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因为温渺起了兴致,乾元帝又陪着她,走到了那间由秋十三娘和离朱打理的店铺中。
在此之前温渺从未见过秋十三娘,便是先前售卖香皂一事,也是乾元帝下令,底下的人照办。
温渺倒是听说过这件事是由秋十三娘和离朱负责的,也知晓这两人同属于承影卫,拾翠、挽碧虽然从前也是承影卫的人,但她们多活动在京中,对这两人的了解也仅限于表象——
比如秋十三娘从前沦落过风尘,杀过人,后被承影卫收编,擅长易容和与人打交道;离朱面上有损,不知来历,却擅长使剑,瞧着好似江湖中人。
直至今日,在真正见到后,温渺才发觉秋十三娘是位容貌过于出色的女子,年岁大抵与她差不多,五官精致、风情极甚。
这样的美貌生在任何一个家中贫瘠的女子身上,只会成为致命的毒药,故而秋十三娘被家中养不起小儿子的爹娘卖到了烟花之地。
他们甚至都没有犹豫几天就匆匆做了决定。
于是,一具青涩干净的身子、一张漂亮精致的面孔,叫那对狠心的夫妻从牙婆手中换来了十三两银子,便带着小儿子远走他乡,彻底与自己的女儿斩断了关系。
他们愧对祖宗,怕沦落烟花之地的秋十三娘丢人!
秋十三娘已经不记得自己从前受过多少罪,总归一开始她想着逃,可后来实在是被打怕了,便也乖顺下来,卖笑就卖笑吧,或许她努努力,还能为自己攒些赎身的银钱。
不过后来,许是转了好运,秋十三娘遇见了个心慕她的男人。
那男人是个老实的农家汉,孤家寡人,不嫌她的身份,还说想要娶她做妻子、这辈子只对她一人好,秋十三娘动了心,便用自己攒了大半的银钱,外加那男人的半贯铜钱赎了身。
她随男人回了村,匆匆披了盖头、嫁了人,婚后才知晓那男人是个不能人道的。
可秋十三娘并不嫌弃,她记得男人从前说要对她好的话,便也想要好好生活、重新开始——她白日里帮着种地、做饭、收拾家务,晚上绣花去县里卖补贴家用,虽是累了些,可也有滋有味,叫人活得有盼头。
只是秋十三娘从未想过,那男人竟是个活生生的杂种禽兽!
他自己做不了真男人,便想用那些脏手段欺负隔壁幼时发热烧傻的小姑娘,原先那张憨厚老实的面上染着狰狞的红,瞧着可怖异常,甚至还哄着、求着她不要告诉别人,说他们是夫妻,他们才是一体的,应当共进退才是。
可那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啊!
笨乎乎的,不怎么会说话,时常被哥嫂打骂嫌弃,没人给她饭吃,她就挨着饿,瘦巴巴的,可瞧见秋十三娘时却会笑,还会把自己捡来的、旁人不要的干饼子分给秋十三娘一半。
那傻姑娘会小心拍着秋十三娘的手臂,牙牙学语般结巴夸她漂亮,往她的发髻上别路边新鲜的小野花。
秋十三娘没读过书,自己也是在风尘之地待过的人,她看到了傻姑娘被男人撕裂的袖口,听到了呜呜咽咽的哭声,便想着出手阻止,却被男人一脚踢翻在地,砸了满头的血。
不能人道的男人彻底暴露出自己狰狞的另一面,他一边打着秋十三娘一边咒骂着,旁边哭哭啼啼的傻姑娘冲了上来想要帮她,却又被那男人抓着重新按倒。
那一刻,秋十三娘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力气,她摸到了倒在地上的柴刀,便提着家伙冲了上去,等过神时那男人已经没了气,她自己满身鲜血,笨笨呆呆的傻姑娘却抱着她哭。
之后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混乱的梦境,秋十三娘被县里的官兵押走下了大牢,傻姑娘被哥嫂赶出了门无家可归。
大楚律令曾有规定,夫杀妻者,杖刑五十;妻杀夫者,斩首处死。
傻姑娘说不清话,无法为秋十三娘辩解;县令见死的是农家汉,杀人的从前又是个妓,便草草了事,也没管其中纠葛,直接判了秋十三娘死刑。
她以为自己难逃一死,却不想被承影卫找上门,那人问她想活还是想死,秋十三娘当然想活了!她这辈子最苦的时候都没想过靠死来逃避!
“……那时候我并不知晓承影卫是什么,只觉得谁能叫我活,我便听谁的,没想成那竟然是当今圣上手底下的人!”
说到这里,秋十三娘露出一个艳丽的笑容,不见丝毫阴霾。
她乐道:“天知道,那时候我瞧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令呢!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在皇帝的手底下干活儿!如何不神气?”
温渺眼睫颤了颤,她望向秋十三娘的视线很温柔平和,眼底深处不见怜悯,而是有一种叫人心软的疼惜。
店铺前厅,离朱正向乾元帝汇报着他们京外此行的各种事项。
店铺后院,好不容易见着皇后娘娘的秋十三娘先前喝了几口酒,许是因为温渺的平易近人,她一个没忍住,便乱七八糟说了许多。
等回过神,秋十三娘才后怕娘娘觉得她脏,慌张想要找补,却从娘娘眼中看到了一份格外柔软的神情。
是对她遭遇的疼惜,也是对她坚韧的赞叹。
秋十三娘慢慢收了面上的笑容,有些讷讷地对温渺道:“其、其实我过得也还挺好的,当了承影卫后我学了许多本事,后来还置办了个宅子,把那傻姑娘养了起来,现在她成了我妹子,还学会了说话,就是反应有些慢,已经会自己洗衣做饭了……”
温渺笑了一下,她说:“十三娘,你很厉害。”
如果这些遭遇的承受者换作是她自己,温渺想她远远做不到秋十三娘这样。
被皇后娘娘夸赞的秋十三娘红了脸,她和娘娘年岁应当是差不多大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娘娘身上总有一种温柔母性的大姐姐气息,她见着第一面就喜欢,说过第一句话时就想亲近。
娘娘可真好啊!
陛下也太有福气了,怎么就能娶到娘娘这样好的妻子!
哎,可恨她怎么就不是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呢?
这边秋十三娘喝完酒,脸红红地凑过去继续和温柔的皇后娘娘聊天。
她喜欢娘娘待她平和自然的态度,不会因为她从前沦落身份看轻她,也不会因为她的遭遇过分可怜她,娘娘还懂很多东西,说话温和平静却很有力量,让秋十三娘听得心头颤颤,恨不得能跟着娘娘一起回宫!
