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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闻析的着急,裴玄琰倒是不急不缓的,在龙榻边坐下,先抬手,探了探闻析的额头。

“不太烫了,不过虽然体温有所降下来,还是要再喝一日的药才能放心。”

闻析拍掉他的手,“回答我的问题!”

裴玄琰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宝贝,你说说你这脾气,便是心急,还能怎么带,自然是从正门走入闻府,当着你兄长妹妹的面,将你给抱走的了。”

闻析简直是要炸了,裴玄琰说得云淡风轻,但从他那莫名其妙骄傲的语调的字里行间之中,闻析都能想象的出当时的画面。

“你、你简直是疯了!你怎么能直接将我带回宫,还是当着我家人的面?”

这狗东西是生怕旁人不知他们之间见不得人的关系吗?

闻析甚至不怀疑,倘若他松口的话,以裴玄琰的疯性,怕是要直接昭告天下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朕怎么能是随性妄为呢,朕是问过你的意思,当时朕问你,是选你兄长,还是选朕,你主动搂住了朕的脖子。”

“若是不信,等有机会,你可过问你兄长,这事朕的确是没有胡说八道,朕说了尊重你的决定,自然是言出必行的。”

去他的尊重他!

分明便是趁着他发烧,意识混沌不清时趁虚而入。

闻析真是又气又恼,最后干脆一扯锦被,又躺了回去,并将锦被扯过头顶,盖住了整张脸。

只有被隆起的,一点点的小山高度,彰显着底下是一颗气愤的脑袋。

“滚吧你!”

裴玄琰简直是要被他可爱死了,直接大笑出了声。

“宝贝,你怎么这么可爱,朕真是喜爱死你了。”

一面说着甜言蜜语,一面又哄着人:“好了,莫要盖住脸,不然便没法呼吸了。”

“放心,除了你兄长和妹妹之外,并没有其他人看见,而且朕乃天子,除非他们是活腻歪了,否则谁敢在背后说朕的闲话?”

闻析掀开锦被,没好气的又拍掉他的手,“妙语也便算了,但我大哥一贯心思深,若你太明显,会被他瞧出端倪来的!”

裴玄琰却全然死猪不怕开水烫:“瞧出来又如何,那到时便不算是朕说的,而是他自己猜出来的,如此朕与你便不必再偷偷摸摸。”

“让全天下都知晓,你是朕的,只属于朕,岂非两全其美?”

闻析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对牛弹琴,和这狗东西说不通,闻析便不想再浪费口舌,而是掀起锦被便要下床。

说不通,他走总行了吧?

裴玄琰的长臂从腹部,拦腰一把揽住,顺势搂到了怀中。

在闻析不由往后仰时,顺势在他的唇角亲了亲。

“朕与你玩笑的,怎么没说几句便生气,还要调跳走了呢,脾气这般大,看来都是朕惯出来的。”

闻析挣扎了两下,“谁与你玩笑,放开我!”

“好好好,都是朕的错,朕道歉,朕反省,朕日后一定多加注意,可愿意消气,再给朕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闻析拿白眼横他,“你日日嘴上道歉,有改正过吗?你的保证,就跟放屁一般,毫无公信力。”

“怎么会,朕是天子,君无戏言,只是床上与床下,自是不一样的,谁让宝贝你如此迷人,将朕迷得神魂颠倒,在你面前,朕总是会失了理智,无法克制,这也怪不得朕。”

闻析没好气踹他。

裴玄琰任由他踹,等他踹累了,才不急不缓的拿出了份拟好的折子。

“等到开春,便是三年一次的春试了,你如今已是礼部郎中,可想要参与此次的春试监考?”

提到了正事,闻析果然便安稳了下来。

毫不客气的从裴玄琰手中拿走了折子。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虽然大壅沿袭了前朝的科举制,但科举依旧是被门阀所垄断,尤其是承光帝统治时期,卖官鬻爵更是被放在了明面上的行为。”

“以至于民间百姓常戏言,上门无寒子,朱门酒肉臭,虽然前头的秋试,陛下钦点了状元,但如今的科举,依旧还是门阀当道。”

“若想要真正做到公平公正,主考官尤为重要。”

若是上梁不正,自然下梁也就歪了。

裴玄琰非常直接:“所以,只有让朕的闻析来亲自坐镇,朕相信此番的春试,必然会成为大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第一榜。”

但闻析却摇摇头,“我如今才只是礼部郎中,且不论是学识还是认可度,都还远远不够。”

“朕说你够你便够,放眼整个天下,除了你没人能够胜任。”

裴玄琰这情人眼里出西施,宛若昏君一般的言辞,真是让闻析哭笑不得。

“我的意思是,我可作为副考官,主考官由时任平县县令的许方信来出任,他本便是寒门出身,又是大壅第一位豪门状元。”

“不论是学识,还是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地位,都是举足轻重的,由他来坐这个位置,自会使天下读书人信服,同时也能让朝廷闭嘴。”

裴玄琰自然明白闻析的一番良苦用心,带着老茧的指腹,摩挲着闻析的面庞,“闻析,你当真不会觉着屈居副职而有所委屈?”

“我为何会委屈?只要能达到最终的目的和效果,无论是在什么位置,都是一样的,何况以我的阅历,还远远不够职,你心中也很清楚,不是吗?”

裴玄琰叹了口气,“朕不清楚,因为朕在你的面前,情愿当个昏君,也不愿叫你受任何委屈。”

闻析眸光微微一动,却错开了视线。

“开春在即,陛下若觉得没问题,便早些拟旨,后面还有的事要忙。”

但裴玄琰多少还是有所顾虑:“可你的身子……”

闻析打断他:“若是你不折腾我,我早便已经好全了。”

“是朕的错,朕保证,日后一定有所节制,不再太久。”

闻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没有日后!”

还想要有日后,做梦呢他!

