团,便压在风芷昭音的心头。既决定游历,那里自然成了她第一个想要重返之地。

高原的风依旧凛冽,卷着砂石掠过枯黄的草甸。

山脚下的阿隆村,却比半年前更显破败,死气沉沉。那诡异的“枯萎病”非但未曾缓解,反而变本加厉。村中随处可见倚靠门框、瘫倒墙根的憔悴村民,个个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唯有胸腔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情况更糟了。”风芷昭音蹙眉低语。她离去时,多数村民尚能维持基本劳作,如今眼前景象,却像是所有人的生机都在被某种力量加速抽干。

她找到老村长。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麻木的恐惧,“没用啦……祭祀也没用了……祖宗越来越饿,再多的供品也填不饱……”

风芷昭音仔细追问祭祀细节。与半年前相比,仪式已从最初的三牲五谷、香烛纸马,演变为需以活畜血食、乃至掺杂不知名药材的浓稠药汁频繁泼洒;而村民们参与祭祀后所能恢复的些许生气,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不是祖宗,是别的东西。”生生嗅着空气里的气味断言。

风芷昭音颔首,她本就不信那套“祖宗索食”的说法。

是夜,三人潜入了村尾那座阴森古老的宗祠。

宗祠内烛火昏暗,弥漫着浓郁的香火和一种野生动物的腥臊气。

“阿姐,下面有古怪。”生生忽然伏低身子,耳廓几乎贴在地上。

风芷昭音蹲下身,手掌覆上那泥砖上,一股阴寒粘稠的触感立刻顺着皮肤传来,隐隐带着吸力,仿佛要攫取她掌心的温度与活力。

“这底下应该有邪物在吸收他们的生命精气。所谓的祭祀,反而像在喂养它,强化了它与这片土地,这些村民之间的连接。”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幽暗简陋的宗祠内部。

“得想办法进去,把那吸血的东西揪出来。”

生生鼻翼翕动,循着那腥臊气的源头,很快在供桌后方角落的杂物堆下,发现了一个被刻意掩盖的狭窄地洞。刚移开遮挡物,一股更为浓烈,带着腐臭的妖风便从洞口扑面涌出。

风芷昭音蹙眉,这气味……有点像狐狸,却又驳杂不纯,透着一股邪性。

风芷昭雪留在外面望风。两人先后跃入洞中。下落不过数丈,双脚便触及湿滑地面。

借着火折子的光,眼前的景象令风芷昭音心神俱震——这哪是什么祖宗祠堂的地下?分明是个是一个被挖空的洞穴!

洞穴最深处,一团巨大的白影正伏在累累白骨之上。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但它身后摇曳着九条蓬松的长尾。每一条尾巴尖端,都泛着淡淡的、不祥的血色红光。更骇人的是,那些红光正与洞穴顶端垂下的无数根细若游丝的血色光线相连——那些红线穿透土层,分明指向地面上方的整个村庄!

九尾狐被惊扰,抬起那硕大而优雅的头颅,狭长的狐眼慵懒睁开,瞳孔是纯粹得不见底的金色。它并未惊慌,也没有发动攻击,反而口吐人言,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沙哑磁性,“本座还道是哪路仙官驾临,原来是送来了更美味的血食。”

风芷昭音瞬间明白了——整个阿隆村的“枯萎病”,根本就是这头九尾狐布下的、以全村人气血为食粮的庞大邪阵!

无需她指挥,生生喉咙里迸发出威胁的低吼,周身幽绿色妖力暴涨,身形在灵光中拉长,瞬息间化作一条鳞甲森然的巨蟒,直扑那九尾狐。

然而,实力的差距如同天堑。

九尾狐甚至未曾起身,只随意抬起一只前爪,凌空轻轻一挥。

一股无形却磅礴如山岳的巨力轰然撞上生生的蛇躯!

