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阴神刺符④·14楼 只是爱冒一点小险……
港州的深秋, 空气里还浮动着黏腻的热风。
上午九点整,蓝舒音稳稳举起自拍杆,将镜头对准身后那栋破败的灰色建筑。
“老铁们, 看到了吗?我身后这栋就是港州传闻颇多的——海桃大厦!”
这栋九十年代的港风建筑静静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
“相传它建造之初, 底下就挖出过九口棺材。十年前那场大规模食物中毒, 更是让这个大厦迅速衰败。这里曾繁华一时,可如今里面已经没几家商户了,几乎成了空楼。今天,就跟着音音的脚步, 进去一探究竟吧。”
大厦正门被卷帘闸门封锁了,上面贴着从车库进出的告示和几张黄符。
蓝舒音顺着指示绕到了地下车库的入口。
那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斜坡车道, 光线陡然变暗,一股混合着潮湿霉味和陈腐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蓝舒音戴上头灯, 对着镜头形容,“这里味道很难闻,像食物腐烂馊掉后的气味。”
她一边寻找通往楼内的入口, 一边将镜头扫过四周。光线掠过发霉的墙体,还有一些废弃车辆和杂物。
当路过一处电梯门时, 蓝舒音稍作停留。
“这个电梯。”蓝舒音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刻意的神秘,“据说是整栋大厦最邪门的地方。电梯在某些夜晚会跳过3楼直接显示4楼, 开门后是一个可怕的空间……如果这个时候你走出去了,那么就永远回不来了。”
说着, 她象征性地按了一下电梯按钮,“果然,停运了。”
终于在转角处找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内是通往楼上的楼梯, 也连接着这一层的商铺区域。
蓝舒音迈过门槛,脚下却猝不及防地踩进了一片积水里。
她立刻抬脚,光束打在水面上,映出浑浊漂浮的杂质,“提醒一下老铁们,这种积水能不碰就别碰。静水特别脏,有很多霉菌细菌,体质弱的容易生病。”
她踮着脚,小心绕过那片不小的积水区。穿过之后,一股湿冷的气息取代了车库里的闷热,环境陡然一变。
负二层的走廊挑高很低,压抑感十足。头顶挂着几盏老旧的白炽灯泡,光线还算充足,蓝舒音便关掉了头灯。
镜头缓缓移动,记录下两旁的景象:大多商铺门面破败,玻璃碎裂,里面堆积着脏污的假人模特、腐烂的木质家具。破损的招牌歪斜悬挂,依稀能辨出“祥记服饰”、“双喜玉石”等字样,越往里走,香烛纸扎店的残破门脸越多了起来。
走廊尽头,一点突兀而稳定的光源吸引了蓝舒音的注意。她判断,那大概就是金主要她找的“蟒善堂”了。
蓝舒音收起自拍杆,把运动相机别到了胸前衣领,保持着镜头录制。
尽管目睹此地的环境后,她内心已不抱太大期望,哪有大师愿意蛰伏在如此晦气破败的地方?
但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能少,该给金主看的凭证,也必须到位。
靠近后,她才发现这家店竟没有悬挂任何招牌。
唯有正对入口处,一幅巨大的刺绣占据了整面墙壁——
一条暗绿色丝线绣成的巨蟒盘绕而上,鳞片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奇异哑光。那双蛇眼不知用何种宝石镶嵌,在摇曳的烛火间泛着幽冷的绿光,仿佛正冰冷地审视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生灵。
蓝舒音心中了然,这定然就是“蟒善堂”无疑了,快步迈过门槛。
但,踏入店内的刹那,她就感觉自己好像深入了某种冷血生物的巢穴。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呛人的香火味,隐约还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她有点透不过气,不得不抬手摘下面罩。
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看到靠墙立着的高大深色木架,上面陈列着各式各样风干的动物头颅,眼眶空洞。
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蓝舒音强压下有些发毛的心悸,试探性地朝店内深处问道:
“有人吗?”
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荡开,带着一丝不易分明的回音。
然而,回应并非来自前方。
几乎在她话落的下一秒,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便从她的身后响起——
“是你?”
短短二字,冰冷似铁,诡谲如蛇。
声音出现的瞬间,蓝舒音就感觉浑身寒毛都炸开了。
她猛地转身,瞳孔骤缩——眼前站着的,竟是昨夜避之不及的老者!
此刻,再次对上那双未加掩饰的幽绿竖瞳,蓝舒音的心底弥漫出一股寒意。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对……这老头子不会就是蟒善堂的师傅吧?
蟒善蟒善……这双眼睛……
蟒蛇成精?
蓝舒音心思百转,反应也快,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直奔主题道,“你好,这里是蟒善堂吗?”
同时,她状似无意地抬手,调整了一下胸前的运动相机,无声地提醒对方,她在录制视频,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老者浑浊的绿眸微动,嘴角咧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语气苍老诡谲,“小姑娘,你可知‘蟒善堂’是做什么的?”
“我替一个朋友来的。”蓝舒音答非所问,拿出手机,调出那张手臂的照片给他看,“他年前在暹罗请了刺符后,就一直很倒霉,现在连门都不敢出。听说这里有位师傅,有法子能把这东西化解掉?”
她语气诚恳,眼神无辜,将一个为朋友担忧的来访者扮演得恰到好处。
老者对她的说辞不置可否,那双幽绿的竖瞳只是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透过瞳孔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半晌,他忽然翕动鼻翼,眉头微皱道,“你身上的味道……我不喜欢。”
“啊?”蓝舒音一愣,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顶多沾了点那滩积水的霉味,怎么也比这店里的腥味好多了。
“是黑法的臭味。”老者从她身侧缓缓踱过,带来无形的压迫感。蓝舒音浑身紧绷,他却只是在经过她时深深一嗅:
“很淡……但错不了。如果你能把那人带过来,我可以考虑帮你。”
蓝舒音只问重点,“所以是有办法去掉刺符的,是吗?”
老者无声点头。
“那就行。那我就不打扰了,我让他自己过来详谈吧。”得到想要的答案,蓝舒音便点开手机通讯录,佯装拨号,一边说话,一边快步朝外走去。
“喂,是我,我刚到蟒善堂看过了……嗯,师傅说确实有办法,你要不自己过来当面聊……嗯嗯……”
她假装打着电话,快步往外走。即便背对着店铺,依然能感受到一道冷冰的视线紧紧粘在自己身上。
直到跑出昏暗的地下车库,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她才如释重负地放下早已黑屏的手机,长长舒了一口气。
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抚平了内心那点惊悸。
蓝舒音觉得脚步都是虚浮的,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刺激的兴奋感。
她在原地缓了缓神,检查了一下刚才拍摄的素材。只有车库和负二层的影像,对于一条探险视频来说,内容不够丰富。
稍作犹豫,心底的跃跃欲试终究压过了所有。她再次转身,折返那阴冷的地下车库。
只是,再次经过那部早已停运的电梯时,蓝舒音惊讶地停住了。
电梯右侧的楼层显示屏,竟然亮着幽幽的红光,清楚地显示着数字——【1】
蓝舒音果断举起了自拍杆,“老铁们,就刚刚一会的工夫,这电梯居然开了?”她试探性地按下向上的按钮。
按钮竟真的亮了起来!