不过闻析到底还是在勤政殿住了一日。

等到次日闻松越寻了由头,趁着裴玄琰还在太极殿议事的时候,将闻析重新拐回家了。

其实闻析一早便收拾好,也打算回闻府,一面家人会担心。

正巧兄长也来了,还能给他推轮椅,便这么拍拍屁股,毫不留恋的便直接出宫了。

路上,闻松越还是问出了口:“小析,你对陛下……是有何恩情?是救过陛下的命吗?”

闻析知道,裴玄琰昨日在闻府这么一闹,兄长必然是会起疑,他早已想好了说辞。

“算是救命之恩吧,陛下身上的毒,只有我可以解,所以陛下对我颇为器重。”

闻松越的注意力果然被中毒给吸引:“是上回陛下在冬猎时中的毒吗?小析你又不是太医,如何能解毒?”

“因为这涉及到龙体安危,我不能多言,但真实情况的确是如此,我绝没有欺瞒大哥。”

若是事关性命的话,那倒是也能稍微说得通。

闻松越也就没再纠结这件事。

马车才停缓,闻析便听到外头有动静。

“不会是死了吧?”

“死在府门口多晦气,趁着主家没发现,还是赶紧用草席将人卷了,丢到后山的乱葬岗去吧?”

闻析蹙了下眉,掀起车帘一看。

发现是两个门房,正围着一个倒在原地中,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状似乞丐之人。

这人倒在雪地之中,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般。

而门房则是怕人会死在府邸门口,沾染了晦气,正商量着要将人给卷了丢到乱葬岗去。

只是在将人翻转过来时,闻析一眼认出这张脸有几分熟悉。

“慢着。”

闻析在闻松越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门房慌忙放下人,“大公子,二公子。”

闻析要凑近去,被闻松越拦住,“小析,这人若是死了,身上怕是不太干净,你身子弱,还是莫要靠的太近。”

“没事的大哥,这人我见过。”

闻松越还是不放心,让闻析站远些,他过去看看人到底还活没活着。

蹲下,探了下鼻息。

“还有气,人没死,你们如何要将人丢到乱葬岗去,岂不是草菅人命?”

门房忙赔罪:“大公子,这乞丐鬼鬼祟祟,在府外徘徊有两日了,许是这两日雪大,所以没熬住便被冻昏死了过去,小的们没查探清楚,请大公子恕罪。”

“大哥,先将他抬回府中救治吧,外头的雪这么大,若是放任不管,他必然会没命的。”

虽然闻析也不清楚,那日他都已经将人送到了城门口,并且还花钱帮他摆脱了主人家的追杀。

得了自由身,让他回西戎去,可这人怎么没走,反而还在闻府门口徘徊?

既然闻析开了口,闻松越也便同意了,让门房一并将人抬了进去。

进了屋,闻松越先忙着让闻析将沾了雪的狐裘脱下,又换了个新添好炭火的暖炉,塞到他的手中。

又摸了摸他的脸,确定不冷没有被冻着,才松了口气。

而这边,在大夫的一番诊治之下,又是针灸,又是泡了药浴。

总算是将人,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闻析自然没有留下来,他接了春试的活儿,接下来便有的忙了,所以便回了院子的书房忙正事。

直到有仆人匆匆跑来:“二公子,那乞丐、乞丐醒了,但跟疯了一般,逮着人便动手,下手可狠了,将咱们府上好几个仆从的手都给折断了!”

闻析只得放下狼毫,抱着暖炉出门去看是什么情况。

正好听到里头传来一声惨叫,紧随着是个仆从被直接丢了出去。

“二公子当心!”

仆从赶忙将闻析拉到一边,闻析示意没事,跨过门槛走进去。

“住手,若是再伤人,我现在便将你丢出府去。”

原本抓着一个仆从手臂,便要将人的手给折断时,看到闻析的出现,那双原本充满警惕与暴戾的绿瞳,一下就亮了。

大步冲着闻析冲了过去,只是还没碰到闻析的衣角,就被及时出现的闻松越一拳给击退得往后倒退了好几步。

但他却浑然不觉得疼一般,直勾勾的盯着闻析还要冲过来。

“按住他!”

闻松越一面提防,一面护着闻析。

几个仆从扑上去,将人按倒在地。

可谁知,这西戎人挣扎着,在地上还是要往闻析的这个方向爬。

闻析见他如此执着,便拍了拍闻松越的手臂。

“大哥,他当是不会伤我。”

闻松越勉强让开了个位置,西戎人却一下抱住了闻析的一只脚。

仆从想掰开他的手,但这厮的手跟钢铁一般,死死抱住便纹丝不动。

闻析抬手让他们让开,蹲下身看他。

“我不是还了你自由身,也给了你银子,你为何没有回西戎?”

西戎人只是盯着他,一声不吭。

闻析也有耐心,又换个意思:“你是不是不会说大壅官话?那能听懂吗,听得懂的话便点点头。”

西戎人点了下头。

“你为何不回西戎?”

对方只是摇了下头。

闻析又问:“门房说,你在我家府邸外,已经徘徊两日了,你是来寻我的?”

他又点头。

闻析想了想,提出了猜测:“你找我做什么?难道是想让我收留你?”

那双绿瞳明显亮了一度,这次点头颇为用力。

闻析有些哭笑不得,他只是出于好心,顺手一救罢了,没想到还被人给讹上了。

“可我的身边不养闲人,你有什么看家本事呢?”

西戎人总算是愿意松手,他爬起来,左右看了看,最后走到圆桌边。

抬手一掌劈下去,看似平平无奇,但等他抬手时,掌下的桌面便瞬间四分五裂。

西戎人又看向闻析,绿瞳直勾勾盯着他,满眼写着:我很有用,求收留!

