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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逝我梁 露夕法 26901 字 3个月前

猩红的指示灯一直跳到【-10】,才停住。

盯着那个泛着红光的数字,罗山面色阴晴不定。

“罗哥。”一名手下见状凑近,低声劝道,“王葵那女人深得头儿信赖,你何必每次都跟她过不去?”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罗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老林头的死,跟她脱不了干系!凭什么她还能安然无恙,步步高升?”他眼神一厉,压低声音吩咐,“去,查查刚才那两个人的底,越详细越好。”

负十层的光线异常昏暗。

电梯门一开,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便映入眼帘。说是警卫,仅仅是因为他们手里紧握着真理,身着酷似特种作战服的装束。但制服上没有徽标,没有警号,没有警衔。

他们身前,是一扇金属门。门板泛着冷硬的哑光,厚度惊人,给人一种即便是子弹也无法击穿的坚固感。

警卫核验了王葵的身份信息,又在门侧的密码盘上输入了一长串密码,伴随着沉重的气阀泄压声,这扇巨门才缓缓向内开启。

门后是一条延伸向深处的走廊。

走廊内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晦暗,两侧墙壁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质感,表面坑洼不平,像是某种粗糙的拉毛工艺,但在幽暗光线下,那纹理却莫名给人一种黏腻,甚至仿佛在轻微蠕动的错觉。

以蓝舒音过人的视力,能清晰地看到墙缝间滋生着一簇簇灰青色的细小柱状物——那应该是墙藓的蒴柄,但它们的存在,让这本就压抑的环境更添了几分阴森鬼气。

更引人注目的是,墙壁上每隔一段固定距离,就贴着一张同样规格的标语:

【遵循人类本位】

这六个字反复出现,像是一种无声的洗脑,又像是一道冰冷的禁令。

来此之前,蓝舒音想象中的“特殊局”,大抵和寻常官方机构差不多,顶多是更神秘一些。但眼前这一切,太奇怪了。

王葵口中的“头儿”,至少也该是位身处明亮办公室,举止得体的负责人。

可置身于此地,她只觉得这里更像是一座用于囚禁的秘密牢狱。而那无处不在的标语,也不像是在阐述理念,反倒像是在对身处此地的人,进行着一种强制性的反复的警示与催眠。

蓝舒音和隗离在走廊的一个岔路口被分开了。隗离只来得及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被一名黑衣男子带离。

蓝舒音则被王葵领着,进了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

不多时,门被推开,一个身材肥胖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不合身的紧绷西装,扬起一个热络的笑容,法令纹深深陷进去,语气亲切得毫无架子,“蓝小姐是吧?幸会幸会,我姓付,付青。是这里的副局长。”

但,他的右边大半张脸有着严重的烧伤瘢痕,平白让这份亲切里,多了一丝可怕狰狞。

付青拉开椅子坐下,体型将椅子压得吱呀作响。

在他坐下的刹那,蓝舒音便下意识地往后避了避。

无他。这位副局长的身上萦绕着一股极淡的阴森气息。

更令她心头一紧的是,在他肥胖的身形轮廓边缘,尤其脖颈与袖口处,缠绕着几缕如细纱般的黑气。

这副看似憨厚可亲的皮囊之下,蛰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危险。

付青将将蓝舒音细微的后撤动作和眼底的审视尽收眼底。他脸上和煦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深沉了几分。

“蓝小姐的确有过人之处。”这褒贬不明,意味也不明的话音刚落,他的手竟抬起来,缓缓解开了西装的扣子。

“你干什么?”蓝舒音傻眼了。

付青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手指却未停,接着解开了衬衫的纽扣。

衣襟敞开的刹那,蓝舒音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竟是大半个腐烂的胸膛。青黑色的坏死皮肉与完好的肌肤形成狰狞的分界线,而在腐烂的胸腔深处,无数黑色脉络如活物般蠕动,紧紧缠绕着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颗心脏的半透明组织深处,竟隐约可见……一只蜷缩的黑犬轮廓?

蓝舒音完全惊呆了。

“如你所见。”付青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特殊局网罗天下奇才,但能做到我这个位置的,多多少少,已经不能算是完整的人类了。”

“你……那是什么?”蓝舒音艰难地开口。

她以为自己的世界观早已重塑得足够坚韧,此刻却再次被击得粉碎。

“看来,你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停留在表面。”付青注视着她的反应,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用你们理解的话说,我奴役了一只灵体——不用害怕,我对你没有恶意。”

他系上衣扣,将那骇人的景象重新掩藏,随后抬眼看向她,语气平和道,“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蓝舒音压下心头的震动,迎上他的目光,“你想知道什么?”

“‘音音的铁拳’,是你吧?”

“是我。”

“我看过你的视频。鬼窟梦园之前,做的多是些常规的废墟探险,游轮、酒店、厂房……但你歇了一年,复出后选择的第一个地方是七姑村,然后是香翁寺——我没说错吧?那两个地方都有你的踪迹。”

“是啊,所以呢?”蓝舒音不解其意。

“据我们调查,沁阳特殊局在你刚去七姑村那天就注意到了你。而姚怀玉,沁阳分局的调查队长,曾在你入住酒店的当晚,以特殊身份秘密接触过你。”

蓝舒音不由地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好像很惊讶。”付青挑眉,“你不知道那是姚怀玉?”

蓝舒音的确不知道。

她缓缓收敛起翻涌的心绪,试图理清思绪,“我……不知道那晚假扮警察的人也是他。”她解释道,“我的确在香翁寺见过一个叫姚怀玉的人,他也的确自称来自特殊局,但那时他被人揍得不成样子,我没认出他来。”

付青恍然地点头,“那你现在有何感想?”

一下问到点上来了。

蓝舒音的心情很复杂,各种线索在脑海中交织碰撞,沉默片刻,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喃喃道,“嗯……震惊?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巧合?他总不能在跟踪我吧。”

“你也许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付青说着,取出随身平板轻点几下,将屏幕转向她。

几张高清监控截图依次呈现:

第一张摄于果庭酒店走廊,姚怀玉正走向她的房间门;第二张在七姑村外围山路,那个穿着红白配送服的身影隐在树影下,举着望远镜的方向分明对准了她;第三张竟在沁阳高铁站,姚怀玉站在检票口不远处,目送她通过闸机;第四张则是香翁寺后山,画面里清晰可见她与隗离,以及不远处的姚怀玉和陈斌。

蓝舒音有点心惊。

这姚怀玉当真演得滴水不漏,在香翁寺相遇时那般自然的反应,压根没让她看出一丝破绽。

可他为什么盯上自己?

为了息壤血兰?

没道理啊。

她正思忖着,付青的声音再次响起,“姚怀玉下山当晚,秘密杀害了同行队员林木和杨豪,陈斌也被他重创,至今仍在医院昏迷。而他……失踪了。”

闻言,蓝舒音忍不住蹙眉,“他为什么这么做?”

“根据现有情报,姚怀玉成功回收了一个珍贵的地缚灵。他们内部对此灵体的归属产生了严重分歧。而根据我们截获的线索……”

付青刻意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看向她,“他在销声匿迹多日后,于前天被监控捕捉到正朝着港州方向移动。很巧,蓝小姐,你也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港州,你说,你们俩是不是很有缘分?”

听到这里,蓝舒音终于品出了对方话里的深意。

她直白地问道,“你怀疑我?”

付青却缓缓摇头,周身那若有似无的黑气似乎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浮动,“不,但我认为你们之间有一种牵绊。冥冥之中,你就是我们抓获他的关键。”

蓝舒音的眉头蹙得更紧,“付副局长,既然你们调查过我的背景,就应该很清楚我与这些事件毫无瓜葛。我无意卷入你们特殊局的内部事务,更没有义务配合你们的调查。”

蓝舒音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威逼利诱,甚至更糟情况的准备——当然大不了同意嘛,她缺钙,又不是硬骨头。

然而,付青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听到她明确的拒绝,这位副局长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那张烧伤瘢痕的脸上竟又漾开了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点不愉快从未发生。

“我理解你的立场,蓝小姐。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宽慰,“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再多留你。请稍坐片刻,我这就安排人送你离开。”

他说着,便按下了桌角一个不起眼的通讯按钮,低声吩咐了几句。

做完这些,他甚至还颇为周到地抬头询问,“在等人来的这段时间,需要喝点什么吗?咖啡?茶?可乐?”

