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等天明,天下便该易主了……
正说着, 内殿传来了低低的咳嗽声。
裴玄琰当即挥了挥手,“成了,去办吧。”
吩咐完后, 他便急匆匆的走入了内殿, 瞧见闻析身子都还无比的虚弱, 便要逞强,手撑着床面要坐起身。
“庭雪,别乱动,慢些。”
裴玄琰知道闻析性子倔,也没让他继续躺着,而是一面扶着他的后背, 一面在他的身后垫了软枕, 再慢慢让他靠在上头。
做完了这些, 他又折身, 倒了杯温水,这水是一早便已经被备好的, 只为了闻析醒来的第一时间可以喝。
“来,先喝点儿水润润嗓子。”
闻析手上没什么力气,便也没再逞强, 而是就着裴玄琰的手, 小口小口喝了几口,嗓子舒服了些后,才有了开口讲话的力气。
“我是怎么了?”
忽然腹部绞痛, 随之吐血昏迷, 这些来得太过于突然了,在那一瞬,闻析真的以为自己是要死了。
裴玄琰先掖了掖锦被, 又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不烫,而闻析的脸色虽然苍白,但已经没有方才昏厥时那般无声无息的吓人了。
“还问怎么了,你今日做了什么,自己不晓得吗?虽然糕点是用药膳做的,但这么一大盒,全部吃完了,你那脆弱的胃如何能受得了?”
“太医说,你这是忽然之间吃多了,导致积食,你的胃本便脆弱,被这么一刺激,便出血了,幸而发现的及时,如今已经无大碍了。”
一面说着,裴玄琰一面握住他的手,趁着闻析还在沉思之时,乘人之危的亲亲他的手背占便宜。
“真是吓死朕了,日后可不许再一次性吃这般多了,知道吗?”
他是因为吃多了,积食而导致吐血的?
不过今日他的确是吃了不少糕点,几乎将那一整盒都给吃完了,往日他都能剩下大半,最后都便宜了裴玄琰。
因为这个原因才导致的吐血昏迷,闻析难得有几分羞耻。
“你……这件事,不许传出去,更不许让我大哥他们知晓。”
裴玄琰挑眉,“庭雪的要求,朕自然是答应的,但朕也有个小小的条件,今日,便留在宫中休养。”
在闻析下意识要拒绝时,裴玄琰又补了一句:“你又是积食,又是吐血,本便没养好的身子,更是雪上加霜,若是再强行走动,一回闻家便必然会被他们察觉。”
“到时庭雪可别这口锅,扣在朕的身上,朕当真是比窦娥还冤啊。”
闻析到底也没再坚持,当然不是因为裴玄琰,而纯粹是怕他脸色太难看,而被闻家人给察觉,又会让他们平白的担忧。
原本因为他的身子,家里人便将他当做珍稀动物一般,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
想方设法的,想要将他的身子给养回来,但到底成效甚微。
闻析退了一步,但也提出要求:“你不准睡这儿。”
原本以为裴玄琰会不肯答应,但没想到他一口应下了。
这么好的机会,他竟然没有占便宜,反而是守在龙榻边,就这么陪在闻析身边,生生坐了一夜。
闻析服了药后,因为身子太虚,便很快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睡得倒也是安稳。
虽然闻析嘴上说不要与裴玄琰再有什么牵扯,但实则,在裴玄琰的身边,他的身体总是放松的。
是一种,来自于潜意识的信赖。
虽然裴玄琰霸道、固执,且变态,但至少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情。
*
如此又过了两个月。
这里天气甚好,裴玄琰忽然带着闻析去了皇家马场。
“庭雪,朕今日得了一匹赤兔马,你瞧,这马英不英武?”
闻析抚摸着赤兔马的鬓毛,眸中也露出欣赏:“的确是一匹好马。”
“庭雪你的腿还没好全,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先不试骑了,朕替你试一试耐力如何。”
听到这话,闻析不由侧目看向身侧的皇帝,“替我试?”
“这马,朕一眼便看中了,觉着最为适合庭雪你,可要先为这马取个名字?”