闻析想了想,“你这一身武艺,的确难得,那便姑且留下,当我的贴身护卫吧,只是还有一月的考察期,表现得好才可正式留下。”

西戎人用力点点头。

闻松越却不太赞同:“小析,此人一双碧瞳,必是西戎人无疑,我大壅与西戎交火不断,虽是此番大战告捷,但到底还是水火不容。”

“你将一个西戎人留在身边,而且还是做贴身护卫,万一他有什么异心……”

闻析温声道:“如今西戎已经对大壅俯首称臣,西戎皇子亦在大壅为质,若是还是如从前一般的水火不容,迟早还是会再起烽火。”

“若是能以和睦相处的方式,让两国之间的百姓互相兼容,才是真正避免战火,为天下造福。”

毕竟自古以来,战争真正受苦的,都是贫苦百姓。

闻松越自然是说不过闻析,知道自己的弟弟心怀天下,便也尊重他的决定。

但还是不放心的警告一句:“若是你敢有异心,做出伤害小析之事,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既然你留在我身边,那便当重新开始吧,日后你便叫阿默,可好?”——

作者有话说:谢谢世界怎么还不毁灭、看什么呢、野舟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剧透一下,这是受二,非常有竞争力,后面剧情将会更狗血,啾咪~

第84章 “闻析,是朕重要还是他?”……

一旦忙起了政事, 日子便会过得极快。

转眼便到了除夕,这一日,家家户户都会放鞭炮, 驱厄运, 一家人团聚, 剪窗花、包饺子,满城烟火璀璨,阖家欢乐。

而闻析自然也是在闻府,与家人们一道过年守岁。

屋内烧着炭火,温暖如春,而因为闻妙语与祝青青两个姑娘, 喜欢围炉煮茶, 还在暖榻边放了个红泥小炉。

正中间放了陶瓷茶壶, 茶水被煮沸腾, 茶盖在其间咕咚咕咚的翻涌,热气腾腾上蒸, 而两边的铁炉上,则是放了柿子、橘子等水果。

用祝青青的话来说,大冬日的, 便是要将水果都放在炉子上烤, 吃着才暖胃暖心。

并且为了让大家都能一起守岁到天明,祝青青还特意做了奶茶,虽然闻妙语他们从未听过此等新鲜之物。

等祝青青做好, 端上桌后, 闻妙语只尝了一口,便被这奶香甜腻的味道所俘获。

“我从未喝过如此美味香甜之物,青青姐, 你有如此手艺,怎么不早些拿出来呢?”

古代人自然是不曾喝过,这可是她从现代带过来的手艺。

“小意思啦,若是妙语你喜欢,我还会做许多小甜品,包管你每日都不重样的,不过一年功夫,便将妙语你给养成小香猪。”

说着,祝青青拍拍闻妙语的肚皮,把小姑娘逗得呵呵直乐。

而闻析则是与父兄一道包饺子,为了图吉利,闻致远特意亲自洗了好几枚铜钱,包饺子的时候放进去。

若是吃到了带铜钱的饺子,便意味着来年一定财源滚滚,福运满满。

闻析虽然也在包饺子,但是他包得很慢,手指捏饺子形状时,明显比较迟钝。

虽然将养了这些时日,且闻析也一直在很配合的做手指的康复运动,但到底还是伤了根本。

若是想要手完全恢复往日的灵活,短则几年,长则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再如往日一般。

在闻析与闻致远说笑时,闻松越留了个心眼儿,在包带铜钱的饺子时,故意在收尾时,把角捏得高些。

“大哥,二哥哥,你们看,是我剪的窗花好看,还是青青姐的好看?”

闻析评价了一句:“各有风骚。”

闻松越跟着应和:“小析说得极对。”

闻妙语故意哼哼:“二哥哥你都不站在我这边,果然是娶了媳妇忘了妹妹!”

被小姑娘的无赖,只能逗得无奈笑了笑,捏了捏她的鼻尖道:“如此,那二哥哥便先将你的窗花贴在窗棂上,如此便不会觉得哥哥怠慢你这个妹妹了吧?”

“我便知道,二哥哥最好啦!”

贴窗花时,外头的鞭炮此起彼伏,烟火更是一束一束,照亮了满城。

闻妙语坐不住了,跳下暖榻,“青青姐,二哥哥,走走走,咱们去院子放烟火呀!”

闻析也下了暖榻,将养了这些日子,他已经能正常下地走路,只是还不能快跑,但至少不必再坐轮椅。

“等一下,外头天冷,虽是没下雪了,但雪地路滑,还是得要多穿一些,手炉也得抱着。”

闻松越取了宽厚的大氅,为闻析披上后,又将连着的兜帽翻上来,兜帽本便是大上好几号,这么一戴,几乎便将闻析的半张脸都笼在了其下。

接着手中又被塞了手炉,闻析有些哭笑不得:“大哥,若是抱着手炉,我便没法放炮仗了。”

“单手也可以放,但保暖措施必须要做充分了,不然便不能与妙语他们一道出去玩儿。”

闻析觉得兄长对他实在是太不放心,但没办法,谁叫闻析如今身子实在是弱,稍不注意便容易着凉发烧病了。

这些时日,也是闻松越每日盯着,再加上太医的调理,闻析如今才将养得好了许多。

闻析自是知家人对自己的关系,便乖觉的任由兄长将他里一层外一层裹好,这才有了出去的机会。

闻妙语和祝青青两人简直是玩儿疯了,一开始是祝青青追着闻妙语,闻妙语还有点放不开。

但在几番追逐下,闻妙语便开始反追起了祝青青。

而闻析则是站在原地,只挥动着手中的烟火棒,笑看着在雪地中追逐的两个姑娘,时不时提醒她们当心脚下,莫要摔着了。

忽然,闻析的余光注意到了,一直站在他的身后,无论外头的烟火有多么的璀璨,视线却始终只牢牢的,紧紧的,一刻不离的盯在他身上的阿默。

其实从收留阿默,让他做自己的贴身护卫那刻起,闻析便发现,这人总是这么,用一双绿瞳,一言不发的盯着他。

尤其是一开始的时候,闻析只是打个盹儿,在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什么灼热的视线一直盯着他。

就像是在草原中,悠哉吃着草的小羊,在无知无觉中,被一头猎豹给盯上,随时面临被猎豹扑上来,一口咬断脖子的威胁。

闻析睁开眼,猝不及防的便对上了那双绿瞳,尤其是这双绿瞳的主人,便这么悄无声息的,蹲在暖榻边,直勾勾的盯着他。

其惊悚恐怖程度,无异于夜半见鬼。

饶是闻析这般淡然的人,都不由被对方吓了一跳。

询问他:“你为何一直盯着我?”