这过分顺畅的转折和客气,反而让蓝舒音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试图从那笑眯眯的表情下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

“不用了,谢谢。”

她维持着表面的礼貌,心底却疑窦丛生——特殊局的高层,这么好说话?

付青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却并不点破,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静静地闭目养神。

大约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叩响。王葵立在门外,神色一如既往地冷峻,“蓝小姐,请随我离开。”

蓝舒音起身,再次跟着王葵穿过那条光线晦暗,墙壁纹理诡异的走廊。如同来时一样,那扇厚重的金属门需要警卫再次透过门眼核实身份,才在沉重的气阀声中缓缓开启。

步入电梯,封闭空间内的寂静让蓝舒音实在没忍住好奇,“进出这么麻烦,你们头儿平时上下一次,岂不是很费周章?”

王葵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无波,“不必试探。这是头儿定下的规矩,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简单的八个字,却让蓝舒音品出了几分非同寻常的意味。

王葵将她送至一楼大厅,便转身离去,没有丝毫滞留。

蓝舒音起初站在大厅中央等待隗离,但很快退到了角落。因为那些散布在大厅各处的特殊局调查员们,目光扫过她时带着一种明显的审视。

尤其是罗山。他的眼神尤为不善,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甚至抬步似乎要朝她走来。

却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隗离从容地走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位鬓角微白,身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那人身姿挺拔,举止间透着一股奇异的彬彬有礼的气度。

然而,此人的出现,却让罗山猛地刹住脚步,脸色发白。周围其他调查员也明显变得紧张起来。

那人与隗离低声交谈着,蓝舒音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看出他的态度异常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隗离的目光扫过大厅,很快落在蓝舒音身上,自然地朝她走来。

“等久了?”他问道,语调轻松得像结束了一场茶叙。

蓝舒音摇了摇头,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电梯口。

那位中年男人并未立刻离开,正静静地望着他们这个方向,眼神深邃难测。

“没事就好。”隗离仿佛没有察觉到那些隐晦的注视,或是根本不在意,他微微侧身,为她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我们走吧。”

第46章 阴神刺符⑨·大隗迦离 他太会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那栋不起眼的写字楼, 迈入湿热的夜色之中。

沿着冷清街道慢慢前行,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堵无形的墙。

蓝舒音走在前面,余光却始终在打量那道落后半步的修长身影。

狭窄的街道两侧, 老旧的唐楼与摩登的玻璃大厦怪异并存,霓虹灯放射出斑驳陆离的光晕, 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

他在想什么?又在隐瞒什么?

连无脸灵体的意念都能解读, 这样的本事,已经不仅仅是玄乎了吧?

正当她心绪纷乱之际,隗离忽然快步上前,转身拦在了她的面前。

蓝舒音下意识停住脚步, 抬眸望去。

昏昧的光线下,隗离的脸上早已敛起了那惯常含笑的散漫, 神色难得的郑重。

“重新认识一下吧。”他凝望着她,声音清润如玉, 却又带着穿透夜色的力量,“我叫大隗迦离。”

“大隗,是一个古姓。迦离二字, ‘迦’取自‘迦陵频伽’,‘离’是‘离垢’的离。”

“此名之意, 是为身处纷扰尘世,而心不染尘, 常得自在。”

夜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那双总是波光潋滟的桃花眼, 此刻沉淀为两泓深不见底的幽潭,里面仿佛有星河流转,又似有亘古的誓言在无声涌动。

“但,我喜欢听人叫我隗离。”

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 以及那前所未见的郑重神色,蓝舒音紧绷的心弦忽然一松。

就在片刻之前,她对这个人的潜在危险评估几乎压过了她的好奇心,开始重新审视,究竟能否把他这样的人当做朋友。

但此刻,她却无声喟叹。

算了,谁没有秘密呢?只要他诚意不假就够了。再者,他再危险,还能比那个躲在暗处的变态黑手更可怕吗?

蓝舒音很快想通了,抬起还按着纸巾的右手,示意不方便握手。隗离立刻换了左手,执意要完成这个动作。

她只好伸出左手,和他轻轻一握。

夜风从交握的指缝间穿过,蓝舒音也落落大方道,“我叫蓝舒音。舒服的舒,音乐的音。”她语气坦然,带着一丝调侃,“虽然你大概早就知道了……不过,我好像也没正式提过我的真名。”

这句迟来的自我介绍,像一个心照不宣的台阶,轻轻落在了两人之间。

隗离细细打量她的眉眼,见她眼底清亮,确实毫无芥蒂,才重新扬起那抹熟悉的浅笑,“是我的疏忽。在你身边时总有种熟悉的错觉,让我忘了我们其实相识不久。”

气氛轻松了下来。

蓝舒音也没在名字上多纠结,顺势问道,“刚刚送你出来的那位,是局长?”她有自己的判断。从罗山等人瞬间紧张的反应来看,那位威仪非凡的中年人,很像他们口中讳莫如深的“头儿”

先前她以为付青便是主导,但回过头想想,特殊局的目标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她,而是她身边的隗离。

“阿音真聪明。”隗离眼尾微扬,简单解释了一下,“他知道我的来历,想托我找到姚怀玉。”

蓝舒音了然,“那你有办法吗?”

“找他不难。”隗离应道,“霓裳夜早有消息,姚怀玉到了港州,明天会去常家拜访常老爷子。”

“常家?”蓝舒音心念微动。难道会如此巧合?

隗离点头,“常家是港州的老牌望族,财富积累了几代人,在这片地界上的影响力可以说是根深蒂固,手眼通天。”

“但这很奇怪。”蓝舒音却疑惑,“特殊局连香翁寺后山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都能布控,怎么可能查不到姚怀玉的行踪?”

“找人,只是个说辞。”隗离意有所指地解释道,“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一箭双雕。”

蓝舒音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你是说,常家?”

“常家,以及他们背后那座屹立不倒的‘靠山’……有点复杂,一时说不清楚。”隗离笑着发出邀请,“感兴趣的话,明天一起去常家看看?”

蓝舒音闻言,不由轻笑出声,“说来也巧,刚好有个常姓的女孩子,请我明天去她家里驱邪。”

夜色中,两人的目光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明天,怕是有一出大戏看了。

这时,白天那辆的士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们身侧。

上车后,司机机默默递来一支外伤药膏,隗离接过来,转手就递给了蓝舒音。

蓝舒音一眼认出,这药膏和魏老板给她的那支一模一样。

虽然包里还带着没用完的半支,但她还是接了过来,轻声道了谢。

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隗离却先打破了沉默,主动问及,“吴恙这个人,你怎么看?”

“了解不多。”蓝舒音顿了顿,想起管涵曾经说过的话,不由轻叹了一声,“其实我没看出他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你看得出我是什么人吗?”隗离反问。

蓝舒音一时语塞。

隗离唇角泛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这世上多的是戴着面具的人。他在七姑村看似随手递给我的那瓶水里掺了致幻剂,换作普通人,早就中招了。”

蓝舒音震惊地睁大眼睛,“什么?还有这种事?他为什么……”

“也许是嫌我碍事,也许……”隗离停顿了一下,淡淡道,“他另有所图。”

蓝舒音很久都说不出话,叹息道,“说实话,我还挺喜欢这个弟弟的,如果他真是那么开朗单纯……”她有些惋惜,“如果那只无脸灵体没逃走就好了,说不定还能问出更多线索。”

隗离却淡淡一笑,“总有机会的。至少,它没落在特殊局的手里。”

“也是。”蓝舒音会意地点头。

的士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载着两人各怀心思的身影,融入了港州不眠的灯火中。

……

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间,已近凌晨。

蓝舒音走进浴室,拧开龙头,任由清水冲刷右手虎口。

混着血丝的朱砂粒随水流旋入池底,露出底下那道半浅不深的划痕——这是她为增强锁灵阵威力,刻意用战术笔边缘划出的伤口。疼是疼了点,但这次分寸掌握得宜,不影响活动。

冲洗完,她仔细涂了药。清凉感渗入皮肉,稍稍抚平了那份灼痛。

这个时间点,睡意全无。

蓝舒音踱至落地窗前,港州不夜的灯火在眼底流淌成一片斑斓的星河,而脑海中反复回响的,却是他那句郑重的自我介绍——

“大隗迦离”

