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音?”玄冰冰惊魂未定,捂着胸口道,“你干嘛呀?”
蓝舒音愣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个并不宽敞的空间——除了受惊的玄冰冰和几排悬挂的衣物,哪里还有第二个人影?
“刚才有人进来吗?”她强作镇定地问道。
“别人?”玄冰冰茫然地摇头,“没有啊,就我自己。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念头倏然闪过脑海:眼花了?还是……那根本就不是活人?
没什么。”蓝舒音压下心头的惊悸,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弯腰捡起梳子递了过去,“刚才好像看见一只大蟑螂跑进来了,看错了。”
玄冰冰将信将疑地接过梳子,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大惊小怪,我心脏病都要吓出来了!”
蓝舒音讪讪地退出更衣室,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跳依旧有些急促。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心底那阵莫名的寒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默默想道。
从收到第一封写着“风芷昭音”的黑色信封开始,七姑村的种种、香翁寺的见闻,再到那些个转瞬即逝的诡异身影……一连串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如果再用巧合或眼花来自欺欺人,那就不是心大,是愚蠢了。
她必须正视一个事实:自己过去所认知的世界,不过是冰山一角。而现在,真实世界正从冰山的边缘渗透进来,慢慢显露出更为幽深可怕的面貌。
无论真相有多么令人不安,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无论今后再看到什么,首先得稳住。
贸然声张只会被当作疯子,或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需要像隗离那样,冷静地面对超自然的存在。对,先观察,再判断,而后行动。绝不能再像刚才那样,一惊一乍的失态了。
心思逐渐沉定,蓝舒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众人一切就绪后,DM引着他们走进了第一个场景——“旧厢房”
“旧厢房”面积颇大,整体被精心布置成一种中式婚房的风格。
暗红色的帐幔低垂,木质家具颜色深沉。梳妆台上摆着一对白蜡烛,墙壁上挂着一件颜色鲜艳如血的旧式嫁衣。
整个空间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的暖黄色射灯,光线昏昧,在凹凸不平的墙面上投下暗沉的阴影。
总之,目之所及,每一处细节都在刻意渲染着一种恐怖,陈旧且不祥的气息。
DM在分发剧本时,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营造着紧张气氛,“各位玩家,咱们今天这个本子,《囍帖》,在圈里……是有点名气的。”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神秘,“老玩家们私下传,本子里的仪式,有时候会招来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玄冰冰闻言,立刻夸张地“嘤”了一声,往旁边一个男生身边缩了缩。其他几个同事也交换着兴奋又忐忑的眼神。
DM观察着玩家们逐渐变化的脸色,故意顿了顿,才用一种轻松的口吻找补道,“当然啦,绝大多数情况都是自己吓自己,气氛到了嘛!大家主要还是体验故事,别太当真。我们店开了这么久,安全绝对有保障。”
在他说话时,蓝舒音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在场的其他人。
玄冰冰在一家小型互联网公司上班,同事基本都是年轻人。这次来的六个人,四男二女,个个衣着光鲜很会打扮,看起来都是走在潮流前线的都市男女。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被玄冰冰下意识靠近的那个男生身上——这就是那个让玄冰冰上头的“弟弟”了,好像叫什么,管涵?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清爽利落,五官干净俊秀,确实带着刚出校园的少年气。此刻,他正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玄冰冰笑,露出一点腼腆的神色。
看着倒是挺顺眼,气质也干净。
蓝舒音在心里默默给出了一个初步印象。见玄冰冰轻声细语地跟弟弟交流,眼神都舍不得挪开,完全忘了自己的存在,她不禁在心里笑骂一句:见色忘友。
这时,DM说道,“请大家翻到剧本第一场,不要提前窥页。”
蓝舒音收回目光,低头翻开了手中质感粗糙的剧本。
“现在开始第一个仪式环节——‘问名’。请各位依照顺序,单独走到房间东南角的梳妆台前,对着那面鸳鸯镜,点燃一支白蜡烛,然后报出你们剧本中的角色姓名。”
第一个走过去的是一个画着精致浓妆,穿着缎面刺绣旗袍的女生,身姿摇曳地完成了仪式。
接着是管涵。他走到镜前,动作利落,声音有些偏细,但很沉稳。
然后是玄冰冰。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旗袍裙,刻意放缓了脚步,经过管涵身边时还悄悄瞟了他一眼,才略显紧张地完成了步骤。
很快轮到了蓝舒音。
她走到那张布满划痕的漆色梳妆台前。台上的鸳鸯镜被特殊处理过,镜面模糊不清,只能映出人影的大概轮廓。
她拿起台面上放着的细长白蜡烛,划亮一根老式火柴。
“嗤——”火苗窜起,驱散了眼前一小片昏暗。
蓝舒音依照要求,对着镜子开口道,“陈静月。”
她的心里本无波澜,一个剧本杀而已,所有的恐怖环节都是设计好的演绎,仪式也是故弄玄虚。
然而,就在她说出名字的下一秒,一股毫无缘由的寒意猝然从尾椎骨窜起,瞬间爬满整个后背,激得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对劲!