阿默指了指他,再指了指自己,比了个手势。

“你是……为了保护我?”

阿默点点头。

闻析真是哭笑不得,虽然他是叫阿默做他的贴身护卫,但也只是为了收留他,给他一个身份而已。

只是没想到这人竟是一根筋,让他护卫,便真是一刻不移,寸步不离的。

他便耐心的与对方解释:“贴身护卫的意思,便是在有危险的时候,才需你出手保护我,但其他时候,你都是自由的,不必时时刻刻盯着我。”

虽然闻析这般说了,但阿默却不改,似乎在他的世界里,便只能看到闻析一人。

纠正了几次,都没成功,后面闻析便也所幸放弃了。

他觉得,阿默似乎有点傻呆呆的,像是不小心摔坏了脑子,所以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便会固执到底,怎么也说不通。

只是当下如此人间烟火下,阿默却不懂欣赏,依旧还只盯着他,便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所以闻析走过去,将手中还在燃烧着的烟火棒递过去。

谁知阿默却像是受惊一般,连连往后倒退了两步。

但又想到要保护闻析,便又硬生生的往前又走了两步。

闻析被他给逗笑了,教他:“这叫烟火棒,你生自西戎,当是不曾见过吧?”

“放心,不会有任何危险,你瞧,它燃烧时如山花烂漫般,是不是很漂亮?”

阿默盯着看了一瞬,但很快,又将视线落在闻析身上,摇摇头,又指指闻析。

闻析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怎么了,还是不想试试吗?”

这时,闻妙语凑过来,嬉笑道:“二哥哥笨,阿默的意思是,你比烟火漂亮!”

闻析不由一怔,而阿默却是一脸郑重的,应和着闻妙语的话,点点头。

那双被厚厚的黑发所笼罩的绿瞳,此刻却像是比这漫天的烟火还要亮如白昼。

“我给你的,不论是什么,你都要拿着。”

闻析难得用了几分霸道的口吻。

阿默便听话的拿着了,虽然他的动作很生硬,但真就对闻析的话言听计从。

闻松越出来唤人了:“可以吃饺子了,玩儿得也挺久了,赶紧进屋吧。”

其实主要是让闻析进屋,免得他不知深浅,在外头玩儿太久又会着凉了。

闻析才进屋,闻松越便先为他解了大氅,换了个新的手炉让他抱着。

因为方才在外头还打了雪仗,闻妙语冻得一双手都通红了,她往暖榻上一坐,倒是与祝青青十分一致的,低头搓手哈气。

闻析将手炉先给了她们,笑道:“手冻僵了吧,日后还敢肆无忌惮打雪仗吗?”

祝青青很是豪迈:“俗话说人生自古谁无死,先玩儿了再说。”

闻妙语认同的点头如捣蒜。

盛饺子时,闻松越先盛给了父亲,再是闻析,接着便是闻妙语与祝青青。

闻析捧着热腾腾的饺子顺便暖手,看了看锅里的饺子,便道:“大哥,还剩了不少,也给今日值守的仆从和婢女都分了吧,大家也一起沾沾新年福气。”

弟弟说的,闻松越自然是应了他的意思,将剩下的饺子都分了,仆人和婢女们喜出望外,纷纷感谢主家。

而阿默自也是分到了一碗,闻析见他捧着碗,傻愣愣的,没同其他人一样吃,便又教他。

“这叫饺子,大雍百姓每逢过年时,北方会煮饺子,江南一带则是以汤圆为主,前者为咸,后者则是甜味。”

“味道虽不同,但都寓意着会在来年带来福气之意,像这样,以勺子舀起一只,咬一口……”

闻析话还未说完,阿默便将一碗的饺子,尽数拢到嘴里,没嚼两下,便全部下肚了。

速度之快,看得闻析目瞪口呆,甚至都怀疑他吃得这么快,是不是连这饺子是什么馅儿的都没尝出来。

不过这倒是次要的,这饺子可是才出锅,还热气腾腾的,他一口气全干了,难道不烫吗?

但下一秒,闻析便被自己口中的饺子给吸引了。

他伸手一拿,吐出了一枚铜钱。

闻妙语立时便嚷嚷:“哇啊,二哥哥是咱们家第一个吃到饺子的,来年的第一个福气,,便是降临在二哥哥的身上!”

之后大家也都零零散散吃到了带着铜钱的饺子。

闹腾了大半晌,近子时,闻妙语他们已经在连连打哈欠了。

闻析身子弱,是最先昏昏欲睡的。

但答应了要陪家人一起守夜,他自是要坐住。

只是不知是不是直觉作祟,闻析莫名感觉到被一股熟悉的,如同鬼魅般的视线死死锁住。

抬眸只一瞥,便一下睡意全消了。

只因,裴玄琰竟然便在正对着他的一扇窗棂外,用一双如深渊般的漆黑双目,锁定在他身上。

在他终于发现时,还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闻析顿感一阵汗毛直立。

许是他注视的有点久,闻松越也不由看了过来,“小析,你在看什么?”

闻析一惊,再看去时,窗棂外的那道高大身形已经不见了。

但闻析知道,裴玄琰既然出现在窗外,必然便不止是过来看一眼便会走。

若是他现在不出去应付,以裴玄琰的个性,必然便会直接进来。

到时这一室的温馨,便会完全被这狗东西给破坏了。

而且闻析今夜是不打算入宫,而是要留在闻府守岁的,所以必须要将这厮给应付走。

“大哥,我有些困了,先回屋歇息了。”

闻松越一听闻析累了,便以为他是身子不适,立时先探他的额头。

“可是身子不舒服?”

闻析笑着摇摇头,“就是许久没有熬到这么晚,有点不太习惯。”

闻松越也没起疑,便要陪着闻析送他去院子。

但被闻析拒绝了:“不必了大哥,你陪着父亲他们吧,便是几步路的功夫,在自家,大哥还怕我会出事吗?”