男人对马都是没什么抵抗力的,何况这的确是一匹不可多得的好马。
而且裴玄琰说要给他,即便闻析拒绝,到时这匹马也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出现在闻府,这么长时间以来,不止是闻析,甚至是整个闻府都已经对皇帝的强行送礼习以为常了。
只是他这双腿……也不知此生还能不能有机会,可以骑上马了。
闻析收敛了眸中的落寞,温柔的抚摸着鬓毛,想了想道:“那就叫疾风吧,它奔跑起来,一定如疾风一般的迅速。”
“疾风,好名字,庭雪,瞧好了。”
裴玄琰利落的翻身上马,可谓是英姿勃发,“驾!”
闻析站了会儿,觉着脚酸了,便又坐回到了轮椅上。
但他的视线,却始终追随着赤兔马。
果然如他所说的,这匹赤兔马可谓是良马中的上等马,奔跑速度极快,如一道闪电般。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裴玄琰便已经骑着马,在闻析的面前,如孔雀开票求偶一般的,上演着各种高难度的动作,为博取闻析的注意。
闻析有点无奈,觉得他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正垂目喝了一口茶水,忽然,就听到了一声嘶鸣,紧随着就是咚的一声。
四面八方传来宫人的大叫:“不好了,陛下坠马了!”
闻析的手一抖,他抬眸看去,便见裴玄琰已经倒在了草坪之上,而宫人们则是朝着皇帝疾奔而去。
虽然没有亲眼瞧见方才发生了什么,但在那一瞬,闻析的呼吸一紧,他忙起身,快步走过去。
“怎么回事,陛下好端端的,为何会忽然坠马?”
裴玄琰仰面倒地,双目紧闭,脸色更是惨白。
闻析的手有点抖,但还是在第一时间冷静下来,先伸出手去探对方的鼻息。
虽然呼吸有点弱,但幸好,还是活着的。
“将陛下抬到勤政殿,速请孙太医,另外,陛下坠马一事,除了今日在场之人外,不可传出任何的风声,否则重刑伺候。”
宫人们忙称是,赶忙将皇帝抬上辇舆。
虽然事发突然,宫人们都慌了手脚,但幸而闻析处理迅速,整个过程都十分的冷静,处理得当。
在皇帝被抬回勤政殿的同时,孙太医便匆匆赶到了。
闻析很快将方才在马场发生的事,挑重点,简单的和孙太医讲述了一下。
“陛下原本在策马,但速度与陛下平时骑马相比,并不算太快,而且陛下武功高强,按理而言,即便是不小心没踩稳马鞍摔下来,也能第一时间自救。”
“可陛下在坠马后,直到现在都昏迷不醒,并且呼吸也比较弱,我怀疑可能不是简单的坠马这么简单。”
其实闻析的内心也是有一点慌的,毕竟裴玄琰在他心中,除了那回被旧党的人下毒之外,几乎就是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
而眼下,这样如钢铁一般的男人,忽然就倒下了,没有任何的征兆。
更重要的是,裴玄琰作为皇帝,他的安危便是关系到整个大雍的国祚安稳。
现在是暂时被闻析给瞒住了,但一旦皇帝没法按时去上朝,怕是过不了几日,这事必然便瞒不住了。
孙太医在一番号脉后,脸色很沉的道:“闻侍郎,陛下这怕是……被人给下毒,才会导致忽然昏迷不醒。”
闻析蹙眉,“下毒?这怎么可能,自从上回陛下中毒后,不论是宫内还是宫外,凡是经过陛下之口的,必然都是经过层层筛选,何人能有机会对陛下下毒?”