正听离朱汇报京外诸事的乾元帝莫名后背凉了一瞬,他眯了眯眼,隔着帘子看向后院的位置,便见自己的皇后被人缠着,两人靠得很近,好似在说什么悄悄话一般。
姬寰面色微凝,想要起身制止,可余光瞧见温渺面上柔柔的笑意,终于还是按下了那股冲动,心中气闷地继续听下属汇报。
离朱可不知道这片刻里今上想了什么,他只是觉得莫名有点汗毛倒竖。
奇怪,是杀气吗?
……
温渺在这间位于京城中最繁华街市上的店铺里待了许久,她看了店中由秋十三娘盯着的装修、看了近来制好的香皂货物、看了被呈上来的大批量订单。
显而易见,香皂很受京中人士的欢迎,甚至这类清洁产品早已经在商队的帮助下,流通至大楚之外,源源不断金钱滚滚而来,形成了一笔惊人的数字。
乾元帝前多世家门阀、多商贾之流,他们不缺钱,喜附庸风雅,喜享受消遣,自然也最是舍得在这些事情上花钱。
对于世家大族来说,香皂比澡豆、皂角更好用,自然会取而代之。
尤其那些个纹路精美,融有花瓣、精油,瞧着便格外精致,同时价格也很美丽的香皂深得他们喜欢,洗完之后浑身有股沐浴焚香比不了的清爽香气。
于是,香皂便从“好用之物”成了“攀比之物”,一些个关系亲近的公子、小姐会相互交流各自所用的味道,倒是在京中形成了一股小型热潮。
富贵之人把香气馥郁、质感绵柔、清爽留香的香皂当作是某种攀比之物,平民百姓则将更为简洁的香皂充当清洁消耗品。
虽比不得前者精致浓香,但价格却更加低廉,一块能用好些时间,洗脸洗手洗衣均能派上用场,谁会不喜欢呢?
温渺从秋十三娘口中了解了许多,也知晓京郊的厂子早就运行了起来,其中六成都是从前随乾元帝北伐过的老兵。
他们经过战争的洗礼与残酷,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还有的瞎了眼睛、聋了耳朵,总归难以寻到正常的活。
因此,离朱便按照香皂制法将这群老兵们分了类,做些力所能及的,既能跟得上香皂的制作生产,也能叫他们赚到银钱,倒也两全其美。
至于剩下的四成人,则多是些穷苦的贫民。
活动在宫外的承影卫提早调查了解过,能够得到这份工的人均是踏实能干的老实人,没有乱七八糟的坏心眼,自然用起来也更放心。
时间过得飞快,等温渺和乾元帝从铺面中出来时,天色完完全全被黑沉笼罩,星光藏于稀薄的云雾之下,晚风寒凉,倒是温渺被帝王握住的手还火热一片。
尚未回宫,姬寰依旧操持着宫外的身份,低低唤着温渺“夫人”,将人拢在自己怀里,去了处没什么人的高亭中。
这是他提早吩咐过,自然没有旁人敢来。
亭边有半截屏风竖着,挡去了外面的冷风,内里架着烧热的铜炉,暖黄色的光晕影影绰绰,来回弹跳着,没有丝毫凉意。
那炉上悬有一壶,其内煮着热乎乎的茶水,色泽褐红,随即又掺了些奶、撒了点盐粒,来回搅动片刻,便成了边境那边人们常喝的奶茶,闻着醇香异常,甚至上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子。
姬寰大马金刀地坐于对面,先给温渺舀了一碗,待叮嘱小心烫嘴后,才慢吞吞给自己盛了一份。
温渺小心喝了一口,不明所以地问:“还有别的安排吗?”
坐在对面的帝王不满自己与温渺之间还有桌子阻隔,干脆带着垫子挪了过来,两腿敞开、双手一捞,便将浑身都带着香气的皇后拢到了自己怀里。
他用鼻梁抵着温渺的颈侧,眸光落于屏风之外的天边,“今晚还有烟花。”
几乎是帝王刚刚话落的时候,遥远的天边传来一声惊鸣,随后一束灿烂的火光冲天而上,于片刻后轰然炸开,如绽开的繁花一般,瞬间照亮天空,也照亮了下方热闹的街市。
在现代的时候,温渺见过的烟花秀并不少,但此刻她瞧着这个时代更为朴素的烟花,也怔怔望着挪不开眼。
这座被烟花照亮的亭子下,姬寰偏头吻上了温渺的唇角,眼眸深邃,神情虔诚,犹如膜拜神女的忠实信徒。
他说,愿吾妻朝朝暮暮,岁岁平安——
作者有话说:非常推荐蒙古早茶的喝法,喜欢咸口奶茶的宝们可以自己尝试!
冷水+红茶/砖茶,沸水煮开,等变成茶水的颜色以后关火加牛奶到奶茶色,趁着余温加适量盐(可以按照自己的口感调整),出锅!非常简单,有条件的话可以搭配奶皮子/干羊肉/炒米[可怜]
祝陛下和渺渺跨年快乐!
第69章 愿意 在她身后(含他人视角)
年末的最后一日, 在漫天烟花中落下帷幕,同时迎接到了新的一年。
第二日一早,大楚早朝正常进行,乾元帝起身时也就寅时出头, 殿外又下了一夜的雪, 目光所及皆是雪白, 即便天色黑沉只见三两星子, 但有地面上的积雪作反光, 倒也不显得过分暗淡。
昨夜回宫已经迟了,加之又是年末的最后一天,皇后笑得温柔明媚,将那绣好的香包赠予帝王作礼物, 还说了许多好听的话, 听得乾元帝心弦轻颤, 竟是孟浪到有些忍不住, 于是才刚刚进了太极宫、挥退身后众人,便将皇后俯身抱住亲了上去。
只是还不等他做什么, 被亲得唇瓣殷红、星眸水润的皇后娘娘便急急捂住了陛下的唇, 只轻声说自己还有一件事,需得陛下稍等片刻。
心中困着一头猛兽的帝王被皇后落于面颊一侧温柔的吻安抚住了, 他喘着粗气,衣衫微微扯开, 露出大片深蜜色的胸膛,竟是氤氲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他听话且驯服地坐于床榻之上,水绿色的衣袍微微隆起,犹如蛰伏的恶兽,冲散了布料颜色所具有的淡漠优雅之气, 反而更显狰狞可怖。
离了帝王怀抱的皇后娘娘匆匆走入那道巨型屏风之后,重达百斤的物件横在他们之间,屏风之上绣着巍巍峰峦、潺潺流水,更有瀑布自悬崖间悬空而下,凝成银河落入九天。
乾元帝心中躁动不已。
他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手掌一下一下抚着那枚由皇后新绣的小香包,沉冽的沉香香气非但不能叫他平静下来,反而愈发烧燥难耐,好似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彻底沸腾。
那时他手背上青筋绷着,一跳一跳,忍不住握着香包拢于口鼻之上。
轻薄的布料和精细的绣纹之下是沉香香料,但若细心了嗅,还是能被帝王捕捉到一股暖融融的,属于皇后身上的香气。
……好香。
怎么会这么香呢?
