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纪念 乾元十一年末
那精致的木箱是今年早春时, 乾元帝带温渺去京郊庄子上留下的,其中装着的襦裙、披帛,甚至是那件原属于大楚皇帝的烟青色薄氅,其上到底为什么会有细微的脏污痕迹, 温渺和乾元帝都心知肚明, 只是、只是……
温渺怎么都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今天这幅场景!
她原以为这些东西当初庄子上的仆从收起来后, 要么是扔了、要么是烧了, 再不济便是洗过一水被乾元帝收藏起来, 她、她也勉强可以接受,可是现在这算什么样子啊……
温渺那一刻是真的被震惊了,一张漂亮的芙蓉面上染着红,既羞又恼, 还有几分难言的尴尬, 藏在金丝缎面绣鞋内的脚趾紧紧蜷着, 就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放在地上?
可地上正躺着那个木箱和掉落至地毯上的衣裳布料, 她根本没眼看!
放在乾元帝身上?
这罪魁祸首有什么好看的!
本来,按照先前两人之间的氛围和发展情况来看, 美艳温柔的皇后娘娘大抵是要与帝王发生某些更加亲昵的互动, 可偏偏木箱掉了出来,更是被温渺看到这一幕, 于是——
太极宫内,一切静谧到针落可闻。
温渺抿着唇, 重新踩着软底绣鞋站在了地毯上,她双手拢起抱臂,面色微凝,脸颊两侧、耳廓之上却红通通一片,瞧着生气羞恼, 却丝毫没有慑人的气势。
想来她也知道自己难以拿出那份气势来,便微微偏过头去一声不吭。
……这、这种行为,简直太变态、太奇怪了!
乾元帝耳尖上还残留着温渺先前揪过一下的触感,酥酥麻麻,有一点点痒,好似一路顺着神经蹿到了他的骨血深处。
他抬手蹭过鬓角,指腹抚过被温渺揪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忽然想到了从前在北地征战时,曾在边关瞧见的那些男人与他们的妻子。
边关风沙大,男子生得更为高壮粗犷,女子也不似京中这些贵妇小姐般扶风弱柳,反而极具力量,是能够生气起来撵着自家夫君捶打的模样。
若是丈夫偷懒了,边关的女子便会撸起袖摆,抬手揪着自家男人的耳朵,一路将人提溜回家。
至于被揪着耳朵的男人,随时面颊憋红,嘴里叫骂着“莫揪”、“丢人”云云,可他们实际上却并不反抗,反而眼里流淌着某种热乎乎情愫,就好似被自家夫人揪耳朵是一种多么自豪的事情。
乾元帝想……确实很自豪。
他回味似的唇角勾了勾,随即抬手轻轻拉住了皇后的袖摆,步履微动,自然也瞧见了温渺那张面若桃花、红艳漂亮的面颊。
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温渺的眼尾处甚至染着不曾消退的薄红,很是勾人。
每每床笫之间若是瞧见她落了泪,乾元帝必然会俯身抵着靠过去,一点一点吻去对方眼尾、眼睫上的潮湿,将皇后的眼泪尽数舔吻得吃到肚子里去。
乾元帝心中顿了顿,放软了声音,试图把自己转到温渺的方向道:“皇后,朕并非有意如此的。”
温渺不予理会,只又偏了偏头。
按着乾元帝的心性,这行为只能说是故意!
乾元帝小指微颤,舌尖轻抵齿根,总觉着心里、骨子里都痒痒的。
他又错开两步凑了上去,高大的身体略微低俯着,只为能够正儿八经地瞧见温渺那双粲然温润的眼眸。
“……你鬓角这里的发丝乱了,朕为你整理一下可好?”
温渺依旧躲开视线,就好似没听到乾元帝此刻说的话一般。
“皇后先前写了那么多东西,手上还没缓过劲吧?朕再给你揉揉……”
说着,这一回乾元帝略显强势地拢着拉住温渺那只藏于袖摆之下的手,只肌肤碰触的瞬间便紧紧握着,不给对方任何挣开的可能。
乾元帝的声调更加软了,“皇后莫生气,朕保证,今日便这些东西都……”
“都”字好似卡在了皇帝的喉咙中,莫名就没了后面的字句。
温渺耳廓还红着,她听乾元帝“都”了半天,没忍住微微仰头,一双美目正巧落入帝王的眼中,带羞带愤,“都什么?陛下继续说啊?”
乾元帝唇角动了动,眼见自己沉默片刻,皇后便转过头去不再瞧他,这才有些着急地哄道:“是朕之过,当时皇后还不曾嫁朕,朕便总想留下些与皇后有关的物件,以便……纪念。”
像是一只喜欢收集主人物品的大狗,挑挑拣拣,找到覆盖着主人气息的东西,然后尽数叼回窝里,小心翼翼藏起来,不给任何人分享。
温渺望向乾元帝,心中对这一遭事还有些尚未褪去的古怪和尴尬。
毕竟在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前,所遇见过的人大多如崔旭,温文尔雅、进退有度,交往之间更似君子,哪、哪里有乾元帝这般变态到收集哪种东西留作纪念的?
不得不说温渺是有些被这份浓度过于强烈的占有欲吓到了。
但意外地,当她细想乾元帝的如今种种行为之后,好似也没有太排斥,只是比较在意那东西有没有洗过……
完了……
她的底线好像因为乾元帝的存在而一退再退了,放在从前自己遇上这种事情,必然会立马躲开然后报警吧?
温渺抿着唇说了什么,声音微不可闻到几乎像是从柔软的嘴巴里挤出来的。
乾元帝没听清。
身量高大挺拔的帝王温柔小意地俯着身体,不管这个姿势会不会让自己难受,只把脑袋凑近了温渺,低声耐心询问:“朕没听清,皇后刚刚说了什么?”
……怎的脸会红得这般厉害?
