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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这太监是假的,他是真男人……

但衙役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灌下去, 闻析依旧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没了生息一般。

衙役探了探鼻息, 不由担忧道:“大人, 这太监眼下进气少出气多, 若是再继续用刑,怕是会直接没命了,还需要再上刑吗?”

闻析不认罪招供,那么即便是在他的直房中找到了同样的毒酒,但是毒药还没有找到,那么也是无法彻底定罪的。

而且如今皇帝中毒昏迷不醒, 由崔太后暂时来主持大局, 崔太后只是让刑部和大理寺审讯, 并没有直接判了闻析死罪。

如果闻析在审讯的过程中死了, 万一上面追责起来,也不是他一个大理寺少卿可以担待得起的。

吴少卿是急着结案, 但他也不是傻的,倘若人死在了大理寺的牢狱之中,便是摆明了告诉世人, 这是屈打成招, 最后倒霉的反而是他这个大理寺少卿。

“真是没用,才受这么点儿刑便不行了,算了, 明日再审吧, 将人关回去。”

衙役领命,解开镣铐,十分粗鲁的将已然昏迷不醒的闻析丢回到了牢房之内。

闻析便那么无声无息的, 倒在冰凉的地面之上,惨白而毫无血色与生机的脸,被凌乱的乌发半遮半掩。

从最高处的一个小小四方的窗棂处,洒入了一道月光,笼在那呼吸起伏几乎看不见的孱弱的半身之上。

而血肉模糊的手脚处,还在不断渗着血,不仅没有丝毫止血的迹象,反而在随着时间的流失之中,鲜血染红了闻析身下一片的地面。

直至他被活活冻醒,浑身止不住的战栗,迷迷糊糊、昏昏沉沉之间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好冷,好疼,他是死了吗?

不,他不能死!

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还没有与家人团聚。

好不容易他才走到了如今这一步,若是他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将性命丢在这里,那闻家就再也不可能被赦免,更不可能再有团聚的机会了。

闻析撑着一口气,凭借着内心强烈的不甘,总算是睁开了眼。

下意识的想要动一下,但手脚传来的钻心的刺痛,让他的脸更加的惨白。

因为手脚都已经血肉模糊,疼痛甚至已经麻木了他的神经,他甚至已经分不清到底哪里疼,哪里不疼了。

不对,他现在没有哪里是不疼的。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一直躺在冰凉的地面上。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好像是被迫服用了卢太后塞到嘴里的毒药后,他发现自己的凝血功能就变得非常非常差。

平时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小伤口,如果在不上药的情况下,就完全无法靠着自身的免疫力愈合。

哪怕是用了宫廷最好的伤药,恢复的速度也十分的缓慢。

正常在用了顶级的伤药的情况下,转天便能完全好全了。

但放在闻析的身上,就必须要三天起步,若是伤得重一些,比如先前对付山匪时受的伤,非但无法愈合,还让他因为发炎高烧不退,险些连命都丢了。

而在这里,没有任何人会为他上药,他的死活只能听凭天意。

他现在感觉浑身上下都无比的冰冷,像是坠入了冰湖之中。

但他很清楚,这并非只是因为天气寒冷,而是因为他失血过多,导致身体的温度失衡了。

倘若再不对伤口进行一定的包扎,不必等到下一轮的审讯,甚至他连裴衔月他们查清真相的机会都没有,便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撒手人寰了。

可是他不能死,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还没有见到分开了十年的家人。

这十年来,他胆战心惊,如履薄冰的活着,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的苦,他都已经咽下去过来了,怎么能够倒在这个地方?

闻析咬牙忍着痛,拖着已经痛到快失去直觉的双腿,挣扎在在地上爬。

拖了一路的血痕,快要力竭时,才爬到了墙角。

借着墙角的支撑,用血肉模糊的一双手,在墙上印下一个个模糊的血手印,撑着坐了起来。

坐着缓了好一会儿,他不由抬眸,望向唯一的一闪小小四方的窗棂。

他想看看明月,可他努力的仰望,却只能看到明月洒入的光辉,将漆黑的牢房勉强照亮了一束惨白如水的月光。

等恢复了些气力,他才舔了舔发干的唇。

失血过多让他现在很想喝水,可是这牢房连被褥都没有,更别说是一碗水了。

他只能强迫自己清醒,颤抖着手,撕下身上的囚衣。

用那撕下来的一片片囚衣,去包扎双脚和双手的伤口。

这过程是漫长而犹如在凌迟一般,每次痛到呼吸都困难,他便停下来,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缓缓神。

等缓过来了,他再继续包扎。

如此循环往复,才算是包扎好了。

虽然包扎的很丑,虽然才包扎好,就因为一直在不停的流血,碎步很快也被鲜血给染红了。

但至少是能起到一定的止血效果,总好过什么都不管,一直让血流到干的好。

闻析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做完了这一切,他便脱力的垂下头。

但在快昏睡过去时,他又强迫自己清醒。

他不能睡,若是这么睡过去了,他恐怕就醒不过来了。

就这么一直熬,熬到了好不容易天明。

闻析听到衙役在外面放饭。

他挣扎着,又爬到栏杆处,因为一夜滴水未沾,嗓子沙哑到破碎。

“麻烦、麻烦给我一碗水。”

他好渴,非常非常想喝水。

衙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嘲笑:“胆敢谋害陛下,死到临头了还想着喝水?”