巨大的蛇身瞬间被掼飞,震落无数碎石烟尘。生生狼狈地翻滚落地,变回人形,口中溢出鲜血,胸前衣衫碎裂,露出下方皮开肉绽的恐怖爪痕。

九尾狐收回爪子,优雅地舔了舔爪尖并不存在的灰尘,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戏谑,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扰人的蚊蝇。

“不自量力。”

风芷昭音见状,二话不说,拽起生生的衣领便疾退而去。

九尾狐也没追,慵懒地伏回原处,仿佛笃定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

生生被九尾狐随意一击重创,虽多为皮肉伤,但那深可见骨的爪痕与几乎被彻底碾压的妖力,无疑更重伤了他的尊严。

尤其在风芷昭雪面前,他咬牙强撑,眼底燃烧着屈辱与不甘的火焰,反复低吼着“大意了”、“定要回去找回场子”

“你不是对手。”风芷昭音按住他,“先休息吧,明天再说。”

然后看着风芷昭雪搀扶着生生进屋,转身出了门。

他们借宿在老村长家中。村长的独子亦被那诡异的枯萎病折磨得形销骨立,油尽灯枯,已经时日无多。

夜色沉凝,高原的寒意无孔不入。墨蓝色的天幕之上,星河泼洒,璀璨冰冷,无声俯视着这片被邪秽蚕食的荒芜土地。

风芷昭音借着黯淡星辉,悄然行至村外的乱石岗。

这里地势略高,可避开村中视线,四周怪石兀立,沉默地拱卫着这片不祥之地。她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忐忑。

她从布袋中取出一直备着的灵物和役死纂。割掌放血。用毛笔在地上画好阵法。钉上桃木芯,然后开始诵念出那拗口的咒文。

在再次拘役这位“死神”前,风芷昭音没忘他上次的警告——若再有下次,我会杀了你。

因此,当那裹挟着无边死寂的黑色身影一降临,她就抢先来了个滑跪,仰起脸,情真意切地开了口:

“死神大人!我突然想起,许久以前我们应是见过一面的!在一处破庙,您可还记得?当时第一眼,我便觉得您英姿慑人,风姿卓绝,令人见之难忘,以至于那一夜辗转反侧,后来更是茶饭不思多日!今日实在是情难自禁,冒昧相请,您……还记得我吗?”

虽然不确定此黑斗篷是否是彼黑斗篷,但话都是真的,破庙那一晚确实因惊惧交加而失眠。后来茶饭不思也是真的——怕他秋后算账把她嘎了。

她这劈头盖脸的一番“肺腑之言”,黑斗篷似乎懵了。

以至于过了很久,他才说,“两次。”

风芷昭音一怔,“什么?”

“还有一次。小王庄,你也在。”

“……”

果然是他?

风芷昭音心念电转,从善如流道,“我记得!大人您当时雷霆手段,为民除害,涤荡邪祟,端的是一片浩然正气!正因如此,我始终觉得您虽司掌生死,却心怀悲悯,是位秉持正义,定然愿意扶危济困的善神!”

顿了一下,她抬起清澈的眼眸,语气愈发诚恳,“所以,今日斗胆相请,实在是眼前有一桩关乎数百生灵存亡的民生大事,唯有仰仗大人这般通天彻地之能,方有转圜之机。大人神威盖世,洞察幽冥,此等无量功德……”

“直言。”黑斗篷打断她,语气虽仍冷冽,却让人莫名觉得,他有点儿头疼。

风芷昭音当即将阿隆村的遭遇简明道来,恳切道,“恳请大人出手,铲除那害人的妖物。”

黑斗篷静默一瞬,反问道,“若我说不呢?”

风芷昭音微怔,随即从容道,“我相信以大人的仁心,绝不会坐视这数百无辜生灵惨遭涂炭。”

“哦?”凝视着她平和的态度,黑斗篷道,“我还以为,你会像上次那般直接拔剑相向。是因为这些人的性命,不及你妹妹重要,才这般客气么?”