温渺的眸光虚虚落不在实处,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厉害,好似天边落下的羽毛,轻飘飘的,唯有落在水面上会荡漾出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的波纹。
于是,正小心握着自己妻子手的皇帝,听到了那句话——
“你、你可曾用那些……做过别的?”
温渺的询问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只是以乾元帝这过分痴缠的性子,她难免不会多想。
乾元帝愣了两秒钟,他似是在细细品味皇后口中所说的“别的”是什么。
片刻的冷寂之后,站在温渺身前微微俯身作倾听状的帝王沙哑着嗓音笑了一下,他反问道:“皇后指的别的……是什么?”
温渺转过头,耳尖红彤彤的一片。
乾元帝拥着自己的妻子,低头亲了亲她的耳朵,随即动了动唇,只说了一句唯有自己和温渺才能听到的回答。
温渺水润的眼眸略略睁大,一时间听得面红耳赤。
她挣开乾元帝的手,脸上的热度难以消退,只得躲开帝王的视线,慌忙道:“你、你快处理掉呀!”
乾元帝慢条斯理问:“皇后想要朕怎么处理?”
温渺:“全部扔掉!”
根本没人会留着那种东西做纪念!
乾元帝走过去,小心翼翼蹲身将散落在地上的布料物件全部捡起,又重新放到了精致的木箱,随后就那么蹲在原地,衣袍垂落,眼巴巴望着温渺。
“真的不能留下吗,渺渺?”
像是在撒娇。
而他总是知晓温渺心软。
见皇后拧开头不理会自己,乾元帝便伸手又扯了扯对方的袖子,亲了亲对方的指尖,一下一下用温热的唇啄吻着,好似没有休止的时候。
温渺实在脸皮薄,抗不过皇帝此番动作,她泄气似的甩开手,拎着裙摆往殿外走。
跨过门槛之前偏头看向依旧半蹲在地上的乾元帝,也算是默许了对方的变态行径,“……你要藏就藏好,别被我发现了!”
没发现就能当做不知道。
乾元帝勾唇轻笑,冲着温渺颔首,佯装小内侍的姿态道:“多谢娘娘慷慨。”
那日温渺没能阻止乾元帝这过于变态的收集癖,自然不知道木箱和其内的布料衣物最终都被收到了哪里去,总归后来温渺再不曾见到过,便也装着眼盲,就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
不过此番默许的动作,也惹得乾元帝得寸进尺,偶尔温渺换下的小衣、用过的瓷杯、书写过的毛笔……
只要是乾元帝恰巧能看见的,他便会拢着温渺的腰腹,下巴蹭在皇后娘娘雪白的侧颈间,一下一下吻着舔着,轻声细语,礼貌十足地询问可能匀给他一件。
——完全就像是一头有收集癖的恶龙,不拘于收集物品的种类,却又贪婪得过分,只恨不得将温渺穿过、用过的所有物件都摆在自己的身下好生藏着。
最初温渺还羞红着脸拒绝,可耐不住乾元帝在这些事情上实在执着且坚持。
后面温渺自己被烦得无可奈何,便揪着皇帝的耳朵将人拉到了自己的衣箱前尽数敞开,任由乾元帝自己挑。
她本以为乾元帝多多少少回收敛一点,谁知道对方真还蹲过去拿了几件她的衣裳,还要多问一嘴可是皇后穿过的。
那次,温渺气的没忍住轻轻扇了皇帝一巴掌,却被对方捉着手吻了吻掌心、指尖。
等把人亲得腰腹发软后,乾元帝终究笑着,还是从温渺的衣箱里拿走了几件带着暖香的轻薄衣衫。
他说,他喜欢皇后身上的味道。
温渺倒是也曾好奇过对方拿自己的衣裳到底准备做什么,可在这事上乾元帝却嘴巴闭得很紧,从不曾透露出分毫。
因着衣箱里的衣裳被乾元帝挑走了几件,这人向来是个大方的,第二日便叫徐胜捧来了好几匹京外送上的雨丝罗、织金缎、浮光锦……
总归什么柔软好看,便挑什么往温渺这边送,不论是做外衣还是里衣,均有适用的。
乾元帝的眼光一如往常,除了送布匹绸缎,便是喜欢给温渺送各样的金银首饰,金子要沉的、宝石要大的、玉石要纯的。
至于他自己却把那截被扯断的,却又因为是温渺亲自给他戴上的金属细链当作宝,每日都藏在袖摆之下,戴着去上朝、办公、批复奏折,更是会在晚间主动抬起双手,哄着、求着叫温渺把他拴住。
——栓在她的身边。
恢复记忆的事情大抵是暂时落下了帷幕,本可能会存在的囚禁被温渺那温温柔柔,如水一般的态度化解,便也悄然无声地平复。
这件事情后,帝后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彻底恢复如常,只是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却也存在着另一种朦胧而模糊的痕迹。
无法被人说清。
……
乾元十一年年终的这几日,温渺写出的那几张纸已经在帝王的命令下逐一实施——
首先有关于卫生问题的细节,例如勤洗手、多通风、常晒太阳、凉水煮滚了再饮用等这类便于百姓操作的环节,均被京中官兵张贴于民间,每日会有专门负责此事的小官为周围围观的百姓做解释、传授。
这些告示不仅存在于京中,更是以皇城为核心向周边的州县扩散,其中零散分布在郊外的各个村落也被包含其中。
常年在农田里劳累的村民们挤着站在一起,不远处被官爷守着的告示牌下,村里最有学问的先生正字字句句朗读出声,并且用更加浅显易懂的大白话解释给这群村民听——
“饭前便后需得洗手,日常家中多开窗通风,有条件的要时常晒晒被子,家中喝水要记得煮滚;狩猎回来的动物尸体莫要胡乱丢弃,也不得往水源中倒脏污东西,腐败的食物不可食、病死的牲畜不得售……”
“洗手?晓得嘞,俺家婆娘便是个爱干净的,俺要是不洗手,她不让俺进家呢!”
“听说这样能少生病,真的假的咧?”
“试试不就晓得了?”