如今闻析的身边,有了个贴身护卫,闻松越一开始对阿默并不放心。

但这段时日观察下来,阿默倒一直很安分,并且是真的寸步不离的跟着闻析,除非是入宫。

“那你回去早些歇息,还有这个,一定要放在枕下,来年必会招财又招福。”

闻析低眸,看着手中被兄长塞的红包,哭笑不得,“大哥,稚童才会收红包,我早已过了这年纪。”

“我只怕,补的红包不够多,当年分别时,小析你也不过才是九岁的稚童,这十年来,我没有尽到一个兄长的职责。”

“但是为兄在这里保证,日后每年,小析都会有红包,为兄一定,将这十年来亏欠的,都给你补回来。”

闻析心头如火在烧,眼尾也是酸酸的,他妥善的,将红包收入袖中,点点头,“大哥,新年大吉。”

闻松越笑,摸摸他的脑袋,“新年大吉,小析。”

从主屋出来,才拐了个弯,忽然从黑暗中,伸出了一只手,自然而熟稔,且占有霸道意味十足的,搂住了闻析的后腰。

只是还未如往日一般,被揽入对方宽厚的怀中时,耳后便传来了一阵烈风。

没等闻析反应过来,身后两道高大的身形,已经过了数十招。

等闻析转过身,便见阿默出招十分凶狠的,且招招都十分致命,朝着裴玄琰进攻。

而裴玄琰俨然是被忽然出现,且毫无征兆便进行攻击,而打搅了他与闻析温存所惹恼,接招时也是同样狠厉。

闻析倒是没有出声制止,反而是拢了拢大氅,将手炉抱的紧了些,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人从檐下,一路打斗到了庭院。

虽然闻析看不懂武功路数,且很多时候,裴玄琰和阿默已经过了数十招,在他眼里宛如天女散花般眼花缭乱。

但没多久,闻析便看出阿默已经逐渐处于劣势。

虽然闻析不知裴玄琰的武功有多深,但从先前的观察来看,便是连邱英他们,都不是裴玄琰的对手。

阿默能与裴玄琰过了这么多招,全靠着他完全是不要命的打发。

只是逐渐的,裴玄琰也失去最后的一点耐心,掌风带着肃杀,一掌击在了阿默的胸口。

虽然阿默及时以手挡住,但还是被强劲的掌风,击得双脚在地上被带出了几米之远。

而裴玄琰则是丝毫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同时长腿横踢,将阿默重重踹倒在地时,带着杀招的掌风,再次袭向了阿默的命脉。

“裴玄琰,住手!”

关键时刻,闻析挡在前面,裴玄琰这一掌瞬间偏离了原定的轨迹,掌风带过了身后的积雪飘扬。

“闻析,朕要杀了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已经许久,没人敢与裴玄琰动手了。

而且都是习武之人,刚才在对招时,裴玄琰便知对方也是完全对他下死手。

既是如此,他自也不必客气,借着机会,将这个每日死盯着闻析的护卫给杀了,也算是扫清碍眼的障碍了。

裴玄琰自然是知道闻析收了个护卫,原本他也打算给闻析安排个护卫,保护他的安全。

但闻析没要,反而是自己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一双碧眼的家伙。

这厮一看便是个西戎人,裴玄琰自是不放心的。

但闻析坚持要用,且这些时日来,这厮倒也还算是安分。

只是那看着闻析的眼神,却是令裴玄琰所不悦,但到底还是忍了。

而今夜,纯粹就是这护卫自己找死,那便也休怪他。

只是致命一击时,却被闻析给拦住,裴玄琰憋着火气,但对闻析依旧是好声好语,却也是带着浓浓的,满缸的醋意。

“他是我闻府的护卫,你不能杀他,不然我会生气。”

裴玄琰咬牙切齿:“可他对朕也下了死手,若非朕技高一筹,那么死的便是朕了,即便如此,闻析你也要护着他?”

“我自也不会,真的让他伤害陛下,方才只是武艺上的切磋,点到为止即可。”

但裴玄琰依旧不高兴,“闻析,你怎能将朕与一个低贱的护卫相提并论!”

“难道朕还比不上一个护卫?难道在你的心中,朕的地位还不如一个护卫?难道……”

眼见着裴玄琰又要吃醋的斤斤计较个没完没了,要是这么计较下去,怕是又得发癫。

闻析只能叹了口气:“我为陛下,准备了一份小惊喜,陛下若是再废话,便惊喜便也没了。”

裴玄琰当即收了掌,一手牵住闻析的手,而另一手则是揽着他的腰,十足十的霸道且占有。

并且还在同时,挑衅的自上而下,睥睨着地上的阿默。

呵,低贱的护卫,还敢与他抢闻析,真是不自量力!

“什么惊喜,朕还以为,闻析在闻府与家人团聚,将朕给忘到脑后了呢。”

阿默爬起来,如恶狼般,死死盯着裴玄琰,还要动手。

但被闻析呵止:“阿默,他不是坏人,你先退下吧。”

阿默不动,一双碧瞳满是狠厉的杀意。

“阿默。”

闻析再唤一声,语调已经压沉。

阿默到底还是动了。

下一瞬,却被裴玄琰捧住了脸,又转回来。

帝王霸道且不容置喙的道:“闻析,看着朕,你只能看着朕。”

闻析真是心累,拍掉他的手,“还走不走?”

回了寝卧,刚关上门,闻析还没来得及说话,高大的身形,将他笼罩于其间的同时。

一手掐着他的腰,一手护住他的后脑。

后背被抵在了门上,不容抗拒且密密麻麻的吻,顷刻便攻城略地,剥夺了他的呼吸,占据了他的思绪。

“闻析,想朕了吗?朕可想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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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朕要与你,岁岁年年如今日……

裴玄琰的吻, 与他的人一般,霸道且根本就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一如他在床事上一般,一味的凶猛, 对方的求饶对他而言, 反而还更让他有浓厚的兴致。

很快闻析便站不太稳, 裴玄琰一手托着他的后臀,只稍这么往上一带,便将人单手抬抱起。

见裴玄琰目标十分明确的要往床榻而去,闻析喘了几口气,勉强能说话:“等、等一下!”