乾元帝忍不住想,或许下次再收到渺渺赠予自己的香包,他可以将香包内装着的香料,替换成从皇后小衣上剪下来的布料?
皇后定会羞恼不已,可皇后也向来心性柔软,只要他多求一求、哄一哄,一定是能够实现的。
他喜欢皇后身上的香气,喜欢把自己的味道染在皇后身上,也喜欢把属于皇后的气息拢到自己怀里,就好似能够做到骨血交融一般。
这样的想法令帝王更是胸膛起伏剧烈。
他拢着那枚小香包,听到了自屏风后传来的,隐隐的窸窣声,像是布料摩擦?甚至还有……珠帘碰撞的动静?
渺渺……到底在做什么?
他无从得知,只如乖顺的大狗一般等在原地,即便眼周都忍得发红,可还是坚持听从主人的命令。
片刻后,布料的摩擦声变大,同时一道翩然的影子从巨型屏风之后缓步走了出来。
刹那间乾元帝竟是忘记了呼吸。
……就像是做梦一样。
或者,他真的在做梦?不然他怎么会看到梦中神女一袭白色长纱裙,珠光熠熠,踩着水晶一般的鞋子,缓步向他走来。
不是向任何一个不知名的、面容模糊的男人走去,而是向他——向乾元帝——向姬寰走来。
那一刻,帝王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屏息之间他才后知后觉发现皇后身上这件雪白的纱裙,与他在梦中、在南苑雪地中初次所见并不一样。
颈侧、裙边的细微改动令这件衣裙焕然一新,垂落于发髻之后的清透白纱这次被披在前面,犹如凤冠霞帔,等着今日的新郎掀开盖头。
乾元帝瞳孔紧缩,只呆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皇后一步一步靠近。
梦中神女坠落凡尘,向他而来。
朦朦胧胧的白纱覆盖在乾元帝的面上,隔着那层纱,穿着惊艳的温渺眼瞳明媚,耳廓、眼尾晕着红,缓缓俯身,吻了吻皇帝的唇。
她问——
姬寰,你愿意成为我的夫君,永远爱我、呵护我、保护我、陪伴我,直到永远吗?
愿意。
愿意愿意愿意愿意愿意!
他当然愿意。
他恨不得剖开胸膛,好叫温渺能瞧见那颗颤颤跳动的心脏。
于是那天晚上,接下来的一切水到渠成,等候了梦中神女数十年的帝王掀开了雪白的,遮挡在温渺面上的头纱,彻彻底底吻上了那柔软的唇,他拥抱她、亲吻她、渴求她……
他如同恶鬼,一寸一寸将高高在上、圣洁美好的神女染脏,随后将人收拢藏匿在自己的骨翅之下,不叫旁人窥见半分。
雪白的婚纱缓缓如花瓣一般彻底绽开,远远瞧去,好似宫殿之外的积雪融化,显露出下方藏匿的丰沃土地,藏匿有即将探出脑袋的花芽。
裙摆之上,漂亮精致的珠链则蜿蜒着,点缀于那片柔软的布料间,在暗色的烛光笼罩中熠熠生辉,浮着一层珠光贝母的质感,恍若这世间最罕见珍稀的画中新娘。
美不胜收。
引得帝王化作恶兽,尽数吞到了腹中。
……
簌簌。
衣料布纹的摩擦声令立于龙床前的皇帝回神,许是因为忆起前一晚的美事,他眉眼间聚拢着一股沉甸甸的情绪,眸光微动,便瞧见了挂在金丝檀木架上的那件雪白纱裙。
部分位置褶皱得厉害,蜿蜒着挤出数道相连的弯折痕迹。
乾元帝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将昨夜皇后给他的香包挂于腰间的玉带上。
玄色的龙袍威严正经,便是其上的龙纹都怒目圆睁,尽显神威,朱砂红与黑玉相间的冕旒微微晃动,落下一片阴影,同时帝王俯身,吻了吻榻上依旧沉睡之人的面颊。
“嗯……陛下?”
睡得迷糊的温渺眼尾还红着,显然是前一晚被泪水浸得过了头,眼睫颤了颤,只轻轻唤了一声皇帝,却没能睁眼。
乾元帝面色柔和,小心挡着冕旒上微凉的珠链,又吻了吻皇后柔软的面颊,这才起身,戴着那枚小香包,迎着殿外未曾亮起的寒冬日空,准备上早朝去。
……
太极殿内为君臣议事的场所,其内空间宏大威武,盘龙柱两侧而立,有金龙含珠之雕塑,中央暗色长毯铺于青石地上,群臣两侧肃立,手持白玉笏板,身着官服,以色调区分等级,排列有序。
殿前的高台之上,龙椅金碧辉煌,帝王自侧阶而来,玄色袍脚起起伏伏,身形高大,神色威严,只是腰腹间那玉带之下,却好似挂着个浅色的,与龙袍颇为不相称的香包。
朝臣不敢多瞧,不过他们心中晓得,若是自陛下身上瞧见什么浅色系的小玩意儿,那必然来自皇后娘娘所赠,虽是早已见惯,可群臣不免为这份琴瑟和鸣而感慨万分。
那可是乾元帝啊!那可是从前北伐蛮族时战场上的杀神啊!那可是从冷宫皇子一路走来的冷酷帝王啊!竟也有化为绕指柔的一天?
最初他们这群臣子还想着借立后之事,往陛下的后宫里塞些世家女巩固权力,而今这想法也淡了许多。
算了,随陛下吧,只要这大楚往后能有继任者,便都随陛下吧!