“这……微臣目前还不知,但找不到毒源,微臣一时便无法为陛下解毒,陛下短时间内,怕是无法清醒。”
闻析只沉吟了片刻,便道:“朝堂上我会尽力主持局面,而陛下这边,便全权拜托孙太医了,无论如何,都要救醒陛下,陛下的安危,不仅是他个人,更关乎了整个大雍的安稳。”
“微臣明白,微臣定然竭尽全力。”
孙太医都被裴玄琰给吓唬惯了,若是一旦闻析有什么危险,裴玄琰动不动便要砍这人的头,杀那个人的命。
而闻析全程都十分的冷静,便是连让孙太医尽全力诊治皇帝,都是带着诚恳的请求,简直不要太好说话。
难怪别说皇帝对他情有独钟,但凡孙太医是个女的,都要非他不嫁了。
因为裴玄琰昏迷不醒,闻析怕宫中会生变故,便打算留在宫中,不回闻府了,只让笑死传了话回去。
便说忙于新政,这几日都无法回家,让家里人不必担心。
*
虽然闻析已经十分小心的主持局面,但到底在早朝时,皇帝没有露面,而是由闻析来代皇帝处理政务。
而闻析对外的说辞,只是说裴玄琰不慎染了风寒,太医说这几日都不可见风。
朝中一应事务,皆通过闻析来暂时主持局面。
虽然朝中不少大臣心中都有所怀疑,但对于闻析来主持局面这点,并没有人提出异议。
毕竟皇帝对他的器重,便是古往今来也寻不出第二个。
若皇帝当真是染了风寒,无法见风,让闻析来暂时主持朝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只是在散了朝后,闻析刚回到勤政殿,却正好和太子碰上了。
“殿下怎么来了?”
闻析就站在殿门口与裴子逾说话,并没有让他进去。
“闻析,我听说陛下染了风寒,还让你来暂代朝政,陛下的身子可有大碍?我如今是东宫太子,又是记在陛下的名下,陛下患疾,我也该是在身侧侍疾,以尽孝道的。”
虽然裴子逾这话说得一番情真意切,但闻析心中却起了疑虑。
裴玄琰忽然倒下了,哪怕没有昏迷不醒,以裴子逾与裴玄琰之间的恩怨,他得知裴玄琰生病,当时高兴都来不及。
如何还会过来,如此一番情真意切的关心,甚至还提出要侍疾这样的话来?
若是裴子逾过来,直接问裴玄琰的情况,并且还带着幸灾乐祸的态度,闻析反而不会有什么怀疑。
对于旁人,闻析会拐弯抹角,四两拨千斤的糊弄过去。
但面对太子,闻析却直接问出了心中疑虑:“殿下,你一直不喜陛下,如今陛下染了风寒,你却忽然来关心,这实在不像是你的性子。”
“你今日过来,并非是为了什么侍疾,而是为了打探陛下是否真的染疾,是吗?”
裴子逾苦笑了下,“果然我在闻析的面前,什么都瞒不住,没错,我得知陛下已经有好几日不曾上朝了,所以想来确定,他是不是病得很重。”
“闻析,你会如实的告诉我,陛下龙体的真实情况吗?”
裴子逾盯着闻析那双漂亮的琉璃眸,眼里满是希冀,希望闻析不会欺骗他,如实说出裴玄琰的真实情况。
虽然裴子逾比任何人都清楚,此番裴玄琰忽然倒下,虽然对外宣称是染了风寒,但一个小小的风寒罢了,对于裴玄琰这样的习武之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
压根儿就不至于,让他接连好几日都没法在朝堂上露面。
但裴子逾也没太过于着急,毕竟弑君夺位是兵行险招,他必须要确保每一步都走稳。
如此裴子逾又等了好几日,眼见着裴玄琰依旧没有露面,一直都是闻析来主持朝政。
时间长了,朝中其实已经有不少怀疑的声音了。
但因为闻析的手里有玉玺,而且勤政殿上下的人,都只听闻析的吩咐。
有玉玺在手,底下的人虽然暗潮涌动,但至少在明面上,不敢太过张扬。
其实不少人都在观望,都在试探,甚至勤政殿外也已经有人在试探了。
但都被闻析给挡了回去,勤政殿上下固若金汤,即便是裴子逾,一时之间也没法讲手伸进去,探知裴玄琰的真实情况。
所以裴子逾才会有些等不住了,亲自过来试探。
旁人都被挡了回去,但他相信,以他在闻析心中的重要性,闻析必然不会瞒着他。
而且这番话,其实也有另一层含义。
裴子逾没隐瞒,他对裴玄琰的讨厌。
而如今裴玄琰病了,甚至都没法露面见朝臣,而他作为太子,作为大雍的储君。
一旦皇帝出了事,那么他这个储君便能够名正言顺的,继承皇位,成为这天下最为尊贵之人。
这一天,难道不是闻析所期盼的吗?