原来,是这几个字。

她转身坐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下这四个字。

搜索结果依旧寥寥。

“大隗”确是一个极为古老的姓氏,相传乃是上古守藏之姓,传闻曾为黄帝指引迷途,执掌山川秘钥,是沟通幽明的使者。

迦陵频伽,神国歌声最清妙的仙鸟,其音和雅哀亮,能洗濯尘虑,迦离是清静不染的梵音。

蓝舒音向后靠在椅背里,屏幕的冷光映出她若有所思的脸庞。

隗离……不,大隗迦离。

这名字在唇齿间无声流转,古老又空灵,神秘莫测,恰似他这个人——永远含笑从容,让人无法看透那灵魂深处藏着怎样的天地。

第47章 阴神刺符⑩·契约 他们的相遇之初。……

翌日清晨, 蓝舒音按约前往常静瑜给的地址。

的士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两侧茂密的绿植逐渐退去,行至半山腰处, 一道雕花铁门拦住了去路。好在常静瑜早有交代,保安核实身份后便放行了。

转过最后一个弯道, 一栋气势恢宏的别墅赫然映入眼帘。它像一座现代城堡屹立在半山平台, 整面落地玻璃幕墙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俯瞰着港州的繁华景致。

车刚停稳,早已守候在门廊的常静瑜便快步迎了上来。她今天穿了条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脸色却有些憔悴, 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似乎一夜未眠。

“姐姐你来了。”常静瑜勉强扯出笑容, 挽着蓝舒音往家里走,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家里突然来了好几拨客人,现在热闹着呢。”

她说“热闹”二字时, 眼神里没有半分喜庆,反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躁与不安, 仿佛家里正上演着什么让她不适的场面。

“小姐……”

正说着,她们刚踏进挑高恢宏的门厅, 一位身着深灰色中式立领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管家便挡在了面前。

他的目光扫过蓝舒音, 从她素净的面容,简单的衣着,到她那双沉静的眼眸。

他的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温和微笑,对常静瑜微微躬身, 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老爷和太老爷正在内厅招待贵客,这会儿实在不便打扰。您和您的朋友,不如先到侧翼的花园茶室稍作休息?”

常静瑜急忙解释,“李伯,这位是我特意请来给外公看病的蓝大师,她或许有办法……”

李伯神色未变,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小姐的孝心,老爷和太老爷很清楚。但今天来的都是贵客,您这位朋友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李伯!”常静瑜抓住老管家的袖口,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眼圈瞬间红了,“就让我带她进去看一眼,就一眼!万一……万一蓝大师真的有办法呢?我求您了!”

李伯看着常静瑜通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那刻板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丝。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一字一句地叮嘱,“好吧。不过……进去之后,请务必保持安静,不要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惊扰到里面的贵客。”

这话虽是朝着常静瑜说的,目光却落在蓝舒音的身上。显然是在敲打她。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多说。”

……

富丽堂皇的宅邸内,佣人们垂首敛目,沉默地穿梭忙碌。

奢贵偌大的内厅光线昏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神静气的暗香——是上等的沉水香混合着几味清心宁神的草药,气味醇厚绵长,却驱散不了室内的压抑。

常老爷子倚靠在层层锦缎软枕上,身形消瘦,脸色灰败,鼻翼下插着氧气管,枯槁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微弱的呼吸几乎难以察觉。

床榻边围站的几人,构成了一个微妙而紧绷的格局。

常静瑜的父亲常彦博立在床头,脸色焦灼不定。蟒善堂的那位竖瞳老者“常仙”在他身畔阖眼端坐着,仿佛入定。

方涣站在稍远处的阴影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低垂,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另一侧的窗边,隗离闲适地倚在紧闭的窗棂边,姿态云淡风轻,与周遭的凝重格格不入。

不远处的丝绒沙发上,王葵等三名特殊局人员身着常服,看似随意坐着,眼神却在常家人与另一个身影之间反复审视,充满了不信任。

而那个身影,十分扎眼。他独自靠墙而立,全身裹在一件黑色披风里,脸上严实的口罩遮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低垂阴鸷的眼。尽管他极力收敛气息,蓝舒音却几乎瞬间就认出了他——姚怀玉。

在常静瑜与蓝舒音踏入之前,屋子里的几人便以这样一种无声对峙的姿态僵持着,彼此警惕,互不交流,诡异地共处一室。

感觉到氛围的微妙古怪,常静瑜下意识抓紧了蓝舒音的手臂,脚步迟疑着不敢向前。

倒是蓝舒音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掠过满室诡异的人群,最终与窗边那俊美青年对上。

隗离迎着她的视线,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唇角勾起一个浅笑的弧度。

“静瑜?”常彦博看到女儿带着陌生人进来,略显诧异,随即浮起不悦,“不是说了长辈们在谈正事吗?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快带你朋友出去!”

常静瑜用力咬了下唇,倔强地扬起下巴,“我是来带大师来给外公看病的!”

“胡闹!”常彦博脸色一沉,声音里压着怒火,“出去!”

“诶——”端坐一旁的常仙却在缓缓抬起手,制止了常彦博。

他那双竖直的瞳孔扫过蓝舒音,声音苍老平缓,“既然进来了,就先留着吧。省得小姑娘在外头闹出动静,反倒不美。”

他这一开口,常彦博立刻敛了怒气,恭敬应道,“是,听生爷的。”转而瞪向女儿,朝自己身侧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过去。

常静瑜假装没看见父亲的眼色,只紧张地攥着蓝舒音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姐姐,我的眼睛好像只有那天能看见那些东西。现在这屋里……有鬼吗?”

蓝舒音摇摇头。

这屋子里气息混杂,却没有明显的鬼祟之物。要说最不寻常的存在,就只有那位被称为“生爷”的常仙本人了。

不过,常彦博方才那一声呵斥,仿佛一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空气中那根早已绷紧的弦。

“十分钟过去了。”王葵突然冷冷开口道,“你们该给一个答复了。”

“此事关乎生死大道,岂容儿戏?”常仙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扶手上轻轻叩击,竖瞳中流转着幽光,“常老爷子的命数自有定论,强留生机已是逆天而行,需付出相应代价。此乃因果循环,非人力所能轻改。”

王葵却淡淡道,“常仙,你真当特殊局对你们这些年的事一无所知?你为常老爷子种生基、夺灵脉,以他人命数续其阳寿——本该三十而终的命格,硬生生被你续到今日,你身上背的阴债早就罄竹难书。”

“《特殊事务管理暂行条例》第七条明确规定,禁止任何形式的灵体贩卖与非法续命。现在只要你们说出我们想知道的,过往种种,皆可一笔勾销——”

她目光冷冽地掠过面色发白的常彦博,甚至扫过异常沉默的姚怀玉,最终才定格在常仙脸上。

“这笔买卖,不值得吗?”

常仙缓缓睁眼,竖瞳里寒光流转,“无知小儿,也敢妄议阴阳?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欲强续残灯,必以他命为薪——这是天地间最根本的法则,岂是你们能够轻易撼动的?”

王葵冷哼道,“但据我们所知,这世上确实存在过一种真正触及本源的秘术。那不是靠风水布局或灵体献祭来苟延残喘,而是一种源自上古的道巫法咒,能够缚锁冥司,强改命簿,甚至驱使死神为己所用,达成无损无劫的真正续命。”

“无损无劫”四个字,她咬得极重。

“荒谬!”常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缚锁冥司?驱使死神?你以为幽冥地府是你家后花园吗?强行施展这等逆天之术,一旦触怒法则,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这就是你不敢对常老爷子施展这等道巫法咒的原因?”王葵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常仙,你真以为特殊局对这些秘辛一无所知?局中前辈曾亲眼见证过有人施展这等能力。若记载无误,那人正是出自羌泉风芷家。而你——”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常仙骤变的脸色,才缓缓道出最关键的一句,“你曾是风芷家主座下豢养的一条灵蟒。这等秘辛,你怎会不知?”

“你——!”常仙枯瘦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双竖直的瞳孔骤然缩成细线。周身原本沉静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而狂躁,仿佛被撕开了最深的旧伤疤。

但他很快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异常嘶哑,“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们执意寻死,我不拦着。但我告诉你们,当年那个动用此禁术的人,最终不得好死——落得了个面目全非,尸骨无存的下场。”

话音落下,空气里死一般的寂静。

蓝舒音心头巨震。

她终于明白今日这诡异局面的根源。

这早已超出简单的治病或追捕,而是牵扯到古老秘辛,势力博弈。甚至别的更深层级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窗边的隗离。

隗离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体,不再是那副慵懒倚靠的姿态。

他脸上惯有的,仿佛洞悉一切又漠不关心的浅淡笑意消失无踪。

他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其中情绪。但那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弧度,都透露出一种非同寻常的凝重和……落寞?