蓝舒音的心猛地一沉。如果是氛围渲染带来的心理紧张,应该是逐步累积的,绝不会是现在这种生理性恶寒。
这种反应她太熟悉了,在暹罗,在七姑村,在香翁寺……她都经历过类似的身体先于意识发出的警告。
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眼前那面原本模糊的镜子竟陡然清晰!烛光摇曳下,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透着一种活死人的灰败。
蓝舒音眼皮一跳,暗暗掐了下大腿,借由痛感维持镇定,吹熄了蜡烛。好在,随着火苗熄灭,浑身那股阴寒之意逐渐消退。镜面也重新变得模糊。
她不动声色地退回原位,内心早已掀起惊浪——
这场剧本杀,恐怕真的不太干净。
第28章 夜宴②·囍帖 物理攻击无效,太赖了。……
不过, 其他人似乎并没有感到这种异常。
很快到了第二个仪式环节——“纳吉”,DM宣布此环节包含三个单线任务。
“根据线索,需要一位玩家单独进入里面的小套间, 寻找一封关键的‘婚书’。” DM的声音在幽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目光巡视一圈, 最终定格在蓝舒音身上, “陈静月小姐,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一旁的玄冰冰闻言,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角,低声问道, “音音,你一个人能行吗?”
蓝舒音侧过头, 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又掠过她身旁的管涵, 意味深长道,“你的好弟弟行就行。”
然后在玄冰冰无奈的瞪视下,跟着DM的指引, 推开了书房内侧的一扇窄门。
门内漆黑一片。
“你有五分钟的时间。找到婚书后,摇响门边的铜铃, 我们会来接应。” DM将一支手电筒递给了蓝舒音。
蓝舒音点头接过,迈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和声响。
她按亮手电,一道光柱刺破黑暗, 照亮了这个逼仄的空间。
这里似乎被布置成了一间待嫁女子的闺房,靠墙摆放着一张挂着残破蚊帐的雕花四柱床,床边是一个样式古旧的妆奁。
房间角落里,一个老式衣柜静静伫立着, 柜门虚掩,露出一角红色的布料。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霉味,但在这股味道之下,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廉价脂粉气。
蓝舒音率先走向妆奁,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只有几块干裂的胭脂块和一缕枯黄的头发。
没有发现。她随即转向角落里的衣柜。举起手电筒,用脚尖轻轻拨开虚掩的柜门——
柜内几乎是空的。只有一件颜色如血的老式嫁衣,孤零零地悬挂在横杆上,正是旧厢房里挂着的那件的同款。
而在嫁衣的下方,一双红色绣花鞋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那里,鞋尖不偏不倚,正对着门外……刚刚打开柜门的她。
就在手电光落在绣花鞋上的瞬间,鞋尖竟轻微挪动了一下,仿佛有人刚刚把脚从里面抽走。
蓝舒音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双鞋看了几秒,再无动静。她判断这多半是机关触发的效果,便蹲下身,用手电筒的尾部轻轻拨弄了一下绣花鞋——鞋子歪向一边,下面压着一个泛黄的信封。
就是它了,“婚书”。
她拿起信封,正要起身赶往门边摇铃——
“吱呀……”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老床不堪重负的声音,自身后幽幽传来。
蓝舒音顿时浑身紧绷,手电光直射向那张雕花木床。惨白的光束下,蚊帐静静垂落,床上空无一人。
但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她。
突然,她的左肩后方传来一股实实在在的推力!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阴冷,让她踉跄了半步。紧接着,一声极轻却带着恶意的阴笑,紧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蓝舒音霍然转头,正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男人面孔——脸色是死灰般的惨白,五官扭曲成一个狰狞的笑容,张开双臂就朝她扑来!
电光石火间,本能压倒了一瞬的惊惧。蓝舒音攥起右拳,毫不迟疑地朝着那张狞笑的鬼脸猛挥过去!
这一拳用了八分力,若是活人,足以令其好看。
然而,预想中击中实体的触感并未传来。
她的手臂,竟如同穿过了雾气,毫无阻碍地穿透那个男人,只打中了一团冰冷的空气。
然后,拳头与阴影后方的墙壁来了个亲密接触。
“砰”的一声闷响,指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蓝舒音瞬间露出吃痛的表情,暗自庆幸提前收了力,不然非得骨折不可。
她甩着震得发麻刺痛的手,心下却是一沉:这东西不仅能被看见,还能主动触碰她,但她的物理反击却无效?
这也太赖了吧!
一股无名火冲散了刚才被近身贴脸的惊悸,她拿起手电,气势汹汹地照射每一个角落。
然而,那“男鬼”一击得手后,竟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连之前令人恶寒的注视感也一并消失了。
搜寻无果,蓝舒音只能伸手拉响了门边的铜铃。
铃声清响,门被DM从外推开。
光线涌入的瞬间,蓝舒音已经恢复如常,平静地将婚书递过去,然后默默退回到了玩家队伍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接下来的仪式环节,DM用刻意压低的嗓音讲述着繁复的步骤和背景故事,其他玩家或紧张或投入。蓝舒音的心思却早已游离在外。
她的目光无声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烛光摇曳的阴影、书架高耸的间隙、帐幔低垂的褶皱……神经高度紧绷。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空气流动,或是温度的微妙变化,时刻警惕着那抹该死的鬼影会不会再次出现。
刚刚那只男鬼……应该是男鬼吧?它藏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还潜伏在这片空间里?下次出现,又会是什么方式?以及,怎么对付它?