紧接着,头顶的机械井道传来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与缆绳卷动的嗡鸣。楼层数字开始跳动,从【1】变成了【B2】
片刻,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略显陈旧却亮着灯厢的空间。
“上去看看吧。”蓝舒音迈入电梯,先按下了【1】层的按钮,打算逐层探索。
电梯平稳上升。蓝舒音百无聊赖地注视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B2】……
【B1】……
【1】……
然而,就在经过【1】层时,电梯没有停下。
更诡异的是,那显示着【1】的数字依然亮着,仿佛刚才经过的并非实际的一楼,而是一个虚幻的标识。
电梯继续往上攀升,【2】……【3】……
突然,那红色的数字突兀地定格在了一个不该存在的数字上:
【4】
蓝舒音下意识看了眼面板,没有标注为【4】的按钮,只有紧邻的【3】和【5】
“叮——”
轿厢内响起一声轻微的提示音,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外,竟是一片未经修饰的毛坯空间。视野所及,万籁俱寂,皆是被厚重尘埃笼罩的昏暗,不知从何处渗入的幽幽微光,勉强勾勒出空荡走廊向深处延伸的模糊轮廓。
海桃大厦那个关于“阈限空间”的诡异传说瞬间闪过蓝舒音的脑海:据说在这栋大厦的3楼和5楼之间,存在着一个时空夹缝,一旦误入将永远迷失。
虽然科学解释很有道理——数字“4”只因忌讳而被跳过,楼层本身是存在的,只是开发商为节省成本没有装修投入使用。所谓的灵异现象多半是夜深人静时维护人员的活动所致。
但此刻,亲眼目睹电梯突然停在4楼,蓝舒音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各种荒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好在她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几乎在门开的瞬间,蓝舒音已迅速抬手,将控制面板上所有的楼层按钮,从头到尾按了个遍!
每一个按钮都应声亮起,连成一片鲜艳的光点。
出去是不可能出去的,她只是爱冒一点小险,又不是喜欢作死。
那扇开着的梯门,在蓝舒音的面前仿佛停留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终还是缓缓合上了,将那片诡异的空间隔绝在外。
电梯微微一震,开始继续上升。
海桃大厦最高23楼。她按亮了所有楼层的按钮,然而电梯却并未如预期般逐层停靠,而是持续向上……
【7】……
【8】……
【9】……
当显示屏跳转到【14】时,一阵隐约却尖锐的嘈杂声,夹杂着凄厉的尖叫,竟穿透了紧闭的梯门,清晰地传了进来!那声音纷乱刺耳,仿佛外面正有许多人极度的恐慌。
蓝舒音突然想起关于这一层的传闻,【14】楼曾开过一家恐怖密室店,可没多久,接连三名顾客离奇跳楼自杀,早已倒闭荒废多年。
这个恐怖故事,本是她计划探至14楼时讲述给老铁们听的。
电梯持续上升,数字不断跳动。
【15】……
【16】……
……
最终在顶楼,23层停了下来。
面板上【23】的指示灯熄灭,仿佛在无声宣告此层安全。
然而,梯门迟迟不开。
就在这诡异的停滞中——
轰!
整部电梯猛地一震,随即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彻底失控下坠!
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蓝舒音的心脏,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被狠狠抛向喉咙。灯光疯狂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电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巨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妈的,这电梯到底什么鬼?明明也没看到灵体,怎么就这么诡异?!
蓝舒音在剧烈的晃动中重重撞向轿壁,她闷哼一声,自拍杆脱手。但她没有慌张,凭借本能迅速蜷缩身体,背靠角落,降低重心,双手紧紧抓住一侧的扶手。
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死死盯住那乱码狂跳的楼层屏幕。
在令人心悸的呼啸声中,她伸手,用力拍向紧急呼叫按钮。
“嘟——嘟——”
冗长的忙音在轿厢内回荡,无人回应。
面板上所有被她按亮的楼层按钮,此刻犹如接触不良般同时疯狂闪烁!红光与绿灯交替明灭,将她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下坠仍在持续,仿佛要直坠地狱。
突然!
“哐当——!”
一声金属摩擦撕裂声炸响,伴随着一阵顿挫感,电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狠狠攥住,骤然刹停!
巨大的惯性将蓝舒音甩向前方,好在她死死抓着扶手。
她喘息着抬头,惊魂未定地看向电梯屏幕——
上面鲜红的数字不再跳动,定格在:
【14】
这次,梯门很快就打开了。
门外不是毛坯空寂,而是一条装修过的走廊,墙上涂满了褪色剥落的恐怖主题涂鸦,地面散落着碎砖块和废弃建材。
远处一间店铺门口挂着“鬼藤沉浸”招牌,显然就是那家倒闭的恐怖密室。
而此刻,走廊深处正蜷缩着四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二男二女,全都面无人色地紧盯着黑暗的转角。
听到电梯开门声,他们猛地抬头,脸上瞬间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电梯!电梯来了!”
“快走!快进去!”
几人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看到从电梯里走出的蓝舒音时明显一愣,但极致的恐惧让他们顾不得其他,争先恐后地冲击电梯,疯狂地拍打着关门按钮。
然而,电梯门迟迟不关。
“为什么?!为什么没反应?”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几乎崩溃地吼叫,用力捶打着按钮面板。
看着他们这副活见鬼的模样,蓝舒音反而内心稍定,平复了呼吸。
嗯,都是活生生的人。
不过,究竟是什么能把一群人吓成这样?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从远处传来。
蓝舒音循声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一个短发女生连滚带爬地从转角冲出来,脸上毫无血色,眼中是无法形容的恐惧。
她的身后,一道臃肿的青灰色身影几乎是飘荡着紧贴其后——那是个面色死灰的胖男人,他狞笑着将女生按在墙上,然后缠住女生的双臂,强迫她用自己的双手死死掐住脖子!
“静瑜!”一个长发女生失声尖叫,想要冲过去。
“别过去!她也中邪了!”另一个男生拉住她。
被叫做静瑜的女生脸色已经由红转为骇人的青紫,喉咙里发出无力挣扎的声音。
长发女生挣脱束缚,扑到同伴身边,试图掰开她掐住自己脖颈的手。另外三个同伴见状,也只能过去帮忙,但都是徒劳。
他们似乎完全看不见那个迫使同伴掐住自己脖子的恶灵。
蓝舒音将自拍杆收进背包,随手把背包往地上一放。
然后弯腰从废料堆里捡了一块看着比较完好的板砖,早已沾满朱砂的左手往砖面一抹,便拎着板砖朝他们走去。
“你……你想干什么?!”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注意到了她的举动,见她手持凶物,气势汹汹,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他竟一咬牙,猛地朝蓝舒音扑了过来。
蓝舒音利落地侧身抬腿,一记直踹蹬在对方腹部。
“啊!”
男生痛呼着摔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电梯门,一时瘫软在地。
她没有停顿,也懒得解释,三步并作两步逼近那恶灵。手臂高扬,便将那块抹着暗红朱砂的板砖狠狠拍了下去!
板砖触碰到灵体的刹那,爆发出烙铁烫肉般的“嗤嗤”声响,焦臭刺鼻。
那恶灵发出一声尖啸的凄厉嚎叫,整个形体剧烈扭曲溃散,很快便像被烈阳灼烧的冰雪,迅速消融。
缠绕在手臂上的控制力骤然消失,常静瑜脱力地软倒下来,剧烈地咳嗽喘息,脖颈上赫然留着深紫色的指痕。
“还、还有一个……”常静瑜刚缓过一口气,便死死抓住蓝舒音的手腕,颤抖地指向走廊深处的黑暗转角,“在追我们朋友……求你……”
“我去看一眼。”蓝舒音掂了掂手里的板砖,大步迈向那片黑暗。
转角之后,走廊愈发狭窄破败,墙壁上的漆皮大块剥落。幽幽的光线从一扇虚掩的铁门发出,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呜咽和抓挠声。
她一脚踹开铁门。
门内是一间布置成医院病房的密室逃脱场景,到处是暗沉污渍。
此刻,一个穿着运动衫的男生正被一个瘦长如同竹竿,穿着破旧病号服的灵体死死按在病床上!
那灵体的手臂异样的长软,如同枯枝般缠绕着那男生的脖颈,另一只手的指尖已几乎刺入他的太阳穴。
吴恙?
看清那男生的脸,蓝舒音眼底闪过一丝吃惊,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她大步上前,沾着朱砂的板砖带着破风声再次狠狠挥出,拍在瘦长灵体的脊背上!
“嗷——!”
瘦长灵体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缠绕吴恙的力量骤然松动。但它并未像之前那个胖灵体般消融,被朱砂击中的部位只是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冒出缕缕黑烟。
它猛地回过头来——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恐怖平滑皮肤,正正地“盯”住了蓝舒音——
不知为何,蓝舒音心下一怵,突然想到了香翁寺里的那尊肉身神像。
“音姐!”