闻析只道:“我没有,给我水。”

“都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还嘴硬,想喝水是吧?行啊,跪在地上,给我磕三个响头,我便勉为其难的赏你口水喝。”

凌乱的乌发之下,是一双如沉水般雾色蒙蒙,却又坚韧不屈的琉璃眸。

“我要喝水。”

他只是将手伸出栏杆,一字一句的要水。

衙役冷笑:“都这副样子了,还想着脸面呢?”

说着,衙役一把扯过闻析的手,将其按在地上,用脚踩了上去。

“现在还想要水吗?我改变注意了,你跪着舔干净我的靴子,我便赏你一口水喝。”

好不容易包扎好,流血的速度稍微缓慢了一些的手,再次因为被靴子狠狠的碾压在地面,本便脆弱不堪的手,再度受到重创。

闻析紧咬着牙关,只直勾勾的,一言不发的盯着得意忘形的衙役。

即便再痛彻心扉,他也没发出半点声音。

或许是闻析那双眼太过于平静,以至于衙役不由被盯得有点发毛。

便在衙役要收回脚时,身后一道高大的影子飞速跑来,一脚踹在他的后背,将人一下子给踹飞了出去。

“闻析!”

邱英好不容易花了重金,才勉强得了进来探视的机会。

结果离牢房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便看到这一副令他简直要失去理智的画面。

“开门!把门给我打开!”

看到满身伤痕,鲜血淋漓的闻析,邱英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被挖出来了。

衙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开门,邱英便抽出双刀,生生将锁给砍断了。

“闻析!闻析我来了!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是我来晚了对不起!”

因为闻析的手脚,乃至于身上的囚衣上都是鲜血,邱英的手都因为心疼而止不住的发抖,并且甚至都不敢去碰对方。

生怕会因为他稍微用点力,就会将对方给弄疼了。

反而是闻析,主动伸出了手,没什么力气的,按在邱英的手上,“邱英,眼下、眼下情况如何?”

“外面有我们,你别担心,我们一定能救你出来,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紧治伤。”

“到底是哪个该死的家伙,私自对你动的刑?我要杀了他,我要将他千刀万剐!”

闻析只是虚弱的摇摇头,“现在我们处于劣势,敌在暗而我们在明,若是被对方借机抓住了把柄,我便更没机会出来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一定不冲动,我现在就给你包扎伤口。”

邱英嘴上这么说,但在心里已经计划着,要赶紧将这件事告诉裴衔月,由裴衔月出面,禁止任何人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对闻析再动用私刑。

否则以闻析一贯孱弱的身子,若是再来那么一回,他必然便会没命了。

只是还没等邱英想要给闻析包扎,外头便有人来了。

“邱指挥使这是在做什么,莫不是要劫狱吗?”

来人正是吴少卿。

邱英抱着人,将闻析严严实实的遮挡在自己的怀中,抬头看向吴少卿时,锋利的眼神杀气腾腾,

他可是从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将军,那一股子的杀意,一般的文官都会被吓退。

吴少卿也被对方的眼神给吓到,忍不住往后倒退了两步。

邱英几乎是咬着牙从齿间挤出一句话:“是你对闻析用的刑?”

“下官可不敢擅用私刑,是大理寺在最烦闻析的直房内发现了毒酒,而那毒酒与谋害陛下的毒酒一模一样。”

“证据确凿,下官请示了太后娘娘,得了太后娘娘的口谕,对嫌犯进行审讯,邱指挥使也是行伍出身,当也是理解,在审讯的过程中,若是不用点刑的话,这犯人的嘴巴是敲不开的。”

邱英却愤怒到瞠目:“什么用点刑,你这分明便是借此机会公然报复,想要借此害死闻析!”

吴少卿哎了声:“邱指挥使,这帽子你可不能随便乱扣啊,下官乃是刑狱出身,自然知道审讯时,该是要点到为止。”

“否则若是下官真的徇私的话,这嫌犯早便已经没命了,何况您打眼瞧瞧这牢房内的囚犯,哪一个身上没受点刑的?”

“相比起来,闻析身上的受的刑都还是轻的,是他自己身子太弱,可是与下官无关啊。”

邱英愤怒的恨不得撕烂了吴少卿这张得意忘形的嘴脸。

只是在邱英因为愤怒失控,而想要动手时,衣角却被一股很轻的力道轻轻扯了扯。

怀中没什么力气的闻析,只是朝着他摇了下头。

邱英只能将人抱得紧一些,但又怕太紧,会弄疼了他的伤口。

“马上给我滚,否则我现在便砍了你的狗头!”