他不再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这细微的变化,比常仙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怒意,更让人心惊。

王葵沉默片刻,淡淡开口道,“常仙,那个咒术,我们必须拿到手。”

常仙闭上眼,挥了挥手,像是拂开什么脏东西,“那就晚点吧。我会亲自去一趟特殊局。”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现在,请你们离开。老爷子需要静养。”

这便算是应允了。

王葵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判断这话的真伪。片刻后,她利落地转身,“我们走。”

特殊局三人走后,空气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氛稍缓。

常彦博这才小心翼翼地看向常仙,试探着开口,“生爷,这世上当真存在那么霸道的法咒?竟能缚锁冥司,强改命簿,甚至……驱使死神?”

常仙缓缓睁开眼,那双竖瞳中的狂躁已被深沉的疲惫取代,甚至蕴蓄着一丝忌惮。

“任何试图强行执掌阴阳,撼动命数的术法,代价都远超你的想象。”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带着警告,“你以为召唤来的会是听命于你的死神?”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嘲弄的冷笑。

“或许,你绑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勾魂使者,而是某种更冰冷绝对的存在。代表的并非死亡,而是‘规则’本身。”

可再问,常仙却不再多言,只是对常静瑜说,“娃娃,大人们现在有正事要做,带你的朋友出去吧。”

常静瑜拉着蓝舒音快步穿过回廊,直到步入别墅侧翼的花园,被热烈的阳光笼罩,她才仿佛真正喘过气来。

光斑透过繁茂的枝叶,洒在修剪齐整的草坪上。花圃里各色玫瑰正开得热烈,生机勃勃的景象稍稍驱散了方才室内的阴霾。

“对不起啊姐姐。”常静瑜转过身,脸上带着歉疚,眼神却亮得惊人,“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他们,他们居然想绑架死神?这也太疯狂了!”

蓝舒音静静地望着她。

这姑娘似乎拥有很奇特的心理韧性,刚刚经历了那般惊心动魄的场面,竟能如此迅速地调整过来,接受并消化了那些颠覆认知的信息。虽然关注点跑偏了。

相比之下,自己方才的震惊,倒是显得不够淡定了。

“没事。”蓝舒音轻轻摇头,她此行的目的本就不单纯,顺势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方向,“对了,吴恙也是港州大学的学生?”

“吴恙啊?”一提起他,常静瑜就忍不住撇了撇嘴,“他哪用上大学?国外名校早就毕业了。他爸跟我爸是世交,我们算是一起长大的。”

她语气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抱怨,“他那人就那样,从小就待不住,满世界乱跑,神出鬼没的。这次回来也特别突然,然后莫名其妙就说要跟着我们探险社一起活动,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常静瑜随手拨弄了一下身旁灌木的叶子,突然想起了些什么,带着几分揶揄和八卦的神情凑近蓝舒音,“姐姐,你跟他好像很熟哦?都直接叫他‘吴恙’了?”

“嗯?”蓝舒音微微一怔,“他不是叫吴恙吗?”

“是叫‘无恙’没错啦。”常静瑜眨了眨眼,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但他姓姜,姜无恙。通常只有家里长辈,或者关系特别亲近的朋友,才会这么直接叫他名字的……”

常静瑜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带着少女特有的、关于亲密关系的联想和调侃,但那些声音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蓝舒音的耳朵里,只反复回荡着刚才那句清晰无比的——

他姓姜,姜无恙。

第48章 阴神刺符①①·“真爱粉” 臭老头又来……

姜无恙。

姜无源?

姜家?

蓝舒音很难说服自己, 这种种的一切都是巧合。

吴恙刻意隐瞒了“姜”这个姓氏,难道也会是巧合吗?

从七姑村到香翁寺,再到眼前的常家, 都充斥着姜家人的影子。

可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姜家的人费尽心机地接近?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那张写着“风芷昭音”的纸条。

难道那也是姜家人的手笔?甚至有可能……就是吴恙!

可那双眼睛澄澈让人无法怀疑, 若连那样的真诚都是伪装……

蓝舒音心里一沉。

“姐姐, 你等我一下。”常静瑜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捂着肚子,表情有点窘,“我肚子疼, 去趟洗手间。”

蓝舒音点点头,刚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下, 余光忽然捕捉到不远处的树丛后,一道身影闪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望过去, 竟然一道熟悉的背影。

吴恙?

蓝舒音眯了眯眼,认出那人后,当即起身。

既然想不通, 干脆把人抓来问算了。

她立刻追了上去。

然而,刚追到拐角处, 却见那道身影矫健地穿过前庭,径直冲出了常家大门。

蓝舒音脚步未停, 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她追着那人,一路跑过盘山公路。

可在一个转弯后, 突然消失了。

蓝舒音不由地停了下来,微微喘息着,心头微恼。

跑得真快!

她暗骂了一声,正想转身折返, 却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异样。

一股没由来的阴冷从脚底直窜而上,青天白日的,她却感到了寒冷。

抬起胳膊,发现已经爬满了鸡皮疙瘩。

下一秒,一块湿冷的布巾突然捂上了她的口鼻。

蓝舒音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的,向后踉跄了一步,但身体反应比思绪更快。左手猛地向后肘击,同时右脚狠狠踩向了对方的脚背!

趁着对方吃痛的间隙,她迅速偏头挣脱束缚,抓住对方的手臂就是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呃!”

重重的落地声伴随着闷哼响起。

蓝舒音转身,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却猛地袭来。

麻醉剂?还是什么?

这种扯淡的情节都能被她遇上?!

视线开始模糊,蓝舒音狠狠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痛感让她有片刻的清醒。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足够了。她看到地上那个戴着黑色面罩的混蛋,攥紧拳头,对准对方的颈侧就是狠狠一击!

对方应声瘫软,瞬间晕厥。

蓝舒音心下一松,也终于支撑不住,无力地跌倒在地。

……

蓝舒音是被一阵闷热和窒息感逼醒的。

睁开眼的瞬间,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她下意识地抬手,却发现身体处在一个极为狭窄的空间里,连翻身都做不到。

她艰难地摸索着,手机还在。按下电源键,屏幕的冷光骤然亮起,刺得她眯了下眼。

一片打磨光滑的木壁赫然横在眼前,距离她的鼻尖不过几厘米。

她将手机微微倾斜,借着手电的光线扫视四周。

光束所及之处,皆是同样质地的木壁,头顶、身侧、脚下,形成一个规整的狭长空间,将她严丝合缝地囚禁在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甜香,混合着木材和清漆的味道,不断钻入鼻腔。

这里好像是……棺材?

谁干的??

蓝舒音顿时心头一慌。

但很快,她压下喉头的紧涩,强迫自己冷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张。在这个完全密封的环境里,每一口氧气都无比珍贵,任何情绪波动都是在加速消耗生存的机会。

蓝舒音仔细打量身处的棺椁。做工极为考究,内壁打磨得异常光滑,充斥着细腻的木质纹理和繁复的浮雕纹路,莫名让她想到了香翁寺墓室里的那具棺椁。

唯一的区别,这里没有任何文字。

缺氧的症状有点显现出来了,胸口火辣辣地发闷。手机没有信号。

她又摸了摸身上,除了那支战术笔,就只剩下朱砂和海盐。战术笔显然无法凿穿这厚实的棺木,而朱砂和海盐……在这种处境下也毫无用处。

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蓝舒音用尽全力,将笔尾抵在头顶的棺壁上,开始一下、一下地凿击。

咚!

咚!

咚!

敲击声在密闭的棺椁内沉闷地回荡,木屑簌簌落下。

可没几下,手臂就开始不受控地发抖,酸麻感蔓延至肩胛,力气迅速流失。

这支战术笔是第一次与魏老板合作时,对方赠予的见面礼。材质特殊,坚硬异常,尾部设有精巧的破窗锥,她一直习惯随身携带。

也还好带着,不然连一点微小的可能都看不到了。

她知道自己快缺氧了,意识开始飘忽,不然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想到魏老板了。

咚!

咚……

咚——

敲击声越来越弱,视线渐渐模糊。

忽然,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说话声。

希望瞬间点燃了最后一丝力量,蓝舒音立刻疯狂拍打着棺壁,嘶哑的喊声冲破喉咙,“有人吗?里面有人!有人吗!……”

拍打和呼喊几乎耗光了她肺里最后一点空气,耳畔嗡嗡作响,濒死的窒息感浮了上来。

终于,她听到一阵急促的动静靠近。紧接着,是某种金属卡扣被撬开的清脆声响。

沉重的棺盖“哗啦”一声,被人猛然推开!