吴恙趁机挣脱束缚,从病床滚落,蜷缩在蓝舒音脚边剧烈颤抖。
这一声呼喊让她回神,反手又是一砖拍向那无面灵体的头颅。朱砂如火星迸溅,灵体被彻底激怒,舍弃吴恙,携着刺骨的恶意直扑而来!
蓝舒音暗骂一声,侧身避开它利爪,搬砖再次砸向它的肋部。这一次朱砂灼烧得更深,却只是让它动作稍滞。
看出它绝非寻常,蓝舒音当机立断,“走!”拽起吴恙冲向门外。
无面灵体发出愤怒的咆哮,却在追至铁门时戛然而止。它僵立在门后阴影中,不甘的嘶吼渐渐低沉,最终缓缓退入黑暗,消失不见。
……
蓝舒音拉着惊魂未定的吴恙退回走廊,常静瑜第一个冲了过来,急切地扶住脸色苍白的男生,连声关切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蓝舒音松开了手,冷静地扫视在场的其他人。
当视线掠过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时,对方立刻瑟缩着脖子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捂住还在作痛的肋骨,脸上写满后怕。
其他人看她的眼神也差不多,敬畏中带着点怀疑和害怕。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一种不安弥漫在空气里,使得所有人都异常沉默。
直到蓝舒音打破了这片沉默,“这里什么情况?”
刚对吴恙嘘寒问暖完的常静瑜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向她讲述了经过。
原来,他们六人都是港州大学探险社的成员,戴眼镜的男生明轩是他们的社长。这个周末,社团组织了这次海桃大厦的探险活动,计划本是从早上待到入夜,体验整栋大楼不同时段的气氛。
然而,诡异从他们踏入电梯的那一刻就开始了——电梯竟未经任何操作,将他们带到了14楼。更糟糕的是,抵达后电梯便彻底失灵,无论怎么按都毫无反应。
他们被困在了这一层。起初,大家虽觉蹊跷,却并未意识到危险的临近。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寻求刺激,明轩提议,在这废弃的楼层里玩那个著名的招灵游戏——四角游戏。
“我们只是觉得好玩,没想到……”常静瑜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后怕,“真的把不干净的东西给招来了。”
最诡异的是,除了她和吴恙,其他四个人,竟然完全看不见那些可怕的存在。
第42章 阴神刺符⑤·是人是鬼 只要站在那里,……
“我们只看见, 他们俩像中了邪一样,突然开始尖叫,用头撞墙, 还自己掐自己的脖子……”长发女生说着,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心有余悸。
“会不会是这里的空气问题?”另一个短发女生提出猜测, “我知道有些森林里会产生瘴气。这种废弃大楼,以前又是恐怖密室,会不会堆积了什么有毒气体?”
“不可能。”常静瑜立刻反驳,“我们都在一起, 呼吸同样的空气,为什么只有我和吴恙看到了?”
吴恙却显得有些犹豫, 他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道,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刚才就是觉得脑袋特别沉,身体好像不听使唤了。你说的不干净的东西……”他求助似地看向蓝舒音,“音姐, 你看到了吗?”
想起他刚刚在密室里的样子,蓝舒音的心底闪过一丝疑惑, 但她并未表露,转向常静瑜道, “你说你看到了,那它们长什么样子?”
“一个很胖, 脸色青黑得吓人。”常静瑜抱紧双臂,声音发颤,“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它……它根本没有脸!”
描述与蓝舒音所见完全一致。她确实看见了。
蓝舒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常静瑜,继续问道:“你一直能看到这类东西吗?”
“没, 就是刚刚……”常静瑜立刻摇头,但随即,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蓝舒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异样。
“你想到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常静瑜迟疑地开口,“今天我到得早,就去负二层转了转。在那里遇到个很奇怪的老头……他问我想不想开眼。我以为他是要给我看什么古董宝贝,就随口说了句想。结果他突然伸手在我眉心按了一下!”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脸上浮现出后怕,“他的手又湿又冷,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等反应过来,他已经不见了……要不是没证据,我差点就要报警了!”
负二层,老头?
蓝舒音立刻想到了蟒善堂那个竖瞳老者。
——你身上的味道……我不喜欢。
——是黑法的臭味。很淡……但错不了。
他究竟想做什么?竟然还能强行给普通人开阴瞳?
就在她凝神思索时,常静瑜突然面露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抖抖索索地指着她的身后,“女,女鬼……”
蓝舒音倏地回头,视野里空空如也,只有破败的走廊和涂鸦的墙壁。
她不由安抚道,“你放松点,别自己吓自己。”
“快躲开!”常静瑜却尖叫着推了她一把。
几乎同时,一股蚀骨的寒意狠狠挠在她的左后肩上,火辣辣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
真有东西?!
蓝舒音心头剧震,左手本能地探向刚刚袭向她的那片虚无,下一秒——
她竟真的抓住了一条冰冷纤细,柔软到无骨的手臂!
“嗤……”
掌心残留的朱砂触及那无形之物,立刻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烈震颤。能够感觉到那东西在挣扎,但视野里依旧空无一物。
阴瞳失效了?
不,蓝舒音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既然朱砂还能伤到它,问题就不出在她身上。
不过,此刻容不得细想。那看不见的灵体似乎展现出了一种诡异的柔韧性,蓝舒音突然感到心脏一阵剧痛,仿佛被一只指甲尖锐的鬼手穿透胸膛,死死攥住了心脏,带着报复般的狠厉!
她不得不松开钳制,下一秒,那只攥住她心脏的无形之手也毫不留恋地松开了。
心脏突突直跳,疼痛难忍,但在一群学生面前绝不能露怯。蓝舒音的面色苍白如纸,却是强撑着直起身,厉声问常静瑜,“它在哪?”
亲眼目睹刚刚那一幕交锋,常静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指向斑驳的墙壁,“她……好像穿墙消失了。”
叮!
话音刚落,不远处那部沉寂许久的电梯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之前被按了无数次都毫无反应的向下按钮,灯光居然亮起又熄灭了。
“电梯好了!”
“快走!”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几个学生如同惊弓之鸟,争先恐后地冲进了轿厢。
蓝舒音也顾不上探究缘由,强压下心脏残余的绞痛和左肩火辣辣的刺痛,捎上背包,脚步略显虚浮地跟了上去。
就在她迈步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扶上了她的胳膊。
是吴恙。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地挤进电梯,眼底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和担忧。
“我没事。”蓝舒音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加快步子走进电梯,心情有些凝重。
这地方,真有她看不见的东西!
有人按亮了负二层的按钮。
这一次,梯门合上,电梯平稳下降。
没再出现什么幺蛾子,电梯顺利抵达负二层,明轩等人几乎是弹射而出,头也不回地朝着出口狂奔,直到冲回车库,感受到明亮的阳光,才一个个放松下来,瘫坐在地。
“什么鬼地方,太邪门了!打死我也不来了!”
蓝舒音正思索着下一步,手机突然在裤袋里震动起来。
刚拿出来,还未看清屏幕,吴恙的声音突然响起,“音姐,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还有事。”她低头看着手机,摆了摆手,走向路边的公交站台。
屏幕上跳动着隗离的语音请求。
她正准备接听,常静瑜却又追了上来。
“姐姐!”常静瑜拦住了她,“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她语气恳切,带着点儿不知名的希冀。
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下,蓝舒音犹豫了一下,还是调出了二维码。只是在通过好友申请后,将对方权限设置成了仅聊天。
常静瑜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见蓝舒音接起电话转身就走,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转身,发现吴恙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他目光沉沉地追随着蓝舒音消失的方向,脸色出奇的差。
“吴恙,你认识那位姐姐?”常静瑜试探地问道。
吴恙缓缓收回视线,瞥了她一眼,“别见谁都喊姐姐。你叫的究竟是人是鬼,还不好说。”
语罢,他漠然转身。
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模糊的影子,他的侧脸一片阴霾。
……
许是接听不及,语音在接通前便自动挂断了。
蓝舒音看了一眼聊天,对方没回她凌晨发的那条消息,只是拨了刚刚那通来电。
想来或许又是些三言两语难以说清的状况,蓝舒音便主动回拨了过去。
几乎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起来。
隗离开口第一句便是:
“你在哪儿?”