这些念头盘旋不去,让蓝舒音根本无法集中精力。
终于,流程推进到了最终环节——“合卺”,也就是冥婚的成礼仪式。
DM用一种近乎吟唱的诡异语调宣布,需由“命格相合”的女子,与代表新郎的纸人完成这最后的仪式,象征礼成。
按照剧本,三名女性角色都需要与纸人新郎行礼,然后象征性地“送入洞房”。
两名工作人员抬上来三个等人高的纸扎人偶。它们清一色穿着刺眼的猩红纸袍,脸上用粗糙的墨笔描绘着夸张的笑容和腮红,一双空洞的眼眶在昏黄光线下直勾勾地望向前方,散发出一种恐怖的诡异感。
纸人被分别安置在三间不同的房间里。
蓝舒音选择留在了那间旧厢房里。
帐幔缓缓垂下,光线骤暗,声响隔绝,狭小的空间顿时只剩下她和那个纸人。
空气中混杂着纸张、浆糊和陈年木头的味道,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蓝舒音全身紧绷,注意力并不在身边这具空有形态的纸偶上,而是警惕着黑暗中可能再次出现的鬼影。
但一旦出现,究竟怎样才能伤到它呢?看得见摸不着也太犯规了。
蓝舒音暗暗思索着。
物理攻击无效,那光呢?火呢?还是需要某种特定的物件?
就在这时,一种异样感悄然袭来。
身旁纸人的重量似乎变了。
原本轻飘的躯体正缓缓下沉,压得旧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紧接着,一股阴寒之气悄悄地贴着她的右臂,透过皮肤渗了进来。
蓝舒音头皮一麻,猛地转头——
只见纸人那张画上去的夸张笑脸,在昏暗中似乎扭曲了几分。更瘆人的是,那墨点出的空洞眼睛,竟像有了焦点,幽幽地“盯”住了她!
这纸人不对劲!
蓝舒音想也没想,瞬间坐起。她本能地攥紧右拳,却皱了下眉,手一转,改抓起床头那盏作为道具的铜质烛台,对准纸人那颗诡异的头颅,狠狠砸了下去!
“噗嗤!”
随着一声闷响,纸扎的头颅应声瘪塌下去,红白混杂的浆糊溅开,在暗红床单上晕开一团污渍。
“怎么回事?”
“什么声音?!”
闻声赶来的DM和几名男性玩家掀开帐幔,看到眼前的景象,皆是一脸惊愕。
蓝舒音手中紧握着铜烛台,抬头看见众人脸上的惊吓与疑惑交织的表情,心下了然——刚才那阵异样,只有她一个人感觉到了。
这地方,有古怪。
但,现在还无法断定,问题是出在这个场地本身,还是这家店上。
“抱歉。”她放下烛台,语气十分歉然,“手滑了,没拿稳,不小心碰倒了它。”
DM看着报废的道具,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碍于“顾客是上帝”的信条不好发作,硬着头皮圆场道,“意外也是沉浸体验的一部分……看来‘新郎’不太合陈小姐的心意啊……”
蓝舒音这突如其来的一下,也让在场其他人都深深地记住了她。
原本大家对她并不熟悉,只知道是玄冰冰带来的朋友,但经过此事,大家对她的印象,正式从玄冰冰的好朋友过渡到了玄冰冰非常暴力的好朋友。
剧本杀结束后,管涵提出开车送她们回去。
蓝舒音本来不想当电灯泡,但玄冰冰坚持拉着她上了车。
车内只有蓝舒音,玄冰冰和管涵三个人。
行驶了一阵,玄冰冰打破了沉默,“音音,刚才里面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砸那个纸人?”
蓝舒音早就想好了说辞,“眼花了。当时觉得那纸人好像动了一下,心里一毛,手比脑子快,就没忍住。”她知道,过于离奇的解释反倒能取信于人。
玄冰冰果然信了,心有戚戚道,“唉,这个本氛围是做得真邪门,我心里也一直毛毛的。”
蓝舒音顺势打探道,“那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比如,奇怪的影子,或者觉得被人注视?”
“影子?注视?”玄冰冰茫然地眨了眨眼,“没吧。除了环境黑一点,音乐有点瘆人,我觉得都挺正常的。”她声音里带上一丝迟疑,“音音,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没休息好出现幻觉了?”她的眼神里关切之外,隐约掠过一丝怀疑。
“可能吧。”蓝舒音低声应道,抚住自己的右手,将视线转向窗外。
见“鬼”这种事实在很难解释清楚,哪怕取信于人,也不过徒增对方的惶恐。况且她自己都没弄清其中的因果缘由,在查明真相之前,不如保持沉默。
“那个……”
这时,管涵却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好像,遇到了点诡异的情况。”
蓝舒音一愣,抬眼对上了后视镜中,他略显局促的目光。
男生似乎有些赧然,但还是继续说道,“就,一开始问名的时候,我感觉脚后跟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但当时就我一个人。然后单人线的时候,我不是去找信物么,DM来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身后有个白影一闪而过……当然,也可能是我太紧张看花眼了,就一瞬间的事,但当时真差点给我吓吐了。”
玄冰冰听完,惊讶地看看开车的管涵,又看看身边的蓝舒音,半开玩笑地说,“你们俩,不会是什么传说中的灵异体质吧?”