他如此煞费苦心的,将他推到了太子的位置上。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不信,闻析会听不出他的画外音。
闻析自然是听出来了,但他却只道:“陛下只是染了风寒,见不得风,这两日已经好许多了。”
“殿下,你如今已是太子,待陛下百年之后,这皇位自然便是你的,这一点不可更改,殿下万万不可,因为外面的一些风言风语,而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可闻析不知道的是,如今的裴子逾,对于他所说的话,已经完全不相信了。
甚至在听到他说出这番话后,裴子逾眼中的希冀,慢慢凝成了寒霜,最后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闻析,在我与陛下之间,你还是选择了陛下,所以你从前对我的许诺,全都不作数了吗?”
闻析叹息了声,“殿下在我心中,一直都是十分重要的,我也保证,殿下的位置,绝不会有任何人能撼动。”
“至于旁的谣言,殿下万不可听信,难道殿下连我说的话,也不愿信,更不愿听了吗?”
裴子逾最后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的望了眼勤政殿的方向。
“闻析所言,孤自然是相信的,既然陛下无碍,那孤便回东宫了。”
这几日,闻析的精神高度集中,好不容易哄走了太子,他松了口气,却没有注意到,裴子逾方才的自称,是孤,而不是我。
哪怕是五岁之前,那个无忧无虑的皇太子时期的裴子逾,也从未在闻析的面前自称过孤。
一个简简单单的称呼,实则却是暗示了,他与闻析之间,无法愈合的裂痕。
在入殿时,闻析忽然觉得一阵头晕,身子一晃,险些没有站稳。
还是李德芳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他,“闻侍郎,您千万要当心身子呀!”
闻析身子本便弱,为了瞒住皇帝昏迷不醒的消息,他封锁了整个勤政殿,即便是罗永怀和邱英几人都不敢吐露真相。
只是让这两人对皇宫增强了兵力守卫,以防会发生更大的意外。
而如此以来,所有的重担便都落在了闻析的身上。
他身子本便弱,如此夙夜达旦,自是有些撑不住了。
“陛下可有苏醒的迹象?”
闻析慢慢坐下,拧着眉心询问。
李德芳脸色凝重的摇头,“孙太医还未找到毒源,目前只能控制住毒素不蔓延。”
闻析不好责备孙太医他们,毕竟他们也都尽力了。
只是没想到,方至子时,忽然有宫人紧急前来禀报,说是闻府有紧急要事。
闻析本也没睡,还在挑灯处理奏折,听闻此事,立时便披了件云锦披风出门。
“闻府出何事了?”
宫人回禀:“回闻侍郎,宫外递来消息,说是闻老忽然晕倒昏迷不醒,要您尽快回府。”
一听父亲出事,闻析心急如焚。
但勤政殿这边也离不得人,闻析只能第一时间将邱英传来。
“邱英,在我回来之前,除了孙太医和李掌印之外,无论是何人,哪怕是一只蚊子,都不准放入勤政殿,陛下的安危,便全权托付于你了。”
对于闻析的叮嘱,邱英自然是一口应下,但他也不由提出了疑问:“闻析,陛下当真只是染了风寒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闻析只问:“你信我吗?”
邱英毫不犹豫:“自然。”
“信我,便不要多问,只需要照着我说的做即可。”
吩咐完后,闻析便匆匆离宫。
刚到闻府,接他的人是闻松越。
闻析才了马车,便急切问:“大哥,父亲的情况如何?”
“大夫还在诊治,外头冷,进府再说。”
但入府后,很快闻析便发现不对,“大哥,这不是去父亲的院子呀?”
“父亲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但小析你的脸色却很难看,这几日在宫中,是不是政务太忙,你都没怎么休息?”
“既然回家了,便什么也不要再想,回寝卧好好的睡一觉,等明日起来,一切都会好了。”
闻析瞬间感觉到了异样,停下了脚步,望着兄长。
“大哥,父亲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出事?你是骗我的,你故意将我引出了皇宫,是不是?”