“港州……”她话音未落,却听那边紧接着追问:
“我知道你在港州。我问的是,具体在港州什么地方?”
他的声线乍听之下依然清润,但细辨之下,语速似乎比平日快了几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凑。
蓝舒音也不太清楚所处的确切位置,正要点开地图查看,隗离的声音却再次传来,“今天刚好有个港州的客户,所以……”
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自己沉默的缘由,蓝舒音不由道,“我人在外面,刚从海桃大厦出来,对这片不熟。地图显示,我在耀华后巷和海州道的交叉路附近。”
“很近,等我十分钟。”隗离自然地做了决定,截住了她可能推拒的话头,却又意识到了什么,妥帖地补上了一句,“好吗?”
“好。”蓝舒音不在意地应下。
这是个背街的T字路口。老旧的霓虹招牌在白日里沉默着,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带起一阵短促的风。
心脏和左后肩的钝痛还未消散,蓝舒音索性在路边蹲了下来,将脸埋进臂弯,身子无意识地前后轻晃。
要怎么杀回14楼呢?她暗暗盘算着,已知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灵体,还有没有其他危险东西犹未可知,凭她一人似乎有点冒险。
阳光在她的旁侧投下一道孤独的影子。
隗离赶到时,脚步微顿,调整了一下稍显急促的呼吸,这才稳步上前。
“阿音。”
听见声音,蓝舒音抬起头。
逆着光,隗离朝她走来,身影被稀薄的日光勾勒得挺拔清隽,与这灰扑扑的街景格格不入。
蓝舒音撑着旁边的栏杆借力站起来,看了眼手机说,“挺准时啊,隗离。”
她此刻的模样稍显狼狈,脸色也透着不健康的苍白,却又刻意的吊儿郎当。
隗离停顿了两秒,才打趣道,“这么狼狈,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蓝舒音从善如流,“真让人伤心啊,这要是哪天换了张脸,你岂不是要当街喊抓贼?”
她也是随口一句玩笑,隗离唇边的浅笑却倏地敛起。
他别过头,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有些人,只要站在那里,我就不会认错。”
蓝舒音一愣,讶异地望向他。
他侧着脸,目光投向冷清的马路中央,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究竟是何种情绪,只觉得无端染上了几分难以触及的寥落。
但,显然不是在说她。更大可能是有感而发。
蓝舒音摸了摸鼻子,平白有点内疚,觉得也许触到他的伤心事了。但下一秒,隗离又回过头,唇角重新噙上了那抹恣意的浅笑。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他说话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在她的左后肩处轻轻扶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在他的手触及她肩膀的刹那,火烧火燎的钝痛感竟然减缓了一些。
蓝舒音偏头看他。
隗离却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寻常的指引,“这边。”
转角停着一辆普通的的士。只是里面干净得过分,内饰一尘不染,就像从不载客一样。
司机是个戴着口罩的中年男人,在后视镜里与隗离对视了一眼,便默不作声地发动了引擎。
车子在迷宫般的街巷间穿行,最终驶入一片被高楼阴影吞没的窄巷深处,停在了一栋冷清的四层唐楼前。
这栋楼颇有年岁,灰扑扑的外墙爬满了枯褐的爬山虎,外表看着再普通不过。
一近门前,异域的感觉却扑面而来——门廊两侧各放置着一座小小的神龛,里面供着的不是寻常神佛,而是两个披着暗红绸缎的半人高黑泥娃娃。
那娃娃眉眼模糊,无端透着一股子邪性的生气,在昏昧光线下仿佛正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来客。
“我客户住的地方。”隗离解释道,“他常年往返暹罗,对刺符那些门道比较了解。”
蓝舒音微微一怔,旋即惊讶道,“这么巧?你不会是为了方涣的事,特意带我来见他吧?”
第43章 阴神刺符⑥·反差 谁准你叫大名了。……
“不全是。”
隗离说着, 已经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漆色木门。
门内并非逼仄的唐楼格局,而是一个开阔的挑空厅堂,直通四层穹顶, 浓郁的异域风情扑面而来。
头顶巨大的莲花状拱顶,层层叠叠的浮雕花瓣在幽暗光线下舒展。墙壁上暖黄色的壁灯, 光线昏昧, 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神秘的暖色影子里。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奇异的香调,混合了沉香、没药,或许还有些许热带花卉的甜糜,目光所及, 尽是浓烈到极致的色彩——赭红、宝蓝、鎏金,交织在梁柱与墙壁上, 那些雕刻其上的神魔图案姿态各异,宝相庄严与狰狞怒目并存, 在光影中仿佛随时会活过来。脚下厚实柔软的泰丝地毯,繁复的纹路在步履间若隐若现。
环绕着中央厅堂,是四层弧形的回廊, 一扇扇房门紧闭,门上垂挂着各色珠串或刺绣门帘, 珠光与丝线在暗处幽幽反光,看不清内里乾坤。
“萨难!”
蓝舒音正沉浸在这诡丽而陌生的环境中, 隗离却已扬声唤道,清润的嗓音在空旷的厅堂里荡开一丝奇异的声调。
不一会儿, 侧面一道悬挂着深紫色珠帘的门后传来动静。帘子被一只戴着数枚宝石戒指的手猛地掀开,一个男人怒气冲冲地走出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肤色较深,面容轮廓深邃。一身深紫色泰丝衬衫, 领口敞开,露出小半片胸膛和层叠的金色项链,项链上坠着佛牌、宝石和一枚品相极佳的珠子。
手上更是叮当作响,沉甸甸的金镯,镶嵌着彩色宝石的臂钏几乎覆盖了手臂。真正的珠光宝气,财气逼人。
“谁这么没礼貌,没发……”萨难操着一口带着异域腔调的中文,语气里满是被人擅闯的不悦。
然而,当他瞥见好整以暇站在那里的隗离时,斥责的话硬生生哽在了喉头,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震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愕,甚至是……惊慌。
下一秒,他下意识地拧身就跑。
许是被那过于耀眼的珠光晃了一下神,蓝舒音再定睛时,隗离已不知如何贴近了萨难身侧,一条手臂极其自然地搭上了对方那缀满宝石的肩膀。
“老朋友专程来见你,怎么还躲?”
隗离的声音充满无奈,可那看似随意的姿态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半推半揽地将萨难带向了厅堂中央的会客区。
萨难被他按坐在泰丝沙发里,压着怒气说,“你来见我也没用!都说了她的灵消失了!消失了!我没办法!找不到!”
“不提这个。”隗离说着,转动他的肩膀,为他介绍,“蓝舒音。”
萨难这时才注意到隗离并非独行,锐利的目光投向静立一旁的女子。
隗离又对蓝舒音温声道,“阿音,这位是灵媒萨难。”
灵媒?通灵之人?
蓝舒音礼貌一笑,“你好。”
然而,萨难对上她的眼睛,却是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抬头看向隗离,嘴唇翕动,似乎想脱口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隗离不动声色地截断了话音,“她有个朋友,想处理掉手臂上的刺符。”
萨难神色古怪地摇头,“我不做这种买卖。”
“我知道。”隗离从善如流地接话,“介绍个能处理的人就行。”
“你先把手拿开。”萨难带着点嫌恶,又掺杂着不易察觉的畏惧,将隗离虚搭在他近颈处的手臂扯开,这才像是重新获得了呼吸权,语气恢复了几分属于商人的精明,“刺符嘛,我确实有认识的人能处理。但他们要价,可不低。”
“要价是指……钱吗?”蓝舒音试探着问。
萨难闻言,又是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等价交换。看那刺符扎根的深浅和来路。如果是寻常玩意,卖你们一个面子,或许就能抹去。如果是棘手的,带着债的……”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那就要看事主,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了。”
“听着代价不低。”蓝舒音思忖片刻,直白地问,“蟒善堂的师傅,能处理刺符么?”