这话问得犀利,风芷昭音摇头,“若是如此,我就不会冒着触怒大人,性命不保的风险来求您了。”

她一口一个“大人”,一句一个“您”,言辞恭敬,眉眼间却寻不见半分卑微。

“可你方才分明说,是你情难自禁,才用这拘役之法,‘请’我前来。”

黑斗篷缓缓抬手,腕间幽暗的链铐无声流转。他并未有其他动作,只将遮面的斗篷翻下。

“你所言种种,究竟哪句是真?”

第60章 凡骨缚神逆命品③ 吃硬不吃软。……

他声线清冽, 似冰泉淌过寒石,每一字都重若千钧。

风芷昭音呼吸一滞,不为他的责难, 只为那帽檐之下的真容。

不是想象中森然的白骨或非人的形象,而是一张昳丽得近乎失真的面容。

墨色长发仅以一支素玉簪松挽, 额前一道天然生就的美人尖, 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绝。肤色冷白,眼尾微挑,是天生含情的轮廓,瞳仁却似浸在雪山深处的冰泉, 清冷出尘,不见底, 亦不见情。

此刻,这双眼眸无波无澜地看着她, 却自有摄人心魄的力量。

风芷昭音活了十几年,自认见过不少俊杰儿郎,却从未有一人, 能将这般近乎妖异的俊美与冷寂,融合得如此浑然天成, 令人望之失神。

她怔在原地,一时忘了言语, 直到那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要将她淹没,才猛地回神, 忆起他方才的问话。

“都是真的。”风芷昭音稳了稳心神,正色道,“人心复杂,本就可以同时装着许多念头, 并不相悖。”

黑斗篷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吐出了四字评语,“巧言令色。”

风芷昭音正欲再言,他却话锋一转,“带路。”

声音依旧辨不出喜怒,却让风芷昭音心头大喜。可这喜悦尚未持续一瞬,便被一个现实的问题取代。

她看了看地上尚未撤去的役死纂,又抬眸望向立于阵中的他,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大人啊,这阵法该如何……呃,请您出来?”

她之前只想着破釜沉舟将人拘来,大不了破罐破摔,后来妹妹转危为安,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惜命,毕竟神若有心清算,找到她易如反掌。为此,她确实提心吊胆了许久,深怕一睁眼便对上那道索命的身影。

而现下遇到的问题更棘手了——需要这位被拘的“死神”自己走出来,还要帮她打架。

黑斗篷静默了一瞬。

半晌,他才开口,“东南角,离位,血痕逆划三寸。”说完,那双冷寂的眸子微垂,长睫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似在掩去某些难以言喻的神色。

风芷昭音依言照做。

下一刻,阵法微光稍黯。黑斗篷从容地踏出阵眼,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意走了一步。

只是,在他脚步落定的瞬间,风芷昭音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又或许只是夜风拂过的错觉。

她不由侧首望去,却见他抬手,极快地按揉了一下自己的额角,虽面色依旧清冷无波,整个人却莫名透出一种“我究竟为何会在此地应付此等事情”的无奈。

也是这个过于人性化的小动作,让风芷昭音心头蓦地一动,恍然意识到:这位被她三次拘役来的“死神”,怕是刚任职不久。

难怪行事带着几分不谙世情的刻板,原则之下,却又意外地留有转圜的余地,甚至称得上一句好说话。

为印证心中所想,风芷昭音一路都在隐秘地观察他。

再入那妖气弥漫的洞穴,九尾狐仍慵懒盘踞于白骨之上,见去而复返的两人,尤其是看到风芷昭音身旁的黑斗篷,狭长的金瞳微微眯起。

“哦?还找了帮手?”它语调依旧带着蛊惑的沙哑,尾尖的血色光线却不易察觉地亮了几分,“这气息……好熟悉,让人怀念……”它舔了下嘴巴,用炙热的目光看着黑斗篷。

黑斗篷只是平静道,“是你。三个甲子前,窃取生灵精气,于南疆侥幸扛过天罚,自真理殿裁决下逃脱的那只狐妖。当年网开一面,不想你变本加厉,行此悖逆天道之举。“

九尾狐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事情,发出一阵讥诮的笑声,“这世间弱肉强食,本就是天道!他们弱小,便合该成为吾之资粮!你们真理殿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化于我?”