这边太极殿内早朝刚刚开始,位于其后方的太极宫内,温渺则还沉沉睡着。
昨晚她穿那件婚纱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自恢复记忆,察觉到乾元帝的病态痴缠后,便心中隐隐生出了这个想法。
她偶尔会很心疼乾元帝,便想试着给予对方的安全感。
于是,在这座由乾元帝掌控的大楚皇宫内,温渺借拾翠、挽碧的帮助,以每日逗弄雪球、黑豆,看望玉狮子的间隙里,差人将那身白净的、被帝王保存完好的婚纱从冷宫内取了出来,藏于凤仪宫内。
婚纱华美,点缀珍珠,温渺喜欢上面的设计,却不喜欢第一次穿时的结婚对象。
故而那段时间,她要了白色的针线,拿了许多先前帝王送她的东珠,在凤仪宫内零零碎碎改造着这身纱裙。
大楚没有婚纱,只有凤冠霞帔,她与乾元帝穿过了这个时代的嫁衣,或许也可以再试试这件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婚纱。
温渺料想到乾元帝见此会兴奋,但她还是小瞧了这份兴奋。
昨夜——一整个晚上,她只觉得自己好似被一头松了脖圈绳索的猛兽给缠住,挣不脱、逃不掉,完全就是被咬住后颈的猎物,被困在野兽的獠牙之下,险些被那份可怖的感觉吞噬。
婚纱裙边上皱起来些许,明黄色的龙纹被上也荡漾出一层细细密密的痕迹。
等温渺彻底睡下时早已经昏昏沉沉,被困倦裹挟,她甚至都不记得后续是乾元帝抱着她,重新扑过了床,也不知道那身缀满珍珠细链的白色婚纱又被帝王小心翼翼收拢着,重新挂于那金丝楠木的木架之上。
自然,温渺也不知道在她睡着后,乾元帝曾吻着她颈上的玉钥匙,吻着她指根上的玉戒,一下又一下。
……
天色渐亮,帝王和朝臣还在太极殿内议事,终于睡够的温渺颤颤巍巍醒来,眼睛还因流泪过多而有些酸涩。
她懒懒换了衣裳去洗漱,又稍微用了些清粥,实在腰膝酸软,便唤了如今在宫中为女医的方知羽来。
燃熏香,涂精油,按皮肉。
这一通下来温渺身上舒爽了许多,恢复了些精气神,只在心中暗道以后可不能随随便便给乾元帝安全感了——她可吃不消。
那袭华美的婚纱在简单清洁后,被重新收了起来,同时被收起来的还有与之一同相配的高跟鞋。
温渺望着那双鞋出神片刻,分明是她从前经常穿的,可现在再看,也只觉得恍如隔世,竟生了些陌生。
——它们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东西。
温渺踩上软底的绣鞋,收敛心神,也挪开了视线。
她忽然有些好奇,若往后她离开人世,用这婚纱、高跟鞋做陪葬,也不知道待那墓穴被后世人发现时,会引起什么样的惊天新闻?
想到这里,温渺忽而笑了笑,很难不期待。
等婚纱这些物件被收起来后,温渺又坐到了桌前,提笔在软纸上勾勾画画。
京郊用于制香皂的厂子早已经进入了正轨,厂外有帝王派去的护卫看管,其内秩序分明,工匠各司其职。
每隔一段时日,温渺便会画些模具花样送过去,因秋十三娘负责这事,倒是令温渺发现对方很有一套做生意的头脑——
无人教导,却也自发弄了些买卖赠予的酬宾活动。
甚至还极有创意,在那包裹香皂的纸张内部写了小诗、对子,画了花鸟鱼虫,浸染书香之气,还道集齐整诗、整画可在店中换取最新款式,能用到旁人还用不到的新品,自然能笼络好些个客人。
于是京中再次小规模地引起了一番热度,大抵女子天性中都有些收集小物件的癖好,许多年轻世家女都参与进来,还会与闺中好友相互交换,好能快些集齐,去那铺中换取有趣的玩意儿。
新奇之物,谁能不爱?便是世家之人也难以免俗。
京中的铺面做得如火如荼,加之其背后有帝后坐镇,一切畅通无阻;京郊的厂子也随之办得热火朝天,而住在京外村落中的赵远便是其中一员。
赵远原是当年随七皇子北伐出征的一名将士,天生力大如牛、力能扛鼎,就是脑子不太好使,便被父母送去参了军,因着一身牛力气在军营中做到了千夫长的位置,上过战场、当过玄甲军,只是与蛮族最后一战时,为救战友被马踢断了腿。
自那以后,他随军回了京,因受伤而无法继续做千夫长,拿了军中的银钱回家,虽是娶了一个不嫌弃他的好媳妇,可赵远却总有些不得劲,想自己一个男子汉竟连个养家本事都没有,还得劳烦妻子。
但去岁那香皂厂建起来后,赵远原来的上峰找到了他,给了他进去上工的机会,虽是瘸了腿,可并不影响使力气,甚至还在里面见到了许多从前受伤离开军营的老战友!
厂里的待遇很好,离朱先生冷肃却公正,他们这群受伤的老兵得了专门的衣衫,每日有规定的干活时长,中午提供一顿饭,是大锅煮的肉汤、馅子很厚的饼,吃不完还能带回家。
赵远吃得满嘴流油,只觉今年寒冬都不怎么冷了,他每日都会用油纸包个馅饼回去,想要留给家中妻儿。
妻子待他那般好,闺女也懂事可爱,他自然要好生努力,赚钱养家!
很快,赵远便适应了新活计,按月领了第一个月的银钱,他将那贯铜板握在手里数了又数,满脸红光,下了工后没立马回家,而是徒步而行,去了京城里那家香皂铺子。
他每日都在厂子里做着那物,鼻腔里嗅着香喷喷的气味,也听周围人说这物件很受京中贵人的喜欢,尤其女子们甚爱,据说用完以后手上光滑香嫩。
赵远想到了媳妇每逢冬日都有些干裂的手,便想用新发的工钱买一块给媳妇当礼物!
那香皂确实极好,赵远买了一块浅米色,上面简简单单印着一朵小花的,闻着有股羊奶味儿,等晚间给了媳妇,用完残香浮动,好似手上皮肤都滑了,媳妇果真爱不释手,下面的时候还给他多窝了一个蛋!
这一晚,赵远吃得极为满足,搂着媳妇躺在炕上,想着他数了好几遍的工钱,好似瘸了的腿也不疼了,满心澎湃,已经开始期待下个月了。
他们的日子,也是越过越好了!
如赵远这样的人并非少数,开设在京郊的厂子养活了一批难以找到做工活计的伤残老兵,提供午饭、发放月银,但同样的,也创造了一批往后能够在京中消费的客户,如此循环,倒也两全其美。
因秋十三娘经营有佳,乾元十二年初,几个单人难以独抱的红木箱被小心运进大楚皇宫,那深红色的箱盖被掀开,其内整整齐齐摆着由铜钱、碎银兑换而成银锭,银灿灿一片,在殿内的烛光照射下甚至有些晃眼。
恰逢此刻乾元帝正在殿内,为温渺揉捏略有些酸困的后颈,他低低笑了一声,“看来皇后要比朕还富有了。”
温渺反问:“我的不就是陛下的吗?”