“蟒善堂?”萨难一愣,随后掐指细算,恍然道,“哦,你说常仙?他道行深厚,但请仙问价,要看那人仙缘如何了。”
常仙?常静瑜……
蓝舒音正暗自思量,隗离忽然说道,“萨难知道很多,你有什么疑问,今天一起问了,以后怕是没什么机会碰到他了。”
听出他话中深意,萨难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难掩怒气地骂道,“大隗迦离,世上灵媒那么多你就非逮着我一个人薅?!你……”
“咄!”
一声令人齿冷的厉响,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一柄镶满宝石的匕首深深刺在桌上。
锋利的刀尖钉在萨难五指之间的缝隙里,泛着泠泠寒光。
隗离修长的指节握着刀柄,语气淡漠道,“是我表现得太和善了?”他微微偏头,额前美人尖在幽暗光线下若隐若现,显出几分冷郁,“是要求,不是请求。”
此刻,他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桃花眼敛了笑,所有的情意和光彩顷刻褪得干干净净,仿佛撕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平静冷酷的本来面貌。
他周身的温润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高高在上的冰冷威压。
周围突然极度的安静。
蓝舒音被他这判若两人的模样震得怔住。
而萨难,却再清楚不过是什么触怒了他——妈的!他在心里暗骂。不就叫了一声他大名吗?至于每次都这样翻脸无情?
萨难的脸色青白交加,他转向蓝舒音,语气硬邦邦的,“蓝小姐,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很多东西知道太多,也没有任何好处。”
蓝舒音无视了他的恐吓,沉吟片刻问,“萨难先生了解阴瞳吗?”
“阴瞳?”萨难下意识瞥向一旁,拔了匕首默不作声把玩的隗离,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变得干涩,“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强行窥视阴阳,是要付出代价的。”
“如果一个人拥有了阴瞳……”蓝舒音追问道,“在什么情况下会失效?比如,在同一个空间里面,能看到其他灵体,但还有一个就看不见……嗯,确定至少有一个灵体存在但看不见。不过,另一个开了眼的人都能看见。”
她说得太具体,就差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那个拥有阴瞳的人就是她了。
萨难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答道,“如果外力强行开启的阴瞳,本就是逆天而行,失效再正常不过。但确实还有几种可能。”
“最常见的是你自身气运低迷,阳气衰弱。”他伸出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就像油灯没了灯油,再好的灯芯也点不亮。大病初愈,心神俱疲,或是走了背运的时候,阴瞳就会时灵时不灵。”
“第二种……”他顿了一下,“你可能遇到了硬茬子。灵体有很多种,有些存在道行高深,它若不想被你看见,自有手段蒙蔽你的双眼,屏蔽你的感知。”
“第三种嘛……有些狡猾的东西最擅长玩弄人心,制造幻觉。你以为看见了,其实是它想让你看见的。你以为没看见,说不定它正站在你身后,对着你的脖子吹气……”
萨难一口气说完,观察着蓝舒音的反应,想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恐惧或退缩。
然而蓝舒音只是蹙眉沉思,“我觉得都不太像。我能伤到它,但看不见它。”
萨难的关注点却是一转,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自己动手捕灵?”
“怎么了?”
“太危险了!”萨难几乎是脱口而出,“为什么不借力打力,让护法的力量帮你?说到这个”他话锋一转,商人本色尽显,变戏法似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用丝绸仔细包裹的佛牌。
那是一块深褐色的圣物,材质像是陈年的圣木粉混合着特殊香料压制而成,边缘镶嵌着一圈薄薄的金箔。
牌面中央,一位面容威严的护法天神浮雕栩栩如生,身披战甲,手持金刚杵,周身环绕着细密古老的巴利文经文。
“这是龙婆蜀大师晚年亲制的丁丑护法牌,是难得的正牌。”萨难的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敬畏与炫耀,“大师用修行数十年的功德加持,融合了七处圣地圣土,又在佛前供奉了整整四十九天。佩戴它,不仅能驱邪避凶,关键时刻更能借得护法神力,让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近不了身……”
“走吧。”隗离突然出声,打断了萨难的吹嘘,“他这儿都是假牌,专门骗钱的。”
“喂!谁说我这儿没有真货?真牌可贵得很!而且请回去容易出事的喂!……”
萨难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嚷嚷,隗离没有理会,随手将那把匕首扔到桌上,便带着蓝舒音朝外走去。
那辆的士还停在巷口,隗离拉开车门,侧身对蓝舒音说,“一起吃个午饭?刚好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
蓝舒音细细打量他。
从萨难宅邸走出,他仿佛洗去了所有沉郁,又变回了那个神采飞扬的青年。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眼波流转间潋滟生辉,蕴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眉眼舒展,皎然如玉,哪里还有半分先前持刀时的凛冽杀气?
仿佛那持刀威胁萨难的冷酷模样,才是一场精心扮演的戏。
第44章 阴神刺符⑦·好奇心 一个满身秘密的人……
“好啊。”蓝舒音点头。
正好, 还有事问他。
隗离带她去的是一家葡式餐厅。白墙蓝瓦的建筑透着南欧风情。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做旧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烤沙丁鱼、橄榄油和香料的浓郁香气, 背景里隐约传来轻柔的法多音乐。
隗离将菜单递给她,“看看有没有合胃口的。”
蓝舒音接过来, 却不翻开, 抬眸看着他,“要是没有呢?”
“那就换一家。”他答得随意。
蓝舒音不由笑了,将菜单沿着桌面推了回去,“既然是你推荐的, 你来点吧,正好让我看看你的品味。”
隗离点了几道招牌菜, 便将菜单递还给服务员。他望向低头啜着柠檬水,不知在想什么的女子, 沉默片刻后开口道,“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嗯?什么?”
“你找到能处理刺符的人了。”
“是我那雇主找的门路,我就是替他来看看虚实。”蓝舒音抬眼看他, 真心实意道,“但你能记着, 谢谢啦。”
“我也是顺便。”
蓝舒音不禁想起他说今天是来见客户的事,但……
“刚刚那个灵媒, 真是你客户啊?”
“嗯。”
“我觉得不像。他好像很怕你。”
隗离还真想了一下,“有段时间我经常去找他, 可能,是被我烦怕了吧。”
想到萨难那句怒气冲冲的质问,蓝舒音试探地问道,“你在寻找某个人的……灵体?”
隗离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只是笑了笑说,“她不是正常死亡。萨难这人虽是出了名的奸商,贪财好利,但在灵媒这一行当里,能跟他比肩的,不超过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可惜啊,那点本事全都用在敛财上了。”
蓝舒音“哦”了一声,继续好奇地追问,“你要找的人是谁啊?家人?朋友?……恋人?”
隗离定定地凝视着她,眸色深沉,仿佛刹那间万千情绪在暗涌。
那目光太过沉重,几乎要让蓝舒音别开眼时,他却倏然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一个胆大包天的小骗子。她欠我很多,迟早有一天,我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讨债啊?蓝舒音了然,可看他的样子,戏谑又怀念,又觉得不单单如此。
她突然心中一动,难道是他那位爱作画的故人?
然而,没等她开口,服务生恰在此时端上了烤得金黄酥脆的餐前面包。
而隗离扯开了话题,“你今天去海桃大厦了?”
蓝舒音也想说这事,便顺着话茬,将今早的遭遇大致讲述了一遍。
“你说奇不奇怪,我居然看不到那个灵体。”她这次说得直白,没再掩饰自己异于常人的感知。隗离也不惊讶,只是微微倾身,“你是说,那里有个无脸灵体?”
“是啊。”
“它没法离开那间密室?”
“嗯,像是被什么力量禁锢住了。”
隗离沉吟道,“这确实蹊跷。灵体无脸,要么生前就被人削去了面容,要么是死后被人用特殊手段抹去了存在的印记,但无论哪种,理应怨气极大,不会被困在方寸之间。”
蓝舒音察觉到了他异样的专注,“你好像对这个无脸灵体更感兴趣?”
“只是奇怪。”隗离顿了一下,补述道,“我这人,只对天灵地宝感兴趣。”
他这解释属于多余。蓝舒音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狡黠,“但我挺感兴趣的,不然你再陪我去一次?”