眼下最为要紧的,还是衔为闻析包扎身上的伤口。

但吴少卿非但不走,反而道:“邱指挥使,你的探视时间已经到了,闻析现在可是谋害陛下的重刑犯。”

“衙役放你进来探监,已经是违反规定了,下官也是看在你我在朝堂上共事的份儿上,才容许你一直待到了现在。”

“但若是邱指挥使还不肯走的话,那么便不得不让下官怀疑,邱指挥使与嫌犯交往如此之深密,是否也参与到了此次事件之中。”

“当然,邱指挥使是跟着陛下一道金戈铁马厮杀过来,是陛下器重的股肱之臣,下官自然是相信邱指挥使与嫌犯没什么关系。”

吴少卿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威胁;“只是此案涉及陛下,一旦牵涉其中,只要有一点嫌疑,便是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过。”

“而若是邱指挥使不顾明令,私入牢狱来看望嫌犯,进而传到了太后娘娘的耳中,太后娘娘若是追责起来,即便是邱指挥使你也无法幸免。”

“依下官之见,这个时候旁人避之都来不及,何况还与嫌犯有什么牵扯,邱指挥使若是现在便离开,下官可以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邱英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你敢威胁我?”

吴少卿一脸卑躬的拱手:“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善意的提醒邱指挥使。”

“但若是邱指挥使一定要一意孤行,非要与嫌犯牵扯上关系的话,那下官也只能秉公执法了。”

看似是在为邱英着想,但实则他是在故意激怒邱英。

倘若邱英为了救闻析,而公然与大理寺作对,那么大理寺便能借此顺理成章的,将邱英也给拉下马。

虽然邱英官居殿前司都指挥使,但如今这案子可是牵涉到皇帝,别说是指挥使了,便算是皇亲国戚,只要牵涉其中,都照抓不误。

邱英忍无可忍,他不可能放任闻析的死活不管。

便想着一刀砍死这个该死的大理寺少卿,但闻析只是轻轻的拉了他一下,便让他的注意力瞬间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我没事,我还能再撑几日,邱英,你能救我出来的,对吗?”

邱英知道闻析是让他冷静,不要上对方的当,否则若是连他都被套进去,那么外头只剩下裴衔月一人孤军奋战,闻析出去的机会就更加渺茫了。

“我会救你出来,很快,哪怕是不能证明你的清白,我也会救你出来,等我,闻析,你一定要活着等我。”

大不了他便搭上所有的身家性命来劫狱,只要能将闻析救出来,只要闻析能好好的活着。

哪怕从此之后,他要与闻析一起亡命天涯,他也绝不后悔!

闻析勉强笑了下,“我自然是信你的。”

邱英小心翼翼的将人放下。

“一定要等我。”

在出了牢房时,邱英目光狠辣的盯着吴少卿,“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你倘若再敢私自对闻析用刑,即便我丢了这官帽,我也要先弄死你,不信的话,你尽管可以试试!”

吴少卿不由后脊背一阵发凉。

等邱英离开后,衙役上前询问:“大人,还要继续审吗?”

吴少卿到底也是被方才邱英的恐吓给威胁住了。

因为从邱英那无所畏惧的眼神中,他甚至都不怀疑,邱英为了闻析,还真能做出弑杀朝廷命官的行为出来。

“这太监身上没几两肉,怕是受不住第二次重刑,若是在结案之前便死在本官的手里,反而还会让本官无端惹了一身的骚。”

虽然明里暗里,不断的有势力在对吴少卿明示暗示,让他不能放闻析活着出大理寺牢狱。

但是他也不能为了攀附上官,而完全听上面的。

毕竟万一要是出事,上头的怕是会推得一干二净,反而是他这个打杂的先被推出去当替罪羊,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本官早有所耳闻,说是这小太监能得了陛下的器重,便是因为长得颇有几分姿色,靠着魅惑君上的手段,才能爬到西厂少监的位置。”

“既是如此,不如便换个简单的审讯方式,选几个重刑犯,将他们关到一间牢狱内,再将这太监丢进去,让他们几人——”

吴少卿的嘴角,扯开一抹残忍的坏笑:“好好的享用,但凡还有一分骨气,没人能承受的住如此屈辱,招供的几率还会高一些。”

衙役也跟着露出谄媚的笑:“还是大人您有法子!”

闻析是在昏昏沉沉之间,被衙役粗暴的一把抓了起来。

他以为对方是要对他再次进行审讯,但没想到,是将他从天字一号牢房,带到了另外一间牢房。

“上面有令,这太监谋害陛下,犯了诛九族的重罪,却还死鸭子嘴硬不肯招供。”

“不过上面愿意给你们几个一次机会,让你们好生的享用这太监,若是能从他的口中得到招供,便能饶你们一条小命。”

听到这话,哪怕闻析脑袋昏沉,但身体却因为嫉妒的屈辱而颤抖起来。

这群人,为了逼他招供,竟然用如此腌臜的手段!

几个重犯互相对视一眼,虽然他们对男人并不感兴趣,而且对方还是不算是个男人,还是个太监。

但若是照着做便能赦免身上的罪责,别说是弄一个男人了,便算是让他们生吃人肉,他们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你这小太监,看上去细皮嫩肉的,没想到竟然连皇帝都敢刺杀,今日我们便也只能勉为其难的享用了。”

眼见着这几人逼近,闻析挣扎着想跑,可因为脚上受刑的伤,没跑两步便重重的跌倒在地。

“滚开!别碰我!滚开!”