“不,”乾元帝摇摇头,认真道:“应该说朕的都是皇后的。”
他把自己的所有都献给皇后都还来不及呢,怎么舍得要皇后的。
温渺耳后的皮肤微微发热,总觉得乾元帝好似越发说话缠绵,不免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红的耳尖。
这一幕正好被帝王捕捉到,他眼底还残存着没有消退的笑意,俯身低头,啄吻了一下温渺耳朵上的皮肤,分明只是轻轻的碰触,却令那一小片更加艳红,好似要透过皮肤浸染出来了一般。
“皇后还是那么容易害羞。”
即便他们已经同床共枕多时,可只要他说些略有过分的话,温渺就会面颊耳廓连着绯红一片,皮肤薄得厉害,承受不住任何热情,总会往他看不到的地方躲,看得帝王又爱又怜,喜欢却又忍不住说些、做些更过分的事情。
他实在太坏了。
他怎么就总是喜欢“欺负”渺渺呢?
温渺推开乾元帝,眉眼浸染风情,“那是陛下脸皮太厚了。”
她起身,视线扫过红木箱内的银锭,又拿过秋十三娘一同送入宫中的账本瞧了瞧,显而易见,这桩生意的利润远比温渺料想得更多。
乾元帝好似知道温渺在想什么,开口夸赞道:“皇后心思巧妙,有如今这结果也是必然之事。”
“哪里是我一人的功劳。”
温渺一边翻看账本,一边温声细语道:“制法是我借了前人的积累,京中店面有陛下保驾护航,生意是十三娘一手拉扯起来的,京外的厂子更是靠离朱打点……”
说着,她笑了笑,“到时候可要给十三娘和离朱包个大红包。”
乾元帝知道什么是红包,他曾在那场梦中见过,只是此刻听温渺只提及了两个下属的名字,不免心中一跳,即刻追问:“只有他们,没有朕的?”
温渺都不需要细想,就知道帝王在吃那些莫名其妙的飞醋,她转身握了握乾元帝的手,难得开玩笑问:“若真没有呢?”
乾元帝顿了一下,眉心跳了跳,因知晓皇后在逗他,便半真半假道:“朕便抢了他们的,一人赏十板子。”
“……像个暴君。”
“朕若是暴君,第一眼瞧见皇后时,便直接将人抢回宫关起来了,锁在榻上,除了朕,不会叫皇后见到任何人。”
那双温柔明媚的眼睛只能瞧着他一人。
乾元帝这话说得恐怖,神情也染了阴鸷冷厉,其中大抵也有七八分是真——或者说他真的想过这样做。
但温渺并不怕,只轻飘飘瞧了一眼乾元帝,看得皇帝心弦躁动,顿时从恶鬼变作了乖犬,老实驯服,皇后娘娘叫他往东,便绝对不敢往西。
太极宫内,红木箱内的大笔银钱被收了起来,乾元帝又追着将皇后拥在怀里,一边给人捏肩按腰,一边询问:“皇后准备用这些银子做什么?”
温渺趴在榻上,因被皇帝揉捏得舒服,眼眸微眯,声音也染了些懒洋洋的劲,她说:“用在百姓的身上吧。”
她是皇后,是乾元帝的妻子,她拥有这世间那万分之一的华贵,吃穿用度皆是上乘,有权力和富贵精心娇养,从未真正见识过民间疾苦,这些银钱于她无用,但于大楚百姓却很有用。
至少能叫这个时代的苦更少一些。
至少也能叫她这个皇后,当得更称职些。
乾元帝顿了顿,忽然低声道:“皇后心善。”
他忽然庆幸自己在继位后将这江山治理得还算不错,没有乱世纷争、没有尸骸遍地、没有饥民易子而食……至少还有一方太平之世,足够安稳平和,能叫温渺立身其中,免劳心力。
乾元帝俯身,吻了吻温渺的长发,又问:“那皇后心中可有什么章程?”
温渺撑着下巴想了想,心思转动,忽然转头对上乾元帝的视线,朱唇轻启,做询问状向帝王讨要经验:“不如……先从学堂开始吧?”
大楚如今也算作太平盛世、海晏河清之态——
京城繁盛,京外各州县也早已进入正轨缓慢运行着,发展着;层层官员在乾元帝的铁血手段下基本老实,尽可能为衣食父母、为民牟利。
五湖四海之内商队进出、来往自由,虽为四民之末,但也比几年前的光景好过太多,尤其沧州赈灾筹款一事,更是令几个机敏的大商贾脱颖而出,在民间造就了一套好口碑。
早些年战火纷飞、多有劫掠的边境北域,则在数年前乾元帝和玄甲军的铁骑下恢复了昔日老实,大楚与外域各族达成约定与交换,以茶、盐、布匹和日常器皿与外族交换马匹、药材、毛皮,而这场和平至少能维持在百年之后。
先帝治下千疮百孔的大楚,经过姬寰还是太子时的耐心蛰伏,又在其成为帝君后力挽狂澜,将这个朝代拉回正道,并且继续往好的方向前进。
只有繁华盛世之下最极致的权力、财富与地位,才能够滋润、保护翩然仙境而来的神女皇后。
帝王勾唇而笑,又吻了一下温渺的鼻尖,语气满是赞喟,“渺渺所想,朕亦觉极好。”
皇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永远都会站在她的身后——
作者有话说:即将进入收尾阶段!有兴趣的宝宝们可以来点番外梗!
