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知皇帝为何会忽然发怒,但压沉的语调,阴冷的脸色,以及先前收敛,如今一下气场全开,恍若黑云压城的帝王压迫感,吓得闻致远忙拉着闻松越一道跪下。
“陛下息怒!小析,快,快跪下向陛下赔罪!”
闻家好不容易才被赦免,闻致远到现在都感觉还在做梦一样在飘。
而闻家的兴衰荣辱,全都系于皇帝的喜怒,不论是什么情况,但若是得罪了皇帝,那闻家说不准又要被治罪流放岭南了。
闻析站着没动,只是用一双雾蒙蒙的琉璃眸,十分倔强的看着裴玄琰。
“陛下是要治我的罪吗?”
裴玄琰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闻析给拿捏住了七寸的毒蛇。
分明因为对方仗着家里人回来了,便要弃他而去而气得不行。
可在闻析这么当面,毫不畏惧皇权,乃至于有种恃宠而骄之感的反问他时,裴玄琰非但发不出半点火气,反而还得要放下脸面,好声好气的哄人。
“朕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朕是为了你的身子考虑,太医说你此番亏损太大,须得要慢慢的好生调理。”
“宫里有太医在,能时刻调理你的身子,若是出了宫,万一出什么意外,这些日子的调养岂不都白费了。”
裴玄琰耐心的和他讲道理:“反正闻家人也都回京了,左右又不会跑到哪儿去,你若是想家了,随时都可出宫回去与他们说说话。”
“但在身子彻底养好前,朕是不会放你出宫的。”
闻析觉得裴玄琰简直是不讲道理,他的身子他自己自然是清楚的。
这次亏损太大,短时间内是根本调理不好的,难道还要在皇宫住上个三年五载不成?
若是如此,闻家人必然便会起疑了。
何况古往今来,有哪个臣子是会住在宫中的,这一点本身就已经很可疑了。
裴玄琰自然是十分了解闻析的,在他开口之前,便先反问了闻致远:“闻侍郎以为呢?”
压力瞬间就给到了闻致远这里。
虽然闻致远完全不知道闻析与皇帝之间的关系,但毕竟也曾在官场多年,这点儿对危险的嗅觉还是有的。
不管怎么样,从字里行间之中也能听得出来,皇帝并不想放闻析出宫。
“陛下所言极是,外头的大夫,自然是远不如太医来得医术高明,小析在宫中养病,微臣这个做父亲的,也能更放心些。”
说着,闻致远又对闻析道:“小析,陛下恩典,你便在宫中好好调养身子,等白日里,再回家瞧瞧,左右为父都在。”
但闻松越却不怎么乐意,虽然不知闻析的身子是什么受损,但从他削瘦的身子,以及苍白的面色也能看出,他身子骨不太好。
所以闻松越就更不放心,将弟弟放在宫中,让旁人来照顾,他自然是更想要亲自照顾弟弟。
“陛下……”
闻松越刚要说什么,被闻致远慌忙按住:“陛下,微臣等便先行告退了。”
闻致远是强行将闻松越给拽出了勤政殿。
“父亲,您拦着我做什么,虽然小析对陛下有恩,但作为臣子,岂有留在宫中留宿的道理,若是传扬了出去,小析怕是会被御史台给口诛笔伐的。”
御史台的笔杆子有多厉害,哪怕是触怒了圣颜,都依旧不折腰的继续弹劾。
闻松越很清楚,这十年来,弟弟在京中必然吃了无数的苦,所以如今他回来了,自然是想用千倍万倍的来弥补他。
可父亲却因丝毫不敢得罪皇帝,就这么顺着皇帝的意,将闻析留在了宫中,这简直是荒唐。
闻致远对于长子的耿直,实在是无奈又担忧。
长子这性子,入朝为官怕是又会得罪人,真不知是闻家的福还是祸。
“小析眼下身子欠安,陛下准许他在宫中养病,乃是天恩,何况你没瞧出,陛下脸色已有不悦。”
“倘若方才不是为父拦着你,你可知顶撞陛下,是何重罪?松越,如今咱们闻家能够脱罪,全看陛下的心意。”
“若是前脚脱罪,后脚惹怒圣颜,咱们一家便又要被流放岭南,你我吃得了苦,但难道还要带着小析和妙语一道吃苦吗?”
闻妙语身子康健,活蹦乱跳的,若是去了岭南就算是吃苦,至少还能活着。
但闻析眼下病怏怏的,别说是去岭南了,怕是在途中便要没命了。
闻致远倒也是了解自己的儿子,将二儿子和小女儿这么一搬出来,闻松越果然便不再固执己见了。
“可小析也不该住在宫中,若是陛下当真感念小析对他有恩,大可派太医出宫来为小析诊治,眼下这番做法,恕儿子无法苟同。”
闻致远无奈叹气:“陛下又不是不让小析出宫回闻家住,只是顾念小析的身子,让他调理好了身子再出宫。”
“而且小析平时也能出宫回家,也没什么差别,如今咱们闻家能重回京师,在朝堂中站稳脚跟,全仰仗陛下恩典,切记,日后不论如何,万不可顶撞陛下,触怒龙颜,明白吗?”
*
父兄出宫了,闻析很气,不想搭理裴玄琰。
“宝贝,怎么又生气了,今日不是与你父兄相见了,还不高兴吗?”
闻析甩开对方的手,不让他碰,“你为何不让我回闻府?如今我是什么身份,留在宫中是何道理?”
“何况兄长心思一向深重,他必然会对此起疑!”
闻析不让他碰,裴玄琰自然是没皮没脸的贴上去。
“朕不是不让你回闻府,只是你眼下身子还这么虚,路都走不稳当,朕如何能放心你离开朕的视线?”
“何况,家人回来了,闻析便要弃朕而去,当真是一点儿也不顾念你我之情吗?”