“灵异体质?”管涵疑惑。
“就是说,有些人气场比较特殊,容易撞邪。”玄冰冰解释道,随即又困惑地看向蓝舒音,“可是音音你不应该啊?以前玩恐怖密室,你可都是冲在最前面的坦,怎么会对个纸人反应那么大?”
“可能就是没睡好吧。”蓝舒音含糊地笑了笑,顺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借机转移了话题,“诶,前面路口停下吧,我要直接去上班了。”
临近四点的落日,给酒吧街蒙上了一层慵懒的暖色调。车子在路口平稳停下,蓝舒音道了声谢,便下了车,身影很快融入稀疏的人流。
她从霓裳夜的侧门进入,穿过员工通道,走进了更衣室。换好制服,她对着镜子,熟练地将头发高高扎起。
只是绕绑皮筋时,之前拳头砸墙的钝痛还未消散,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微微发抖,连最简单的动作都显出了几分笨拙。
不过,镜中的她虽有疲色,但面色红润,看不出半分灰败之气。
隗离曾说,鬼没什么可怕的,只是执念在世上留下的印记,但现在看来并不尽然。
那家剧本杀店太诡异了。蓝舒音若有所思,已经打定主意要再去一次,不过在此之前,她要先弄明白,怎样才能“触碰”到那些鬼东西。
更衣室里陆陆续续来了其他同事,她们低声交谈着各自的闲事,没人过多留意这个新来又略显安静的她。蓝舒音索性提前走了出去,想在营业前找个安静的角落喘口气,定定神。
“小蓝。”刚走到走廊,李李就叫住了她,递过来一个看起来颇为贵重的深色木质酒盒,“把这个送到‘寂音间’去。”
第29章 夜宴③·冤家路窄 看在这两年的交情上……
蓝舒音一愣, 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把东西一塞就走了。
她吓的连忙抱住,开玩笑, 这酒一看就价值不菲,摔了她可赔不起!
踌躇片刻, 她抱着酒盒朝寂音间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 李李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李哥,寂音间不是明令禁止送东西进去吗?”他旁边的服务生低声问道,“小蓝得罪你了?”
李李不置可否, 冷冷道,“我就是想看看, 她有没有本事进去寂音间。”
“她肯定会被拦下来的呀。老板待人宽厚,最多训斥几句, 不会开除她的……”
“你懂什么。”李李瞪了他一眼。经理提起蓝舒音时言辞闪烁,话里话外无非是觉得这新人背后有老板撑腰。但他偏不信,这个样貌平平背景平平的女人有那么大本事。
从员工通道转到另一条路, 两名身着西装的高大保镖静立在转角处。他们气息沉凝,表情冷酷, 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行至此处,便是一道无形的界限——非请勿入。
来的路上, 蓝舒音就想好了,正好借送酒的名头向魏老板打听些事, 而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保镖代为转交。
这么想着,蓝舒音调整好表情,快步走向他们, 抢在对方开口前说道,“领班让我亲手把这酒交给魏老板。”
出乎意料的是,那两名保镖只是看了她一眼,便侧身让开了路。
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喉咙里,太过顺利的让行反而让蓝舒音的心里没了底,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脚下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走廊里静得让人忐忑。
这魏老板,该不会是临时改主意,后悔邀请她夜宴聆秘了吧?不然怎么这么容易就进来了。
胡思乱想间,已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虚掩着,蓝舒音收敛心神,腾出手轻轻叩了三下,才推门而入。
魏寂伫立在书架前,侧身对着门口。
他身量很高,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却因宽肩窄腰的骨架,被撑出清隽利落的轮廓。布料熨帖地勾勒出平直肩线,向下流畅收束,最后没入窄瘦腰际。长腿笔直,身形挺拔颀长,明明是最寻常的站姿,却自成一派清贵如雪的气场。
听到动静,他侧首看来。银色面具下,目光似乎在她怀中的酒盒上停留了一瞬。
既然他早就知道自己在霓裳夜上班了,蓝舒音也就落落大方地解释,“领班让我送来的。”
她把酒盒放在茶海一角,迟疑着该如何开口。
“魏老板……”
“你手怎么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话音重叠的瞬间,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不知道为什么,蓝舒音有点尴尬,随即化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无奈,抬起隐痛的右手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想打鬼,结果把自己伤着了。”
魏老板的目光透过面具落在她手上,静默了一息,喟叹道,“我信。”
“那,魏老板相信这个世上有鬼吗?”蓝舒音试探道。
“阴阳相生,人既然存在,它们自然也在。”魏老板的回答平静而笃定。