但几个重犯一心想着脱罪,怎会走开,反而是一把抓住了闻析的脚,粗鲁的将他拖拽过去。

闻析拼了命的挣扎。

在胡乱之中,他抓住人的手就咬,用尽浑身力气的去踹去踢。

对方显然没想到他会挣扎的如此厉害,不由失了手。

闻析抓住机会再次逃跑。

但牢房内的空间就这么点,他逃无可逃。

反而是惹怒了对方,被对方一把抓住的乌发,整个人向后拽过去。

闻析下意识的往地面抓,想要抓住什么阻止自己的身体被往后拽。

但什么也没抓住,反而是指甲陷入地面,在地上被拖拽出了数不清的长长的血痕。

即便是如此,在重犯要撕碎他的衣衫时,闻析反口就咬。

将对方给咬痛了,重犯啐骂了一声,反手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瞬间,闻析只觉得头昏眼花,耳边更是耳鸣的嗡嗡作响。

拖拽的声音,喊骂的声音,似乎都交织成了一条线。

“一个没根儿的玩意儿罢了,还装什么清高,老子劝你安分点 ,还能少受些罪!”

但即使逃无可逃,闻析却依旧拼命的挣扎,哪怕是血肉交织在一起,口腔内都是鲜血的味道,他也依旧不肯屈服。

没办法,几个重犯对视一眼,两人固定住闻析的双手,另外一人按住他的双脚。

而最后一人,则是在闻析没法挣扎时,一下拽了他的衣裤。

“别再做无力的挣扎了,你是逃不掉的……”

但就在关键时刻,那重犯忽然停了下来,像是发现了惊天大秘密一般,“等一下!”

“大人,大人我有重大发现!”

“这太监,这太监是假的,他是个真男人!”——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什么呢、来一口小丸子叭、二月雪、影月、尘萦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虽然作者君也很心疼闻宝,但是这是必须要走的剧情,小可爱们要是生气,要是骂,就尽情的骂皇帝吧,谁让他护不住闻宝,啾咪~

第72章 “你怎么才来,我好疼。”……

闻析绝望的闭上了双目, 滚烫的泪水自眼尾滑落,与面上的血泪混合在了一处。

分不清到底是血,还是泪。

先前即便是受再痛苦的刑罚, 闻析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当他身上最大的秘密, 因为此刻所遭受的屈辱, 而被发现,不久的将来,会被公之于众时,他终于克制不住。

因为他清楚,且无比明白的意识到。

无论毒害皇帝这件案子能否翻案,他都不可能再活着走出这座牢狱。

因为, 假扮太监, 乃是足以诛九族的欺君重罪。

吴少卿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发现, 难怪他先前便觉得, 闻析身上的硬骨气,实在是像一个真男人。

但一个太监, 只能算半个男人,怎么能是真男人,一定是他想多了。

结果这次误打误撞的, 竟然发现了如此惊天大秘密。

这下, 这案子甚至都不用审了,因为单单只是假扮太监这一桩罪,闻析就必死无疑了。

“他必死无疑了, 也就不必再羞辱了, 将他拖出来吧,如此重大的发现,本官要立即上报太后娘娘。”

原本这朝中上下, 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闻析,等着他如今落难想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不过入宫汇报前,吴少卿还不忘威胁一下闻析。

“难怪你的嘴巴这么严实,原来你的身上还有惊天的大秘密,你的胆子可真是有够肥的,竟然还敢冒充假太监入宫。”

“即便你没有谋害陛下,单单只是这一条,便足够让你获罪株连九族了。”

闻析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只是无声无息的,用那一双惨淡的雾色秋眸,一瞬不瞬的望着吴少卿。

“别这么看着本官,这秘密可不是本官栽赃在你身上,而是你自己胆大包天,竟然敢冒充太监。”

“好歹也算是同朝为官一场,别怪本官没有提醒你,光是你假冒太监这一条,便是欺君的重罪,甚至都不需要等到谋害陛下这案子结案,你便必死无疑。”

吴少卿满脸志在必得:“哦对了,不仅是你,还有你闻家全族,原本这闻家便因为参与庄王谋反一案,而被流放岭南。”

“这谋反罪还没洗脱,便因为你假冒欺君之罪,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这闻家也是够惨的呀。”

提到了闻家,闻析才终于开了口,哪怕他的嗓音无比破碎而沙哑,但是语调依旧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鱼死网破一般的倔强。

“身份一事,是我一人之过,你若是敢祸及我的家人,我便算是死,也会拉着你吴家全族一起下地狱!”

他一字一句,直勾勾的盯着吴少卿,犹如恶鬼诅咒发誓一般:“我一定,说到做到!”

若是换成别人,吴少卿自然不受威胁。

但是闻析的能力,同是在朝为官,吴少卿自然是清楚的。

他以一个太监之身,就能得皇帝如此器重,并且连安乐公主都视他为知己。

若是闻析想要在临死之前报复谁,他是一定可以说到做到。

想到这里,吴少卿的语气有所放缓,带着讨价还价般的口吻:“闻析,其实本官还是敬佩你的才华,以太监之身,还能助力陛下推行新政,得陛下如此器重。”

“但你太过锋芒毕露,以至在朝中树敌无数,一旦没了陛下的庇佑,你将死无葬身之地,但本官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吴少卿循循善诱道:“单是假太假这一身份,这罪责你便已经跑不掉了,但本官怜惜你的才能,愿意放闻家一条生路。”

“只要你承认对陛下下毒一事,也是你所为,并且指控在幕后指使你之人,乃是内阁次辅卢敦阳。”