第70章 玉牌 圣后之宝
温渺所想的学堂, 并非普通学堂,而是专为女儿家开设的女子学堂,而这个想法还是来源于帝王的启发——
去岁早春,京郊那间茅草屋堆砌的小私塾中, 温渺看得分明, 在一众满脸兴奋的小男孩中, 确确实实坐了两三个眼中认真、扎着辫子的小姑娘。
民间私塾有官方支持, 却不受官方管制, 有些教书先生并不拘于学生是男是女,只要是好学者,他均平等对待。
这种情况到底少见,掰着手指头数大抵也才零星几个, 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既然有了这个开口, 就说明往后只会更多。
温渺有了想法, 便开始放手去做,原先还会觉得有些无聊、空虚的皇后生涯立马被种种事项填满。
为此, 文渊殿内专为皇后娘娘搬了张桌子进来, 质感极好的木料上雕纹细腻,鸾凤展翅, 铺着水绿色的桌布,其上砚台、笔架、笔山一应俱全, 甚至乾元帝还亲手为温渺雕了一个独属于她的小印章。
那小印章的玉料与当今玉玺的用料所出同源,没有玉玺那般巨大厚重,只更加精妙小巧,上面雕有龙凤交颈相缠,下面则是古朴大气的四字“圣后之宝”, 字迹凌厉,足见帝王雕刻功底之深厚。
小小的玉印承载着大楚这片江山之下另一主人的行使权力,当乾元帝将这枚玉印捧着赠予他心心念念的皇后娘娘时,温渺眼睫微颤,有一瞬间竟是洞悉了帝王所想。
“你……”
她张了张唇,却没能彻底道出声响。
乾元帝眼底还带有几分轻缓的笑意,似乎自从在大楚与神女重逢后,他浑身的轻快与愉悦也多了起来。
他缓声道:“早些年朕还是皇子时,想要逃离冷宫,但实在出路受限,初时处处碰壁。”
乾元帝的前半生书写起来那是一个荡气回肠,有卧薪尝胆之艰辛、有枭雄之姿的经过,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也不是什么都事事顺心,甚至因那时年少而撞了不少南墙。
但他从来都不是什么会轻言放弃的人,于是那坚硬的南墙硬生生被他彻底撞开,倒是遇见了当朝太傅的提点。
那时太傅已然两鬓微白,入宫意外瞧见了从冷宫中偷跑出来的七皇子,他知这位皇子生母卑微早逝,身后无人看顾,又见那孩子衣着破败、身形瘦削嶙峋,眉眼间并无惊卑,只有冷冷的坚毅,如一头狼崽一般望着他,既是防备又生警惕。
太傅对先帝早已经失望,在京中各皇子身上难见君王之气,本以为大楚此代主动势颓,可在瞧见七皇子后,却又生了旁的心思。
或许最初只是恻隐,于是双手揣在大袖中的太傅立于雪地之间,简言之间略有指点,只说道大楚北域战事多,乃一跳出牢笼之机会。
此言毕,甩袖离去,只留七皇子立于原地,细细思索着其中的三言两语,而后在所有脱困的法子里,选择了最危险,但也能带来最大利益的北伐出征。
也是因此,后来的乾元帝背井离乡,以冷宫皇子之身随军出征,一路北上,在那遥远的路途上,有时候实在心中荒芜得难受,他便开始拿着匕首、握着木头,在上面来回刻画。
最初是温渺的名字,后来是梦中温渺的样貌,等时间久了,倒也叫乾元帝练出了新本事。
温渺靠在帝王怀里听着对方说那些过去的事情,她手中还握着那枚小巧的,足以被单手掌握的玉印,指腹微微按压凸起的字迹,无声摩挲“圣后”二字,只觉得心中沉甸甸的。
她想起在大楚之前,倒也有二圣之先例,帝后携手共治江山,彼此之间难分你我,传了一段历史佳话。
虽后世有人诟病其牝鸡司晨,却也无法覆盖二圣所治之下的太平盛世,是褒是贬,世人心中自有分晓。
那些朝政上的各类折子,温渺看得并不少,甚至其中有十之三四,源自她思、帝王批之。
尤其在乾元帝的有意为之下,自她入宫为后至今,有关大楚皇后的名声早已在民间、朝堂之上散开,源源不断的好名声如鲜花、掌声一般簇拥在温渺的名字之下,将她高高捧起,倒也积攒了许多民心所向。
再者乾元帝自登基掌权后本就我行我素,乃大楚现如今君权最集中的帝王,世家、官员奈何不了他,便也拥有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力,于是将温渺的名声抬至朝堂之上,倒也不算艰难。
而今所需要的,不过是一点点时间——三两年大抵就能实现乾元帝心中所愿,将这大楚江山如聘礼一般,留下属于温渺的痕迹。
对于此事,帝王向来野心勃勃,试图借此将自己与温渺之名死死绑定。
眼下,乾元帝慢条斯理地说了过往,宽厚的手掌拢着温渺更小一号的手,一寸一寸从对方的指尖抚摸到指根,又开口有些明知故问道:
“皇后应当知道朕想要做什么吧?”
温渺默然,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傻,甚至早在第一次被乾元帝抱着看奏折时,心中便有了一个模糊的构想,只是温渺确实很难想象,一位生在封建时代的皇家帝王,竟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低哑的笑声自身后响起,声带震颤,带动胸膛也细微起伏着。
那声音听得温渺耳道发麻,又因指根实在被摸得发痒,倒是红了半片脖颈上细嫩白腻的肌肤。
乾元帝抬手自旁边的小几上,拿过那朱砂红的丹泥。
他握着温渺的手,将那小玉印轻轻按在红艳艳的丹泥上,随后微微使劲儿,瞧着印泥生出极其细微,足以忽略不计的下陷,又一点一点抬手。
太极宫内烧着地龙,到处暖融融一片,温渺没着罗袜,只屈腿踩在软榻上,足面被半截胭脂色的长裙覆盖,身影丰腴,姿态慵懒地靠在皇帝怀中。
最近赶上了月事,温渺精神困顿,见乾元帝将那玉印蘸得鲜红欲滴,便慢吞吞开口:“陛下要干什么?”
“想请皇后为朕留个印子。”
温渺愣了一下,仰头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被对方捏在手中的玉印,迟疑道:“……用这个?”
“是。”
乾元帝道:“这印泥乃宫中特制,加入了长久留色的草药,印于纸张之上可留存千百年,若是印于肌理之上……”
说到这里,乾元帝顿了顿,语调微微拉长,“留下四五日,应当也是可以的。”
印、印在肌理之上?
温渺抿唇,她有时候很难想象乾元帝竟然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不是说古人最为含蓄吗?怎么到了大楚皇帝这里,不见含蓄,只剩孟浪。
她收着手指不愿接过玉印,也不愿意想皇帝想要将那红印烙在皮肤的哪一处。
奈何乾元帝向来是个厚脸皮的,他用高挺的鼻梁抵着、蹭着温渺的侧颈,又用滚烫的唇啄吻着,那张嘴里说着诱哄的话,直把温渺逼得耳廓灼红、无处可躲才罢休。
根本躲不开的。
皇后娘娘面皮薄,这些事上永远不是帝王的对手。
温渺眼睫簌簌颤着,落下一片融融的阴影,她无奈顺着帝王的力道接过玉印,视线落在被染红的“圣后之宝”四字上,却好似被烫了一下,眸中浸染春意。
乾元帝老神在在,面色沉稳,端着一副冷面君王的姿态,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实在叫人脸红,“皇后稍等片刻,待朕解衣。”
帝后恩爱,故而大多数时候,殿内是没有宫人伺候的。
在那张软榻上,乾元帝慢条斯理解开腰间的束带,又伸着那双青筋微凸、筋骨明显,腕间戴着细链窸窣的大手放于领口,一寸一寸将其拉开,露出其内偾张着热意的麦色胸膛。
太热太烫了,温渺一度不知把视线放在何处。
可皇帝却说:“皇后不瞧着,万一给朕印歪了可怎么办?”