“冥顽不灵。”黑斗篷的声音冷了下去。

“装神弄鬼!”九尾狐厉声尖啸,周身妖力暴涨,九条长尾如巨蟒般腾空而起,携着摧枯拉朽的毁灭之力狠狠扫向四周!

“轰——!!!”

整个洞穴剧烈震颤,顶部岩壁不堪重负,崩裂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磨盘大的碎石混合着尘土簌簌砸落!地面白骨瞬间化为齑粉,妖风激荡,将风芷昭音逼得连连后退,几乎无法睁眼。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黑斗篷,巍然不动。

一片圣洁光辉自黑暗中奔涌而出,庞大的法相在他身后显化轮廓,仿佛蕴含着至高无上的秩序威压。

最为夺目的是法相身后舒展的羽翼,神圣,威严,不容亵渎。

就在那法相显现的瞬间,九尾狐毛发根根倒竖,金瞳中第一次流露出恐惧之色,“寂灭光翼?你是大隗迦离?”

话音未落,圣洁的光芒已如潮水般漫过洞穴。九尾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周身凝聚的妖力在光芒中如烟消散,庞大的身躯被无形的力量压入地面,无法动弹。

光芒渐隐,法相消弭。隗离依旧静立原地,黑袍寂寂,仿佛方才撼动天地的景象不过是一场幻梦。

他垂眸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九尾狐,道,“千年修行,九尾天成,本是天地造化。奈何不走正道,反以邪术窃取生灵精气,自毁道基。念你修行不易,随我回真理殿受戒清修。若能洗心革面,他日或可重证大道。”

九尾狐蜷缩在地,沉默良久,周身暴戾之气渐渐平息。它最后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前肢微屈,终是低下了高傲的头颅,“愿……遵从圣子教诲。”

风芷昭音从石头后探出身来,却发现那只九尾狐此刻已化作一名绝色美人匍匐在地。身姿婀娜,面容倾城,眉眼间天然一段风流韵致,眼尾一颗小小的泪痣,此刻略显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黑斗篷对风芷昭音道,“此间事了。”

她回神,会意道,“大人这边请。”

然而,刚刚那圣洁光芒冲天而起,驱散妖云的浩大动静,显然已将整个村庄惊动。

风芷昭音出去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对上黑压压一片跪倒的村民,他们竟全都聚集在宗祠前的空地上,朝着倒塌的洞穴方向叩拜。

那些人看到她,便想到了刚刚如神迹降临的景象,纷纷以头触地,口中激动地高呼着:

“是神女!是神女显灵救了咱们!”

“多谢神女!”

风芷昭音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退回洞内,对身后二人说,“外面都是人,换条路走吧。”

通往乱石岗的小径僻静无人。风芷昭音走在前面,心思却全然系于身后。

她忍不住悄悄回头,目光掠过身旁那道气息清冽的黑影,又扫向几步之外那位低眉垂目、静默无言的白衣美人。这奇异的组合,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民间话本里,那些关于清冷仙尊与绝色妖女纠缠不休的桥段……

她赶紧打住这越来越离谱的联想。

果然,人一旦饱暖安逸,便会冒出些不着边际的杂念。

但她突然想到,方才在洞里,那九尾狐惊恐之下喊出的,好像是一个名字?还有什么殿,什么圣子?听着也不像死神的称号啊。

风芷昭音藏不住事,既生了疑惑,便径直问了,“诶大人,她刚刚叫你什么?”