闻析瞪他,冷声道:“你我有什么情,不过都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裴玄琰好气,但自也是舍不得呵斥对方,只强行将人抱在怀里,不给他牵手,他便干脆以吻来封住他的唇。
闻析气得咬他,反而因开了口,而被他顺势攻城略地,夺走了呼吸与主导权。
很快闻析便站不稳,裴玄琰托住他的后腰,顺势将人抱起,带回了内殿。
后背刚沾到龙榻,闻析便气急败坏的对他拳打脚踢。
但裴玄琰身上硬邦邦的,闻析的这点力道,对他而言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非但对他造不成任何的伤害,反而还将他自己的手脚给打疼了。
裴玄琰捉住他的手,以双腿固定住他的脚,不让他再胡来。
“伤才愈合,是又想要再包成粽子了?听话,待你的伤好全了,朕随你打骂,但眼下莫要因为气朕,而伤了你自己。”
因为方才被强吻,所以闻析的唇看着要比平时红且润。
再加上方才对着皇帝一顿踹,他反而自己还累得气喘吁吁。
“要你管,放开!”
裴玄琰又是无奈又是宠溺:“闻析,朕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这张柔软的唇,到底是怎么能说出,如此狠心而又冰冷伤人的话。”
闻析丝毫不给他面子:“你若是不爱听,便别禁锢着我,放我归家,我便也不会在你的面前碍你的眼,让你觉得冰冷又伤人了。”
身下的人儿,瞠圆双眸,怒气在漂亮的琉璃眸里活灵活现,这同小猫炸毛,挠人一脸有什么分别?
裴玄琰非但气不起来,反而被迷得神魂颠倒。
所以他十分犯贱的说:“朕便喜欢你气朕,喜欢你对朕说出冰冷又伤人的话,闻析,朕是那样喜爱你,无论你对朕再拳打脚踢,朕都为你着迷。”
闻析简直是被气笑了。
“你贱不贱?”
裴玄琰反而是笑,亲了下他的唇角,“不贱朕如何能得到你?”
“你想和家人团聚,想要出宫与家人说说话,朕都不拦着你,但是想住在闻府,不行。”
对方的霸道,让闻析气不打一处来:“裴玄琰,我是个男人,是礼部郎中,古往今来,有哪个臣子,是住在皇宫的,你疯了莫要扯上我!”
裴玄琰带着老茧的指腹,一寸寸的,缱绻温柔,而又爱不释手的,从闻析的面部轮廓,一路到他漂亮生动的眉眼。
“臣子不行,但皇后可以。”
“闻析,做朕的皇后,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谢谢二月雪、妹1回家、来一口小丸子叭、尘萦、世界怎么还不毁灭、看什么呢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明天如果能写到的话,皇帝将会破防,敬请期待,啾咪~
第79章 “朕待你之心,天地可鉴。”……
对于裴玄琰的间接性发癫, 闻析自觉已经逐渐习惯了。
但是他这张嘴,到底是怎么能说出这番话来的,真是令闻析百思不得其解。
“你疯了吗, 我是男人, 如何能当皇后?”
裴玄琰却丝毫不管, 反而还不像是开玩笑一般的,与闻析保证:“闻析,只要你愿意,任何阻力,朕都能解决。”
“你说得没错,你如今已经是礼部郎中, 无法再如从前一般, 可以名正言顺的留在朕的身边。”
“可朕离不得你, 一刻也不成, 不然朕是会疯的,对于皇后的提议, 并非是朕一时突发奇想,而是朕在深思熟路之后,所做出的决定。”
裴玄琰满目深情款款, 且还越说越上头:“朕许久之前便说过, 朕的皇后,只能留给朕真心所爱之人。”
“所以朕的皇后,朕的妻子, 只能是你, 闻析。”
闻析越听越荒唐,“你要发疯,要册封什么皇后, 别找我,我是不可能会与你做那等荒唐之事。”
裴玄琰却不以为意:“为何荒唐?如何荒唐?朕心悦于你,要与你生生世世在一起,即便男皇后的确是古今未有。”
“当从前没有,不代表朕不可以这么做,朕便做这开天辟地第一人又何妨?总之,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朕与你在一起。”
先前对于皇后这个念头,裴玄琰倒也没那么固执。
但自打中毒事件后,哪怕闻析如今好好的,就在他的身边、他的眼前,但裴玄琰还是容易患得患失。
尤其是如今闻析的家人回来了,他竟是毫不犹豫,毫不留恋的,要抛下他,去和家人一起住。
裴玄琰如何会容许?
他绝对不允许他离开的他身边、他的视线,否则他真的是会疯的!
“裴玄琰,你若当真为了你的一己之私,而要逼我做什么皇后,要将我锁在你的身边,你便不如一刀杀了我,否则我绝不会屈从,我必说到做到!”
原本闻析就无法接受他们二人之间如今的关系,只不过是迫于皇权委身于对方。
可若裴玄琰当真要冒天下之大不违,要让闻析做什么皇后,别说是天下人震惊,便是闻析自己,也无法忍受如此屈辱。
让一个男人,做另外一个男人的妻子,并且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这与将他最后仅剩的一点尊严,踩在脚下,反复碾压屈辱,有何区别?
裴玄琰还想解释:“闻析,这怎么能是屈辱之事呢,朕是喜爱你,想与你生同寝,死同穴,才想与你共结连理。”
“朕待你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明,难道经历了这般多,你还不愿意相信,朕对你情深一片,至死不渝吗?”
闻析并不为所动,雾色氤氲的琉璃眸中,唯有怒火在涌动。
“可我不喜欢你!裴玄琰,经历了这么多,你依旧是我行我素,丝毫不顾我的意愿,若这便是你所谓的情深不许,我永远也不会接受!”