蓝舒音不由点头,“魏老板果然见多识广。那你知不知道,对付鬼的法子?比如,怎样才能抓到他们?”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犹豫,“我知道规矩,等价交换嘛,可我眼下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筹码……能不能看在这两年的交情上,给一些小小的提示?”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虚——毕竟前几天她才刚怼过人家,说他们“两年见了不到十次面”,现在却拿来攀交情,脸皮厚得可以。
但为了得到线索,她也顾不上了。
魏老板注视着她从理直气壮到耳根泛红的全过程,见她明明窘迫得头都抬不起来了,却还强撑着与他对视,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浅,却莫名让蓝舒音心头一紧——不知怎地,竟想起了隗离。
但,魏老板随即收敛笑意,语气恢复如常,“就我所知,除非是道行高深之人,常人想触碰到灵体,本就极难,更不用说捕捉了。”
他并未提及前几天的事,客观陈述道,“在某些天地灵气汇聚之地,常人或许能与灵体共存。但正常情况下,肉眼本不该见鬼,无法接触才是常态。”
见她露出了失望之色,他停顿了一下,补述道,“不过,理论上可以提升某一空间的灵气浓度,比如供养珍稀灵植,豢养通灵之物,或是布置法器,吸引灵体显化……”
“我看到它了。”蓝舒音苦恼地叹了口气,“问题是,碰不到,也打不着。”
“那么,你可以试试设下法阵陷阱,将其困缚住。”魏老板转身,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厚重典籍递给她,“可以带回去看看。”
“谢谢魏老板!”蓝舒音双手接过,鞠躬致意。
从寂音间出来,她几乎是抱着书一路小跑回了更衣室。
魏老板给她的书很厚很沉,封皮是某种古旧的皮质,上面墨迹遒劲地写着《裉怪》二字。她把书锁进自己的储物柜,准备下班回去后再仔细研读。
至于夜宴聆秘的事,她终究没敢问。总觉得这事提了会徒增尴尬。
而魏老板对她“见鬼”的事毫不惊讶,她也不觉得奇怪,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魏老板本来就是一个神秘守信且极度危险的顶级雇主,若论消息灵通,他称第二,这世上恐怕无人敢称第一。
既然这世上真有鬼物,那么霓裳夜,就不可能不知情。
锁好柜门,蓝舒音轻轻舒了口气,心情十分轻松。她整理了一下制服,重新走入酒吧区域,经过领班李李时,甚至扬起一个格外明亮真诚的笑容,主动打了招呼,“李李哥!”
她这个热情的反应,让李李愣了一下。
他自然不会知道,蓝舒音心里对他充满了感激——要不是他指派了送酒的任务,自己恐怕还要在如何对付那鬼影的难题里,苦恼挣扎好一阵子。
夜晚的霓裳夜,空气里弥漫着奢靡的气息。舞池中,身躯随着震耳节拍热切摆动的男男女女,在变幻激光下勾勒出暧昧剪影。
蓝舒音刚端着空托盘从一桌客人身边退开,一道略显尖锐,又带着刻意惊喜的女声突然喊住了她——
“呀!这不是我们的大探险家蓝舒音吗?”
蓝舒音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环形卡座里,三女两男正聚在一起,衣着光鲜。
此刻,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戏谑。
说话的是个穿着性感黑皮短裙的女人,安妮,她大学时的室友。而安妮旁边,那个穿着白色小香风套装,正慢条斯理搅动着杯中鸡尾酒的人,则是李凯琳——那位收养蓝舒音的出马仙亲戚家的女儿,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
真是冤家路窄。
蓝舒音的脸上扬起一抹毫无破绽的笑容,笑着打招呼道,“是你们啊,出来玩?”
她笑得和气,通常伸手不打笑脸人。
但安妮显然不在此列,她捂着嘴,发出夸张的笑声,“是啊,真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了。你毕业就退了所有群,大家都以为你去环游世界了,还有传言说你死在外面了呢!结果居然在这儿端盘子?”她装模作样地问旁边的朋友,“诶,我们之前来的时候怎么没遇到她?”
她阴阳怪气的语调,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近几桌听清。
旁边一个男生搂着安妮的肩膀,嬉皮笑脸地搭腔,“探险博主哪是那么好当的?还是伺候人更稳当点儿,是吧?”
蓝舒音无所谓地一笑,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点看待顽劣孩童的宽容,微笑着问道,“你们需要喝点什么吗?”
她这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态度,让几人顿觉无趣。安妮悻悻地一挥手,“不用了。”
“那好吧,你们玩得尽兴,有需要随时叫我。”蓝舒音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转身离开,动作流畅没有一丝迟疑。
就在转身的刹那,安妮不屑的声音飘了过来,“切,小地方出来的人就是没出息……凯琳你别误会,我说的不是你,你跟她可不一样。”
对于身后这些无关痛痒的议论,蓝舒音毫不在意,径直走向了下一处需要她的地方。
转眼又到了深夜,霓裳夜的喧嚣渐渐沉寂。
蓝舒音抱着那本厚重的《裉怪》,步履轻快地迈出侧门。
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她刚走下台阶,脚步便是一顿。
李凯琳从路灯的阴影里缓步走出,双臂环抱在胸前,显然已等候多时。
“蓝舒音。”她双臂环抱,挡在她前行的路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你倒是会躲清静啊,六姑婆走了以后,一次都没回去过吧?”