意识到宫中怕是会出大乱子,闻析转身便要往外走。
却被闻松越给拦住,“小析,已经晚了。”
“算算时辰,这个时候,宫中已经是兵戎相交,到了天明,这天下,便该要换主了。”
闻析脸色骤变,“大哥你疯了!弑君等同谋反,是何人撺掇的你?”
不等闻松越回答这个问题,闻析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了白日里裴子逾的异样。
而闻松越作为太子少傅,平日里接触最多的,自然也便是裴子逾。
“是太子?大哥,太子年幼,因为陛下夺了他父皇的皇位,而对陛下怀恨在心,可你是大雍的朝臣,读的也是圣人之书,学的是君臣之道。”
“你怎能被太子所说动,而跟着他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举?大哥,不要犯糊涂,若你放任太子如此行为,必然会引起天下大乱的!”——
作者有话说:对于有小可爱提出的,剧情不合理,这里作者君要解释一下,不是闻宝变笨了,而是因为对方是他最亲最信任的亲人,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更不会怀疑,他的亲哥哥要去毒害皇帝,另外关于哥哥被撺掇,不是太子一两句话就能说动,而是因为在哥哥心里,闻宝胜过生命,他觉得闻宝受辱,才会不顾一切。
另外,工作太忙,没写到最虐点,明天应该可以,啾咪~
第112章 “裴玄琰,你竟然骗我!”……
但闻松越却是抚摸上弟弟清瘦的面容, 依旧固执己见:“小析,你只需要知道,为兄所租的这一切, 都是为了你好。”
“朝堂可能会有那么一段时间的混乱, 但只要新皇顺利登基, 一切的混乱也都会慢慢的平定下来。”
“但裴玄琰,必须要从皇位上下来。”
闻析不理解,为何一向平和镇静的兄长,如今在提起裴玄琰时,却带了极大的仇恨与敌视。
“大哥,你为何要这么做?虽然陛下有时是比较暴躁, 但是他轻徭薄赋, 推行新政, 也算得上是明君, 你先前不是还称赞陛下圣明,如今却又为何一定要他下台?”
这个理由, 闻松越无法直说,因为他怕会再次伤害到弟弟的伤疤。
所以他只是道:“好了小析,我为何这么做已经不重要了, 你只需要今晚在府中安心的待着, 等到了天明,你便能彻底的自由了。”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兄长, 这么多年, 让你受了如此多的苦,只要过了今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闻析是何等聪明的人, 从闻松越的只言片语之中,他很快便猜到了对方会如此冲动的缘由。
“大哥你……知道我与陛下的关系了?”
闻松越一向是冷静自持的,除了闻家人之外,没有什么能让他失去理智。
而闻析又是闻松越的底线,能让闻松越不惜冒险答应与太子合作,去谋害皇帝篡位,此等谋逆之举,一旦失败,那是足够灭九族的重罪。
再结合闻松越的话,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他和裴玄琰那见不得人的关系,被闻松越知道了。
倘若这事倒过来,放在闻析的身上,那么他必然也会因为无法接受,而觉得对方受辱,为了保护家人而做出冲动的行为来。
但闻松越一下情绪激动了起来:“不,小析你与皇帝没有任何不清不白的关系!不论是面对谁,小析你都不能承认,知道吗?”
这等关系,如何能让人知道,否则闻析的名声便全毁了,且还会遗臭万年,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闻析抓住兄长的手,尽量温和的宽慰他:“大哥,这其中是有误会的,我与陛下……算是各取所需,我并不觉得耻辱,陛下他也是尊重我的。”
“而且在此前,我也与陛下结束了那段关系,陛下不会再纠缠于我,我与他之间,只是最普通的君臣关系,所以大哥,赶紧停下来。”
“太子那边我去交涉,趁着一切还没开始,还可以挽回……”
只是不等闻析说完,闻松越见他不听话,还是要往外走,便直接将他给抱了起来。
“小析,兄长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如今箭已经在弦上,无法再停下来了,今晚,你必须在府中,哪里都不能去,你不是最听兄长的话了吗,这一次,便也听为兄的。”
闻析没想到兄长会强来,在他怀中剧烈挣扎,“不行!大哥你这么做会引起朝堂动荡,我真的不觉得委屈,也没觉得不自由,大哥!”