明亮的光线与大量新鲜空气瞬间涌入!

“咳咳……咳……”

蓝舒音浑身被冷汗浸透,虚脱地瘫软在棺内,贪婪地呼吸着,因骤然涌入的氧气而头晕目眩,剧烈地咳嗽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模糊的视线才终于聚焦清晰。

棺外,吴恙——或者应该说,姜无恙那张写满惊愕与难以置信的脸,正俯视着她。

“老天鹅……音姐?!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声音发颤,显然被吓得不轻。

看到他,蓝舒音顿时脸色一沉。

她二话不说,骤然从棺中撑起疲软的身子,一把揪住了姜无恙的衣领。

“音姐?!”男生被她这举动惊得往后一仰。

蓝舒音却不予理会,拽着他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周遭环境——自己竟身处一个布满白玫瑰花海的灵堂。烛火摇曳,沉香的烟雾在肃穆的空气里缓缓盘旋。

外面是个吊唁厅,黑白挽联高悬,正中央摆放着一个陌生年轻女孩的遗像。

蓝舒音拽着姜无恙快步穿过,所过之处,前来悼念的宾客无不愕然侧目。

有人试探性地唤道,“无恙少爷,这位是……”

蓝舒音脚步未停,顺手从接待台上捎过纸笔,头也不抬地代为回答,“你们无恙少爷身体抱恙,先走一步。”

“哎这……”

“这我音姐,我音姐……”姜无恙尴尬又无奈地解释,总算压下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在一片寂静与惊疑交织的视线中,蓝舒音一路将姜无恙拖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露天平台。

她松开手,转身,神色复杂地盯着眼前略显慌张的男生。

“姜无恙?”

“啊?……嗯。”

听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全名,姜无恙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心虚,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了点儿讨好,“音姐你都知道啦……”

“你本事不小,演技更是高超。这么有天赋怎么不去勇闯娱乐圈,拿个影帝回来?”

“娱乐圈那么无聊的地方,谁去啊。”姜无恙嘟囔了一句,注意到她不快的愠怒,语气变得小心翼翼,“音姐,你生气啦?我也不是故意瞒你,这不是……我跟家里关系一直挺僵的嘛,不想让人知道我是姜家的人所以才……”

他这派试图用家庭矛盾掩盖,仿佛全然不知问题所在的姿态,让蓝舒音皱了下眉。

她不由地打断道,“我到底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

“为什么?”姜无恙被她问得一愣。

“羌泉风芷,知道吗?”

“呃……”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挺厉害啊,一直在我身边神出鬼没。”蓝舒音用眼神打量他,“七姑村是你有意设计的偶遇吧?香翁寺你本人没法亲自出现,但你们姜家资助的考察队却‘恰好’到了……当初陈子归那张字条是你写的吧?这一年来,一次次出现在我门缝下的黑色信封,也是你塞的吧?”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质问,“说!你处心积虑做这一切,到底想干什么?!”

姜无恙起初还认真听着,试图理解,但随着她一连串的指控,他的表情从困惑逐渐变为惊愕,最后瞠目结舌,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好半天,他的脑子才艰难地转过弯来,眼睛瞪得溜圆,“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什么寺什么字条什么信封?”

蓝舒音根本不信他的否认,直接将刚才顺来的纸笔塞进他手里,“来,现在就给我写。”

姜无恙下意识地接过,被她这架势弄得发懵,“写什么?”

“风、芷、昭、音、找、到、你、了。”蓝舒音一字一顿地念出那句纠缠心头许久的话语,目光紧紧盯着他握笔的手。

姜无恙虽然困惑,还是找了个能倚靠的栏杆,乖乖提笔。

刚要落笔,他又尴尬地抬头,“那个,具体是哪几个字来着?”

蓝舒音用手机打出了那几个字。

姜无恙“哦”了一声,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写起来,边写还边嘀咕,“感觉还挺病娇……”

“……”

蓝舒音蹙眉审视着他的字迹——舒展流畅,带着随性的连笔,自成风格。

她不由点开手机相册,调出那张拍下的字条照片。字条上的字迹瘦削凌厉,笔锋如刀。

两相对比,差异一目了然。

完全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蓝舒音的眉头拧得更紧,不甘心地催促,“再写!写‘阴神真身’,写你出生年月日,写锄禾日当午!”

姜无恙被她这通操作搞得一头雾水,但还是依言照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了几行后他突然顿住,有点不好意思地抬头,“那个,锄字怎么写?”

蓝舒音懒得废话,一把抽过写满字的纸,仔细比对。

然而,他的每一笔每一画,仍与字条上的笔迹相去甚远。

她看着两者截然不同的风格,又抬眼看着姜无恙那双写满无辜和茫然的眼睛,心中不由有些动摇。

难道……真是搞错了?

蓝舒音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刚才在常家,故意引我出来的人是你吧?”

“常家?”姜无恙明显一愣,“没啊,今天家里办白事,我还没出过门。”见她眉头紧锁,又补了句,“不过常家就在隔壁山头,过去也就十来分钟……音姐,你到底怎么了?”

蓝舒音没有解释,只是再问,“海桃大厦那个无脸灵体,你说你看不见,但其实你能看到吧?”

猝不及防被问及这个,姜无恙一时哑然。

蓝舒音便说,“那灵体亲口说,是你骗了她,是你把她囚禁在那间密室里的。”

“不是!”

姜无恙立刻反驳,但迎上蓝舒音锐利的目光,他又泄了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音姐,很多事情很难说清楚。我只能说,我不认同我们家做的某些缺德事。我的眼睛……确实偶尔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但我当初骗她,也是为了救她,没有恶意。”

他说得含糊,蓝舒音却心中一动,一下子联想到了先前王葵指责常仙的那些话。

“虽然不知道音姐你为什么突然对我有这么大敌意,但我真的不清楚你说的那些事。”

姜无恙强调了一遍,脸上的无奈十分真切。

蓝舒音盯着他看了几秒,又问道,“那隗离呢?为什么给他的水里下了致幻剂?”

“那可不是致幻剂!”姜无恙下意识辩解,见她眼神更冷,缩了缩脖子,不情愿地解释道,“每次我外出,我哥都会让我随身带各种保命的东西。那水里加的是‘破妄显真符水’,说是一个大师给的,能让一些隐藏的东西现形……其实我也不确定那玩意儿到底有没有用。”

顿了一下,他正色道,“但我看见了,隗离的身后,一直跟着一个黑影。我想知道他究竟是人是鬼,或者说……到底是什么来头。只是没想到被他识破了……那水对普通人无害的,否则我也不敢给他。”

“黑影?”

姜无恙点头,“一个浑身覆面的鬼影。”

蓝舒音不置可否,“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我发誓!”

“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蓝舒音淡淡道,“我看得出,其实你知道‘风芷’,对不对?”

“我……”

“第一次我提到风芷,你眼神闪烁。第二次我让你写,你假装不会,但我给你看的字……”蓝舒音把手机屏幕推到他面前,放大那个字形,“是‘’(竹字头下面一个止字显示不出来)你只扫了一眼,就写对了‘芷’”

姜无恙大惊,“音姐,你也太阴了吧!”

“不然怎么从你嘴里撬出真话?”

闻言,姜无恙缓缓敛了表情,沉默片刻后说,“我可以告诉你。但音姐,你要先告诉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家灵堂?还躺在那口棺材里?”

“不是你搞得鬼么。”蓝舒音反问。

“音姐!”姜无恙的脸上浮现出更深的无奈,“就算在你眼里我是个坏人,我也不至于做这种事。你知道吗?今天是我哥未婚妻的头七,要是让他知道有人破坏葬礼,动了她安息的地方,连遗体都不见了……”

他顿了顿,语气幽幽的,“他会发疯的。”

他的话里透出他哥哥对那女子的情意,但蓝舒音只问,“那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

“什么?”

“遗体不见了,你不紧张。被我莫名其妙拉来质问,你也不生气。”蓝舒音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面对她的连连质疑,姜无恙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拿她没办法,“因为是你啊音姐,你忘了吗,我是你的铁杆粉丝。”

“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觉得,肯定有你的道理。”

被这记真爱粉的无脑发言震慑了一下,蓝舒音心里有点懵,很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无恙却紧接着说,“而且,音姐你仔细想想,现在这情况,不更像是有人故意做局,引着你来逼问我吗?”