蓝舒音无奈地笑了笑,“你们明确说过不想再看到我。我只是尊重你们的意愿,不去打扰而已。”
“尊重?”李凯琳冷笑道,“我看你是自知在酒吧端盘子丢人,怕传回去难听,不敢回去吧?”
“随便你怎么想。”蓝舒音耸了耸肩,“我靠自己的双手挣钱,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李凯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你以为躲在这里就没人知道你的底细了?家里人还嘱咐我看着你,他们看到你这副样子只会觉得寒心!”
蓝舒音微微蹙眉,最终只是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如果这就是你要说的,那我先走了。”
身后那道目光冰冷如刀,但蓝舒音一步未停,快步离开。
刚转过街角,忽然又有人从身后唤她。
一个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追近,递来一个素雅纸袋。
“蓝小姐,老板吩咐交给你的。”
蓝舒音疑惑地接过,摸到纸袋里微凉的管状物。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支药膏。
她微微一怔。
“老板交代。”男人微微躬身,低声道,“这是特供配方,化瘀止痛的效果很好。”
直到男子的身影融入夜色,蓝舒音仍立在原地,心底泛起一阵混杂着惊讶与细微暖意的波澜。
第30章 夜宴④·裉怪 如果日后有机会,一定要……
她没想到, 魏老板不仅注意到了她手上的伤,还特意派人送来了药膏。
不过,心底那点暖意尚未完全晕开, 便被更强烈的念头压了下去。
匆匆赶回公寓,蓝舒音随手把药膏放到一边, 就迫不及待地翻开了那本《裉怪》
书页泛黄, 带着陈年纸墨特有的气味。其中记载的多是些鲜为人知的民间异闻与应对之法,行文半文半白,夹杂着大量生僻术语。书中将鬼祟之物细分,并详细描述了数种辨识之法与应对之术, 包括一些辟邪符咒和法咒。
蓝舒音看得入神,完全沉浸在这片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直到晨光熹微, 强烈的疲惫感才如潮水般涌来。她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摊开的书册上沉沉睡去。
睡梦中, 光怪陆离的景象纷至沓来。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粘稠的黑暗泥沼中挣扎,无数扭曲模糊的鬼影在她周围飘荡、拉扯,发出发出讥诮的尖笑。
她感觉到头皮传来一阵冰冷的割裂感, 好像有一把刀在她头上反复碾磨。她试图按照书中所说的念咒,可嘴巴怎么都张不开, 耳边又回荡起了一阵诡异的童谣——
“月婆婆,纱笼罩, 荒山野岭静悄悄……”
“看见那,黑影笑, 嘴角咧到耳根梢……”
“不是狐,不是猫,蹲在坟头对你笑……”
“看见黑鼬手在招,它的血啊烫手掌……”
“招你魂, 唤你魄,一步一步跟它跑……”
“月婆婆,莫瞧它,瞧了……它就来找你啦……”
黑鼬……
——夜啼鼬。
这个名字突然闪过混沌的脑海,仿佛一道光,瞬间刺破了混沌的梦境。
蓝舒音猛地从梦中惊醒,甚至来不及擦去额角的冷汗,便急切地翻动手下那本《裉怪》的书页。
找到了!
她大喜。
在之前草草翻过未曾在意的一页,一段关于“夜啼鼬”的记载赫然在目:
【夜啼鼬,通体乌黑如墨,唯喉间一簇银毛,其形似鼬而性近诡。常栖极阴之地,其血至阴,若活取心血,以特殊仪式引导其血入生人眼目,可开阴瞳,得见寻常不可视之物,窥探阴阳之隙。然,此法凶险至极,阴血灼眼,痛楚非常,更有甚者,心神为阴煞所侵,轻则神思恍惚,重则双目失明,再无回转之机。故,非万不得已,绝不可妄用此术。瞬息之视,或招永恒之祸。】
果然如此!
蓝舒音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七姑村那棵老槐树上,被粗糙木桩贯穿的庞大黑影。当时只觉得那场面邪异,像某种邪恶的献祭,不曾深想……
难道,那就是夜啼鼬?当时溅入她眼中的滚烫液体,就是这至阴之血?
蓝舒音心中一片冰冷。
也许……就是因为夜啼鼬的血,之后才会看到那个奇怪的小女孩?还有那些灵体般的东西?
现在想来,那陷阱布置得如此精准,让她恰好被血溅入眼中……太像一个针对她设计的局了。
不是巧合,不是倒霉,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是谁呢?
那个屡次留下“风芷昭音,找到你了”字条的幕后之人?
如果是同一个人,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让她看见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他究竟想干什么?