可闻松越已经铁定了心,将闻析强行关在了屋中。
并且还让两个仆从,守在外头,寸步不离。
任由闻析在屋中拍门叫喊:“大哥!大哥你不能把我关在里面!大哥你放我出来!”
“看好二公子,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放他出来人,若是出了任何差池,唯你们是问。”
吩咐完之后,闻松越便匆匆离开了闻府。
闻析手都拍红,嗓子也喊哑了,但是外头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办?不行,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否则这一夜,皇宫必然血流成河。
而且闻析并不觉得裴子逾会赢,哪怕裴玄琰如今中毒还在昏迷,但他手底下的人可都不是吃素的。
无论是罗永怀还是邱英,两人的手中可都是握着禁军与殿前司,这些都是绝对的兵力。
而裴子逾虽然这些年也培养了势力,但是夺权是需要兵力的,两者的兵力相差十分悬殊。
除非,裴子逾挟持了裴玄琰,否则这一仗,他必然是会失败。
而勤政殿内外,这几日在闻析的安排下,全都是罗永怀和邱英所带的兵力保护,除非硬冲,否则裴子逾是绝对无法接触到裴玄琰。
但如此一来,必然便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拼杀。
无论是裴玄琰还是裴子逾,闻析都不希望他们两个出事。
不仅是他们个人的性命,他们的肩上,更是各自担负了整个天下。
只是门窗这边,都已经被锁上,且外头也有仆从守着,根本就出不去。
忽然,闻析注意到上方的墙壁上,有一扇小窗,因为比较高,外面也封不上。
他搬来桌椅板凳,叠上去后,才小心的往上爬。
只是他双腿有疾,往上攀爬十分不便,费了半天劲儿,才好不容易爬了上去。
推开小窗,幸而他如今瘦了许多,所以从这个小窗往外爬,勉强可以爬过去。
只是爬到了外面,下面没有梯子接着,若是这么直接跳下去,以他的双腿怕是要废了。
便在闻析进退两难,想要咬牙往下跳时,却听到了一道惊呼:“闻析你在做什么……”
因为祝青青的院子就在闻析的旁边,两个院子相邻,所以闻析这边闹出的动静,惊动到了祝青青。
只是她听不清隔壁到底在闹什么,所以爬起来去看看。
谁知刚到就看到闻析竟然从一扇极高的小窗冒出了头,可是把她吓了一跳。
怕会惊动到守在外面的仆从,闻析第一时间朝她做了静音的动作,然后低声让她弄一把梯子过来。
祝青青表示明白,悄摸摸的从隔壁搬了云梯过来。
“闻析你慢些。”
顺利下来后,闻析言简意赅道:“青青,你帮我将大门口的仆从吸引开,我要立刻入宫。”
在祝青青成功将大门口看守的人给吸引走后,闻析咬牙,牵了马赶往皇宫。
从马上下来时,闻析的双腿疼痛的几乎快站不稳。
而皇宫午门的门口,此事却空无一人把守,闻析知道,里头必然已经大乱了。
从午门一路往里,一路都是静悄悄的,高耸的宫墙,在漆黑的夜幕之下,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味。
闻析拿出火折子,这么一照,赫然便发现地上一路往前,拉出了长长的一路的血痕。
他快步顺着血痕一路往上,可就当他到勤政殿时,远远的便瞧见,原本该昏迷不醒的裴玄琰,此刻就站在了勤政殿的正门口。
手中的弓箭已经拉满,直至马背上的裴子逾。
“住手——”
在闻析喊出这两个字的同时,裴玄琰手中的箭已经直线飞射了出去。
一箭将裴子逾从马背上射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早已埋伏在四面八方,将裴子逾的人给团团包围的禁军等,一窝蜂的便冲了上来,只是在几个呼吸的功夫,局势便来了完全的颠倒。
原本胜券在握,一脸弑杀的裴玄琰,在看到闻析竟然出现在了现场,立时脸色一变。
将弓箭一丢,第一时间运展轻功来到了闻析的跟前。
“庭雪,你怎么跑过来了,不是好好的在闻府吗?如何过来的,是不是骑马了?简直是胡来,你的腿能骑马吗?”