“从一开始,便是你强行留下我,是你一直在逼迫我,如今你还要强迫我,裴玄琰,你当真要让我恨死你吗?”
听到恨这个字,裴玄琰便慌了。
原本他也只是有这个想法,所以便与闻析说了。
他的确也是想这么做的,但也知道闻析一向对他们的关系讳莫如深。
只是没想到,只是以商量的口吻,便会引起他这么大的反应,甚至还用上了恨这个字。
裴玄琰立时便放下了姿态,将人搂到怀里哄。
“怎么又生气了,宝贝,你还在调养身子,太医说了,得要静心养神,不可动怒,而且朕只是有这个想法,想与你商量,并没有这么做。”
他一面解释,一面道歉:“好好好,是朕的不是,朕不说了,朕不会强迫你,只要你不离开朕,你想如何便如何,可好?”
闻析不想和他说话,也不想与他同床共枕。
每回将他惹生气,他倒是轻而易举的说几句道歉的话,却不知问题的症结到底在哪里。
闻析很清楚,即便裴玄琰如今口口声声说爱他入骨,但到底自出生起的天潢贵胄的优越,以及唯我独尊的强势性格,却是无法更改的。
只是闻析不想搭理他,这也丝毫不妨碍裴玄琰像块狗皮膏药一般。
夜里他非得要抱着人睡,闻析挣扎了几次,最后累得气喘吁吁,身边人倒是怡然自得,闻析便也懒得挣扎了。
反正不管如何,裴玄琰这厮也是不会放手,他也就不折腾自己了。
*
次日,裴玄琰起身前,先探了探闻析的额头,确认体温是否正常。
确定一切正常,且人还在睡着,他先亲亲闻析的眉眼,得了便宜后,这才心情愉悦的去上朝。
而闻析在起了后,洗漱一番,便命人推轮椅过来,他要出宫。
但宫人们却不敢将轮椅退给闻析,这要是等皇帝下朝回来,发现人跑了,航第自然不会将火发在闻析的身上,但是他们这些伺候的宫人可就要完蛋了。
闻析知道宫人们的顾虑,所以在他们不敢动的时候,他也没为难对方,而是借力起身,自己走过去拿轮椅。
但是昨日站了不少时间,他现在的脚还无法站立太久,更不能怎么走路,所以走没几步,他便痛得白了脸色。
一旁的宫人想去扶,却被闻析拒绝了。
快走到轮椅前时,终究还是支撑不住,脚底的剧痛让他不由往前一个踉跄。
但并没有摔到地面,而是被一只长臂,绕过胸前,一下提抱了起来。
“太医不是说你还不能下地走路,怎么不叫宫人来伺候?伤口有没有裂开?”
邱英一面说着,一面便想要检查闻析脚上的伤,但被他按住了手。
“我没事,你帮我把轮椅推过来,我要出宫回闻府。”
邱英顿时明白,难怪这满殿的宫人都不敢动,原来是闻析想要趁着皇帝不在,偷偷跑路出宫。
但邱英却很高兴,因为他一点也不想闻析呆在勤政殿。
因为只要闻析在勤政殿,他便没法光明正大的来找他,而是要跟小偷一般,趁着皇帝不在,才能有机会和闻析说上话。
可如今闻家人都回来了,闻析自然也是该住回到闻府去。
若是闻析住在了闻府,那么他便能随时随地,想何时去见便何时,再也没人能拦着他。
所以邱英丝毫不怕会被裴玄琰处置,迅速推了轮椅过来,抱着闻析将他小心放在了轮椅上。
“你想出宫便叫我,何苦自己下地走路,若是伤口又加重了可如何是好。”
闻析本想要拒绝邱英的好意,若是他自己一个人坚持出宫,皇帝便是回来知道了,也不能问罪于旁人。
但若是邱英协助他出宫,皇帝必然会问罪于邱英,闻析并不想牵连于他。
只是邱英在他开口前,便料定了他心中所想,先出声道:“若是当真放你一人出宫,万一在这途中出了什么事儿,陛下才是要治罪我这个殿前司指挥使失职。”
想到自己一个人,的确是很难出宫,闻析便也就没再坚持了。
顺路出宫后,行到一半,邱英忽然停了下来。
“闻析,你等等,我去买点儿东西。”
闻析一下猜出他的意图:“你帮我出宫,是我该感谢你才是,不必买什么礼物的。”
“这怎么行,我是第一回上门,若是空着手去,岂非是让你的家人觉着我是空手套白狼?”
闻析奇怪看他,什么空手套白狼?他在说什么,为什么他听不太懂?
但邱英坚持要买,闻析也拦不住他,便在马车上等他。
忽然前方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骚动。
“跑哪儿去了?”
“该死的昆仑奴,竟然还敢跑,若是让老子逮到了,非要打断他的狗腿不可!”
便在前方几个魁梧大汉,手持着棍子,满街找人时。
闻析感觉到马车一晃,他本以为是邱英回来了,谁知一回头,却看到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高大身形,一下朝着他扑了过来。
一把捂住他的嘴的同时,锋利的匕首也抵在了他的喉前。
闻析一抬眸,便在对方蓬乱的头发之下,看到了一双狠辣决绝的碧瞳。
虽然对方什么也没说,但是闻析却从这双绿色的眼睛里,读懂了若是他敢发出声音求救,对方便会毫不犹豫的,割断他的猴咯。
对于如此突发状况,闻析倒是并未惊慌,而是在看到这双绿瞳后,不由微微一动眉梢。
绿色的眼睛,这人是西戎人?