他神色坦荡,眼神明亮,语气真挚,实在不像撒谎。

蓝舒音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道,“我刚刚在常家。看到一个和你很像的身影,一路跟到半山腰,结果被人从背后用麻醉湿巾捂晕。再醒来时,就已经在那口棺材里了。”

姜无恙听完眨了眨眼,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掺杂着惊讶和促狭的表情,“这么说,我岂不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若他所说属实,若他不是引她出来的人……那还真是。

蓝舒音微微抿唇,略过他这个话头,淡淡道,“反正我没看到什么遗体,醒来的时候棺材里只有我一个。”

姜无恙一脸严肃地沉吟,“看来,得先找到那个把你关进去的人。”

“不急。”蓝舒音却很平和。

比起追查那个偷袭者,她更迫切地想解开“风芷”的谜团。这一年来如影随形的窥视感,那些来历不明的字条,都指向这个神秘家族。

她不由抬眼看他,“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轮到你了。”

闻言,姜无恙转身靠到了露台栏杆上,声音低落了下来,“风芷……我确实知道一些,但不多。”

“小时候躲在书房窗帘后,偷听过长辈谈话。那时常老爷子病得很重,可没过几天就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人前。家里人说,常家的靠山是风芷家的人。有一种手段,能把灵体炼化,转为己用,说是能逆天改命。”

“后来……我偶然见过一次,那些个灵体在法阵里挣扎的样子。从那以后,我就尽量远离这些事,也不愿和家里多来往。”

微风穿过栏杆,露台上一时无言。

蓝舒音适时问道,“听说你们姜家和风芷家关系很近?”

姜无恙却摇头,“我不清楚。但小时候好奇过,到处找人打听风芷氏的事,被长辈知道后挨了好几顿打,所以印象特别深。”

听来听去,没什么特别有用的信息。

蓝舒音若有所思,“你说你有个哥哥?”

一听这话,姜无恙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顿时苦笑道,“音姐,不是我不愿带你见他。他刚没了未婚妻,正难受着,现在棺材又……要不过几天再说,行吗?”

蓝舒音沉默良久,才道,“好吧。”

也不是心软或同理心泛滥,纯粹是担心对方发现她躺过那口棺材,一怒之下报警抓人。

虽说她也是受害者,但这事儿终究不太说得清。

这时,姜无恙的手机震了起来——似乎已经震了好一会儿。他看了眼屏幕,语气变得急促,“音姐,我得回去了,我哥找我。估计是发现灵堂那边出事了。”

他匆匆给她指了路,“从这边走,穿过回廊右转就能出去。你先走,这边我来处理。”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走远了还回头补了句,“有事微信联系!”

——那还是别有事了。

蓝舒音在露台上吹了一会风,感觉胸口那股滞闷感稍稍平顺,才循着姜无恙指的方向离开。

她直接去了半山腰的保安处。

“我要查监控,一个小时前,东侧小径附近的记录。”

保安很快调出系统,脸色却微微变了。

近三个小时的监控画面,全都是一片漆黑。

“怎么会这样。”保安声音发紧,心头大乱。要知道这片富人区的安保系统是最高级别,监控独立供电且配备双路备用电源,从未出现过这么严重的故障。

蓝舒音看着漆黑的屏幕,心里想的却是:果然如此。

对方不但故意诱她出来,还提前破坏了监控。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不过,她并不慌张——

姜家怕是比她还急。

那个设局之人,必然也是盗走棺内遗体的人,自有姜家收拾。

至于风芷氏……

也许有一个新的突破口——那位“常仙”生爷。

刚走出保安处,午后的微风裹着山间特有的凉意扑面而来。

蓝舒音正要低头看手机,一道身影无声地从树影下走出。

常仙神色平静,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蓝姑娘。”他苍老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借一步说话?”

蓝舒音脚步微顿,只是问他,“去哪?”

她正想找他,他倒是自己出现了。

常仙抬手示意前方,“公园清净。”

于是,他们一前一后迈入了社区公园。中午公园里没什么人,分外宁静。

常仙在一张长椅前停下,却不坐下,只是转身望向她。

“你身上有两种味道。”他突然开门见山,“一种让人厌恶至极,而另一种,却让人心生欢喜。”

蓝舒音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大师特意找我,就为了说这些?”

常仙沉默片刻,苍老的嗓音在风中缓缓铺开,“大概百年前,我还只是山间一块将化未化的灵石。世人惧我,欲将我炸毁。是常怀德——阿鑫的祖父,救下了我。”

“那时我便立誓,要护他常家百年。阿鑫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可惜命格浅薄,注定活不过三十。为报这再造之恩……”

他顿了顿,妖异冰冷的竖瞳中泛起复杂神色,“我为他逆天改命,寻来各种续命之法。但这等违逆阴阳之举,岂能没有代价?”

他抬手,枯瘦的指尖掠过虚空,“每一个因我而伤的灵体,每一道被篡改的命数,业障都反噬在我身。我知道迟早有一天,这些因果会将我彻底吞噬。其实誓言所定的百年早已过去,只是看着那孩子……”他长叹一声,“终究不忍。”

蓝舒音久久无言。

她可算是知道,他身上那些黑气是哪里来的了。

“嗤……”她没忍住冷笑了一声,“听起来,您都快被自己感动了?用数不清的无辜者为一人续命,这种缺德事,不会觉得是什么知恩图报的佳话吧?”

常仙并未因她的讥讽而动怒,望着远处嬉戏的孩童,声音苍老了几分,“我说这些,不为开脱。业障我自会承担,只是你身上的那另一股味道……我实在放不下。”

他话音一顿,目光倏地转向她,“那天你离开后,我为你起了一卦。卦象显示,你与常家命数相克,若你在世,常氏一门恐有灭顶之灾。你今天主动前来,或许也是天意使然。”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突然响起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蓝舒音这时才发现,公园草丛中、树影下,无数双幽绿的瞳孔接连亮起。

一条条色彩斑斓的毒蛇从四面八方游弋而出,它们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缓缓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他们困在中央。

常仙站在蠕动的蛇群中央,神色复杂难辨。

他的瞳孔已彻底化为冰冷的竖瞳,声音低沉而决绝,“刚刚说那些,无非是让你明白其中的因果。我为常家谋划至此,这片苦心……还望你能体谅。”

“至于业障……”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无数毒蛇随之昂首,“事到如今,多背这一桩又如何。”

第49章 阴神刺符①②·理还乱 人心啊。……

蓝舒音被他气笑了。

大言不惭, 敢情是让她死个明白?

亏她还真心实意地觉得他、觉得常家恶心呢!

“等等。”蓝舒音抬手,语气十分之平稳,“你不是想让我当个明白鬼么?我有一个终极问题, 憋着难受。”

“讲。”

“风芷昭音——你知道这个人吗?”她负手而立,紧盯着常仙的双眼。

话音落下, 常仙脸色骤然一变, 周身气息瞬间阴冷,“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了,我一个死人还能掀起风浪不成?”蓝舒音耸了耸肩,“你不是风芷家的灵蟒么, 说说呗。”

她神色语气,轻松自然, 甚至有点吊儿郎当,仿佛丝毫没被周围密密麻麻的毒蛇群吓到。

其实蓝舒音人早麻了。心里一阵阵恶寒, 但往乐观了想,至少排除了这老东西是偷袭她的人。看着更喜欢兴师动众。

可惜,她一点都乐观不起来。

常仙的竖瞳微微收缩, 眸光冰冷暗沉,“……我忽然想起你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像谁了。”

“谁?说清楚点。”

“风芷昭音。”常仙淡淡道, “当时要不是她一时兴起,贪玩胡闹, 我也不会被人盯上,险些被炸得形神俱灭。我对她, 曾恨之入骨。”

“曾?”