裴玄琰步子不停,“宝贝, 如此良辰美景, 最忌讳的可便是这三个字了。”

狗东西, 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自打上回将闻析给折腾的高烧后, 裴玄琰到底也是难得安分了大半个月。

对于裴玄琰这种精虫上脑的家伙来说,能忍这么久怕是要要憋坏了。

但是闻析今晚并不打算做, 因为一旦做了,以裴玄琰的凶劲儿必然是不会停的。

他还得要守岁,可不想在昏昏沉沉中睡过去。

所以他拍了下裴玄琰的后背, “若不放下我, 便没有惊喜了。”

在惊喜与开荤之间,裴玄琰纠结了足足有好几个呼吸的功夫。

但到底开荤何时都可以,但闻析愿意给他准备惊喜, 却是机会难得。

不过他还是不太死心, 想要鱼和熊掌都兼得:“闻析,朕不能同时两样都拥有吗?”

闻析给了他一个白眼。

“再废话便鱼与熊掌都兼失。”

裴玄琰颇为可惜的叹了口气,但到底还是又对着闻析的唇狠狠嘬了一口。

原本就已经被吻得红润中有点微肿, 被这么一嘬,更是痛得让闻析不由眯起了一只眼,忍无可忍对着他的脸给了一巴掌。

“裴玄琰,你真是够了。”

见吃不到,想尽法子也要趁机吃点儿豆腐,真是没救了。

被扇的皇帝,非但没有一丝恼火,反而还捉住闻析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对着他的掌心又烙印下一个吻。

“宝贝,怎么你的巴掌也是带着香甜,让朕欲罢不能呢?”

闻析:“……”

如此无耻的话,让闻析的脑海中,莫名冒上来一句话。

伴随着巴掌一起的,还有香气。

闻析非但没将人给打疼了,反而还将人给打爽了。

但到底,裴玄琰还是将闻析放了下来。

“闻析,你给朕准备了什么惊喜,你还从未给朕准备过惊喜,朕真是高兴极了。”

一直以来都是裴玄琰的一厢情愿,虽然现在也依旧是如此。

但闻析愿意给他惊喜,便说明他的心里是想着他的,心里想着他便说明他的心里是有他的,心里有他便说明他也是爱他的。

四舍五入的爱,怎么能不算是爱呢?

“你先闭眼。”

还要闭上眼睛的惊喜,那必然是个大惊喜了。

裴玄琰立时闭上眼。

作为习武之人,听力一向是灵敏,裴玄琰敏锐的听到了类似碗筷碰撞的声响。

“睁眼吧。”

映入眼帘的,是一口普普通通的碗,以及碗里热气腾腾的饺子。

而在氤氲的雾气后,是闻析秀美清隽的面容,以及那双此刻望着他,恍若盛了满天星,却只装下了他一人般漂亮的琉璃眸。

虽然只是一碗饺子,但此时此刻,闻析的眼里所及的,唯有他一人,那这碗饺子,也便是比千金还要珍贵。

“饺子也是我包的,特意让厨房多煮了一份,留给你的。”

特意这两个字,让裴玄琰的嘴角疯狂上翘。

“原来闻析在与家人团聚的时候,也是时时刻刻挂念着朕,这一碗饺子,装着闻析对朕满满的爱意,朕一定全部吃完。”

闻析真不知一碗再普通不过的饺子,怎么就能让他脑补出这么多根本就不存在的事儿。

但闻析倒是也没有反驳,因为他裴玄琰不满足又会发癫折腾他。

让人浮想翩翩,心情愉悦了,便也能坐下来好好说话,而不是动手动脚。

裴玄琰一口一个饺子,吃一口评价一句:“真好吃,这必然是朕尝过的,最美味的饺子。”

忽然,裴玄琰停了下来,伸手这么一吐,是一枚铜钱。

闻析笑了下道:“恭喜陛下,吃到了带着铜钱的饺子,祝贺陛下新年大吉,来年必福运亨通,事事顺遂。”

裴玄琰心头如滚热浪,烧得他直感觉整颗心脏都要沸腾得炸裂了开一般。

他收拢掌心,将铜钱紧紧握在掌中。

同时伸出另一只长臂,揽住闻析后腰的同时,将人带到怀中,低头之间,亲吻着他的鬓角。

“闻析,你如此美好,怎让朕不对你神魂颠倒,情之所钟,朕这一辈子,便算是折在你的手上,便算是为你死,朕亦是心甘情愿。”

闻析有点无语,只是一碗饺子而已,怎么就能让这家伙延伸出这么多东西来?

只是跟着,裴玄琰的手便又开始不安分了起来。

闻析按住他的手,“今晚不做,我要守夜,裴玄琰,你陪我一起守夜吧?”

没有人,能在被这样一双漂亮而璀璨的琉璃眸注视之下,可以不弃械投降。

裴玄琰顷刻便丢盔弃甲,将手放了下来,转而抚上他的面庞。

指腹带过每一寸肌理,那般爱不释手如同对待这世上最为珍视且独一无二的珍宝。

“闻析,过了年,你便要到及冠了,生辰那日,你想要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朕都为你摘来。”

上天入地,只要闻析能高兴,哪怕是做个彻头彻尾的昏君,裴玄琰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从前他要做个流芳千史的盛世明君,但是如今,他只想做能被闻析放在心中的爱人。

“你能做个好皇帝便成。”

大壅之前在承光帝的昏庸治下,民不聊生。

虽然裴玄琰很颠,但是他的确是具备了所有明君的要素,且文武双全,如今已经算是达到了大权独揽。

而他做到这些,也才不过用了短短一年的功夫。

裴玄琰笑得开怀,故意在闻析的耳边吹热气:“放心,朕一定做一个好相公。”

闻析耳朵一烫,又好气又羞耻难当。

“闭嘴吧你,狗嘴里总是吐不出什么好话!”