“说起来煮水喝……李家媳妇儿养他们家小闺女时,便次次给小孩喝煮过的水,她家的小孩确实不咋闹肚子欸!”
……
受限于时代条件,许多有关于卫生的细节其实已经有百姓在做了,但那只是一部分已经被发现的“小智慧”,尚且不曾广泛传播。
而今温渺此举,便是将其更加清晰、明确地列举出来,并增添了各种行径能够带来的好处、预防的坏处,倒是叫围观的百姓们从心底生出了一种“怪不得要如此”的感慨。
在温渺所写的第一张纸上的内容进行的同时,第二张纸张的农具也被乾元帝命人送至工部,由更加专业、擅长此举的人进行研究、启发甚至是改良。
足够的权利和地位足以解决这个世界上九成的问题,因为温渺大楚皇后的身份,也因为乾元帝在背后的支持,第三张上所写的香皂制法,也在宫中人的尝试、研究下做出了第一批成品。
用于定型的模具依旧是温渺亲手设计的。
当她开始上手这件于她而言阔别许久的工作时,除了初时的手生,不多时便彻底适应,握着毛笔在纸张上描绘出香皂模具,并差宫中匠人亲手打造。
成品的香皂被分为三类——
第一类更加精致,模具上会点缀极具有风花雪月之意的各种图案,其中掺入花瓣、精油,取之带有清香,与其说是消耗品,倒不如更似收藏品,是面向于京中贵人的。
第二类精致度稍微下降,减少了通常流通于贵族之间所用的精油,主要面向于京城内中等阶级的人员。
至于第三类则普普通通、简简单单,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花哨设计,只是最单纯的、以清洁为主要功能的消耗品,最是适合平民百姓。
温渺懂怎么制造香皂、怎么设计模具、怎么进行分类,但别的却说不上擅长,故而等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完后,剩下的则全权交由乾元帝身边的能人处理。
比如前不久才回京的秋十三娘和离朱。
这两人同属承影卫,但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心性远比拾翠、挽碧她们更为活泛、机灵,在得了此项任务后,没多久便京中开了商铺。
同时,在借用香皂这般洗漱之物赚取利益的同时,设立在京郊的厂子也吸纳了一批早些年随乾元帝北伐受伤残废,难以维持家用的老兵。
扮作老板的秋十三娘趴在柜台上,乘下下巴懒洋洋道:
“娘娘好生厉害,竟然能想出这般厉害的东西,这叫香皂的玩意儿可比那些澡豆好用!”
戴了半截面具,把面上的伤痕遮住的离朱一边整理店中的柜台,一边低声回应:“陛下交代了,娘娘说此物并非是她所想,只是她借用前人之功。”
“那又如何?可现在是娘娘愿意把这份‘功’拿出来,不但赚了京中那些个世家、贵人口袋里的银钱,还安排了玄甲军中受伤退伍的老兵,去制皂可比干农活方便许多!”
“所以就我看来,娘娘本就是好人!是天仙下凡!神女降世!不然哪里能有这么多受到恩惠的人!”
抛开过往的经历,秋十三娘原是个直爽率直、风风火火性子的人,她对皇后娘娘确确实实是真心实意的敬佩,但离朱这傻大个总爱反驳她——娘娘分明就是顶好的人!哪怕她没见过她也知道!
当然,陛下是个明君不假,可并不意味着陛下能够注意到娘娘所见啊!
甚至说句不敬的,秋十三娘打心眼里觉得这些人不应该感谢皇权,而是应该感谢能够让陛下动摇的娘娘!没有娘娘,就没有眼下的这些事。
想到这里,秋十三娘瞪向离朱,“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离朱沉默,最终也点头应声:“娘娘是个好人。”
他也这样觉得。
……
宫外的事物有秋十三娘和离朱看管,倒也进行得如火如荼,温渺后续并不曾施予过多的注意力,而是将心神主要聚焦在过年。
乾元十一年已然走向终末,马上到来的便是乾元十二年,也是温渺来到这个朝代后第一个能够清醒度过的新年。
而今,正是这一年的最后一日。
那枚用于作为新年礼物给乾元帝准备的香包,已经绣到了最后的步骤——
此刻,温渺正静坐于太极宫内,抬手将那缕细细的金丝线用小剪刀减去。
柔软的布料上绣着三个憨态可掬的动物,一面是体格略大的白马玉狮子,另一边是小狼狗雪球和小黑猫黑豆,并非是京中流行的风骨白描,而是更加圆润可爱,突出了它们所具有的外形特点。
太极宫外又迎来了一场落雪,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整个大楚皇宫都被皑皑落雪包裹着,到处银白一片,反倒衬得那朱红色的宫墙愈发艳丽逼人。
温渺将香包收拢于袖中,缓缓起身,询问伺候在前殿的罗氏:“陛下还在忙吗?”
罗氏:“回娘娘的话,陛下还在文渊殿内与朝臣议事,尚未结束。”
深秋那时,沧州灾患,危机十足。
京中因功德碑而筹备齐了银子粮食,早就一路南行送到了沧州极其周边十八州县内,赶在降温降雪之前,解决了百姓们担忧的问题。
而今那位护送赈灾粮的官员回京,便是要同乾元帝汇报此事的后续。
温渺看了眼天色。
冬日天黑得早,才刚刚酉时就昏沉一片,尤其因为白日里的落雪,此刻皇城上方的天空显露出一种沉甸甸的红,瞧着反倒没那么昏黑。
温渺想了想,抬手拿过斗篷披上,开口道:“陪我一同去接陛下吧。”
“是,娘娘。”
从太极宫到文渊殿的距离不算太远,温渺不曾乘坐轿辇,只拢好斗篷,手中拿着个小暖炉,抬脚踩过落雪,留下细微的咯吱声。
她的步子并不快,只是才走了片刻,便遥遥瞧见不远处有宫人手执灯笼,照亮出了一片暖橘色的路。
而那道路的尽头,则是乾元帝那高大、挺拔的身影。
雪色中快步而来的帝王略过周边的仆从,此刻眼中只能瞧见温渺一人,他抬手拢住温渺的手臂、后腰,藏于袖摆下的细链簌簌颤动,发出一阵唯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轻响。
帝王微微低头,注视着温渺有些发红的鼻头、脸颊,低声问:“皇后是来接朕的吗?”