“她死得极惨,往日恩怨,自然一笔勾销了。”常仙似嘲似叹,话锋陡然一转, “也不妨告诉你,当年施展那道禁术的就是她。至今棠岛上还残留着一丝不可说的霸道能量……”

他冷哼一声,脸上掠过复杂难辨的神情,像是憎厌,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追忆。

“哼,特殊局那帮人竟妄想复现当年的景象……真是痴人说梦。”

蓝舒音试探地问道,“那你觉得,我有没有可能就是她?我看小说里都这么写,厉害人物因为仇家太多,假死脱身,附身或者夺舍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常仙顿时用一种看精神病的眼神看她,“下辈子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竟是都懒得反驳,抬手就要催动蛇群。

“慢着!”蓝舒音立刻把背在身后的左手亮出来。

常仙终于不耐烦地沉下脸,“嘴太碎,当心做鬼也不安生。”

然而,他的目光骤然凝住。

只见蓝舒音高举的掌心上,赫然多出了一个用血画出来的法阵。

略显歪扭的线条,鲜血尚未完全凝固,顺着纤细的指节缓缓蜿蜒而下,显然是刚刚用某种尖锐物刺破皮肤后,硬生生刻画出来的。

常仙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确实比今早在常家时浓郁了许多。原本只当是她身上旧伤的气味,此刻才惊觉,是鲜血。

可最令他心惊的是,这姑娘方才谈笑自如,脸色竟丝毫未变,仿佛割开掌心,皮开肉绽的剧痛根本不存在。

“这是业火焚身阵,姜家的人教的。”蓝舒音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你身上这么多煞气,血债累累,这阵法没什么大用,就是提前把该来的天罚引来,让你这百年苟且,一朝清算。”

常仙冷冷嗤笑,“就凭你这点道行,也想引动业雷?”

“你可以试试。”蓝舒音直视着他,眼底没有丝毫动摇,“我敢画这个阵,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我准备好了,你呢?”

常仙面色阴晴不定。

他生性多疑,这女子身上的气息又实在古怪,加上她确实刚从姜家出来,万一真有什么后手……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四周的毒蛇突然躁动不安,不受控制地向后退散,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极其危险的存在。

常仙脸色骤变,鼻尖捕捉到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气息纯净而浩瀚,似乎是……

灵之微末?

这东西一旦沾上,就会被标记。若真有人循迹追来,他恐怕再也无处可逃。

“蓝姑娘,山水有相逢。”常仙眼神阴鸷地扫过她流血的手掌,“我记住你了。”

烙下狠话,他已疾速后退,很快隐没在公园深处的树林里。

还好,这老家伙不禁吓。

蓝舒音默默松了口气,这才捂着剧痛的手掌,龇牙咧嘴地一蹦三尺高。

“阿音。”

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那清洌的嗓音带着些许的沉意,蓝舒音心头一跳,一时以为是魏老板,回头才发现是隗离。

此刻,隗离脸上没什么表情,快步走近后,就拉起了她的左手。当他看到掌心那片血肉模糊,线条歪扭的法阵时,眉头微蹙,久久不语。

蓝舒音以为他也被唬住了,没忍住得意地炫耀,“你来晚啦!都没看到常仙那个老家伙被我吓跑的样子。知道我这是什么阵法么?业火焚身阵!降天雷的那种,够他喝一壶的了!”

隗离抬眸。

他表情平静,可蓝舒音被他这么静静看着,莫名就心虚起来。那点洋洋得意僵在脸上,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硬生生转了个弯,“咳……我胡扯的。”

但话一出口,又觉得不该,被他的气势吓到太没面子了。

于是她又挺起了背脊,“虽然确实是赌了一把,但我知道那老头惜命,不敢跟我以命换命。”

从刚才常仙透露他甘愿背负百年业障也要报答救命之恩时,蓝舒音就看透了。这常仙,骨子里跟她是一类人。

一样惜命。

既然一样,那她这招虚张声势,就铁定行。

隗离静静听着,没接话,手往身后一探,便拿出了一只精巧古韵的木盒。

掀开盒盖,他将里面莹白的粉末,尽数倒在了她血肉模糊的掌心上。

粉末触肤即融,不必涂抹,便自发渗入皮肉。狰狞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转眼凝成了一层深红色的血痂。

痛感骤减,蓝舒音又惊又喜,“这东西还有这种奇效?”随即又心疼起来,“哎,这点伤太浪费了,你不如直接把这东西给我呢……”她可是记得,灵之微末是好东西。

“伤口深,伤药好的慢。”隗离见她掌心已无大碍,这才松开手,语气却依旧平淡,“下次别再用这种自损的手段。”

“我也不想啊。”蓝舒音说道,“情急之下,只能想到这个法子。”

“你可以找我。”

“你又不是24小时都看手机。”

“试试不吃亏。”

“……哦。”

蓝舒音应了一声,顺势扯开话题,“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隗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出来遇到常静瑜,她说你不见了。刚好常仙匆匆忙忙下山,我感觉他对你态度异样,便跟着他。但他脚程太快,要不是地灵引路,我也找不到你们。”

停顿了一下,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然后,就看见阿音用聪明智慧把人吓跑了。”

“好说好说。”蓝舒音得意了不到两秒,又垮下肩膀,“我今天运气太背了。”

她把从被偷袭到关进棺材,再到与常仙对峙的经历简单叙述了一遍,当然,保留了风芷昭音的那部分。

她无奈道,“你说我是不是招事体质啊?这次要不是姜无恙,怕是小命都没了。”

隗离听着她的叙述,神色几经变幻,最后只淡淡一笑,“是吗。”

感觉到了什么,蓝舒音试探道,“姜无恙说,他看到你背后跟着个覆面鬼影,所以当时才想试你一试。”

“你信他?”隗离反问。

“也不是。”蓝舒音含糊地一语带过,“不过本来打算明天就回去的,现在碰上了姜家人,我准备在港州多待几天,顺便……”——再去一趟棠岛。

但她迟疑了一下,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体验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

“你……”隗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对了,我和常静瑜走后,里面发生了什么?”蓝舒音怕他追问,扬声盖住了他的话。

隗离笑了笑,却说,“等你见到方涣就知道了。”

到了山脚,树荫下坐着个背影佝偻的男人。蓝舒音以为是纳凉的路人,也没在意,直到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才发现是方涣。

“你……”蓝舒音差点没认出他来。

不过短短一个多小时,她竟觉得,方涣像老去了十岁。原本乌黑的鬓角白了一块,眼尾爬上了深重的皱纹,连挺拔的脊背都略显佝偻。他整个人,像被时间按下了快进键,透出一种暮气沉沉的疲惫。

对上蓝舒音震惊的目光,方涣扯出一抹苦笑,伸出了左臂。

他小臂上的刺符消失了,皮肤上只余下些许浅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灼烧过后正在愈合。

“常仙果然名不虚传。”方涣的音色也沙哑老化了几分,“但这代价……也确实沉重。”

蓝舒音渐渐明白过来,“所以,我们走后,他用你这十年寿命,续给了常老爷子?”

“我不清楚。”方涣摇头,神色却异常平静,“不过,这是我自愿的。比起少活十年,我更不想现在就死。”

蓝舒音一时沉默。

“阿音。”隗离突然开口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就想一个人走走,散散心。”蓝舒音收回目光,语气疏淡道,“谁都别跟着我。”说完不等回应,头也不回地走了。

……

此刻,更高一层的盘山公路拐角,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树荫下。

车门轻响,一个穿着便装的调查员钻进副驾。

王葵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怎么样?”

“很顺利,姚怀玉已经押回去了。”

王葵淡淡地“嗯”了一声,再次拿起望远镜。

女子已经沿着小径渐行渐远,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后座一名年轻队员忍不住问道,“王队,要派人跟上去吗?”

“一个倒霉的探险博主,不必浪费精力。”王葵的视线纹丝不动,始终锁定在山下那道修长的身影上,“头儿说了,我们的任务是看好他。”

她轻轻转动调焦环,镜头里隗离的侧脸在光线下轮廓分明。就在这个瞬间,青年忽然若有所察地偏过头,视线淡淡地迎向望远镜的方向。

纵然隔着数百米,王葵却突然心头一悸,下意识放下了望远镜。

她蹙眉凝视着远处的那抹黑点,低声喃喃,“这人……确实有点古怪。”

与此同时,山脚下。

蓝舒音突然的冷漠,让隗离和方涣都怔了一下。

隗离注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眸色微暗,正欲跟着离开,方涣突然唤道,“魏老板?”

这一声带着试探,可更多的,却是笃定。

隗离回身,挑眉不语。

对上他温和的目光,方涣心中又笃定了几分,道,“魏老板亲自来港州,是为了蓝小姐?”

隗离唇角微扬,似乎对这个称呼并不在意,只是说,“你自愿献出的东西,要不回来的。”

他一眼看穿自己的目的,方涣也就不演了,咬紧牙关道,“魏老板神通广大,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此刻的他,早已不见在蓝舒音面前强撑的平静洒脱。

“既想破咒求平安,又后悔折损寿数。”隗离轻轻摇头,目光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执念太深,反受其累。”

“是!我承认当初是自愿的!可我不甘心……凭什么?”方涣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那老东西命里本该只活三十岁,如今八十有三,他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享用我的寿命?”