但此刻闻析却完全顾不上其他,他一把抓住裴玄琰的衣襟。
“你醒了?你何时醒的?不对,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昏迷?裴玄琰,你竟然骗我!你把太子怎么了?我大哥他,他在哪里?你是不是杀了我大哥?”
裴子逾今夜发动政变,分明在闻析离开皇宫之前,孙太医还说裴玄琰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可眼下,他不但苏醒了,而且丝毫没有中毒的虚弱,反而还能拉满弓,一箭就将裴子逾从马背上射下来。
若是此刻,闻析还看不明白的话,那他就是真的蠢了。
所以从一开始,什么中毒,又什么昏迷不醒,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兄长,他一手带大的太子,还有裴玄琰,他们都在骗他!
“庭雪,冷静,冷静一些,听朕解释,你兄长并没有事,在清算这些叛贼之前,朕已经命人先将你兄长给保护起来了,你放心,即便他站队叛贼,但朕不会动他。”
但提到太子,裴玄琰的眼底却只有一片寒霜的肃杀:“至于裴子逾,是他自寻死路,庭雪,朕给过他机会,只是他自己不珍惜。”
闻析心跳骤然缩紧,骤然抓紧裴玄琰的双臂,“你杀了他?他死了?”
“这一箭,没有直接取他的性命,但他也活不过今夜,庭雪,裴子逾谋反篡位,他必须要死,不要再为他求情,好吗?”
裴玄琰在与闻析说话时,有多么的温声细语,抬手下令,要诛杀裴子逾时,便有多么的冷漠无情。
“不!不要!裴玄琰,求你,求求你,你可以废了裴子逾,但是饶他一命,别杀了他,求你!”
裴玄琰清楚,裴子逾是闻析一手带大的,哪怕他如今谋反,但在闻析的心中,也依旧不想要取他性命。
可裴玄琰布局了这么久,早已打定了主意,必须要杀了裴子逾。
裴子逾想要谋反篡位只是其中一点,但实则,裴玄琰如今对于皇位也并不怎么看重了。
而真正让裴玄琰下定了要取他性命的,是因为裴子逾竟然将手伸到了闻析的头上。
利用闻析,煽动他兄长的仇恨,甚至还借着闻析的手,暗中给他下毒。
裴子逾早已丧心病狂,倘若还留他一命,将来必定后患无穷。
如今的裴玄琰,早已不敢拿闻析冒一丁点的险,只要是有威胁的,他必须要拔除干净了。
所以即便知道闻析如今无法接受,裴玄琰此番也要彻底的狠下心来。
“庭雪,朕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长痛不如短痛,裴子逾早已不是你所认知中的那个小孩儿,他野心勃勃,不择手段,必须死。”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打着为他好的旗子,却从不过问他的意愿?
但便在罗永怀举起屠刀时,闻析一把将裴玄琰给推开。
从一旁的侍卫腰间,抽出了一把长剑,毫不犹豫的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锋利的长剑,很快便划破了他雪颈上的一寸肌肤。
裴玄琰瞬间慌张,想要上前,“庭雪你做什么,放下剑,不要乱来,听话!”
但裴玄琰往前一步,闻析便将长剑往脖颈上再逼近一寸。
“不准过来,不然我现在便死在你面前!”
裴玄琰自然是不敢再往前了,他知道闻析的性子,一旦将他逼急了,他真的会做出偏激的行为。
“好朕不过来,庭雪,先将剑放下,你想要什么,朕都应你,好不好?”
闻析只道:“放过裴子逾,留他一命。”
裴玄琰毫不犹豫,“朕答应你,朕不杀裴子逾。”
“来人,传朕旨意,太子失德,废去储君之位,囚禁于冷宫,永生不得踏出半步。”
下完了旨后,裴玄琰才小心的往前一步,“君无戏言,朕已经当众下旨了,绝不会更改,庭雪,我们将剑放下,好吗?”