“念在你检举有功的份儿上,本官亦会向太后娘娘请旨,为你戴罪立功,只需要你一人赴死谢罪,而不会祸及到闻家全族。”

“这已经是本官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大的保证了,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你以及闻家全族,可都跑不掉了。”

吴少卿在这里诱惑闻析认罪,但闻析却通过他的这一番话,迅速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点。

这段时日来,他因为推行新政在朝堂上树敌无数,如今他一朝被人陷害,想要害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他也无法确定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所为。

而其中最有嫌疑的,便当属旧党。

一来在这次推行的考成法之中,被清除的贪官污吏就数旧党最多,卢敦阳的党羽在这个过程中可谓是损失惨重。

而这二来,毒害裴玄琰,若是真能成功,国不可一日无君,而裴玄琰膝下又没有子嗣,旧党完全可以趁此机会跳出来,迫使西戎将承光帝放回。

只要承光帝能顺利复辟,那么旧党便能再现往日光辉。

如此一箭双雕的计谋,虽然风险大,但所谓风浪愈大鱼越贵,若是不搏一搏,对于旧党而言。

随着裴玄琰逐渐将皇位坐得稳固,那么留给他们反抗的机会便越发的渺茫,若是就此放手一搏,也是情理之中。

可吴少卿的这一番话,却是推翻了闻析之前的猜想。

吴少卿如此急着想让他认罪,甚至不惜动用如此腌臜的手段,只为了能让他松口。

可他让闻析招供的同时,却还让他指控旧党。

若是闻析真的指控旧党,单是毒害皇帝这一项罪责,便足够让以卢敦阳为首的党羽尽数倒台。

而若是旧党完蛋了,从中获利的便是帝党和清流党。

那么这件事,到底是帝党还是清流党所为?

若是帝党,以薛翰文为首的帝党是完全依靠于裴玄琰这个新帝的赏识。

薛翰文的确是想要除掉旧党,但是以给皇帝下毒为代价来除掉旧党,怎么看都不像是薛翰文会行的险招。

可若是清流党,范阁老一流虽然如今在朝中的势力也被蚕食,但是以范阁老的行事作风,当也是不敢做出对皇帝下毒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

虽然在这两者之间,闻析无法确定,但至少可以排除旧党,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缩小了范围。

闻析笑了声,“你近些。”

吴少卿以为闻析是想通了,当即蹲下来听他说话:“你终于是想明白,要招供了吗?本官便知道,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选择。”

但闻析却反问一句:“你背后的主子,是范阁老——”

闻析故意拉长语调,吴少卿的神色没什么变化。

“还是薛翰文?”

但吴少卿此人乃是刑狱出身,作为审过无数案子的他,又怎会因为一句试探的话而露出破绽。

意识到闻析并没有招供的意思,吴少卿也怒了,一把扯住了闻析的鬓发,将他一把拽过来,脑袋抵在坚硬的栏杆之上。

“你这穷途末路之辈,竟然还想着诈本官,真是异想天开,本官审案,自然是以事实为准,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那本官也不必给你机会……”

吴少卿的话还没说完,闻析一口血水便吐在了他的脸上。

“欺世盗名的狗官!”

吴少卿抹了一把脸,原本愤怒的表情忽然又冷静下来。

“怎么,想要故意激怒本官?很可惜,若是放在道行钱的人身上,或许便会中你的计了,但是本官掌管刑狱多年,岂会上你这等黄毛小儿的当。”

说着,吴少卿松开了手,任由闻析瘫倒在地,只道:“把人看住了,本官要入宫禀报太后。”

*

勤政殿,裴衔月心急如焚。

“孙太医,还是没有配出皇兄中的是何种毒药吗?”

孙太医带着太医院的一众太医,已经忙活了两日都没合眼了。

“陛下中的毒范围有些广,有不少毒药中毒之后的症状都与其类似,所以微臣等得要一一试验过去,否则若是直接用药,怕是对陛下也会有危险。”

便在这时,邱英一身杀气腾腾的冲入了殿内。

“公主,不能再这么一样样试验下去了,大理寺的那群狗杂碎,说什么在闻析的直房内找到了和冬猎上一样的毒酒,便以此对闻析动用了酷刑。”

“闻析身子本便孱弱,他必然撑不过两日,便会丧命在牢狱之内,别说是三日,便是一日我也等不了了!”

因为邱英是从大理寺离开后,直接入宫,连衣裳都没换,因此裴衔月也看到了他衣衫上沾染的血污。

“大理寺竟然敢擅自对闻析动了刑?我马上去大理寺一趟,好好的敲打一番!”

裴衔月也气恼得不行,原以为至少还有几日的时间能留给她,没想到在裴玄琰倒下之后,底下便是暗潮汹涌。

一个个的,都如狼似虎一般反扑向闻析,想要借此机会要他性命。

不过还不等裴衔月过去敲打,在大理寺门前盯梢的殿前司前来禀报。

“指挥使不好了,大理寺传出消息,说是发现闻析并非是真太监,而是个完整的真男人,大理寺少卿已经带着消息,入宫去面见太后娘娘了!”