他攥紧拳头,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怨愤,“这公平吗?”

“人心总是贪求两全。可这世间,从来都是有得必有失。”隗离望着他,神色依然是温和的,可吐字却显无情,“方公子,好自为之吧。”

他转身离去,衣袂在风中轻扬,很快便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方涣僵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布满细纹的眼眶渐渐泛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良久,他缓缓平复心情,眼底的怨愤不甘化为了一丝冰冷的决绝。

既然常仙能夺他十年阳寿给他人,那这世间,必然也有法子能把他失去的还回来。

他毅然转身,每一步都踏得无比沉实。

第50章 棠岛浴场①·入岛 阿离还信科学啊~……

蓝舒音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逛着, 心头那股莫名的压抑挥之不去。她关了手机,闻到街边香气,是一家老字号的牛杂摊。

摊主很忙碌, 操着一口方言招呼客人,指了指摊车上那块写着价目的小木牌, 又比划了个数钱的手势。

蓝舒音摸了下口袋, 发现没带现金,就走了。

左右两只手全都光荣负伤,她突然决定犒劳自己,便跑回酒店, 大手一挥叫了客房服务。

一份经典快餐套餐,汉堡薯条炸鸡翅。

然后她像是有什么大病, 手指能拿东西,但她偏不。偏要低头用嘴去叼。动作笨拙又费力, 却乐在其中。直到吃得太急不小心咬到舌头,才疼得哇哇大叫,在房间里毫无形象地发泄了一通。

叫完, 心里总算舒坦一些了。

她重新坐好,慢条斯理地吃完剩下的薯条, 将垃圾收拾好放到门外,就开始洗手换药。

不得不说, 灵之微末的效果惊人,就这么一会儿工夫, 左手那道更深的伤口已经比右手的浅多了。且抓握基本恢复。

再想到夜宴上那些人趋之若鹜的模样,她心想难怪。

这么惊人的修复力,枯木逢春也不过如此吧。

吃饱喝足后,蓝舒音抱着笔记本电脑上了床。

她先搜索了“港州姜家”。跳出来的多是些慈善捐款和地产开发的边角新闻, 看得出这个家族行事极为低调。但当她加上“玄学”“风水”“续命”等关键词后,几条来自陈年小众论坛的帖子才浮出水面。有人含糊地提及姜家掌握着某种“借命续命”的秘术,更有匿名用户暗示其祖上与一个“能行走于阴阳两界的家族”交往甚密。

可当她点进去,却发现内容都被删除了。

她记下了几个关键名字,转而输入了【棠岛】

这次的信息庞杂许多。

比如,这个位于南州以南的小岛,百年前曾是个繁华的贸易节点。十几年前也曾有开发商投入巨资规划建设,却接连遭遇施工事故,最终烂尾。再比如,棠岛最为人所知的就是灵异传闻,这多半归功于岛上那座有名的——“神乐浴场”

传说那里曾是一座青楼,战乱时期发生过一桩骇人听闻的惨案,自此怪事不断。当地老人世代相传,说当年楼里有位女子妄用妖术,企图禁锢神灵,以致触怒上苍,整个棠岛也由此衰败。

妖术,禁锢神灵?

似乎隐隐对上了。

蓝舒音有种预感,棠岛上可能有她想知道的答案。

她立刻点开机票页面,发现没有直达,但机场一天有两班往返棠岛的专线接驳车。

页面底端有一条当地旅游局的警示:

【棠岛基础设施尚不完善,部分区域无通信信号,请游客务必做好充分准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订好明天一早飞南州的机票,蓝舒音合上笔记本,打开了电视。电影频道正在放一部恐怖片,她看得颇有兴致,直到片尾字幕升起,才想起手机一直没开机。

屏幕亮起,跳出不少未读信息。她先给黎漾和玄冰冰回了信,才点开姜无恙的对话框。

他发了一堆,大致是说家里都已安抚,让她不必挂心,还表示可以先替他哥探探口风。她没回,只是顺手把他的备注名改了。

常静瑜也来了好几条,询问她的去向,担心她是否不快,并且想再邀请她到家中做客。她只简单解释自己有事先走了,然后婉拒了邀约。

将未读列表反复拉到最底,也没看到隗离的名字。

倒是一个名字叫【AA[草莓]西西】的人看着眼生。点开才发现是大学时期的校友,蒋羽西,问她下周是否有空参加同学聚会。

她随手婉拒,便点进了隗离的朋友圈。

好家伙,十分钟前刚分享了一个短视频。标题是:【人体疼痛机制与大脑奖励反馈——为什么自残是最无效的解压方式?】点进去,居然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科普视频。

而他的配文是:【有点意思,原来犯傻是有科学依据的。】

蓝舒音指尖微顿,打下一句话:【阿离还信科学啊~】

她是带着几分,学他称呼自己的调侃,可评论发出去,才感觉有点暧昧了。

正想删除,底下却秒速弹出一条回复:【嗯】

她索性躺倒在床上,又追了一条:【法阵又算什么原理?~】

对方的回复很快再度跳出:【不是人人都能启动法阵,就像电路需要导体才能通电。有些人天生便是那道导体】

导体?听着怪不详的,指不定哪天就触电身亡了。蓝舒音莫名打了个冷颤:

【阿离你哪个大学毕业的?学的不会是工科吧……】

两人就这么在评论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

她发得快,隗离回得也快,就好像守着手机一样。

最后还是蓝舒音有点吃不消了,以一句【我信你是24小时待机了,我去洗漱了哦】收了尾。

……

翌日,抵达南州的飞机很准点,蓝舒音顺利赶上了前往棠岛的机场接驳车。

原本以为会是个交通不便的闭塞孤岛,沿途风景却意外的美丽。两个小时的车程,窗外掠过成片的椰林和湛蓝的海岸线,阳光粼粼闪烁,美不胜收,是个适合自驾游的好地方。

过了雄伟的南棠大桥便是棠岛。

可一过收费站,画风就变了。

宽阔的马路空空荡荡,沿街商铺冷冷清清,到处透着一股萧条。

接驳车停在定点酒店的门口,车上仅有的几位乘客瞬间散去。只剩下蓝舒音背着包,拉着行李箱,站在陌生的街边,等着民宿的人来接。

她订的民宿离神乐浴场很近,不过半公里。一晚三百块,在这冷门旅游地算得上奢华。

不多时,一个黝黑精瘦的中年女人骑着摩托车驶来,老远就扬起朴实的笑容,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问,“系蓝小姐不啦?”

蓝舒音点头,“系。”

老板娘麻利地将行李箱捆在摩托车后座特制的铁架上,绑边系绳边热情寒暄,“我姓韦,你叫我韦姐就得!这季节岛上游客好少的啦,你一个人来玩好勇敢哦!”

“我也这么觉得。”蓝舒音点头,非常肯定自己。

韦姐是典型的海边人,皮肤晒得黝黑发亮,骑的摩托车看着饱经风霜,实际上也确实马力不足。

车子慢悠悠行驶在环岛路上,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海边公园、沙滩、观景台、龙门激浪……总之,都跟海有关。

她实在健谈,蓝舒音几次想插话都没找到空隙。

好不容易等她话音稍顿,立刻见缝插针地问道,“你们这儿是不是还有个神乐浴场?”

韦姐明显一愣,道,“那地方啊,荒了好多年,破破烂烂的,早就废掉咯。”

蓝舒音顿时点头,“我就是为了它来的。”

韦姐扭头看了她一眼,咂咂嘴说,“哎哟,前阵子也有个后生仔,好像是个什么博主,扛着机器非要进去拍视频,结果喏,在里头把腿摔伤咯!大半夜的,困在那破墙烂瓦里头,叫天天不应,最后还是我们几个老街坊,打着手电筒进去把人给抬出来的啵!”

摩托车拐过一个弯,远处行道树后,逐渐露出了一个斑驳的白色建筑轮廓。

“靓女,听我一句劝咯。”韦姐语气诚恳,“那地方晦气又邪门,我们本地人晚上都不敢往那边走的。你好不容易来玩一趟,去看看海吃吃海鲜舒服啊,何必去触那个霉头?”

蓝舒音遥遥望着那片模糊却庞大的白色,微微一笑,“就是好奇,去看看就出来。”

韦姐见识过太多这样一意孤行的游客,重重叹了口气,不再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