温渺点点头,被对方那专注的眸光看得有些羞,忍不住想要偏开脑袋,好叫皇帝别瞧着着她,谁知下一刻颤颤的眼睫却被亲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一份耳熟的,来自乾元帝的邀请,就好似与今岁早春重合了一般。
那时,乾元帝以纸传信,询问尚还不曾恢复记忆的她——
“朕想借夫人半日,请问夫人可允?”
而今,成了她夫君的帝王就站在她的面前,俯身垂眸,伸出一只手做邀请状,眉眼认真地问——
“今日朕还想借皇后一晚,这回……渺渺可还允朕?”
温渺眨了眨眼,将那只被暖炉焐热的手,轻轻搭了上去,碰触的瞬间便被乾元帝紧紧握住。
她说过,她会学着喜欢乾元帝的——
作者有话说:很好,渺渺来大楚一年了!
陛下:这是什么?渺渺用过的杯子,偷了!这是什么?渺渺穿过的衣裳,偷了!
温渺:(奇怪)我的杯子怎么又少了一个……嗯?昨天新买的衣服呢?
第67章 男鬼 错的是那些野男人
乾元十一年的十二月末, 此乃今年的最后一日。
因还不曾到宫廷中庆祝新年到来的时候,故而皇廷之内并不见热闹,唯有时时刻刻伺候在内的仆从在日落时扫撒着宫中积雪,并如往年一般, 将提早准备好的灯笼挂到了宫墙两侧。
于是, 远远瞧过去, 那好似形成了一条背脊鳞片熠熠生辉的赤金色红龙, 正慵懒地蜿蜒盘踞在大楚的皇宫之上, 气势雄宏,威武异常,叫人不敢直视。
此番盛景,便是隔着千百米也能瞧得清清楚楚
隔着皇城城墙, 京城街道上不少百姓偏头仰首, 看向正东方, 在昏沉的晚间时光, 他们只觉双眸被那成群的、烈烈的灯笼照得恍惚,愈发在心中生出一种对皇权、对九五之尊的敬畏之情。
当京城街道上许多人被大楚王宫中挂起的红灯笼吸引时, 皇宫城墙之下的门悄无声息地开启, 落于灯火阑珊的晦暗之处,驶出一架色调发沉的高架马车。
马车内, 温渺换了一身布料柔顺、更适合在民间走动的衣裙,这身衣裳是离宫前乾元帝亲自为她挑的——
颜色喜庆, 上衫是清爽柔和的水绿色,下面配了一席艳丽的红色石榴裙,斗篷领口、帽檐边上嵌着一圈雪白的绒毛,正巧能将温渺的半截脸遮着,绵软柔软。
她梳着堕马髻, 鸦黑的发髻微微后垂,缀着细碎轻巧的几枚金饰,足够雍容美艳,却并不过分华贵。
原先乾元帝很是想将那自外域送来,镶嵌满红、绿宝石的金簪为温渺戴上,只她觉得太沉,这才拒绝了帝王的审美。
衣裙、发髻、腕饰、耳坠均为乾元帝所选,就连温渺眉眼间的妆容,也被兴致勃勃的帝王小心翼翼描了一遍。
温渺在来到大楚后,其实上全妆的次数并不是很多——这里的胭脂更偏向浓郁艳丽的色泽,她总是有些瞧不习惯镜中浓妆艳抹的自己。
美是美的,可美得有些过于显眼了。
故而温渺更喜淡淡描个眉、涂个口脂,大抵也只有当初与乾元帝大婚那日,才任由拾翠、挽碧给她上了全妆。
不过近日到底特殊,算是她来大楚的第一年,也是与乾元帝出宫跨年的日子,温渺便随着帝王“作弄”,在自己的脸上描描画画——
温柔如朦胧远山的眉,略染薄红的眼尾,涂开的橘红口脂,末了乾元帝甚至轻轻抬着温渺的下巴,近乎屏息凝视,在自己妻子的额心点了一朵边缘花瓣的颜色微微晕染开的桃花。
是极美的。
美得当时还在太极宫中,乾元帝便眼眸发沉,没忍住握着温渺的后颈吻了上去。
于是,才画好的口脂晕开一片,部分还残留在温渺那被舔//吻到发热肿胀的唇上,另一部分则被贪食的皇帝尽数吞下,甚至还意犹未尽。
温渺怕再任由乾元帝亲下去,今晚这趟门怕是要出不成了,便只能急急抬手去捂皇帝的嘴。
谁知却被对方握着手腕,又举到唇边亲了又亲,直至白皙柔软的指腹上缀满细碎的吻痕,才被又羞又恼的皇后娘娘轻扇了一下下颌,止住了这股痴缠的欲渴。
那时候拾翠和挽碧在殿外久等不见帝后出来,却不知室内温渺面色酡红,微微仰着头,张着生生被帝王吻肿的唇,任对方重新涂上那盛满花香气的口脂。
为了与自己的妻子相配,向来只穿深色衣衫的乾元帝也难得放弃了过往习惯性的选择,而是选了件与温渺身上衣衫颜色相近的水绿色,并用玉冠将长发束起。
这般打扮,中和了那股属于帝王的凶戾威严之气,反倒显得更为温和,虽谈不上平易近人,但至少不会止小儿夜啼了。
重新装扮过的帝后如同寻常的富贵人家坐于马车之内,张继赶马车,徐胜、拾翠和挽碧也换了打扮跟随其后,近卫军扮作百姓,融于人群深处,不过顷刻间便失去了踪迹。
大抵也没谁会知道,今晚京城街上某辆马车内,竟是大楚当今的皇帝与皇后娘娘。
……
马车遥遥在路面上行驶着,坐在其内的温渺面上还没散去那股热气,便是唇上又涂了口脂,也依旧觉得肿胀得厉害,碰触间令她忍不住轻轻吸气,不免有些嗔恼地瞪了乾元帝一眼。
身为罪魁祸首的乾元帝在温渺面前,完全就是一副孟浪之人的模样,他目光灼灼盯着温渺,忽然笑道:“今晚出宫,夫人可知道要叫我什么?”