一个消息,如同平地一声惊雷般,将裴衔月和邱英都诈蒙了。

还是裴衔月先反应过来:“闻析不是真太监?这消息当真?怎么会……”

但邱英却很快联系到,他每夜偷看闻析和新帝在床榻之上云雨,每次新帝想要褪最后一层亵裤的时候,闻析的反应就会非常大,如何也不肯让新帝碰。

倘若闻析并不是真太监,而有男人的玩意的话,那么一旦褪下了最后一层亵裤,这秘密必然便会保不住了。

邱英一下子便想通了,原来如此!

但此刻,邱英却如何也没法从闻析不是真太监的秘密中感到一丝的喜悦。

因为真男人的身份,意味着闻析入宫是冒充了太监。

而此等行为,乃是足以掉脑袋的欺君重罪。

即便是没有毒害新帝一事,假太监的真相一朝东窗事发,亦是小命难保!

“此事绝对不能传到太后的耳中,否则无需审讯,闻析便必死无疑!”

裴衔月冷静下来,立即起身道:“我立刻去一趟慈宁宫。”

但从殿前司前来禀报,到裴衔月赶过去,还是晚了一步,吴少卿已经将此事禀报给了崔太后。

虽然崔太后一直极其厌恶闻析,但在得知假太监的身份后,也不由震惊。

但吃惊之余,便是震怒。

“这个该死的闻析,隐瞒男人的身份入宫,还下毒谋害皇帝,一桩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他掉一百次脑袋。”

“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行了,这案子也不比再审了,传哀家口谕,即刻将重犯闻析凌迟处死……”

话还未说完,便被裴衔月急匆匆的声音打断:“母后且慢!”

看到裴衔月,崔太后便知她来的目的,并没什么好脸色。

“怎么衔月,你又是为那囚犯来向哀家求情的?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赶冒充太监,这是将我皇家,将我宫廷规矩,放到哪里?”

“如此欺君重罪,别说是将他一人处死,便算是整个闻家满门,也该是诛九族!”

裴衔月屈膝,一下便跪在了崔太后的跟前。

“母后息怒,儿臣以性命担保,皇兄中毒一事,必然与闻析没有任何干系,至于隐瞒身份一事,儿臣想皇兄必然是知情的。”

“若是皇兄知情,便不存在闻析欺君一罪,何况皇兄最是器重闻析,即便是要惩处他,也该等到皇兄醒来,亲自来判决才是。”

崔太后不悦道:“怎么,你是认为哀家没有这个权利,处置一个欺上瞒下的囚犯吗?”

“儿臣并无此意,只是儿臣方才在来之前,孙太医说皇兄的情况已经趋于稳定,很快便能清醒过来了。”

说这话时,裴衔月的目光,往跪在下方的吴少卿的方向瞥了一眼。

她是故意,当着吴少卿的面这么说,便是为了在无形之中施压。

以裴玄琰对闻析的器重,无论他犯什么罪,敢对他如何定罪,自然是有他这个皇帝来坐决定。

而轮不到底下的人,越俎代庖来给闻析定罪。

果然,听到这话的吴少卿,忍不住抬头往裴衔月的方向看过来。

猝不及防的,和裴衔月的视线对上,那一眼,像是被裴衔月看穿他不纯的心思,他忙又低下头。

只一眼,裴衔月便百分百确定,这大理寺少卿必然有鬼,怕也是那些想要闻析性命的人之中的一员。

裴衔月收回视线,继续道:“皇兄是什么性子的,母后您必然比儿臣更清楚,皇兄最厌恶旁人越过他来做决定。”

“左右皇兄也快醒过来,母后又何必急于一时,倘若因此触犯了皇兄的逆鳞,而影响到母后您与皇兄之间的关系,岂非是得不偿失?”

崔太后显然是听进了裴衔月的话,毕竟先前她只是惩处了闻析,都没要他的命,便惹怒了裴玄琰。

让他连孝道都不顾,甚至连每日请安都不来,找的借口极其的敷衍。

外界都已经在传,新帝与太后母子感情出现了裂痕。

崔太后代表的不只是她一人,更还有她背后,属于整个崔家的利益。

“皇帝当真要醒了?”

听到这么问,裴衔月暗自松了口气,知道崔太后一时不会下令杀了闻析。

*

安抚好崔太后,从慈宁宫出来时,裴衔月叫住了吴少卿:“吴少卿,慢着。”

吴少卿忙转身,拱手低头:“下官见过公主。”

“我不管你究竟是谁的人,但做事之前,你也好生掂量清楚了,你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在前面为了你的上峰冲锋陷阵。”

“若是皇兄清醒过来,第一个拿的,便是你这个小卒,别怪本公主没有提醒你,皇兄对闻析有多器重,想来你也是见识过的。”

“无论他是否欺君,对他如何处置,也全看皇兄的意愿,但倘若你如此迫不及待,一旦闻析出事,你的项上人头,以及整个吴家,必然都无法幸免。”

吴少卿心头一跳,忙表示:“下官万万不敢,下官审案皆是秉公执法,绝不敢徇私舞弊!”

裴衔月冷哼一声:“记住本宫说的话!”

而就在裴衔月离开后没多久,崔太后又单独召见了曾邺。

“曾邺,你是禁军统领,皇帝是否真的能解毒,可以平安无事的清醒过来?”