闻析的视线往下看去。
手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铁制打造的镣铐,手脚上的皮肉,都已经被镣铐给磨得血肉模糊。
这说明他当时逃跑之时,是生生将手脚上的镣铐给斩断,这才有了能够逃跑的机会,只是如此,亦是会让被束缚住的手脚上的皮肉受伤。
能忍受住如此剧痛,足以见得眼前人是个意志力十分强大之人。
虽然对方衣衫褴褛,狼狈不堪,但在和闻析的视线对上和,这西戎人也是毫不怯场,甚至有种草原英雄披靡傲视群雄般不屈不挠。
恰好这时,外头追上来的人,发现了踪迹。
“这辆马车上有血迹。”
“上去搜一下!”
听到外头的动静,西戎人明显紧张,且浑身戒备,做好了若是外头的人敢进来,便随时与之血拼的准备。
“你们是何人,在我的马车前徘徊什么,找死吗?”
邱英正好买了一堆的礼品回来,却见几个面露凶相之人,在马车前徘徊,甚至还要上马车。
见状邱英立时便怒了,上前一步,挡在最前的同时,一脚将一只脚踏上马车的壮汉给踹了下去。
那壮汉恼怒的爬起来,便要拿出武器与之打斗。
却被带头的给拦住了,带头的看出邱英穿的乃是一身官服,虽不知什么官,但还是莫要与官家的人发生过多的冲突。
带头之人拱手先赔罪:“这位公子,我们并非有意冒犯,而是我们主人家的一个昆仑奴跑了,我们奉主人之命将他抓回去。”
邱英却不给对方什么脸色,只担心这群不长眼的,会惊扰到马车内的闻析。
“马车内没有你们要找的昆仑奴,趁着我眼下还有点耐心,赶紧给我滚,否则人头落地,莫怪我没有事先提醒你们。”
在说话的同时,邱英的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刀鞘上。
通身的杀伐之气,那可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足以将这些家奴们震慑的不敢再往前半步。
为首的只能道:“如此,我们便打搅了,告辞。”
等这些人转头离开后,邱英这才撩起了车帘。
“抱歉闻析,耽搁的稍微有点久……”
话未说完,一道白光掠过眼前,邱英出手极快,抽出一把长刀,一刀将匕首给斩成两断。
但西戎人的反应也十分快,意识到自己眼下并非是邱英的对手,就立马将断了一半的匕首,再度架回到闻析的脖颈之上。
断裂的刀横参差不平,尖锐之处顷刻割破了闻析的一寸肌肤。
在看到血珠滴落时,邱英瞬间变了脸,满身杀气。
“闻析!该死的,我不管你是谁,立刻放下手中的武器,你若敢再进一分,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方才的家奴都被邱英的满身杀气给吓跑了,但这西戎人竟是不惧,反而还与邱英对视,谁也让谁。
还是闻析先开了口:“邱英,莫动武,他不会伤害我,当是为了躲避外头追他的那几人。”
邱英立时明白了,“你便是外头那几人所要抓的,逃跑的昆仑奴?”
“念在闻析为你开口的份儿上,我姑且饶你一条狗命,现在立刻从马车上滚下去,否则我的双刀可便不会像此刻这般好说话了。”
但西戎人依旧没放下匕首,反而还指了指前面。
邱英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生怕这匕首还会伤到闻析,极为不耐烦道:“有屁就赶紧放,指来指去的,你是哑巴吗?”
闻析猜测:“你是想让我们,送你出城?”
西戎人点点头。
邱英气得磨牙,“你胆敢挟持闻析,还有胆子想让我们送你出城,我看你纯粹就是找死!”
西戎人不退,邱英也不让。
两相僵持时,闻析叹了口气。
“罢了,邱英,他也是个可怜人,左右眼下时辰还早,便送他一程吧。”
既是闻析开了口,邱英便只能勉强应下,但不忘警告:“若敢再伤到闻析一根头发,我必将你剁了喂狗!”
出了城门,西戎人倒也是讲信用,马车才停,他便主动放开了闻析,只朝闻析点了下头,碧瞳里有感激的色泽。
邱英却不解气,想要动刀,却被闻析按住了手背,只朝着他摇摇头。
本是满身戾气的邱英,甚至在闻析都没开口说话,便像是被抚平了一身戾气的狼狗,又乖乖的放下了手。
只是横在闻析的面前,以眼神警告西戎人,让他赶紧滚,否则一旦他改变主意,必然叫他小命难保。
正当西戎人要离开时,后头的家仆却追了上来。
“昆仑奴果然在这儿,快抓住他!”
西戎人瞬间变脸,抓着手里断裂的匕首,一副要与这群人搏命的架势。
“邱英,拦住他们。”
邱英没想到闻析会管这事儿,他很不想听从,“闻析,不过是个奴隶,还敢挟持你,我没要他命,便是对他的恩赐了……”
不等邱英说完,闻析只言简意赅:“拦住他们。”
只是简简单单四个字,便让邱英心甘情愿的听他差遣,大马金刀的往前一挡。
“想死的,只管上前一步试试。”
为首之人也沉了脸:“这位公子当真要为了这昆仑奴,而要与我们对上不成?”
“这昆仑奴可是我们花了银子买的,便是我们主子的努力,即便你是官家的人,也没权利管我们买的奴隶。”
闻析反问:“你们说这人乃是你们花钱买的奴隶,可是有过了官府明文的身契?”
“一个随意可杖杀的奴隶罢了,要什么身契,买奴隶都是这规矩,难道公子不知?”