裴玄琰哈哈大笑,抱着人换了个地儿,去了暖榻,还将一边的窗棂打开,这个角度,仰头便能见明月,更能见这满天的璀璨烟火。

“闻析,朕要年年岁岁如今日,岁岁年年都与你一起。”

闻析被他拢在怀里,身处的是温暖的寝卧,抬头见的是满天烟火下的明月,但他的内心,总有一种淡淡的,无法忽视的哀伤。

可分明,他用了十年的时间,终于做到了,让闻家赦免罪责,与家人团聚。

但他依旧没法真正的开怀,就像是他遗忘了最为重要的事情,最为重要的人,最为重要的任务。

而共同仰望同一片天之下的同一轮明月的,还有此刻待在屋檐上的邱英。

作为殿前司指挥使,他可以名正言顺的,以保卫皇帝的名义,跟在皇帝的身边。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皇帝在,他便没法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的陪在闻析的身侧。

只能看着,皇帝不仅坐拥天下,更是美人在怀,堂而皇之的,独占着闻析的新年夜。

闻析守到了子时,但后半夜,他便实在是熬不住,也不知何时,靠在裴玄琰的怀中睡了过去。

裴玄琰却并没有什么睡意,因为他心中总是有一种,莫名的不安感。

分明闻析就在他的身边,在他的怀中,能清晰的感触到,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所有的一切的一切。

可裴玄琰却总有种,如隔花照雾一般,始终无法抓住真正的闻析。

他像是山间的一缕清风,看似抓在了手中,可在张开手时,掌中却什么也不存在。

随时随地,会如清风一般,消失在他的眼前,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想到这里,裴玄琰压下心中的燥郁,低头亲亲闻析的眉眼,又觉得不够,亲亲他的唇角。

甚至还捉住他的手,亲吻过每一处指节,像是如何亲也亲不够一般。

直至闻析在睡梦中,被弄烦了,没什么意识的咿唔了声。

裴玄琰这才收敛,将窗棂关上,抱着人回到了床榻上。

虽说裴玄琰可以坐在窗边看一夜的明月,但他到底还是怕冷风吹进来,会冻着闻析。

养了这些时日,好不容易才将人给养回了几两肉,没再发过烧了,可不能新年的第一日便受了寒。

*

新年过后,便是开春。

不仅代表着万物复苏,更代表着学子的欣欣向荣。

而伴随着春试将近的,却也有另外一件事,让裴玄琰恼火不已,甚至为此而接连贬官乃至罢免了好几个言官。

只因新帝登基至今,膝下依旧还无子嗣,且后宫如今只薛如琢一个贵妃,这底下的大臣们自然是蠢蠢欲动不甘心了。

又上演了一年一度的,劝诫裴玄琰广开后宫,选秀好为皇家开枝散叶。

即便是处理了一个又一个,但这些言官们,多数连死都不怕,何况还只是被贬官或是罢免。

倘若真因此而丢了性命,反而还能博得一个身后名,而裴玄琰却反而是落了个暴君的名头。

选秀一事,闹了好几日,还牵连了诸多官员,闻析自是知晓这事儿。

他知道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但他并未急于一时,而是耐心的等。

等到了这日,他一早便知,裴玄琰在太极殿与大臣议事,而其中就不乏一些对选秀极为执着的朝臣。

那么必然便会因此而惹怒裴玄琰,果不其然,闻析摸准时辰,以商议科举为由,与许方信一道前往太极殿。

才到门口,便听到里头传来了砰的重响,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还有皇帝龙颜大怒的震吼。

“好啊,一个个的,既然都如此关心朕的婚姻大事,看来便是在这京师之中,过得太过于滋润,以至于闲到敢将手都伸到朕的头上来。”

“来人,将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另,贬至崖州,至死不准回京!”

通常而言,皇帝在里头大发雷霆,外头觐见的人,别说是请见了,怕是连声儿都不敢出,生怕这把火会烧到自己的身上。

但闻析却反其道行之,反而还要入内。

而外头守门的太监,见了闻析,都恭恭敬敬的行礼,“见过闻郎中。”

无人前去禀报,而是就这么直接让闻析毫无阻拦的入内了。

这还是许方信头一回与闻析一道来太极殿,先前他来的时候,闻析一般都已经在皇帝的身侧了。

所以这也是他头一回见,闻析竟然可以不必通传,便直入太极殿。

不过想到,前头闻析敢直入奉天殿,甚至在养伤期间,还堂而皇之的住在了勤政殿。

那么此刻不曾通传便直入的特权,也便不是那么的令人震惊了,毕竟前头再震惊的都见过了,这算是大巫见小巫了。

闻析一入内,果见地面跪了一地的大臣们。

“陛下息怒。”

原本怒火中烧,并且觉着只是惩处了两个朝臣还不够的裴玄琰,还要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其他朝臣下手时。

闻析的出现,让上一瞬还龙颜震怒的裴玄琰,下一瞬连凌厉的眉眼都缓和了下来。

“闻析来了。”

不知从何时起,朝臣们都以闻析为救命稻草。

无论何时何地,也无论皇帝因何而怒,亦或者有多恼怒,甚至都要磨刀霍霍,要杀人了,更离谱的是,这惩治已下。

但只要闻析一句话,不但能让裴玄琰很快消火,甚至还能更改旨意。

虽然听着这极为离谱,但的的确确,便是发生了,并且因为次数多了,朝臣们甚至都已经习以为常。

乃至于如今一看到闻析来了,都如同见了菩萨一般。

只要闻析在,便不会有血流成河,也能让暴躁的皇帝恢复理智。

裴玄琰原本是想要牵闻析的手,被他一个眼神给警告了。

不过裴玄琰也没歇了心思,而是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身边,让他坐在了一旁的暖榻上。

于是乎,便形成了皇帝站着,而闻析一个礼部郎中坐着,另外满殿的朝臣们跪着的,诡异的画面。

“陛下可是为选秀一事而烦心?”