曾邺单膝跪地道:“回太后娘娘,如今勤政殿内外皆由公主一人说了算,除了太医之外,公主禁止任何人入内打搅陛下休养,所以末将也并不知其中境况。”

崔太后转着手中的佛珠,心事重重:“底下,尤其是旧党,可还安分?”

“旧党这两日,有所异动,末将已经截下了好几封,传往西戎的密信。”

说着,曾邺将密信呈上。

崔太后看了后,脸色十分阴沉:“哀家便知,皇帝如今中毒昏迷不醒,这群旧党必然会趁此机会,联系西戎,想要迎回承光帝。”

“都是那该死的闻析,不仅胆大包天假冒太监,还害得哀家的皇儿昏迷不醒,若非衔月拦着,哀家恨不得即刻便叫他人头落地!”

曾邺一副欲言又止:“有一件事,末将一直不知当讲不当讲。”

崔太后头疼的掐了掐眉心,“都火烧眉头了,还有什么事敢瞒着哀家?”

“末将不敢,此事与那闻析有关,其实末将也是无意中远远瞧见,陛下似是将闻析抱在……怀里。”

崔太后倏然睁开眼,“你说什么?”

“末将也看得不是特别真切,所以一直不敢多说,不过末将在皇宫值守时,曾无意中听到,在勤政殿伺候的宫人,说陛下极为宠爱闻析。”

“每日起身时,都不舍得吵醒闻析,陛下的龙榻,都快成了闻析的专属……”

啪的一声,崔太后生生拽断了手中的佛珠。

伴随着佛珠滴滴答答散落了一地,曾邺跪伏在地,适时闭上嘴。

但凡换个人,这套说辞崔太后必然是不会信的。

因为她如何也不会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喜欢男人。

但先前,崔太后便曾亲眼撞见,闻析睡在龙榻之上。

虽然那个时候,被裴玄琰找了个闻析是为救裴衔月才命悬一线的理由,给暂时打发糊弄了过去。

但崔太后心中却一直存疑且不安,尤其是后来,裴玄琰对闻析的偏宠,更是丝毫不加掩饰。

桩桩件件联系在一起,再结合曾邺所说的,答案便呼之欲出。

皇帝当真与这假太监,厮混在了一起!

怎么会这样!

崔太后险些一口气没顺上来,气得一时头昏眼花。

愤怒与不可置信,如同两团烈火,在胸中翻涌。

最后,崔太后下了决定。

睁开眼时,只剩下了决绝:“传哀家懿旨,罪人闻析,谋害皇帝,假冒太监,欺君罔上,即刻凌迟处死!”

曾邺悄无声息的勾了下唇。

要说还是薛翰文有本事,竟然连勤政殿内的秘闻也能打听到。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哪怕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说法,只要涉及到皇帝,牵涉到皇帝的声誉,崔太后必然不会容忍。

*

崔太后下旨赐死闻析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勤政殿。

邱英彻底坐不住了,他甚至已经拔出了双刀。

“邱英你做什么去!”

裴衔月拦住他,但邱英却满眼的杀气腾腾:“劫法场!”

三个字,便是连裴衔月都震惊了:“你疯了?”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闻析被凌迟处死吗?那不如先一刀杀了我,即便不要这乌纱帽,即便日后要逃荒天涯,我也绝不能看着闻析去死!”

裴衔月没想到,邱英竟然能为闻析做到这个地步。

但为今之计,只要裴玄琰一日不醒,他们便没有更好的法子。

何况,闻析那边已经等不了他们了。

裴衔月咬咬牙:“好,那便劫法场,但不能直接劫,需得周密布置……”

便在两人迅速商议劫法场事宜时,李德芳上前道:“公主,西厂的一名太监,说是有要事求见。”

这个关键时刻,裴衔月并不想见其他人,但略一思忖,还是命人进来。

此人正是吉祥,入殿后便跪伏在地。

“公主,奴才或许知陛下中的是何种毒,奴才曾见过一人,中毒迹象与陛下十分相似,但奴才也不敢确保……”

裴衔月一听,却喜出望外:“快说,什么毒药?”

*

冷风如刀般割面。

闻析手脚皆戴着沉重的铁镣,锁在囚车之内,经过最热闹的街市,在两边许多百姓的注视下,被押往菜口行刑。

“这人犯了何等重罪,竟是要被凌迟处死?”

“据说是谋害陛下,而且还假冒太监身份入宫,这单独一件拎出来,都是足够诛灭九族的,也委实是胆大包天。”

“不过听闻他是新政推行的主力军,清除了不少贪官,我觉着他是个好人,若是这么死了,真是可惜了。”

……

闻析拖着伤腿,踉跄着被押上法场,被按跪在了坚硬的地面之上。

空中飘来百姓的议论声。

他想,原来他做了这些,也不全是白费。

至少,在一些百姓的心中,他是个好人,做了好事。

可同样的,他又是那样的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下雪了!”

“这可是今年京市的第一场大雪,都说若逢百年难遇的冤案,才会天降大雪,以示冤屈,莫非,此人也是被冤的?”