温渺微嗔地瞪了乾元帝一眼,没什么气势,面色酡红,略有些羞愤道:“不许说话,再说我便给你印脸上!”
皇帝思索片刻,欣然点头,“朕觉得好,到时候朝臣、世人皆知朕是属于皇后的。”
太不要脸了!
温渺想着尽快完事,不然她今日大抵要被皇帝缠死了,便抬手挥开那截深色衣衫,眼睫微垂,便瞧见了那残留有陈年伤痕的结实胸肌轮廓。
捏在指腹间的玉印都好似被这股热气给熏暖了。
温渺指尖颤着,握着玉印缓缓而下。
微凉的玉料贴在了帝王的胸膛之上,那四个凸起的,染着鲜红印泥的字与肌理相融,好似能够渗入骨血之下。
很快,玉印随着温渺手腕上的力量缓缓抬起,在与皮肉接触、分离间发出一道微不可闻的声音。
当玉印彻底移开时,红艳艳的印泥凝成了那风骨足够凌厉的,来源于帝王的字迹印刻,正以一种鲜明热烈的色彩,极力彰显着这具躯干持有者的所属权——
“圣后之宝。”
所谓“圣后之宝”,既是圣后之宝印,也是圣后之宝物;既能代表皇后之权力,更能代表温渺之所属。
乾元帝鼻腔间发出餍足的喟叹,他一手拥着温渺,另一手轻轻抵着自己的皮肉,侧身落于旁侧的铜镜之中,哑声问:
“渺渺可觉得好看?”
他向来会在温渺这里得寸进尺。
温渺偏开头,红着耳尖从乾元帝怀中逃开,实在不愿再多瞧一眼那烙印在帝王胸膛之上,红通通的印泥痕迹。
以后她每每用着玉印,恐怕都会想起今日这一遭吧?
皇帝就是故意的!
……
第一批由秋十三娘送入宫中的银锭,在乾元十二年初派上了用场。
京中的女子学堂过了明路,是皇后娘娘所想,陛下首肯的,于是文书上向来属于帝王的印章换作了另一枚玉印,“圣后之宝”四个字足以部分嗅觉敏锐的官员察觉出其中一二。
但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皇后之印并非出现于朝堂公务之上,而是朝外之事;皇后娘依旧是后宫之主,并不曾与帝王共治,只能说隐有预料,但尚未彻底发生在眼前。
故而,有的臣子按捺住心性,因惧乾元帝之势,并不打算掺和这场悄无声息延续的变化,只老老实实当官拿俸,不管闲事。
倒也有一部分臣子的反对想法如洪水般倾泻而出,在朝堂之上慷慨激昂,只是还没陈辞到激烈部分,就被乾元帝扔下去的一方砚台吓破了胆,只如鹌鹑一般闭上嘴了,不再有任何异议。
笑话,反驳归反驳,也就是嘴上的劲大,谁敢真的给今上找不愉快?那不是嫌活得太久了吗?
于是一场风波未能起来,就被乾元帝的威严震得粉碎,接下来京中第一家女子学堂得到了资金支持,很快顺利开办。
选址、装潢自有专人操持,最初教课多以琴棋书画为主,另外开设蹴鞠、骑射、投壶之类的课外教习,并在学堂内吸收了许多世家从前私底下请的女先生,李青便在其列。
温渺所需要做的工作并不多,或许说她所起到的更像是一个以皇后之尊的带头、引导作用。
京中许多小姑娘都暗自喜欢皇后娘娘,她们的喜欢很单纯,甚至理由也很可爱——
有些是喜欢皇后娘娘健康细腻的白皙皮肤,有些是喜欢娘娘那张雍容华美的五官面容,有些听家中长辈说娘娘温柔大方,还有些则受谢梦君和孟静秋的影响,对娘娘怀有一种别样的憧憬。
谁能不喜欢漂亮又温柔的大美人呢?
皇后娘娘总是有些不同的,她身上有一股温和明媚的自由感,没有那些凌厉的攻击性,却恍若包容的水,能够将所有人纳入其中,不分高低。
那些生长在闺中的小姑娘们看不懂,她们的娘亲、姨姨看不清,可即便模模糊糊、雾里看花,也不妨碍她们心生向往,想要往那雾气的深处走走,好瞧见到底生了个什么样儿的花。
因着这样的想法,这群向来只在府中受过女先生教导的小姑娘们,对所谓的女子学堂充满了期待,只盼自己能早日进去感受一二。
在前期的筹备工作中,温渺曾与李青多次写信交流,很快女子学堂被命名为“文蔚书院”,取自“其文蔚也”,引申出德才兼备之意。
文蔚书院内通过资质、课业划分为天、地、玄、黄四个院,又因学生们的出生而另外细分,避免阶级冲突的同时,也会开设各类竞技,拉近这份由出生带来的距离。
到底时代局限,许多事情难以达成彻底的公平,但至少在文蔚书院内,这群尚未长成的小姑娘是从前一起进学的同门。
书院开设的事项还在筹备阶段,预计今年春日可正式事成,温渺做完前期计划后,日常安排倒是逐渐闲了下来,乾元帝见此见缝插针,怀抱香香软软的皇后娘娘,不叫对方离开自己的膝上,这才满足地重新拿起折子,一边看一边蹭着温渺的后颈。
温渺乐得清闲,便也靠在帝王胸膛之间,眸光落于奏折之上。
奏折一日多则二百余份,少则几十,在从朝臣手中收纳起来后,帝王身侧的心腹官员会先进行挑拣,但乾元帝依旧具有主要的批复工作。
温渺本身聪慧,心计谋划不及古人之深,但眼界见闻却更加宽广,在乾元帝有意教导之下,如今口头批复奏折也逐渐浸染了帝王之姿——虽然与乾元帝是两个极端。
若说乾元帝冷酷独断,单字以“厉”概括,那温渺则是仁慈怀柔,有“贤”之称。
属于皇后娘娘的痕迹像是人们无法离开的水源一般,以一种温和安宁的姿态侵入,被乾元帝裹挟着靠近皇权中央,当外部的朝臣还处于烟雾弹之下时,帝王一手培养出来的心腹则已知晓了乾元帝的打算,奉行着“见皇后娘娘如见朕”的秘密口谕。
这场温和的潮水,正在悄无声息地上涌着。
……
时间匆匆,在文蔚书院的筹建中逐渐掠过,于又一场的落雪后迎来的新春。
大楚过年历来有大型祭祀活动,由天子主持,旨在敬天法祖、祈福禳灾、感念先贤,其有固定仪制,以礼乐文明为主要体现。
此次祭祀活动定在会灵山中的天坛之上,御驾出京,群臣随行,百姓远眺,场面宏大繁盛,好不热闹。
不过乾元帝不信神佛,在他继位后各种祭祀活动得到了简化,三跪九叩换作持香俯首,群臣、百姓早就见怪不怪,只是今年却发觉迎神、祭玉帛等仪程中竟是多了一位身影。
隔着人群,不少人瞧见天坛之上,身着玄红相间长衫的人有两个,衣着精致、华美异常,天威凛然也不过如此。
“陛下身侧立着的那位,怕是皇后娘娘吧?”