隗离点点头,只是说,“晚上再去吧,白天阳气太盛,很多蛛丝马迹隐而不显。”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你也该休息一下。”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她的胸口,又很快挪开。
仅这一眼,蓝舒音便知道了,他的眼睛比自己厉害。
转念一想,憋宝人本就传承诡秘,常年与天地灵物打交道,感知异于常人也也合乎情理。
吃完饭,那辆的士把她送回了酒店。
临下车时,隗离又叫住她,问了房间号。
回到客房不过片刻,门铃轻响。服务生微笑送来一个黑纸袋,“一位先生给您的。”
蓝舒音早有预感。接过纸袋,里面果然放着两贴药膏。
膏体色泽气味略有差异,上面各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清隽洒落:
【左肩。化瘀散结,专愈灵体所致外伤,可祛阴寒滞痛。】
【心口。宁神定魄,滋养魂元,善治灵体所伤之本。】
恰到好处的两份赠药,蓝舒音垂眸沉默良久,才轻叹着自言自语,“……到底是哪几个字呢。”
她贴好膏药,一阵舒适感逐渐渗透肌肤,左后肩和胸口的钝痛果然舒缓了不少。
待身体舒适些,她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在浏览器里反复尝试拼音组合:
daweijiali
dawanjiayi
danweijiayu
每次搜索出来的结果都不一样。
萨难当时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发音依稀接近“大卫佳丽”四个音节。隗离这个名字,更像一个简化后的代号。
蓝舒音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突然想要探究他名字背后的真相。明明他身上秘密很多,称谓或许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力,牢牢攫住了她的心神,让她难以平静。
也许一个满身秘密的人,对天生热爱探险的人而言,本身就是一个无法抗拒的谜题。
就在她思绪飘远之际,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震动。
蓝舒音拿起来一看,居然是今天刚加上的那个女大学生打来的语音。
她指尖轻点,按熄了屏幕。
不出所料,通话自动挂断了。
然而,片刻过后,一连串带着鲜明个人色彩的文字便争先恐后地跳了出来,充满了屏幕:
【姐姐姐姐!急事求助!!】
【事情是这样的!我外公,我最亲最爱的外公,最近身体突然垮得厉害,医院都查不出具体毛病,就说器官衰竭,现在全靠仪器和药物吊着一口气呢,人昏昏沉沉的醒不过来!】
【我们家之前请了位有名的风水先生来看,他说家里可能进了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老人家!】
【我们前前后后也找了好几个所谓的大师,钱花了不少,法事做了一场又一场,结果一点用都没有!都是骗子!气死我了!】
【但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你对付那些东西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帅的!你肯定是有真本事的人!】
【求求你了姐姐,帮帮我吧!酬劳真的不是问题,只要你能把鬼都捉掉,让我外公好起来,怎么都行!拜托了姐姐![跪拜][跪拜]】
捉鬼?
这姑娘,胆子倒是大得很。
蓝舒音拿起手机回复:【我不接这种业务,但给你开眼那个,应该能帮上忙。】
想起蟒善堂,她顺道给方涣发了信息,告诉他,港州海桃大厦负二层的蟒善堂有位师傅能处理刺符,但具体事宜要他自己过去谈。
常静瑜的新消息已经弹了出来:
【别提了!姐姐,我后来特意回去找那老头子,结果他跟我装糊涂,说什么‘年纪大了记不清,有事回家问你外公’?可我外公人都昏迷不醒啊!这不是故意气人吗!】
蓝舒音眸光微动。
看来蟒善堂那老头子,的确和常静瑜有点渊源。
蓝舒音指尖轻敲:【酬劳能出多少?】
常静瑜秒回:【50万?哦不,100万!只要能让我外公身体好起来,再加个零我也愿意……不过得跟我爸报备一下……】
蓝舒音往后靠在椅背上。
乖乖,败给钞能力了。
她回了句【那就明天吧】,随手把手机放到一旁。
……
晚上九点,蓝舒音刚背上随身小包,给隗离发了条“海桃大厦见”的消息,方涣的电话就打来了。
蓝舒音忙着呢,直接按了挂断。
没想到对方锲而不舍,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
蓝舒音不耐烦地接起来,才知道对方居然已经到港州了。下午收到消息后,他就订了最早的航班飞了过来。
虽然觉得这个时间点,蟒善堂就算再诡异也该关门了,但架不住方涣再三恳求,蓝舒音还是把定位发了过去。
夜晚的海桃大厦静静矗立在城市的喧嚣边缘,楼体轮廓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最高处那个废弃的霓虹灯架,以怪异的角度歪斜着,褪色的灰色墙面吞噬着零星路灯光芒,在黑暗中透着一种不祥的庄严。
隗离早就到了,倚在街灯下,低头看着手机。见到蓝舒音身后跟着的方涣,他眼尾微挑,似笑非笑地开了口,“我还在想,你怎么迟到了。”
那语气温润如常,可蓝舒音莫名觉得,他还有后半句话没接上——原来是被个拖油瓶绊住了。
随即却暗自摇头。隗离这么体贴热心肠的人,嘴巴怎么可能那么毒呢?她老爱脑补。
蓝舒音无心寒暄,转向方涣道,“路上已经说清楚了,我和隗离要上楼。你要么自己去负二层找那位师傅,要么跟着我们。当然,也可以在外面等。”
“我跟你们一起!”方涣毫不犹豫地重复道,态度与来时路上一样坚决。
见他执意如此,蓝舒音淡淡道,“反正后果自负。”
她戴上头灯,率先迈步向前。
沿着车库斜坡深入,粘稠湿热的黑暗裹挟着腐败霉味扑面而来。养尊处优的方涣蹙紧眉头,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默默抬起衣袖掩住口鼻。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昏暗中,唯一的光源来自深处的那部电梯。
按钮与轿厢都亮着惨白的光,在一片死寂中无声地发出邀请,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悄然等待着某位幸运儿的光顾。
“这电梯很不对劲。”蓝舒音边说边要上前,“我白天来时它明明是停运状态,可后来突然就……”
话未说完,隗离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臂。
“我看看。”他上前两步,手指拂过电梯外呼按钮,又单手扶着梯门,探身进入轿厢仔细打量。片刻后他偏过头,对蓝舒音笑了一下,“进来吧,没问题。”
蓝舒音依言进了电梯,却见隗离的指尖在楼层按钮面板上轻缓滑过,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说,23楼会下坠?”
“对,后来停在了14楼。”
“那就先去23楼看看。”隗离说着,按下了数字【23】
很快,梯门合上。电梯平稳上升。
【B2】……
【B1】……
【1】……
当数字跳到【3】时,蓝舒音的神经微微紧绷,但异常并未发生。显示屏没有出现【4】,而是直接变成了:
【5】……
【6】……
继续往上。
最后很顺利地来到了【23】楼。
“今天我到23楼的时候,门没开,然后……”蓝舒音话音未落,【23】的指示灯熄灭,梯门缓缓打开。
她顿时话音一拐,“……可能不太走运。”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完全废弃的办公区。破损的隔断歪斜倒地,月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在这片狼藉之中,积尘覆盖的走廊里遍布凌乱脚步,走廊尽头透着一缕微弱却明显的光。
蓝舒音和隗离交换一个警惕的眼神,放轻脚步,谨慎地朝着光源靠近。
光线来自一扇虚掩的门。
门内是一个操控室。墙壁上挂满了监控屏幕,其中几块运作着的,正显示着电梯井和各楼层的实时画面。
操控台前的转椅还在微微转动,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摆在控制台上,屏幕上的某个监控画面光标还在闪烁——显然,刚才有人在这里。
而且,刚刚跑了。
蓝舒音的视线扫过电梯监控画面,一个念头随之浮现——今天那场可怕的电梯惊魂背后,可能根本没有什么超自然力量。
是人为的。
有人在这里,冷眼看着她在电梯里惊恐挣扎,甚至可能……亲手操控了那场意外。
“隗离……”蓝舒音正欲开口,隗离却已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
随着他指尖微不可察的动作,几缕莹白的粉尘凭空浮现,如星屑般违背重力悠悠飘散。
刹那间,整个操控室的气场骤然凝滞。
无数不知从何处涌出的黑色爬虫,窸窸窣窣地汇聚成令人头皮发麻的潮水,惊得方涣脸色煞白,原地蹦迪。
然而,这些虫子目标极为明确,毫不停滞地涌向侧方一面看似严丝合缝的墙壁,疯狂地向内钻探。
不过几息之间,那面墙壁内部忽然响起一道国骂惊叫。
有人?!