蓝舒音合上《裉怪》,深吸一口气,慢慢冷静了下来。
这本书的价值远超预期,魏老板这个人情给得太有分量了。如果日后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
想到魏老板,她才想起那管被自己随手放在玄关的药膏。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她先去洗了个手,然后就去拿了药膏。
刚拧开盖子,一股清冽中带着苦涩药草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这味道……
蓝舒音动作微微一顿。这独特的清苦药香,居然和之前在七姑村,隗离给她的那贴膏药味道一样。
不过,她没有多想。他们既然有合作,有相同的特效药也不足为奇。
她将药膏涂抹在依旧有些红肿的指关节上,一股舒缓的凉意很快渗入皮肤,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几分。
收拾妥当,蓝舒音开始认真准备。脑中快速回顾《裉怪》中的记载:粗海盐能干扰灵体,而朱砂可用于绘制符咒,兼具召唤与困缚之效——有个前提,需“身具神通者”方能用出真意。
书中并未详述这“神通”究竟指什么。但蓝舒音觉得,她都能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了,这要还不算神通,就太说不过去了。
这两样东西,家里都没有。
所以她背了个轻便的小包出门,先到药店买了点品质上乘的朱砂,然后去了附近的水产市场,称了一袋粗海盐。
将这两样东西收好,蓝舒音打车去了昨天那家剧本杀店。
工作日的午后,店里十分冷清。前台的小哥是昨天做DM的那位,听见门铃抬头刚要招呼,却在看清来人时表情一僵,一句“欢迎光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显然,他对这个锤爆道具的顾客非常之有印象。
“我随便看看。”蓝舒音装作没感觉到他的尴尬,点头示意后便踱进狭窄的走廊。
墙壁上贴满了暗色调的海报,狰狞的鬼脸与血红的嫁衣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停在女更衣室附近的走廊拐角,假装端详海报,余光却在留意着四周。
她在等。等那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灵体再次出现。
《裉怪》里说,万物有灵,亦有等阶。一切非实体之存在的鬼崇之物,皆可称之为“灵体”,书中将它们大致划分为三个层级:
基础灵体,多为人之残响。最常见的是游魂,也叫鬼魂,由生命逝后未散的执念与残能汇聚而成。它们意识混沌,只会重复生前最强烈的某个念头,是对付起来相对简单的存在。
次级灵体更为诡谲多样。例如鬼影,它并非完整的灵魂,更像是一段强烈情绪在特定环境中留下的“印记”,无法交流,没有自我意识,只有固定不变的行为模式;又比如地缚灵,因执念或特殊死亡方式被强行束缚于一地的开智大灵;此外,山川古井等自然之物孕育出的地灵也归属此列。
而最高级别的灵体,书中只提到了两种。
一是厉鬼,多为鬼魂经由异变而成的恐怖灵体,意识清晰,保有智慧,能显形附身,制造幻境,十分狡猾危险,是《裉怪》一书中记载的主要祛除封印的对象。
另一种,则是名为 “聻” 的东西,被描述为所有灵体终将步入的最终状态,但语焉不详。
蓝舒音之所以谨慎地将昨日天所遇称为“灵体”,正是因为她还无法判断,那些东西究竟属于哪一种。
就在这时,一阵说笑声涌进了店内。
是六名结伴而来的男男女女,有穿着卫衣的学生,也有打扮时髦的上班族,正热烈讨论着某个本子的话题。
“现在能开《囍帖》吗?”其中戴着眼镜,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上前询问。
前台小哥问道,“你们几个人?”
“六个。”
“这个本最少要七个人。”
眼镜男环顾四周,马上锁定了独自站在走廊里的蓝舒音。
他快步走近,露出热情的笑容,“小姐姐,你玩剧本杀吗?我们正好差一个人,要不要一起拼场?这个本口碑很不错的。”
他晃了晃手中的宣传单,上面《囍帖》两个血色大字格外醒目,副标题赫然写着:冥婚主题,极致沉浸,胆小勿入
蓝舒音的目光掠过那触目惊心的标题,又看向眼前这群兴致勃勃的年轻人,不由会心一笑,“好啊,我正愁一个人没意思呢。”
“太好了!我们人满了!”眼镜男高兴地转身去确认预约。
前台小哥闻言,看了蓝舒音一眼,挠了挠头说,“那,我先带大家去换装吧。款式很多,大家选一套自己喜欢的就行。”
又一次踏进更衣区。
蓝舒音还是选了昨天那套民国女学生装。理由很简单——裤装利落,真动起手来不至于束手束脚,挎着小包也不违和。
正低头系着盘扣,蓝舒音忽然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
一个烫着粉色波浪长发的女生一直透过镜子打量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女生忽然漾开一个甜笑,凑近几步,嗓音软糯道,“你是安妮和凯琳的大学同学吧?昨天在霓裳夜见过的。”
蓝舒音系盘扣的手微微一顿,想起来了。
这女生昨天确实和李凯琳她们在一起,只是昨天还是黑发,今天变成粉毛了。
从镜中迎上对方含笑的眼眸,蓝舒音不动声色道,“是你啊。”