黑斗篷脚步一顿,并未理会。

风芷昭音转而望向那九尾狐,“你们认识?”

“不。”九尾狐条件反射似地矢口否认。

见她这般畏惧,唯恐与身旁之人扯上半分关系,风芷昭音虽能理解,却仍追问道,“那你刚刚叫他什么?什么离?”

九尾狐抬眸,竟带着几分敬佩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飞快地觑了黑斗篷一眼,紧闭双唇,不肯作答。

风芷昭音见状,又转向那黑袍身影,语气里带上几分试探般的狡黠,“那我往后就叫你阿离大人了?这样称呼,是否显得更亲切一点?”

黑斗篷却道,“我还是欣赏你之前桀骜不驯,拔剑相向的样子。”

一时摸不准这话是褒是贬,风芷昭音却理直气壮,“当时若知道是阿离大人你,我就不会那样了,我对阿离大人的一片真心,日月可鉴啊!”

然而,黑斗篷步伐陡然加快,黑袍在夜风中翻涌,显然不愿再听她这些信口拈来的真心。

见状,她撇了撇嘴,不再热脸贴冷屁股。

她对非人的家伙可生不出什么别样心思,不过是见他神通广大,想结个善缘,日后若再遇棘手之事,也好说话些。

可神祇就是神祇,目中无人。

既然这样,下次还是简单粗暴点算了。

正想着,却见黑斗篷脚步未停,径直带着那九尾狐走向阵法所在,眼看便要离去。

“等等。”风芷昭音叫住他,出声叫住他,随即从布袋里摸出一包仔细裹好的油纸,“此地贫瘠,没什么稀罕东西,但这个风干牦牛肉很好吃,你带回去尝尝。”

黑斗篷偏过头,一双无情无欲的桃花眸斜睨向她。

风芷昭音眸光流转,唇边绽开一个自认非常和善的笑容。她长得柔美,一双明眸十分灵动,笑起来几分诚挚几分狡黠,让人明知她可能别有所图,却也难以拒绝。

她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顺脚踢倒了一根桃木芯。

黑斗篷垂眸,扫了一眼那朴素的油纸包。最终伸手接过,带着东西与那九尾狐,一同消失在阵法中。

见状,风芷昭音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

很好,吃人嘴软这事放哪都行得通,他果然没再提杀她的事了。

翌日清晨,当风芷昭音与生生、昭雪准备辞行时,几乎全村的人都涌到了村长家门外。

村民们不再如昨夜那般惶恐跪拜,但眼中的感激与敬畏却丝毫未减。他们争先恐后地将自家最好的东西塞过来。新磨的青稞面、风干的牛羊肉、色泽饱满的酥油……甚至还有妇人连夜赶制的羊毛毯子。

“神女,您一定要收下!”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感谢您和大神仙救了咱们全村!”

“路上吃,路上用……”

风芷昭音连连摆手推拒,昭雪也温声解释路途遥远不便携带,生生更是手忙脚乱地挡开那些热情的手。好说歹说,又一番周旋,才勉强脱身。

就在他们离开后,阿隆村的村民们重新聚集在在宗祠前的空地上。尽管宗祠已经损毁大半,却丝毫未减众人脸上的激动神采。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拄着拐杖,声音洪亮,“神女与她背后的神明救了咱们,此等大恩,岂能不报?我提议,就在那乱石岗上,为神女修建一座庙宇,供奉香火,以感念恩德,也为咱们村子祈求永世平安!”

“对!修庙!”

“给神女塑金身!”

“我们出钱出力!”

此议一出,立刻得到了所有村民的热烈响应,最后老村长一锤定音,"既然神女是为解香翁山之困而来,便以山为名,唤作香翁寺。愿此寺如香翁山一般,护佑我阿隆村世代安宁!"

"香翁寺!"

"香翁寺!"