蓝舒音眼神一凛,当即上前,伸手推向那面虫群聚集的墙壁。
手指触到的墙体竟微微松动,一道隐蔽的窄门向内滑开。
里面居然藏着一部员工电梯。
此刻,电梯正在下行。
楼层数字不断跳动,直到定格在——【14】
蓝舒音立刻推开旁边的安全通道,快步冲下楼。
“哐当——!”
铁门撞在墙上的巨响震得方涣一个激灵。他还没完全清醒,就见两人都已消失,只得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蓝舒音踏着冰冷的水泥台阶狂奔而下,急促的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激烈地回荡,如同她此刻的心跳。
每一层楼的指示数字在眼角飞速掠过,蓝舒音心里在骂街:
敢吓她?!
今天不把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揪出来,她名字倒着写!
很快,她冲到了14层。
14层的安全通道门藏在密室逃脱店的深处。门板完美地融入墙壁的涂鸦之中,成为某个恐怖主题场景的一部分,若不是刻意探查,绝难发现。
人呢?
为什么会逃到这里来?
蓝舒音的心头敲响警钟,伸手住了身旁的隗离。
“小心点,就是这家店。”她压下微喘,神色凝重地环视四周,“那个无脸灵体就在某个主题房间里,它不怕朱砂,但……”
“那个,我打断一下。”方涣颤巍巍地举起手,声音发虚,“我们现在这算……是在‘捕灵’吗?”
“怎么?”蓝舒音瞥向他。
“我就是确认一下……现在是,那恶灵没来招惹我们,但我们想主动招惹它,对吗?”
方涣此刻全然没了平日的少爷做派,缩着脖子,声音里都带着哆嗦,“二位有没有觉得,这事儿……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不妥当?”
头灯晃过他苍白的脸,蓝舒音勾起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神情,“都让你在外面等着了,非要跟过来,我提醒过你,这里很危险。”
“那……那还是待在你们身边更有安全感。”方涣厚脸皮地说着,又朝她身后缩了缩。
被他这么一打岔,蓝舒音也忘了原本要说什么,瞥见旁边有一扇暗门,便伸手推开。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这些暗门原本都设有精巧的机关,但断电后尽数失效,推开时轻飘飘的,毫无阻力。
穿过一段昏暗的走廊后,她终于找到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就是这里了。”蓝舒音轻轻地说着,抬起手臂。
裸露的皮肤上,已然泛起细小的疙瘩,无声诉说着此间的阴森诡异。
门内,就是那间刻意被布置成医院病房的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正中央是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病床,锁链垂落在地。除此之外,仅有一张木质书桌和一个紧闭的矮柜。
墙壁上遍布大片暗沉污渍,色泽深浅不一,难以分辨是刻意做旧的装潢,还是别的一些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焦糊气味,仿佛有什么东西曾在此被焚烧,余烬未散。
方涣打量完这令人不适的环境,一转头,却见蓝舒音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对着墙面比划什么,他忍不住问道,“蓝小姐?你干嘛呢?”
蓝舒音头也没回,“做准备。”
刺啦——!
忽然,病床底下传来一阵指甲刮擦地板的细微声响。
什么声音?
蓝舒音这才转过头,头灯的光束转向声音来源——那张锈迹斑斑的铁架病床。
刺啦——刺啦——!
那刮擦声逐渐急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用尖锐的指甲抓挠着水泥地面,急切地想要爬出来!
蓝舒音稳住呼吸,正要上前查看,隗离却已无声地抢先一步,挡在了她与病床之间。
就在他俯身低头的刹那——
一张惨白扁平的脸毫无征兆地从床底阴影中探出!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没有任何起伏的轮廓,就像一张被剥下熨平的人皮,直直地怼到了隗离眼前。
这突如其来的贴脸杀,让身后的蓝舒音都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可隗离却像是被这极致的恐怖震慑在了原地,一动不动,近乎呆滞地与那无脸灵体静静对峙着。
那灵体从床底完全钻出,似乎感知到了什么,那恐怖的脸孔微微转动,最终锁定了蓝舒音。
仿佛瞬间忆起了白日的恩怨,它那没有嘴巴的脸部后方,竟然发出了一阵愤怒的“嗬嗬”声。
几乎一个晃神,它便舍弃了隗离,带着冰冷的恶意,瞬间闪现至蓝舒音的近前!
阴风扑面,蓝舒音眼底的情绪沉淀下来,化为极致的冷静。
她疾退两步,早已握在手中的海盐块掷出。
海盐砸在那件病号服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灵体低头了一下,发出一声更为尖锐刺耳的嘶鸣,显然被彻底激怒。
下一刻,它竟散开了形体,化作数道黑影缠住了蓝舒音四肢。冰冷刺骨的触感瞬间透过衣物渗入肌肤,蓝舒音只觉得周身一沉,一股巨大的力量便将她狠狠掼向身后的墙壁!
砰!
脊背撞上冰冷坚硬的墙面,震得蓝舒音气血翻涌。那张恐怖的无面脸庞倏地逼近,几乎要与她鼻尖相贴。
蓝舒音咬紧牙关,在被死死禁锢的狭小空间里,艰难地曲起手臂。那支涂满暗红朱砂的战术笔早已被她反手握紧,高高扬起——
没有丝毫犹豫,她眼神骤厉,借着腰腹扭转的力量,用尽全身力气,将笔尖狠狠刺向灵体的后背!
“嗷——!”
一声凄厉的惨嚎几乎刺破耳膜。
朱砂刺伤之处顷刻爆开一团暗红色火光,一股混合着焦糊与腐败的恶臭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趁此间隙,蓝舒音腰肢一拧,一个灵巧的旋身,挣脱了黑影的束缚。
无脸灵体发出狂怒的尖啸,所有分散的黑影重新汇聚,携着滔天的怨气,不顾一切地再次扑向她——
蓝舒音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那扭曲身影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她向后一仰,一个滑步,露出了后方墙壁上那片用朱砂绘制的繁复图案——
锁灵阵!
这正是她用进门后那点紧凑的时间,争分夺秒绘制的法阵!
《裉怪》中记载的法咒阵法繁多,以驱逐阵最为简单直接,诛灵阵最为霸道酷烈。法阵威力越大,失败反噬的风险也越高,且极易彻底激怒灵体。但高风险不是她不敢用诛灵阵的原因。
从踏入这个房间开始,她的目标就非常明确:
活捉它。
她就是想活捉它。
既然连隗离都对这个特殊的无脸灵体流露出不寻常的兴趣,它身上一定有很动人的秘密。
就在灵体扑入阵法范围的刹那,蓝舒音手腕疾抖,战术笔的笔尖点向锁灵阵的核心符文!
嗡——!
一阵红光如同活过来的血色锁链,顷刻将狂怒冲来的灵体缠绕其中。
第45章 阴神刺符⑧·特殊局 吴恙就是骗她之人……
血色锁链如流动的熔岩, 在墙壁上缓缓盘绕收缩。
那无脸灵体被死死钉在阵法中心,发出愤怒又无力的嚎叫。扭曲的身形在暗红光芒中不断冲撞,却只是让那光芒锁得更紧。
血色的液体顺着冰冷的战术笔尖, 从蓝舒音紧握的指缝间不断渗出,滑落。
一滴, 两滴……
在地面溅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迹。
火辣辣的剧痛从掌心弥漫开, 传递到紧绷的神经末梢。她终于松开手,那支沾染了鲜血与暗红朱砂的战术笔应声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受了伤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但蓝舒音抿着嘴, 不发一言。
始终战战兢兢躲在后面的方涣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惊呼出声,“蓝小姐!”目光触及她掌心那片刺目的鲜红时, 声音都变了调,“你的手……”
他的声音, 像是终于打破了某种凝滞的结界。
始终静立在旁的隗离倏然回神。
他的目光投向她血淋淋的右手,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开口道, “我来吧,这东西年岁太久, 道行不浅,阵法困不了它太久。”
闻言, 蓝舒音偏头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 只是沉默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隗离站在那无脸灵体前,端详片刻,忽然开口道,“她在等姐姐。”
他的声音很轻, 却让空气都为之一静。
“有人骗她,说会带她姐姐来见她。”
“但时过……多年,来的都是陌生人。她终于明白受骗了。所以现在……她开始主动吸引过路人的注意,期盼其中能有她等的人。”
方涣奇道,“所以这里作恶的灵体,本意不是害人,只是为了吸引她姐姐的注意?”