对于这群人口中毫无人权之言,闻析蹙了下眉,看了眼时刻准备与之拼命的西戎人。
“我虽不知买奴隶的规矩,但多少也知,便算是过了官府明文的仆人,在市面上的价格也便是十两。”
“我出的双倍,二十两,这奴隶我要了。”
说着,闻析将银锭丢了过去,“你只管回去,如此回复你家主子便是。”
几人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愿意花两倍价钱,替这西戎人出头。
但银子到手,何况对方看上去也是通身贵气,不可轻易招惹,便拿了钱走人了。
闻析又看向西戎人,对方似是以为他也要将他抓回去当奴隶,满身的警惕依旧不减。
却见闻析将剩下的银袋,放在了地上。
“我观你一双碧瞳,当是西戎人吧?这些银钱,当是够你返回西戎。”
对方明显一怔,而闻析也不再多言,让邱英驱车回城。
西戎人站在原地,却并未捡起钱袋子,而是望着马车的方向,久久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闻析,你管一个西戎人死活做什么,前头我大雍与西戎开战,西戎人狡诈,杀了我不少将士,这些西戎人,都是该死!”
闻析温声道:“身在其国,不由己身,我们恨西戎,站在西戎的角度,他们亦是恨我们。”
“但这都是统治者们,为了争夺土地与资源,所引发的矛盾与战争,而最后受罪受苦的,都是两国的百姓。”
“他只是个普通人,沦为奴隶,已十分可怜,与我而言,只是用了点银钱,但对他而言,却是保全了一条性命,这笔买卖也是划算的。”
邱英却有点闷闷不乐的,低低道:“闻析,你不要对谁都这么好。”
这样,会让他觉得,他在闻析的心中,与芸芸众生也没什么区别。
闻析没听清,歪了下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让我看看,脖子上的伤痕,得涂药膏。”
闻析抚开他的手,“不必,一点擦伤而已。”
但邱英坚持要涂药。
便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下,车帘被人自外一把撩起。
“二哥哥,不好了,青青姐被曾邺那淫贼给抓走了!”
闻妙语心急如焚,急的都哭了。
闻析原本微微侧着头,让邱英涂药。
但一道小伤痕,也不知邱英的动作怎么这么慢,半晌也没见好。
刚想问好了没,小妹便闯入了马车,一句话让闻析瞬间变了脸,将邱英推开。
“何时的事?”
闻妙语一心挂念着祝青青的安危:“便是在一刻钟前,都怪我,非要拉着青青姐去逛街,运气不好的撞见了曾邺那淫贼。”
“他当众抢人,我大喊着要告官,他却说便算是告到了御前也无济于事,因为青青姐乃是陛下赐予他的新娘。”
“二哥哥,这可如何是好,他那副凶神恶煞,对青青姐恨之入骨的模样,青青姐入了魔窟,便是必死无疑呀!”
邱英心情也不怎么好,好不容易和闻析独处的机会,又被曾邺那厮给搅黄了。
“闻析莫急,我这便杀去曾府,将祝姑娘救出来,我与曾邺为同僚,他当是会给我几分面子。”
但闻析在飞速思考了后,否决了邱英的意见。
“曾邺铁了心要抓青青,你去了也无济于事,何况有圣旨赐婚在前,倘若闹大了见官,青青诈死便是死罪了。”
闻妙语一听,更是急哭了:“这可如何是好?都怪我,是我害了青青姐呜呜呜……”
“妙语莫哭,这与你无关,放心,有哥哥在,此事想彻底解决唯有一法。”
闻妙语泪眼婆娑:“什么法子?”
闻析没直说,只让闻妙语先回闻府,而他则是原路返回入宫。
邱英只能再次护送闻析回宫。
但他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忍不住问:“闻析,你说的能救祝姑娘的法子,是什么?”
闻析依旧没说,而是在入宫后,直接去了奉天殿。
他有金牌在身,所以殿前的侍卫不敢拦他。
便这么直接,走入了大殿之内。
“微臣礼部郎中闻析,有情状告,请陛下为微臣做主。”
闻析跪地俯首,张口便是告御状。
殿内原本讨论声一下安静下来,都看向了这个私闯奉天殿,胆大包天的礼部郎中。
虽说闻析如今是朝中,最得圣宠的臣子,但未得皇帝召见,且还是在上朝的奉天殿,便敢当众告御状,谁不说一声他活腻歪了?
而闻家父子也在其中,尤其是闻松越,在听到闻析的话后,瞬间脸色一变,想要上前,却被闻致远拦住。
“陛下未表示,不可动,否则才是害了小析!”
而龙椅之上的裴玄琰,却并未因闻析的擅闯奉天殿而动怒,反而只一心关系他的脚伤。
“不是说了,你有脚伤,见朕可不必拜吗。”
在说话的同时,裴玄琰已经起身,快步走下了阶。
朝臣们没想到,皇帝非但没有治罪,反而还亲自走下来去扶闻析。
内心震惊的同时,纷纷跪下。
裴玄琰扶住闻析,要他起来,但闻析却不肯。
知道他一向倔,裴玄琰便顺着他的意思道:“好,你要告什么御状,朕皆允你,你脚伤不可多跪,先起来。”
“微臣要状告,禁军统领曾邺。”
“一刻钟前,曾邺当街,将微臣的妾室,强抢入府,请陛下为微臣做主。”
裴玄琰面上的温柔,瞬间消失了个干净。
伴随着翻涌的戾气的,是如滔天怒浪般,势不可挡的帝王压迫。
几乎是一字一句,从齿缝间,挤出的质问:“你的,妾室?”——
作者有话说:谢谢世界怎么还不毁灭小宝贝儿的地雷,爱你么么哒~
谢谢komorebi、尘萦、家有1宝、看什么呢、世界怎么还不毁灭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请世界聆听,皇帝破防的声音,这叫回旋镖,扎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上,啾咪~
第80章 “蠢钝如猪,朕真该杀了你!……
裴玄琰死死盯着闻析。
盯着这个让他又爱、又着迷, 同时又失控的男人。
“莫要开这种玩笑。”
裴玄琰一字一句,克制着临近边缘的失控,克制着即将失控的情绪, 克制着滔天巨浪的怒火。
“闻析, 朕不想, 听到这种玩笑。”
在满殿朝臣跪了一地,感受到来自于帝王的滔天怒火,甚至连头也不敢抬一下,生怕这把无名火会烧到他们的身上时。
闻析却无所畏惧,毫不在意裴玄琰眼中即将失控的怒火,以及言语之间透出的, 乃至迎面而来的警告。
警告他, 不能开这种玩笑, 否则他将会彻底失控。
“微臣有一心爱女子, 名唤轻轻,但因其出生奴籍, 家中不同意我娶她为妻,所以我便将她纳入门。”
“而曾邺却不由分说,非说微臣的爱妾, 与他的亡妻相像, 将她强行掳回了曾府,甚至还对外扬言,说此乃陛下当初赐婚, 便算是告到了御前, 他也依旧不怕。”
闻析用力,从裴玄琰的手中,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回去, 再叩首:“但微臣的爱妾,与曾邺的亡妻,只是样貌相似,并无其他关系。”
“曾邺却当众夺走微臣的爱妾,甚至还狂妄放言,实乃不将微臣,不将大雍法度放在眼中,请陛下做主,让曾邺归还微臣的爱妾,并当众致歉!”