浑厚虔诚的呼喊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一座因感念而生的庙宇,就这样在高原的晨光中定了名。

辞别阿隆村后,风芷昭音三人南下,行至一处名为“落雁泽”的水乡地界。此地河网密布,舟楫往来本该繁忙,但泊岸的船只寥寥,许多渔民面带忧色,对着烟波浩渺的湖面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一打听才知,近月来,这落雁泽中出了一桩怪事。每逢月圆之夜,湖心深处便会传来幽怨缠绵的歌声,如泣如诉,若有女子在哀哭。起初渔民只当是错觉,可后来,但凡在月圆夜出船的渔夫,归来后无不神情恍惚,病倒数日,口中呓语皆是“龙女召见”

本地乡老传言,是泽底沉睡的“龙女”醒了,需以童男童女祭祀,方能平息其怒,保一方平安。已有几个村落不堪压力,开始暗中抽签决定祭品人选,弄得人心惶惶。

风芷昭音听罢缘由,看着愁云惨淡的村落,第一个念头竟是——

“有现成的大神不用,自己费劲折腾,没苦硬吃做什么?”

当即寻了个僻静处,熟门熟路地布下役死纂。

阵法亮起,那道熟悉的身影刚出现,风芷昭音便在离位血痕逆划三寸,动作快得近乎殷勤,口中已振振有词,“此间有怨灵作祟,恐伤及无辜孩童性命。大人张口闭口的都是真理,肯定公正不过,不忍见此等惨剧发生!”

黑斗篷静立阵中,帽檐微抬,冰冷的目光扫过烟波浩渺的湖面,最终落回她写满纯良的脸上。静默良久,道,“我不是为你扫清麻烦的役使。”

“当然不是!”风芷昭音软声道,“只是,除了这笨法子,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寻你相助。情势紧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孩子受害……”

黑斗篷语调无波,“此非我职责范畴。”

见他油盐不进,风芷昭音那点伪装的耐心顷刻告罄。

她眉梢一挑,方才的软语温存荡然无存,横眉竖目道,“我就这么说吧,这事你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若执意不肯,那就一辈子待在这阵里,好让你的同僚们都笑话你。”

空气骤然凝滞。

就在风芷昭音以为要迎来更激烈的对峙时,他却突然道,“你现在这般模样,倒比先前故作温顺时顺眼得多。”

顿了顿,又道,“我刚刚感应了一下,这湖心深处乃一溺亡百年的女子执念所化之地缚灵。这类灵体,自有其因果命数,强行干预,恐招天罚。”

风芷昭音心里有数了,原来他吃硬不吃软。这样也好办,做自己便是。

她当即道,“我只知道,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活生生的孩童去送死。你不肯出手,我就自己去。只是若我因此有个什么闪失,这因果,也要算一份在你头上!”

黑斗篷静默片刻,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不再是拒绝,“执念化灵,困守百年,其怨可解,其魂可度。若你能化解她心中执怨,助其放下过往,此事自当平息。”

困扰落雁泽多日的“龙女”之患平息后,风芷昭音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此后游历途中,但凡遇到些棘手难缠,或是她觉得费时费力的麻烦,第一个念头便是寻个僻静处,熟门熟路地布下役死纂。

起初,黑斗篷每每出现,总是带着一股无声冷冽的威压,但她也识趣,总能找出些“关乎生灵存亡”、“有违天道公允”的正当理由,配上她那三分真诚、七分狡黠的说辞。

几次三番下来,他似乎也默认了这种不定时的“叨扰”。虽依旧惜字如金,但出手从不含糊。

风芷昭音也渐渐摸出了门道。每次在他事了拂衣去前,总会及时掏出些东西塞过去。有时是路过城镇买的特色糕点,有时是山林里摘的鲜美野果,有时甚至只是一壶她觉得滋味尚可的粗茶。

黑斗篷往往只是脚步微顿,目光在那不算起眼的物品上停留一瞬,有时会接过,有时会无视。次数多了,竟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惯例。

直至某一日,在解决了一处古墓中滋生的游魂后,风芷昭音递上一包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看着他那隐在帽檐阴影下的侧脸,终是忍不住好奇道,“我说,我总不能一直‘大人’、“你”、“喂”这样叫你吧?你究竟有没有个名字?”