“应当是皇后娘娘,当日颁布立后圣旨的那日,我曾在谢府外侧瞧见一眼,咱们的皇后娘娘生得极好,不似凡间人。”
“皇后娘娘简直贵气天成!”
“陛下爱重娘娘的事整个大楚都知道,陛下还免了皇后娘娘的跪礼,这份恩宠也是独一份的。”
“可我觉得皇后娘娘值当这一切,娘娘心善,记挂百姓,我家小女儿便是在贵人府中当差的,我总怕她挨欺负!现在有西市署,我倒是放心了许多。”
“这般瞧着,陛下与娘娘实在相配!”
……
百姓低语纷纷。
他们对大楚皇后的接受度很高,大抵是因为帝王之威甚严,以严厉出名,于是当帝王身侧出现了一位温和的娘娘,再加上此前民间流传的“鸾凤之说”,一切水到渠成,反而叫他们觉得身染淑气、福泽深厚的皇后娘娘出现在祭祀天坛上也是应该的。
他们也想染些皇后娘娘身上那鸾凤带来的福气呢!
远方,用于祭祀的天坛之上,温渺随着乾元帝的动作共同历经九项仪程。
经过简化后的礼仪并不累人,只是这身华美的玄红色衣装实在繁冗,穿在身上沉甸甸的,腰间缀满玉饰,行走间微微晃动,让温渺总觉得自己像是一棵行走的圣诞树,偏生帝王还觉得不够华美,差点儿叫拾翠、挽碧再给她多戴着一顶纯金打造的凤冠。
等结束了仪程后,帝后居于高座,偌大的祭台前抬上编钟,悠扬之乐响起,肃穆而神圣,六十四人组成的八佾舞翩然而起,随乐而动,尽显恢宏。
此番祭祀结束后,天色依旧大亮,京郊会灵山上积雪融融,松林被白雪覆盖,苍翠隐于薄雾之下,倒显得一切朦朦胧胧,恍若仙境。
御驾重新归京,大楚宫廷深处,罗氏带领众位宫人早就布置好了晚间宫宴,只待夜色降临,共庆此年新春。
不多时,天色渐暗,世家、朝臣携带家眷,乘坐马车行过街市,待至宫门口纷纷下马而行,走向那座巍峨高大的深宫之内。
沉厚雄宏的钟声响起,大太监徐胜拉长的声调穿透大殿,宫宴上众人起身跪拜,彻底俯身于地,属于帝后的脚步踩上一路铺至高台的深红色长毯上缓步而行。
直至帝王沉声道了“起”,他们才敢起身抬头,便见大殿高台之上依旧垂着细细碎碎的珠链、薄纱,而已经走到那里的帝后则换了一身华服,在那片朦胧的纱帘后双手相握,坐到了那并立的赤金色座椅上。
那是两把外形、用料完全相同的座椅,没有高低、前后、龙凤雕饰之分,只并立摆着,恍若浑然一体,共用长形木几,隐隐透露出帝王的暗示。
不少臣子悄悄收回视线,不管心中如何混沌,但依旧面不改色,在大殿暖色调的烛光内看歌舞升平,庆今年新春。
时间过半,帝后先行离去,宫宴上的众人稍稍放松。
当他们沉浸于酒水、舞乐之时,乾元帝则握着温渺的手走在被扫过积雪的宫廷小道中,转过了梅园、赏过了悬月,又去瞧了玉狮子和雪球、黑豆,这才回了暖烘烘的太极宫内。
温渺恢复记忆后,凤仪宫彻底闲置了下来,她日日夜夜与乾元帝同住太极宫内,倒是实现了帝王一开始的打算。
比起宫宴上的热闹,他们更喜欢享受彼此之间的独处。
待回宫褪去身上过于繁冗的华服后,温渺与乾元帝之间重新摆了一张小桌,倒了些温和的酒水,宫人仆从均在殿外,殿内只剩他们两人。
乾元帝便也不忍了,抬臂将温渺搂在怀中,他问:“渺渺,等开春了,陪朕去个地方吧。”
温渺刚刚抿了一口酒水,唇齿间带有一股醇香,她眼尾微微潮红,轻声问道:“去哪里?”
“暂且做个秘密。”
帝王卖了个关子,他忽然问:“皇后可有给旁人包红包?”
温渺尚未反应过来,“早就差人给梦君、青娘、十三娘他们送过去了。”
谢梦君、李青、秋十三娘、离朱、拾翠、挽碧、徐胜、张继……皇后娘娘给许多人都包了红包,就像是一份祝福,在今日清晨时被送到了他们的手中。
乾元帝心中微酸,他没忍住轻咬了一下温渺的耳尖,低声问:“所以朕呢?”
他们有,朕还有没有?
朕若是有,可与他们的一不一样?
温渺柔柔地笑了一声,反应过来了什么,她探入袖中,捏着有些沉的红封递了过来,“陛下也有。”
乾元帝问:“独一无二?”
温渺:“自然。”
那枚红封被乾元帝小心翼翼打开,他就像是在拆什么惊天地的珍宝,力道轻到不可思议,随后自其中拿出了一条挂着小方牌的细链。
细链为金,方牌为玉。
其上雕纹细腻,透过烛光,足见一字为“渺”。
温渺的渺。
乾元帝抚摸着它,忽然笑了。
他看向温渺,眸光深邃,分毫不再掩藏那病态的占有欲与热烈的痴缠。
这是他属于温渺的证明。
就像梦中温渺从前养的那只流浪狗一般,狗的脖子上挂着标记有主人痕迹的狗牌,而今乾元帝也终于得到了独属于他的“狗牌”。
他问——
“渺渺可愿为朕系上?”——
作者有话说:陛下:(疯狂摇尾巴)(立马打上属于渺渺的标记)(主动把绳子递过去)
温渺:是乖狗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