啪嗒。
长剑落地,裴玄琰在同时,一步上前,抱住闻析,抱得极紧,生怕眼前人再一个没看住,又会做了傻事。
“好了,庭雪,朕不逼你,朕不杀裴子逾,朕留他一命,不要再做傻事,你是朕的命,你想要什么,朕又如何会不应你?”
罗永怀将早已昏死过去的裴子逾给带了下去。
但至于其他与太子一起造反的,则是没有太子这般幸运,皇帝大手一挥,全部诛杀抄家流放。
“我要见大哥。”
裴玄琰心疼的抚摸着怀中之人苍白的面容,“庭雪,你的脸色太白,今日受了惊吓,还是先休息一夜。”
“放心,你兄长如今很好,朕答应不动他,便不会伤他分毫。”
但闻析依旧坚持:“我要见大哥。”
没法子,裴玄琰在闻析的手上,总是拗不过他。
但实则,闻析早已是强弩之末,连站都快站不稳,裴玄琰便十分干脆的,抱着他过去。
闻松越被安置在了一处偏殿,有侍卫看守。
但裴玄琰倒也是没有撒谎,除了有些狼狈外,人还是安然无恙的。
“大哥!”
闻松越一看到弟弟朝着他跑过来,当即顾不上其他,刚想要起身,却被一旁的侍卫又强行压了住。
“放开他吧。”
裴玄琰抬了抬手,在侍卫松开闻松越时,他便一下抱住了朝着他跑来的弟弟。
“小析,你怎么过来了?他是不是对你又做了什么?”
闻松越从头到尾的,确认弟弟有没有又被皇帝欺负,一面敌视的瞪着裴玄琰。
“狗皇帝,谋反是我自己做的,与小析,与闻家没有任何关系,要杀要剐,你直接来便是,但若是你敢拿此来威胁小析,我便算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裴玄琰觉得自己好生无辜,“朕待庭雪,真心实意,情真意切,即便他要命,朕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可你却听信裴子逾那卑劣的小屁孩儿的一面之词,反而还对朕喊打喊杀,闻松越,你到底是真的在意庭雪这个弟弟,还是想要害他?”
闻松越咬牙切齿:“小析自是我的命!若非闻家蒙难,也不至于让你这狗皇帝有了机会,借此强迫小析,与你……与你不清不楚。”
“我只恨,听了太子的话,下的是慢性毒,而不是剧毒,否则如今这江山早已易主,小析也能获得自由,再也不受你所迫!”
裴玄琰想要阻止闻松越,但显然已经来不及,闻析已经全部听见了。
“什么慢性毒?大哥,陛下身上的毒,是你下的?你如何下的?”
闻松越虽然是太子少傅,平时也有见到皇帝的机会,但皇帝所入口,所用之物,他是几乎没什么机会碰的。
等等,有一个机会——
“你让我每日多带的那一盒糕点,每回你都要叮嘱一句,让我不要搞混了,那盒给陛下的糕点,是下了毒的,是吗?”
闻松越闭上了嘴。
这件事,他原本是不想让弟弟知道,不论成功还是失败,他都要烂死在肚子里。
因为他利用了闻析,利用他的信任,借用他的手,企图取裴玄琰的性命。
以闻析的性子,他必然是无法接受。
闻析一点点的,从闻松越的怀中退出来。
“这个主意,是大哥你自己想的,还是太子出的?”
闻松越想要解释:“小析……”
“回答我!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再骗我吗,大哥?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却借用我的手,搅弄朝局,我那样信任你,我从未怀疑过你,大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闻松越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说,也无法为自己摘脱。
“对不起小析,对不起……”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闻析忽然剧烈咳嗽了起来,唇角溢出了鲜血。
但他依旧固执的不肯倒下,裴玄琰却是急了,当即将他打横抱起。
闻松越见皇帝抱起闻析也急了,“狗皇帝,放开小析!”
裴玄琰可不会管闻松越,只抱着人火速去了太极殿。
在裴玄琰将他放在暖榻上时,闻析全程都没挣扎,甚至表现出了一种大喜大悲后的,极度的,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