“嗯嗯。”对方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发梢,态度热络得很自然,“我叫苏薇。安妮的高中同学。今天这几个都是我游戏里的朋友,约好面基一起来玩本……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昨天酒吧里太吵了,我没太注意。”
苏薇语气轻快,话里话外却微妙地透出几分与安妮她们划清界限的意味。
蓝舒音将最后一颗盘扣系好,转身面对她,礼貌笑道,“蓝舒音。”
苏薇听了她的名字,顿时眼睛弯弯道,“哇,好好听的名字!等会儿我们一起行动呀,我第一次玩这种恐怖本,还有点紧张呢。”
“好啊。”蓝舒音点头应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里却很平静。
无论对方是真友善还是刻意为之,此刻她全部的心思都系在另一件事上——该如何找到昨天的灵体。
众人陆续在休息室落座,三女四男的配置与昨天相同。但比起玄冰冰那群略显拘谨的同事,今天这几个年轻人显然更擅长活跃气氛。谈笑风生间,休息室里始终洋溢着轻松热闹的氛围。
通过眼镜男张俊杰的介绍,蓝舒音很快了解了众人的情况。
张俊杰本人是个典型的“拆二代”,心思活络,是一行人所在的某著名MMO游戏家族里的族长。
另外三位男士,江伟还在读大三,姚凡凡刚步入职场,沈晨是一家小有名气的牙科诊所医生,举手投足自带几分社会人的从容。
女生这边,苏薇的情况蓝舒音也大致了解了,高中时期便做起了游戏主播,积累了不少人气。另一位名叫余舒敏的姑娘,穿着性感大胆,性格也很开朗外向。
提到即将开始的《囍帖》,余舒敏搓了搓手臂,半是期待半是紧张地说,“说实话我有点怕,我两个朋友上周刚玩过这个本,他们说里面的仪式特别逼真。而且刚玩完回去那几天,总感觉背后有人盯着,浑身不自在,这种感觉好几天才消失。”
“确定不是找借口摸鱼?”江伟笑嘻嘻地接话,“我有个同学就是兼职当DM的,他说每次带完这个本,只要嚷嚷撞鬼了,店长保准批假。”
“本子本身不吓人,全靠音乐灯光烘托。那些仪式肯定是假的,要是真的这本子早被封了。”姚凡凡不以为然地应和道。
“我朋友说这家店之前开这个本,还有NPC贴脸吓人的,就是因为仪式太真,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才取消的。”
“那叫营销,叫噱头。”沈晨点了一支烟,语气带着过来人的笃定,“不过,我倒听过一种说法:人心里越怕,越容易见鬼。那多半是心理暗示的结果。比如你提前听说这本闹鬼,玩的时候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叫从众心理。所以啊,真要见到什么灵异场面,十有八九是自己吓自己。”
“抱歉先生,室内不能吸烟。”DM小哥适时提醒。
“哦,抱歉。”沈晨从善如流地掐灭烟蒂,笑了笑说,“习惯了,压力大就想来一根。”
“试试这个?”苏薇坐到了他身侧,递过一支白色的电子烟,“橘子味的,不影响别人。”
“谢了。”沈晨接过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了她的手腕。
动作很自然,但蓝舒音怎么看,都觉得二人之间流露着一种熟稔和亲近,绝非刚见面的网友这么简单。
选角环节开始时,蓝舒音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了“陈静月”。不巧的是,那张卡被余舒敏拿走了。
“我能不能用‘秦晚晚’换这张?”蓝舒音立刻上前,将自己的角色卡递过去,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我昨天玩的就是陈静月,对这个角色特别有感觉,想再深入体验一次。”
余舒敏有些意外,但很爽快地交换了,“没问题,我玩哪个都一样。”
“谢谢。”蓝舒音接过卡片。
再次踏入那间弥漫着陈旧气息的旧厢房,DM用刻意压低的嗓音开始引导“问名”仪式,玩家们依次走向角落那面蒙尘的鸳鸯镜前,低声报出角色姓名。
轮到蓝舒音时,她缓步上前。
“陈静月。”
她报出名字,屏息等待。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阴寒之气便从脚底窜起,直透脊背。
紧接着,异变陡生——
那面原本模糊的鸳鸯镜骤然变得清晰!
烛光摇曳中,镜面映出的那张脸——属于她蓝舒音的脸,正迅速失去生机,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嘴唇乌紫,眼神空洞凝固,宛如灵堂里停放多时的尸身。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一次,镜中那双死寂的眼珠子竟微微转动,瞳孔深处翻涌起一丝怨毒,死死盯住了镜外的她!
强烈的惊悚感,使得蓝舒音本能地头皮发麻。她假借整理头发的动作,早已探入包中的右手闪电般伸出,蘸着朱砂的指尖飞快地朝冰凉的镜子上一点!
就在朱砂触及镜面的刹那,异象骤停。
镜中那张青灰怨毒的脸如同被无形之力抹去,血色迅速回归,恢复成了蓝舒音原本的样貌。
紧接着,整面鸳鸯镜像是失去了支撑,迅速恢复了之前模糊不清的状态。
这一次,甚至不需要她主动吹熄蜡烛,那令人不适的阴寒感便已彻底消失。
镜面之上,只余一点不起眼的暗红朱砂,无声诉说着方才短暂而诡谲的交锋。
真的有用!
蓝舒音心中大定,不动声色地退回了玩家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