彼时,大隗迦离正伸手接过那包栗子,闻言动作稍稍一顿。他没看她,只是沉默地将那包带着烟火气的温暖纳入黑袍之中。

就在风芷昭音以为这次依旧得不到答案时,他突然开口,声音如雪落在寂石上,“大隗迦离。”

风芷昭音一怔,追问道,“哪几个字啊?”

他随手折了根枯枝,俯身,在她脚边的泥地上划出四个字。泥土的湿润衬着那铁画银钩,透出一种冷峻的郑重。

风芷昭音垂眸看去,随即眉眼一弯,漾开笑意,“所以你叫隗离喽?”

“是大隗氏,伽离。”他直起身纠正。

“太绕口了。”风芷昭音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笑容里掺了几分狡黠,“你喜欢别人叫你隗离,还是阿离?”

大隗迦离却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法阵中。

后来,风芷昭音的胆子便一日肥过一日。发现大隗迦离外冷内软后,她起初那点微末的敬畏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但凡是需要劳动他的场合,那声“隗离”叫得是愈发顺口,理直气壮。

他偶尔会在她这般称呼时,帽檐微不可察地偏向她,虽看不清神情,但那片刻的沉默总让她觉得,他或许是轻蹙了眉头的。

把姓氏和名字缩略在一起的确不妥,但那又怎么样?

风芷昭音私心里觉得,这般叫着,才显得他不那么遥不可及。

就这般,夹杂着时不时麻烦一下某位隗离大人,三人结伴,踏遍山川湖海,日子逍遥快活。

转眼又过去半年。

彼时她们正行至江南一处名为“栖云镇”的地方。时值暮春,小镇被笼罩在朦胧烟雨中,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石板路被雨水洗得油亮。他们租下临河的一处小院,院角一株晚桃开得正好,粉白花瓣被雨丝打落,细细铺了一地。

风芷昭音盘算着,明日定要去镇上最好的酒楼订一桌席面,再给妹妹挑件像样的生辰礼。她满心欢喜地出了门,在街市间细细寻觅。

可当她带着选好的礼物回来,院里却空无一人。风芷昭雪不见了,生生也不见了。

石桌上,一枚被雨水略微打湿的素笺,被一枚生生的鳞片压着。上面寥寥数字,墨迹仓促写着:

“风芷家来人,阿雪被带走了。”

风芷昭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风芷家……这个如同梦魇般的名字,早已被刻意尘封在记忆最阴暗的角落。她几乎以为,那些阴暗的岁月早被甩在身后。她们隐姓埋名,才过了半年弥足珍贵的平静日子,竟让她生出了足以挣脱命运的错觉。

恐慌如野草疯长,风芷昭音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来不及收拾行装,只抓起那个从不离身的布袋,便日夜兼程,发了疯似地朝蜀地的方向疾驰。

只是,路途实在太远。

当风芷昭音带着满身风尘与挥不去的疲惫,踉跄着踏入羌泉地界时,距离她们姐妹二人的十八岁生辰,已过去了整整三日。

路边的茶摊,歇脚的客栈,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竟都是同一件事——

风芷家,出了一尊“阴神”

传言有鼻子有眼,说风芷家以秘法培育出了一位能真正沟通幽冥,掌阴司权柄的“阴神”,不日便要现世巡游。各方势力皆被惊动,有人敬畏,有人惶恐,更有人跃跃欲试想要攀附。

“听说了吗?风芷家这次……怕是真要一飞冲天了!”

“说是那阴神乃天命所归,能福泽一方呢……”

“啧,谁知道是怎么来的,总觉得邪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