裴玄琰气得要原地爆炸,恨不得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给手撕了才能泻火。
可即便他都气得要发疯了,却也依旧只是这么看着,为了别的女人,跪在他的面前,一声声说着爱妾。
一句一句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化成了一把把的刀子,一刀又一刀的,割他的心、剜他的肉。
他何其残忍!
可即便是如此,裴玄琰却也依旧,舍不得伤闻析一根头发,只能兀自的,在原地暴跳如雷般的大喊。
“住嘴!闻析,你给朕住嘴!”
他费尽心思,只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挖出来,碰到闻析的面前,都无法得到他的一句喜爱。
可他却为了一个女人,一口一句爱妾,他将他的一腔爱意置于何地?他将他们这么久以来的感情置于何地?
他如何,能如此旁若无人的,践踏他的爱意!
不可原谅,简直不可原谅!
裴玄琰生来尊贵,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也没有什么是不顺他的心意的。
可是唯独,在闻析的面前,哪怕他都放下了身段,放下了皇帝的尊严,甚至苦苦哀求般的,哪怕只是让他骗骗他。
说一句爱他,让他高兴,可无论如何,闻析都不肯说。
可今日,此时此刻,为了一个女人,他声声的说着爱。
这世上,怎会有他这边,无情无爱的心狠之人!
可裴玄琰气疯了,气得在原地跳脚,气得在大殿之上龙颜大怒的咆哮。
他却始终只是怒吼,只是跳脚,甚至连叫人进来,将闻析带下去治罪的狠话都说不出口。
他就像是个跳梁小丑一般,既愤怒不已,却又拿闻析无可奈何。
反而是大殿上的其他人,譬如薛翰文,还在心中幸灾乐祸着,皇帝如此愤怒,上一回让皇帝震怒之下,可是直接血洗了大半个朝堂。
这闻析当真是不知死活,以为一时得了皇帝的偏宠,当真便得意忘形,忘了皇权之上,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不过都是皇帝愿意给他的。
可一旦他得罪了皇帝,失去了圣宠,从云端坠入地狱,也不过只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儿。
便在薛翰文笃定,闻析此番必然要得罪皇帝,被治罪,被剥夺一切荣宠时,闻松越跪着,匍匐爬到了裴玄琰的脚边。
“陛下息怒,舍弟只是一时情急,并未直言冒犯陛下之意,请陛下恕罪!”
直至闻松越出现,开口的一句话,倒是让裴玄琰拉回了一点理智。
他太容易,因为闻析的一言一行而失控。
险些忘了,如今除了闻析外,闻家父子也在朝堂之上。
“闻松越,你来说说,你的弟弟,可真的曾纳了什么妾室?”
在闻松越开口前,裴玄琰语气中,暗含杀意般的警告:“思量清楚了再开口,欺君,可是要杀头的。”
闻松越是知道祝青青的,从小妹的口中,得知了这位姑娘有情有义,若非这些年来,她在教坊司对小妹的照料与帮助,小妹怕是没命活到现在。
自然也便清楚,若是祝青青落入了曾邺的手中,以先前积攒的恩怨,她必然是活不成的。
所以在闻析说出祝青青的名字,编了这么个借口后,闻松越当即便明白了弟弟的用意。
“回陛下,舍弟与轻轻姑娘,的确是两情相悦,定下终身,只是因为家父对轻轻姑娘的身世不甚满意,所以只让她以妾室入闻家的门。”
“因着轻轻先前的奴籍身份,家父怕传出去会不光彩,所以也从未对外提起过。”
闻析没想到一向耿直不阿的大哥,竟然会愿意为了祝青青,而冒着欺君之罪的风险,与他配合着编了这么个借口。
裴玄琰自然是不会相信的,他日日与闻析在一起,何况先前闻析也说过,他与祝青青绝无男女之情。
眼下这般说,不过也是因为曾邺当众抢人罢了。
但裴玄琰之所以如此愤怒,只是因为闻析当众说祝青青是他的妾室。
哪怕妾室不是正妻,可也到底挂了闻析女人这个身份。
而裴玄琰的醋性何其之大,素日里,别说是女人,便算是除他以外的男人,若是与闻析交往过密,他都会嫉妒,会吃醋,会发疯。
更别说,还让一个女人,占了闻析妾室的身份,裴玄琰绝不允许,哪怕是假的,哪怕他很清楚这一点,他也绝不允许!
闻析是他的,从头到尾,不论是人、身、心,乃至于妻子、妾室、通房等等,都不允许存在!