言语间,帝王很自然地换了称呼,只当自己是姬寰,而非大楚的九五之尊。
温渺顿了一下,耳廓因为那句久违的“夫人”而微微发热。
她不欲理会这个讨厌的家伙,便偏头拉开半截窗帘,瞧着晚间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面。
姬寰则是不依不饶,分明马车中那么大的空间,却挤着坐过来,在温渺细微的惊呼声中,一把将香香软软的夫人抱在怀中,餍足地埋着对方的后颈深吸了一口气。
他问:“夫人怎么不理会我?还是说夫人不知该如何叫我?”
他顿了顿,吻了吻温渺发红的耳垂,几乎要含住那抹小巧的软肉,哑声道:“可需为夫教教娘子?”
在大楚民间,“夫人”多用于世家、商贾等略有家底之人,通常作为公开正式场合的称谓,私底下则算作是夫妻房内的称呼之乐;至于“娘子”则多见民间的平民百姓,更显亲近,不过也有富贵人家喜在内宅使用。
怎么叫、如何叫并没有明确的规定,故而均看自己,从前在床笫之间,乾元帝拥着温渺的时候,各种乱七八糟的称呼都叫过——
夫人、渺渺、皇后、娘娘……乾元帝喜欢用最亲昵的称呼将温渺喊在口中,但“娘子”二字却是第一次。
温渺被唤得心神发颤,实在挡不住身后帝王的攻势,片刻后缴械投降,无奈地低声唤了声“夫君”。
她知道乾元帝想听什么。
夫君。
姬寰唇角扬起,格外满足地应了一声。
……
张继驾着马车,先是行至谢府之前。
姬寰率先下车,抬手片刻,叫温渺扶着自己的手臂从马车侧梯上缓步走下。
两道身影一高大挺拔一曼妙腴润,瞧着背影甚是相配,因离宫之时提前与谢公递了消息,姬寰和温渺进门时,便见谢敬玄和谢梦君都候在前厅。
谢府上的人才准备屈膝行礼,便被姬寰喊了“停”。
手臂还搂着温渺的男人淡淡道:“今日我只是陪夫人回娘家吃饭而已,无须多礼。”
谢敬玄立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捋着胡须,乐呵呵地叫几人进屋上桌。
谢梦君对乾元帝姬寰总是有些怕的,但有温渺在,她胆子便大了许多,主动蹭到温渺的另一边坐下,亲亲热热地凑过去,和她的漂亮表姑说着悄悄话。
“表姑今天好漂亮啊!完全就是天上的仙子!”
谢梦君眨着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难得涂抹艳丽妆容的温渺,只觉眼睛都不太够看了。
她什么时候才能长成表姑这样呀!
她什么时候才能像表姑一样浑身香香的啊!
谢府前厅早就摆好了晚饭,菜色种类繁多,桌上只有他们四人——温渺与谢敬玄面对面坐着,温渺左侧是姬寰,右侧是谢梦君。
桌上,姬寰并不在乎谢敬玄与谢梦君的目光,他只如往常一般,先为温渺夹好对方喜欢的菜色,也不知是观察入微,还是习惯使然,多数时候无需温渺开口,姬寰便能第一时间知晓她需要什么。
谢梦君眼巴巴望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在温渺与姬寰之间转悠,姬寰老神在在、不为所动,甚至中间还抽空帮温渺挽了一下有些下滑的袖摆。
被服侍、被注视的温渺则耳尖略染了一点点薄红,她抿着唇,将袖摆从姬寰手中抽出来,小声耳语道:“我自己来,还有小姑娘在这儿呢……你别带坏了梦君!”
姬寰狭长的眼中染着笑意,此刻的他格外听话,低低应了一声,便不再照顾温渺。
谢敬玄将这一幕全部看在眼中,心中自渺娘恢复记忆后便微微绷起的弦,终是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不知怎的,谢敬玄忽然想到了今年年初,温渺从郊外庄子上初醒来谢府的那日,远在宫中的帝王也匆匆赶来,眉眼浸染阴翳,好似一把紧绷的弓,利箭在弦,随时都可能暴起伤人。
可现在却不一样——如兵刃一般锋利凛冽的帝王因为身侧皇后的出现,抚平了原有的棱角,变得更加平和温柔。
——虽然这份温柔是只有皇后独享的。
谢敬玄捋了捋胡子,慢吞吞喝了一口酒水。
他想,这样便是极好的吧?
……
温渺与姬寰并不曾在谢府上久待,在吃过饭后,姬寰坐于前厅安静等待,温渺则在后面与外祖、梦君说了几句话。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温渺便提着热烈火红的石榴裙裙摆,迈过门槛,就见帝王身着一袭水绿色长衫,靠在廊道之下那木雕的拱门边望着她。
温渺笑了笑,仰头问:“怎么不在里面坐着?”
姬寰伸手握住温渺,将人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又悉心低头,给对方系着斗篷上的细带。
“我到底有层皇帝的身份,谢公怕是无法自在,与其影响你们闲聊,不如在外面等着。”
这话说得极其宽宏大量、体贴知心,若是温渺不了解乾元帝的本性大抵就要相信了。
她问:“真心话吗?”
她可是瞧见了,在旁侧廊下的积雪都被踩开了一团,想来是有人等得心中焦躁,这才忍不住弄出来的吧?