隗离停静默了两秒,才道,“应该是这样。”
然而,蓝舒音的脑中却闪过白天这灵体对吴恙那狠厉的攻势,那样子,可不像吓唬或吸引注意。
她当即开口道,“你问她,为什么要对吴恙下死手?”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阵中那原本稍显萎靡的灵体便剧烈的挣扎,空洞的面部扭曲出骇人的弧度。
隗离微微蹙眉,似乎在分辨那无声的尖啸中蕴含的信息。半晌,他抬眼看向蓝舒音,语气沉静却掷地有声,“她说,吴恙就是骗她之人。”
话音刚落,走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像有人正朝这个方向逼近。
蓝舒音循声望去,未曾注意到隗离的手极快地从阵旁的墙面一擦而过。
她弯腰用左手捡起那支沾血的战术笔,迅速闪身躲到门后阴影处。
片刻。
“吱嘎——”
生锈的铁门被轻轻推开。
王葵带着手下走进来时,看到的是三个年轻人围坐在阴暗角落,中间摊着一张泛黄的纸,手中共同握着一支笔,俨然一副请笔仙的架势。
见到闯入者,其中一个男人立刻发出夸张的惊叫。另外两人也配合地露出惊恐表情,对着空气胡乱挥舞手臂。
“鬼啊!鬼来了!”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正是来自蓝舒音三人。
就在刚刚,瞥见推门的那只手里持着枪时,蓝舒音就当机立断,一把扯过方涣和隗离演起了这出戏。在这个恐怖密室里,没有比“作死玩通灵游戏”更合理的解释了。
然而,王葵利落地将配枪塞回枪套,目光如炬地看向三人中唯一的女性,语气肯定道,“你是蓝舒音。”
不等她回应,她亮出证件,“港州特殊局,王葵。”她语气干脆,不带转圜,“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她身后的两名队员无声地上前半步,形成合围之势。方涣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攥紧了蓝舒音的衣角。
特殊局?
而且是冲着她来的。
蓝舒音不由收起了佯装惊恐的表情,恢复冷静语气,“半夜玩游戏,不犯法吧?有什么理由需要我去你们局里?”
王葵神色不变,只沉声道,“我们头儿想见你。”见对方面露警惕,她略一停顿,终究还是透露了一些,“关于姚怀玉的事,需要向你了解情况。”
姚怀玉……这个名字让蓝舒音眼神微动。
“好吧。”她最终点头——不同意也不行,胳膊拧不过大腿,她可不想跟官方作对。
见状,隗离也开口道,“我也去。我当时也在场。”
……
海桃大厦底下。
方涣目送着特殊局那两辆黑色SUV无声驶入夜色,脸上的惊惶忐忑如潮水般褪去。
他眉眼沉静地思索片刻,竟转身再次走向那片漆黑的地下车库。
潮湿难闻的霉味扑面而来。他一手掩住口鼻,一手举着手电筒,在车库里找了很久,才找到了那扇通往内部商铺的门。
啪嗒。
短靴踏进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方涣低咒一声,挽起湿透的裤管继续前行。
走廊深不见底,唯有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颤抖。恐惧如影随形,但求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挨个商铺搜寻过去,终于瞥见走廊尽头发出了一丝光线。
那点幽微的光源在黑暗中静静闪烁,如同冥河彼岸的引魂灯。
方涣毫不犹豫地大步向前。
走廊尽头只有一家店铺,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整面墙壁被一幅巨蟒刺绣所覆盖。令人心悸的是那双蛇眼,许是用的某种昂贵绿宝石,仿佛有生命般冰冷地注视着闯入者。
就在方涣的目光与那对幽绿蛇眼对上的刹那,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胃里翻江倒海,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他下意识扶着墙壁干呕起来。
“年轻人。”
忽然,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带着某种冰冷诡谲的质感,“你身上这‘债’,可不轻啊。”
方涣猛地转身,却见一个身着笔挺西装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他的头发银白如霜,身形干瘦却站得笔挺。
黑暗中,老者那双眼睛异常明亮,此刻正盯着他刻有刺符的那条手臂。
方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深究对方如何出现,急声道,“大师!您能看出来?求您救我!只要能去掉这东西,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老者却摇头,“你三魂中的一魂已被打下烙印,想必与他人立过债契。可你除了这一魂,身无长物,我爱莫能助。”
方涣闻言,脸上血色霎时褪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确实做过交易——为了求得息壤血兰救弟弟,在霓裳夜与魏老板立约,以三魂为质。他原以为是故弄玄虚的江湖手段,谁知……
——东西已送到,请方公子好自为之。霓裳夜的账,从没有谁能赖掉。
那句曾被他不以为意的警告,此刻犹如淬了毒的针,一字字刺入心底。冰冷而讥诮。
“大师,求您救我!”方涣向来能屈能伸,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当初为了救我弟弟的命,确实和人做过交易,可我那是走投无路啊……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
老者沉默地俯视着他,瞳孔里幽光闪烁,仿佛在权衡着某种利弊。走廊里只剩下方涣粗重的喘息和磕头的闷响。
良久,老者才缓缓开口,“也罢。相遇即是缘法。只要你应我一事,我便出手,为你拔除这刺符中深种的鬼祟。”
方涣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什么事?您说!”
“明天跟我去个地方。不要你的命。”老者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但你或许会因此,形貌衰败,老去十载。”
方涣瞳孔骤缩,“您是说……用我十年寿命作交换?”
“对你来说不亏。”老者淡淡道,“这段时间,你应该感到神思恍惚,夜不能寐,精气日渐衰竭。若放任不管,你绝活不过半个月。”
无需再多言,方涣已然明白,这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
他死死咬住牙关,眼中闪过破釜沉舟的决绝,“好!只要能活下去……我愿意!”
……
夜色浓重,港州特殊局的据点隐匿在旧工业区深处——那是一栋外墙常年覆盖着金属密目网的烂尾写字楼。里面隐隐透着点光。保安亭旁立有一块“物流仓储”的牌子,深夜仍不时有红白制服的身影进出。
王葵向亭内人点头示意,便领着二人步入楼内。
楼内的景象与外观判若两地。灯火通明的大堂内,三三两两身着红白色配送服的人员或站或立,看着闲散,可当王葵带人踏入时,却齐刷刷看了过来。
那目光,带着点儿隐晦的审视。
王葵目不斜视地走向深处电梯,却在距离门扉三步时被人拦住。
“王队长。”一个穿着同款制服,吊儿郎当的男人横挡在前,目光锐利地扫过蓝舒音和隗离,“带生面孔进核心区,不合规矩吧?”
王葵脚步顿住,淡淡道,“执行公务。让开,罗山。”
叫做“罗山”的男人嗤笑,反向前逼近半步,“公务?我怎么没接到任何备案通知。”他刻意压低的嗓音里浸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该不会……王队长又在外面捡了什么不三不四的‘线人’回来吧?”
他目光扫过王葵身后的蓝舒音和隗离,继续阴阳怪气,“没记错的话,上次那位线人可是精彩,一飞冲天成了沁阳的队长级人物,后来怎么着了?哦,杀队友,叛逃,现在还被通缉着呢。”
他尾音上扬,“通缉”二字格外刺耳。
王葵脸色一沉,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头儿的命令。你敢质疑?”
听到这话,罗山神色一变,铁青着脸侧身让出通道。
电梯径直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