闻析也仰起了头。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发、他的肩,很快在他如扇般的长睫堆砌,轻轻颤一下。

伴随着雪花融化,如同一滴滴的泪水,自眼尾滑落。

闻析呼出一口热气,与雪花相融,视线模糊之间,他看到小妹哭着,想要穿过人群冲进来。

原本一直表现得十分平静的闻析,一下便无法再淡定。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想要出声让闻妙语千万不要过来。

但很快被旁边的刽子手强行按住。

监斩官扔下亡命牌:“时辰到,行刑!”

便在刽子手举起屠刀,逼近闻析时。

忽然破空而来一支短箭,在众人都不及反应时,一箭贯穿了刽子手的手背。

伴随着刽子手的惨叫,屠刀落地,监斩官大惊:“有人劫狱?”

但在同时,一道高亮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一时之间,虽然没人搞清楚状况,但天子驾前,所有人都齐刷刷的跪首在地。

在一声声的高喊万岁下,闻析艰难的,颤动了下眼睑。

模糊的视线之中,裴玄琰骑着高马,穿过人群,穿过茫茫的雪海。

高马甚至都不及到法场,他便已脚踩马背,借力纵身飞起。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便来到了闻析的跟前。

裴玄琰的双手是止不住地颤抖,甚至连呼吸都在看到眼前人时,停止了跳动般。

心脏被拉扯、撕裂,心疼、痛恨、懊悔等等,无数的情绪,在胸中交织纠缠。

“闻析,闻析朕来了,对不起,朕来迟了,闻析对不起!”

在看到裴玄琰的那一瞬,闻析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像是一根线般,啪嗒一声便断了。

他觉得好冷、好累。

每一下的喘息,都是那样的艰难,雪花混合着血泪,一如他破碎而低哑的声线。

“你怎么才来,我好疼。”

受刑时他没喊疼。

险些遭受屈辱时,他也没喊疼。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说他疼——

作者有话说:谢谢创走所有不开心、看什么呢、影月、来一口小丸子叭、尘萦、二月雪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第73章 “朕求你,睁开眼看看朕。”……

怀中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人儿, 犹如一刀刀的,在剜裴玄琰的心。

哪怕他一醒转过来,便慌不择路的赶了过来。

可感受着怀中之人奄奄的气息, 满身的血迹斑斑, 让他甚至都不敢抱得太紧, 生怕会在无形之中,又弄疼了他。

此时此刻的裴玄琰,无比的痛恨自己。

痛恨都是他一时不察,着了别人的道,才让那群杂碎们抓住了机会,伤害闻析。

更痛恨他自己, 若非他没有做好周全的安排, 因为他自大, 自以为年轻气盛, 可以将一切都掌控在手心。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若是他不慎中招倒下, 闻析为他做了这么多事,在朝中树了这么多敌人。

没了皇权的压制,这些明里暗里的豺狼虎豹, 一旦反扑, 必然会将闻析死得粉碎。

都是因为他的大意,他的狂妄,才会害了闻析!

裴玄琰抱着人, 一遍遍的, 如同在撕扯自己般的说道:“没事了,朕来了,朕带你回家, 朕发誓,从此之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朕以性命起誓!”

狂妄不可一世的帝王,终于在这个时候,认识到了自己是无法掌控一切。

正如天有不测风云,而人有旦夕祸福。

哪怕他有足够的自信,在出意外时,可以及时止损。

可当这个损,是祸及闻析,让他危在旦夕。

那么哪怕他事后做再多的补偿,也是犹如亡羊补牢,无济于事。

裴玄琰一遍遍的痛恨自己,但同时他也不敢再耽搁,因为他清楚的认识到,闻析的情况危在旦夕,不能再有片刻的耽搁了。

他迅速用大氅将闻析严严实实的包裹在其间,在将闻析小心的抱在怀中起身时,扫视了一眼法场上跪了一地的官员。

“今日行刑之人,无论是官员还是衙役,全部赐死。”

一时之间,法场上瘫软了一群人,但裴玄琰却是连头也不回的,任由身后此起彼伏的求饶,迅速带着闻析回宫。

当医术高超的孙太医,看到闻析满身的伤,也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尤其是他的手脚,血肉模糊,简直是不堪入眼。

光是瞧着,就能想象出他到底都遭了多大的罪。

而裴玄琰寸步不离的守在旁边,在看清闻析身上的伤后,捏紧的指甲,嵌入掌心。

即便将掌心刺破,鲜血顺着指纹流淌而下,也不及他此刻的心痛。

这群人,是怎么敢!怎么敢的!

闻析实在是太虚弱了,通常而言,在处理如此血肉模糊的伤痕时,也该是会痛到挣扎。

孙太医甚至都已经做好准备,让人随时按住他,以免会在治伤的过程中,因为乱动而导致伤口再度崩裂。

可闻析却如同没什么声息一般,甚至连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只是处理到一半,孙太医便意识到不对,又是号脉,又是探鼻息。

“速拿千年人参,切成一半!”

宫人迅速照着办,孙太医立即将人参塞入了闻析的口中。

裴玄琰见他停下,时刻紧盯着,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怎么了,为何不继续处理伤口了?他的伤口一直在流血,若是再不赶紧处理完,若是发炎伤势会更加严重!”

孙太医叹气道:“陛下,不是微臣不继续处理,而是闻少监的身子太虚弱,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气息微弱如丝。”

“微臣怕若是再继续处理下去,他很有可能撑不到伤口处理完,便会……”

死这个字,孙太医实在是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