姬寰顿了顿,忽而埋首至温渺颈侧叹息了一瞬,“夫人聪慧。”
他说的都是假话,他恨不得夫人只日日望着他、与他说话,哪里忍得了旁人如此靠近、亲昵夫人?若非怕自己实在忍不住,他也不至于在这廊下吹着冷风,假模假样地装出贤惠。
他可以装出大度来。
并且一向如此。
温渺心中发软,她无法感同身受乾元帝这份过于病态的占有欲,但也尝试着理解,见对方低头靠在自己的颈间,她便伸手摸了摸帝王微凉的侧脸。
“我已经同他们说完话了,那接下来……夫君还有什么安排?”
姬寰一顿,心中被温渺一句“夫君”唤得热了热。
他重新握住温渺的手,带着人慢慢走出谢府,这是这一次他们没上马车,而是随着人流行走于大楚京城的街市之上。
马车停靠在街边,张继、徐胜,以及拾翠、挽碧也都远远地跟在后方,并不过分靠近打扰帝后二人的“微服”时光。
虽是晚间,但因为是这年的最后一日,街道上热闹十足,尤其京城算是大楚的核心地区,人来人往到了近乎摩肩接踵的地步,两边是买卖各类商品的小贩,就连杂耍摊子十步一个。
朱雀大街上,红绸扎的灯笼从城楼一路挂到了坊口,虽不及皇宫中那样耀眼夺目,却也泼洒得像是一片暖融融的光海。
虽是来大楚已有一年的时间,可温渺却鲜少在晚间出游,如今倒是头回见到这样热闹的京城夜景。
路上青石板人影憧憧,霜雪早已经被满堂烘热彻底蒸干。
人多嘈杂,但温渺却被身侧帝王那高大的体格牢牢护在怀间,两人并排走过长街,耳边尽是叫卖声与欢呼声。
温渺瞧得面带笑意,眉眼也被灯笼红通通的光笼着,姬寰行走间时时刻刻注意着身侧妻子的模样,见对方星眸闪烁,忍不住捏了捏温渺的指尖。
“怎么?”
哄闹之下,温渺发出的声音几乎都被人群覆盖,她只能尽力做出口型,眼中带着询问的意味仰头望向皇帝。
姬寰眉眼深深。
他望着被斗篷上兜帽遮住半截面颊的温渺,喉结微动,忽然一手轻笼着那帽檐,俯身吻了上去。
本就剩得不多的口脂又被帝王吃去很多,惹得温渺面红耳赤,她才想说什么,就见皇帝捧着她的脸向旁侧偏了偏。
姬寰压低身体道:“夫人,你看——”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温渺看到了乾元帝所指的方向。
那是一个开在街边的小馄饨铺,没有完整的铺面,只有一搭起的木质棚屋,几张桌、几个凳,瞧着很是清贫,但立于其中的那对老夫妻却给人一种和和满满的温馨感。
只见那架起的灶台前,发髻斑白的两人正默契十足地忙碌着。
丈夫做混沌、妻子收银钱,等客人少了两人便坐在灶台后的长椅上,共同分喝一碗热汤,末了又相视一笑,眼中尽是彼此扶持、共度过大半辈子的默契和长情。
姬寰抚着温渺的侧脸,低声问:“我与夫人老后,也会如此吗?”
温渺怔怔望着那一幕,她其实很少想自己老去以后的情景,但还是点点头,轻声道:“只要你不变,我便也不会变的。”
借着街面上的光影,帝王垂头望着温渺那张涂抹浓妆过后愈发显得艳丽的容貌,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问:“若我死了,夫人还会择人改嫁吗?”
温渺眼睫一颤,下意识抬头,春水一般的星眸倒映出了帝王那张俊美锋利,带有询问意味的脸。
她眉头微蹙,心里莫名跳了一下,“……你说什么?”
姬寰有些执着此刻的答案:“这天下,除了我便无人能再困住夫人,若我死了,夫人还会选旁人成为你的夫君吗?”
温渺心中了然,大抵是乾元帝的某些臭毛病又莫名其妙地犯了,她不喜欢对方提出的这种假设,便也不惯着,只抿着唇角道:“自然会。”
姬寰微顿。
问题分明是他自己问的,也是他自己非要得到一个答案,可当真的从温渺口中听到“会”的答案,他还是会心中躁动,好似有说不清的烦躁。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温渺甩开了他的手臂,径自往人群中走。
帝王心中莫名慌了一瞬,他快步上前,隔着人群追上前方背影翩翩的夫人,才想伸手,却见走在前面的人有意抬手,叫他扑了个空。
温渺眼睫吹着,一声不吭,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把乾元帝当作空气一般看不见也瞧不上。
“这位夫人可要看看我家的簪子?”
商贩的叫卖声吸引了温渺的注意力。
她偏头看了过去,便见那小桌上铺着红布,布上躺着十几根做工精致的木簪,雕纹细腻、栩栩如生,显然这些物件的制作人必然是位有经验的老工匠。
温渺顿步,想要细细看一看。
那商贩最是会观察人,一眼就分辨出这位夫人身上的首饰、衣衫均是造价不菲,怕是在这京中也很难买到同档次的布料。
他眼睛尖,还看到了那水绿色衣衫的男人跟了过来,瞧着应当是夫妻。
商贩立马道:“这位贵人,可给身边的夫人买根木簪戴戴?”
不等皇帝开口,温渺淡淡道:“我已丧夫。”
“呃这位夫人实在冒犯了!是小的眼拙!”
商贩瞧着对方明艳却冷冰冰的神情,只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他眼光从未出过错,今日怎么就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姬寰被温渺的回话堵得愣了一下,也知自己先前的追问惹恼了夫人,他有意哄人,便看向那商贩:“你这摊子上的木簪,我都要了,包起来。”
商贩惊讶,心道自己好运遇上了“大贵客”,才兴奋地应了声,便见先前那位死了夫君的貌美夫人转身离去,神色似是微微恼着。
下一秒,那位“大贵客”也匆匆追了上去。
“诶贵人银钱您还还付……”
话没说完,另一位面白无须、笑呵呵的人凑了过来,一边给商贩塞去银两,一边转身对后方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和两个姑娘道:“快快打包起来,一会儿先给主子们放马车上!”