对闻析说话,裴玄琰那叫一个和颜悦色:“闻析最懂朕心,不像这群蠢货,一个个的,便只知道让朕生气,真该一个个的,都拖下去斩首示众!”

地上的朝臣们抖了抖。

“陛下息怒,朝臣们也是为陛下,为大雍社稷稳固,微臣有一法,倒是可解陛下之忧,朝堂之虑。”

对闻析的话,裴玄琰自然都是信的,他满眼带笑:“闻析有何妙计,只管说来。”

“朝臣们劝诫陛下广开后宫选妃,不过是出于陛下如今膝下无子,倘若储君之位一直空而悬之。”

“时间一长,必也是会动摇社稷稳固,朝臣们孤儿有此一虑,也实属正常,所以敲定储君的人选,当也不该再拖。”

说着,闻析起身,朝着裴玄琰行君臣叩拜之礼。

裴玄琰蹙了下冷眉,有种不太好的直觉,但看到闻析跪他,第一反应还是要亲自去扶他。

“不是说了,你见朕,可不拜……”

话未说完,却听闻析掷地有声道:“微臣以为,恢复废太子逾的身份,重新册立其为储君,当是利国利民,更利于陛下的上上策。”

此话一出,满殿寂静。

便是连薛翰文,都忍不住抬头去看不知死活的闻析。

这人莫不成是疯了,当真以为如今得陛下偏宠器重,便敢什么话都说,什么建议都敢提?

旧党在皇帝的眼中,本便是雷区,是他最为忌惮的。

更别提,还是作为承光帝唯一嫡子的废太子。

裴玄琰当初甫一登基,便废了裴子逾的太子之位,将其囚禁于冷宫。

如今虽然是将他放了出来,但也只是换了座宫殿囚禁。

结果这胆大包天的闻析倒是好,竟然敢当着裴玄琰的面,直接提议恢复裴子逾储君的身份。

这和直接拿一把刀子,架在裴玄琰的脖子上,逼他退位有什么区别?

见过作死的,还没见过这么作死的!

许方信更是急的满头是汗。

闻析怎么回事,不是说和他一道来太极殿,与陛下商议科举一事吗?不论是选秀还是立储,与他又没有关系。

他插一脚也就算了,竟然还提议重新册立废太子,这和在裴玄琰的头上反复横跳,嫌死得不够快有什么区别?

果然,裴玄琰面上的笑,瞬间消失了个干净。

再开口时,声线已明显冷如寒霜,不复往日的温存:“闻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现在改口,朕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分明,闻析该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有多忌惮旧党,登基至今,所做的大事之中,彻底铲除旧党的威胁,便是其中一件。

因着中毒一案,已经折了旧党大半的羽翼,如今旧党已经完全不成气候了。

结果闻析倒是好,眼下竟是提出,要重新册立裴子逾为太子,这与让裴玄琰自己让出屁股下的皇位,给裴子逾腾位置,有什么区别?

“陛下不愿选秀,登基至今,膝下仍无子嗣,不仅令朝臣忧心,更是令天下不安,废太子虽出自承光帝之后,但与陛下亦是至亲血脉。”

“且他年纪尚小,有极大的培养空间,陛下可认其为子,记于陛下名下,将来他承继的,亦是陛下之大统。”

闻析直面帝王如黑云压城的威压,哪怕下头的人,都已经被他的这些发言,吓得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了,他也依旧面不改色的往下讲。

呵,让裴子逾这个堂弟,成为裴玄琰这个堂哥的儿子?如此荒诞之法,也便闻析能当着裴玄琰的面,如此面不改色的说出来!

裴玄琰大笑,但这笑却是极尽讽刺,且藏着如寒霜的锋芒:“闻析,旁人不知,旁人不懂朕的心,不知朕为何不肯选秀。”

“难道你会不知?你不知朕是为了谁,不知朕为何而苦苦支撑?”

“旁人可劝诫,可劝朕广开后宫,可唯有你——”

闻析抬头,一双流光溢彩的琉璃眸,直视着皇帝,打断他要宣之于口的情愫:“陛下!”

“微臣一心,为朝堂,为社稷,为天下万民,陛下之事,非陛下一人之事,而是关乎整个大雍之根基。”

“国不可无储君,否则必将动摇社稷,请陛下,三思,微臣冒死,叩请陛下册立废太子逾!”

裴玄琰起火攻心,面如黑土,甚至已经抬起了大掌。

但便在众人以为闻析这次一定死定了,犯了皇帝最大的忌讳。

谁知,裴玄琰又放下了手,反而是围着闻析,在他的跟前来回踱步。

最后,竟是屈膝,单膝跪在了闻析的跟前。

将两旁服侍的宫人们,都吓得齐刷刷跪地。

“闻析,你当真要朕,册立裴子逾为太子?”

当帝王与之直视,那双如深渊般的黑眸,渗着骇人的色泽,寻常人早便已经吓得跪地求饶。

也便唯有闻析,不敢与之对视,更敢在对方骇人的威慑下,依旧坚持己见。

“请陛下为社稷考虑。”

裴玄琰连声冷笑:“好,好一句为社稷考虑,爱卿还当真是,为朕深思远虑。”

“可朕却有一忧,若是无法解决,朕将寝食难安,日夜不宁。”

皇帝的声线,如同来自幽冥的恶鬼,声声催命:“朕那位远在西戎为质的好叔叔,到底也是废太子的生父。”

“哪怕真将废太子记在朕的名下,他日朕含笑九泉了,他转头便迎回生父,朕的一番良苦用心,岂非不仅打了水漂,更是为他人作了嫁衣?”

他笑了声,但这笑却是阴森渗人:“闻析,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也是你教朕的。”

“废太子与朕的好叔叔,岂能同容于世,否则朕岂非是养虎为患,自寻死路?”

他说:“闻析,如何抉择,朕听你的。”

册立废太子为储君,承光帝必死。

而若留着承光帝,裴子逾永远是不见天日的废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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