所以他那样暴跳如雷的,要闻析改口。
哪怕他编个其他理由,裴玄琰也不至于会这般动怒。
可他偏偏,明明知道他无法接受,却依旧还是当众这么说了。
甚至于,闻家人竟然也敢陪着着他,继续编着这个荒谬的借口。
裴玄琰不舍得碰闻析,但除闻析以外的其他人,在他的眼里,便是命如草芥了。
“闻松越,你好大的胆子,朕赦免你的罪责,让你官至中书省郎中,对你加以厚望,你便是如此回报朕的?”
“满口谎言,罪不可恕,来人,将他拖出去杖责!若是不改口,便一直打,打死为止!”
其他朝臣都有点懵了。
等等,不是闻析擅闯奉天殿,甚至还当众顶撞皇帝吗?
皇帝都暴跳如雷了,怎么却不先治闻析大不敬之罪,反而是要打他哥哥的板子?
闻析一听也火了,抬头,怒目瞪着裴玄琰,“陛下!”
若非此刻众目睽睽,闻析便直呼裴玄琰的大名了。
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他知道,他敢如此肆无忌惮,便是吃准了,裴玄琰不舍得伤害他。
可到底,也还是低估了裴玄琰的疯魔程度。
他不舍得碰他,却能拿他身边最在意的亲人来下手。
“此乃微臣一人之事,陛下若是要治罪,便治微臣的罪,陛下若是伤害微臣的兄长,便先从微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陛下知,微臣一贯,说到做到!”
但凡换个人,在直面帝王盛怒的情况下,怕是早就已经吓尿了。
可闻析非但丝毫不惧,反而裴玄琰有多暴跳如雷,他的嗓门也丝毫不比对方低。
若是裴玄琰敢将闻松越拖下去杖责,他便当众死给他看。
看看究竟是他狠,还是他更心狠。
“闻析,你便是如此待朕?为了一个外人,你便如此待朕?”
气他、怼他,甚至还用自己的生气来威胁他。
闻析却直言道:“陛下才是外人,不是吗?”
众朝臣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帝都已经如此震怒,怕是下一秒便要血流三千里了。
可闻析非但不惧,反而还说皇帝是外人?
这普天之下,谁在皇帝的面前,不畏惧皇权的威严,恨不得自己有张巧嘴,说尽天下好听的话,哄得皇帝心花怒放。
可闻析倒好,皇帝都气成这样了,他非但不怕被治罪,反而还用自己的死来威胁对方。
真是可笑,他们这些臣子的性命,在当今皇帝眼里,与蝼蚁没什么区别。
前段时日的中毒案后,皇帝一怒之下,可是借此杀了不少朝中的大臣,这奉天殿前的青石板,染红的鲜血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清洗干净呢。
都说御史台个个是硬骨头,但是与这位新晋的礼部郎中相比,还是弱了。
一个小小的五品郎中,便敢直面圣怒,简直是将不想活了摆在明面上。
如此冲撞皇帝,甚至还说皇帝是个外人,满殿上下,哪个臣子不对皇帝溜须拍马,称赞皇帝是君父。
而闻析倒好,在皇帝震怒之下,还刺激他,怕是疯了。
闻致远的心脏都已经快跳出来,吓都要被吓死了。
哪怕是当初庄王谋逆失败被伏诛,闻家因是同党而跟着获罪被流放,闻致远都没像此刻这般。
一次又一次的,被二儿子直言不讳,每一句都踩着皇帝的雷点,反复碾压蹦迪的话,给吓得几度要昏厥过去。
“陛下!陛下恕罪!”
闻致远颤颤巍巍的,匍匐着,也爬到了裴玄琰的跟前。
“小儿万死,若陛下要治罪,便请治罪微臣,饶小儿一条性命,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皇帝都气成这个样子了,可依旧没有开口治闻析的罪。
甚至在闻析以性命来威胁时,他反而是退让了,“退下。”
殿前司本都已经上前,架起了闻松越。
却没想到,皇帝竟然又改口了。
要知晓,皇帝想杀一个人,何时曾改过口?都是上一秒说杀,下一秒便人头落地。
也正是因如此,满朝上下才对这位铁血手腕的帝王讳莫如深。
可眼下,当着一众朝臣的面,皇帝竟然又改口了,这和当众打自己的脸,叫皇帝的威严受到严重的挑衅有什么区别?
在殿前司退下后,裴玄琰的目光,又落在了瑟瑟发抖的闻致远身上。
“闻致远,你说,闻析所言,可有欺骗朕?”
闻析都如此当众,言之凿凿的,若是闻致远这个时候,说根本就没有纳妾这回事儿,便是欺君了。
闻致远虽然被大儿子和二儿子吓得快死了,但到底还是眼睛一闭,只能和儿子们站在一条船上。
“小儿所言,句句属实,只因那轻轻身份实在是上不了台面,所以微臣才没叫人对外传出去,没成想会惊动陛下,微臣真是罪该万死!”
裴玄琰笑了,乃至于大笑,但这笑,却是阴森可怖,如同夺命锁魂的恶鬼一般。
在满殿飘荡,叫人听得心头发寒,汗毛直立,跪伏在地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喘一下。
“好,真是好得很!”
不愧是闻析的血脉至亲,一个两个的,都和闻析一脉相承,能将他气个半死。
可裴玄琰便是再气,再要治罪杀人,却又不得不顾及闻析方才以命相逼的要挟。
他闭了闭眼,反复深呼吸。
此时此刻,他算是真切的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初他出于嫉妒,将祝青青赐婚给了曾邺,可曾想到,如今这回旋镖,全扎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若非他当初因为吃醋的多此一举,以至于如今弄巧成拙。
让闻析为了保下祝青青,而当众编出这么个妾室的荒唐理由来。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而真正的源头,都是因为当初他的一道赐婚圣旨。
他真是蠢,真是蠢到家了!