商贩傻了眼,只觉一阵风过,他摊子上的木簪便被打包一空,手里捏着一块沉甸甸的银锭,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所、所以……那“大贵客”是看上了先前那位死了夫君的夫人?
这边商贩还思索着今晚所见,另一边温渺提着红艳艳的裙摆,头也不回地走在人群之中。
姬寰到底人高马大,腿长迈得步子也开,不过三五步便追到了温渺身边,又一次抬手想要拉住温渺的手腕。
温渺甩了几次没甩掉,本身她与乾元帝间的力气就是小巫见大巫,每每被皇帝抱着,那她根本没有任何逃离的机会,便是在榻上也是如此。
“夫人别气,是我说错话了。”
姬寰立马低声认错,伏低做小,基本街边有什么东西是温渺多瞧一眼的,他便立马买下,只为讨温渺一笑。
温渺被皇帝缠着没法,她抿着唇转头,“若你真死了,便是我改嫁旁人,你也管不到!”
人死如灯灭,届时一切意识、执念都将消散,难不成那时候乾元帝还能化作男鬼,日日纠缠在她身后吗?
温渺不喜皇帝有时待她过于悲观的臆想,也不喜欢对方不好好过日子,整天胡思乱想的状态,她都嫁给他了、也站在他身边了,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就如温渺先前所说,只要乾元帝不变,那么她也不会变。
眼下,听了温渺的话,姬寰面上求和的笑意略有些僵硬,他握着温渺的手,一点点顺着对方的指缝挤进去,硬生生磨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我爱慕夫人。”
“便是死了化作恶鬼,也会日日夜夜缠在渺渺身边……你选一个夫君,我便吓死一个,到时候大抵也没有哪个男人再敢来夫人面前惹眼了吧?”
“夫人改嫁没错,错的是那些喜欢胡乱招惹渺渺的野男人。”
说着,姬寰笑了笑,握着温渺的手吻了吻她的手背。
在这边灯火略显阑珊的热闹街市中,他的眸光中染上了几分古怪的战栗与兴奋,就连握着温渺的手腕都在微微痉挛着。
她轻轻颤了一下,便听站在自己面前的帝王低声问——
“渺渺,你怕吗?”
“你要被我缠一辈子了。”
“哪怕死也会与我葬在一起,史书会写尽你我的名字……便是千百年之后,后世人也会知晓你是我的妻。”
而我是你的夫君。
这是一段会被所有人都会铭记、知晓的历史,乾元帝姬寰的名字也将永远与其皇后温渺相互绑定。
温渺抿着唇,仰头盯着眸中晦暗,恍若疯魔的皇帝看了一眼,随后干脆利落地抽出手,抬臂掐住了乾元帝的侧脸,硬生生将那俊脸给揪得变了形,淡淡开口道——
“发够疯了吗?”
“发够了继续陪我逛街。”
跨年的好时光,她可不想在这么热闹、这么快乐的地方教训坏狗。
姬寰:“……哦。”——
作者有话说:渺渺和陛下之间永远都不会存在那种激烈的吵架、争执,陛下很喜欢渺渺,他本能认为渺渺的所有选择都是对的(除了离开他);渺渺本身情绪稳定,即便和陛下之间发生了矛盾,她的第一想法不是责怪谁,而是要去交流调和,用更理智的一面去看待问题
所以……如果是渺渺这位情绪稳定的温柔理智型大美人,就算是阴湿+男鬼+疯狗buff叠满的陛下,也能轻松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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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吾妻 朝朝暮暮,岁岁平安
年末的晚间京城各处街市热闹十足, 许多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们也会纷纷结伴出行,故而在不远处的一盏华灯之下,站着两个身量相当的青年。
——正是卫国公世子孟寒洲,以及其好友户部尚书之子林肃。
最初孟寒洲也是陪着妹妹孟静秋一同出门的, 孟静秋约了几个相熟的小娘子一起玩, 谢家的谢梦君迟了片刻也来了。
几个小姑娘都生得漂亮, 身着艳色长裙, 披着毛茸茸的斗篷, 一个个面颊被凉风吹得微微发红,却是眼底愉悦、笑容明媚,挤挤挨挨聚在一起,这个手里握着漂亮的小灯笼、那个手里捏着个小面人, 还有一个拿着红通通的糖葫芦, 结伴而行, 好不快乐。
孟寒洲作为兄长, 原先只是想护送一下妹妹出游,好友林肃则是在府中待得无聊, 便凑热闹地跟了过来。
等见妹妹孟静秋与相约的小姐妹们汇合后, 孟寒洲叮嘱了随行的侍女、护卫,又以兄长的身份好生安顿了一下, 这才与林肃远离几步,没再去打扰那群小姑娘们的晚间游玩。
孟寒洲与林肃都是男子, 对街边这些小热闹没甚兴趣,只慢慢顺着人流而行。
才走了几步,东张西望的林肃忽然脚步微顿,很快就与孟寒洲拉开了距离。
最初孟寒洲还没注意到,直至他走了四五步不见身侧好友, 一回头便见林肃像个傻大个似的愣在原地,偏着脑袋,目光灼灼正紧紧盯着什么。
“这小子……看什么呢?”
经过今年这些纷纷扰扰的孟寒洲自帝后大婚后,好似突然成长了起来,他眉眼间属于少年的清俊气略略消散,取而代之的另一种硬朗,加之近来愈发投身于京郊的军营训练,更是气宇轩昂、日渐成熟。
见林肃久久不曾跟上了,孟寒洲干脆抬脚走了过去,刚准备问好友到底瞧见了什么都走不动道了,谁知他才顺着林肃的视线望过去,便也僵立在原地。
——别说是走路了,那一刻孟寒洲甚至忘记了要如何呼吸。
人群热闹的街对面,正站着两道身影,一高大一婉约,他们打扮得如寻常富贵人家的夫妻一般,就那么并肩站在一家小铺面前。
可孟寒洲绝对不会认错,那分明是当今圣上,以及……皇后娘娘。
“……温夫人。”
微不可闻的呼唤下意识落在孟寒洲的口中,又很快被他压了回去,他迟迟难以回神,还是林肃先发现好友返了回来,匆忙回神低声道:“是陛下和娘娘。”
“我看到了。”
孟寒洲低低应声,视线却好似粘了上去般,根本无法从皇后娘娘的身上移开。
他身上还无一官半职,便是偶尔宫宴可做家眷被卫国公带进宫廷,也因座位问题而远离大殿高台,隔着数米距离,加之那被帝王设立在高台上的珠帘纱幔,他便是盯死了都瞧不见半分娘娘的影子。
可以说,自帝后大婚之后,他根本就没机会好好瞧见过自己从前心慕过的温夫人。
一股苦涩之气憋闷在孟寒洲的心胸之间,叫他有些难以喘上气,同时听见身边的好友喃喃道:
“从前我总觉着天家之人,三宫六院总是常见的,便是前朝最被民间称道是深情专一、爱重皇后连氏的晋帝,后宫里也不缺旁的妃嫔……晋帝再怎么喜爱连氏,也依旧会与其他妃嫔生儿育女……”
孟寒洲闻言,蹙眉道:“温夫……娘娘不是连氏,陛下他……”
他顿了顿,忍着心中的嫉妒和无力,不得不称赞那个他努力一辈子都无法超越的男人,“陛下也不是晋帝。”
“我当然知道,我就是感慨一下。”
林肃习武不比孟寒洲勤,面上五官还有几分未褪去的少年气,他摇头晃脑,语气唏嘘:“便是我爹娘,都不曾这般一起上过街。”
林尚书爱重他娘是毋庸置疑的,但也不妨碍林尚书同样喜爱家中的姨娘,他不会拒绝上峰赠予的美娇娘,也不会因家中妾室而拂了正室夫人的面子。
这样的家庭组成在大楚世家、官员之中是最为常见的,反倒如谢公谢敬玄那般唯一妻尔,才是“异类”。
而今,这样的“异类”中又增加了后宫中唯有皇后一人的乾元帝。
孟寒洲知道林肃在想什么,他抿着唇不说话,心里乱糟糟的,可视线却忍不住继续落在对面的街上——
陛下与娘娘瞧着很是相配。
陛下面色沉冷,不苟言笑;娘娘笑意温和,神态放松。
陛下身量高大,能为娘娘挡去周边来来往往的人群,能将娘娘拥着护在手臂之间;娘娘眉眼温柔,星眸潋滟,看到喜欢的东西会扯着陛下的袖子叫他一起看,吃到喜欢的吃食也会偏头抬臂,给陛下喂一口,再柔柔笑着,好似在询问陛下感觉味道如何……
孟寒洲忽然有些大不敬地想,若他是皇帝,若他也能遇见温夫人这般的人,便是后宫三千,他也只会要娘娘一人。
只可惜……
街面上的嘈杂不曾令孟寒洲回神,真正叫他坠回现实的是一道锐利的,好似能够将他的躯干、骨血彻底穿透的可怖视线。
孟寒洲瞬间后脊发冷。
他怔怔间发觉隔着人群,微服出宫、抬手虚虚拢着身侧美妇的当今圣上正冷冷地望着他,眼瞳阴鸷,尽含警告。
那一眼好似炼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不过对视片刻,孟寒洲鬓角浮出几滴冷汗,他抬手握着林肃的小臂将人往后扯了扯,藏于人群之中,才迟钝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潮湿了一片。
神经迟钝的林肃并不曾意识到此般变故,他见孟寒洲闷头往前走,只以为是瞧见皇后娘娘勾起了好友的伤心事,便也追了上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算了算了,今日我陪你去喝点,不醉不归!”
那边孟寒洲与林肃匆匆消失在人群中,这边温渺偏头,便见乾元帝隔着人群,沉冷地盯着什么。
“在看什么?”
温渺没有特别在意地问了一句,她顺着帝王偏转的角度也看了过去,只见远方人影憧憧,全是交错的身影,根本看不分明。
姬寰收回视线,好似宣扬所有权一般,牢牢握着温渺的手,低声撒了个谎:“看那边的花灯。”
他可不想在渺渺面前提及那些不相干的人。
“花灯?”
温渺定睛瞧了过去,才注意到街对面有个小铺,上面挂了许多样子可爱童趣的花灯,但显然那些都是小孩子才会喜欢的款式。
姬寰轻声道:“夫人,我从未有过那物。”
他知道温渺心软,便故意这样说了一句。
温渺指尖颤了颤,她或许知道此刻乾元帝是故意在装可怜,但她天生就生了这一副容易软和的心肠,尤其在知晓帝王儿时冷宫的经历后,不免有些母性泛滥。
她耳尖染着微微的红,也握了握帝王牵着自己的手,轻轻开口:“那我给你买一个花灯?”
姬寰从善如流地应了声,还道:“夫人,我想要兔子的花灯。”
“为什么选兔子的?”
兔子小巧可爱,怎么瞧着都与姬寰这般高大威猛的身姿不太符合,她还以为姬寰会选老虎之类的。
姬寰:“夫人属兔。”
他便选兔子的。
他所做的选择总是与温渺息息相关。
这回答听着好似没什么过于明显腻人的甜言蜜语,但依旧叫温渺脸颊发热,她与身侧的乾元帝穿过人群,到了街对面,在那卖画风的小铺前停顿片刻。
等两人再一次并肩走在道上时,只见身着水绿色长衫的男人手中提了个憨态可掬、浑身雪白的红眼睛兔子花灯;而他身侧姿容秾丽、身形腴润的美貌妇人则握着个威风凛凛的大狗花灯。
嗯,因为乾元帝是属大狼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