一向狂妄自信的皇帝,头一回,对自己所做出的决定,无比的懊悔,懊悔的肠子都要青了。
原先只是吃个醋,闻析再如何,也不会和祝青青扯上关系。
可是如今,便是因为这道赐婚圣旨,让闻析在情急之下,彻底将他自己和祝青青绑在了一起。
不,造成今日这般局面,真正的罪魁祸首,该是曾邺那个蠢货才是!
裴玄琰再睁眼,讳莫的黑眸里,满是浓烈可怖的杀意。
“让曾邺这个蠢货,即刻入宫见朕!”
*
曾邺原本只是带着一小队禁军,在京市巡街,没想到远远的,便被他一眼认出了祝青青。
毕竟他活到这个年纪,一向是顺风顺水惯了,尤其是在情场上,哪个女人见了他,不上赶着往他的怀里扑,想尽法子的哄他高兴?
唯有祝青青,非但不肯从他,反而还叫他先前吃了这么多闷亏,甚至还敢放了一场大火,将他大半个府邸都给烧了。
不仅不藏起来,还敢如此光明正大的,在街上抛头露面的瞎逛,是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
曾邺一怒之下,便当众将人抢回了府邸。
“祝青青,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连陛下赐婚,也敢以假死逃脱,如今被我抓了个正着,看你还能躲到哪儿去。”
祝青青对着他拳打脚踢,用尽所有的力气挣扎。
可女子与男子之间的力量到底是悬殊,何况还是对于曾邺这样的习武之人。
曾邺轻轻松松的,就将祝青青给制住。
“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你还是第一个,让我接连吃了好几个亏的女人,若是就这么掐死你,我倒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若是从今日起,你好好的服侍我,将我伺候的高兴了,我便勉为其难的,留你一条小命,毕竟以你的身份,能做我曾府的夫人,可是祖坟冒青烟的福气。”
说着,曾邺便一边撕祝青青的衣裳,一面要轻薄于她。
但祝青青是何等烈性之人,见挣脱不开曾邺的手,便在这厮低下头来,有所放松警惕之时。
对着他的耳朵,张嘴便是狠狠的一口!
伴随着曾邺的一声大叫,祝青青竟是将他耳朵的半边皮肉都给撕咬了下来,足以见得她的刚烈!
曾邺捂住耳朵,摸了一手的鲜血,当即便火冒三丈。
抬手对着祝青青的脸,便是连扇了好几个巴掌。
武将的手劲儿本就大,何况曾邺还是在盛怒的情况下。
祝青青的唇角一下便淌了鲜血,脸颊肿如山般。
可即便是两眼昏花,她依旧死死的,毫不屈服的,用满嘴的鲜血,瞪着曾邺。
大有一番,若是曾邺强迫冒犯于她,她便算是豁出这条性命,也要和对方同归于尽。
曾邺见状,是彻底被惹恼了,盛怒之下,他一把死死的,不留什么情面的,掐住了祝青青的脖颈。
“竟然咬我,既然你如此找死,那我现在便送你归西,让你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窒息与缺氧,让祝青青很快视线发昏发黑。
便在这时,侍从匆匆跑来。
“统领,统领!”
曾邺头也不回,暴躁道:“叫什么叫,不想一起死的,就给老子滚出去!”
“宫里,宫里来了,陛下急召您入宫!”
陛下?
难道是闻析入宫向皇帝告状了?
皇帝召见,曾邺到底不敢耽搁。
死死掐着脖颈的力道骤然松开,忽然重新获得了空气的祝青青,趴倒在地,捂着喉咙剧烈的咳嗽。
“将她捆了,在外头给我盯住了,在我回来之前,若是再叫她跑了,仔细你的脑袋。”
侍从连连称是。
入宫时,曾邺倒是不太怕。
毕竟当初可是皇帝亲自下旨赐婚,他有赐婚圣旨在手,如今又是抓到了假死的祝青青。
而真正该畏惧,犯了欺君之罪的,是协助祝青青假死逃脱的闻析才对。
这个该死的闻析,非但不怕假死一事暴露,还敢闹到御前,真是不知死活!
信心满满的曾邺,全然没有发现,奉天殿内紧张且诡异的气氛,以及皇帝阴沉如黑云弥补的脸色。
只一眼看到了,跪伏在地的闻析,以及闻家父子一干人等。
他便说,即便闻析得皇帝偏宠又如何,古往今来,没有一个帝王,可以忍受臣下的欺瞒,这无疑是在质疑君威。
这不,别说是闻析,连带着才被赦免的闻家,也要再次跟着一起完蛋。
前头闻析有多得意,如今便要因为恃宠而骄,彻底失去皇帝的偏宠。
曾邺的眼里满是幸灾乐祸,一面跪下行礼:“末将参加陛下……”
叩拜之礼才行到一半,便被裴玄琰直接打断:“你当街,掳走了一女子?”
曾邺当即义正言辞的,为自己辩解:“陛下明鉴,那女子并非是旁人,而是陛下先前亲自,赐婚于末将的正妻祝青青。”
“原本末将一直沉浸于,她葬身于火海的悲痛之中,却不想,今日在巡街之时,无意之中竟然撞见了她,非但没死,反而还与闻郎中的妹妹一道逛街。”
“这才惊觉,末将竟是被闻郎中给哄骗,实则末将的妻子并未死,而是被闻郎中给藏了起来。”
“此乃公然夺妻,闻郎中何等藐视末将,何等藐视大雍律法,又何等藐视陛下,请陛下,为末将做主!”
裴玄琰居高临下,呵了声,语调如同寒霜冷雪:“为你做主?”
曾邺信心满满,嚷声:“正是,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谁知,话未说完,便被裴玄琰抄起一脚,狠狠踹在身上。
力道之大,让完全猝不及防的曾邺,一下被踹出去,在金砖地面之上,甩出了十几米之远。
“曾邺,你这个蠢钝如猪的家伙,朕真该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什么呢、影月、尘萦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