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拒绝 她说,不可以
“过来。”
那一道声音就像是清泉一般砸在了乾元帝的耳道、心头之上, 他面不改色,心中却乱成一团,甚至一度忘记了如何思考,只直勾勾盯着温渺那截漂亮的手型瞧着。
很快, 被皇后娘娘彻底惑了心神的大楚皇帝, 便真的如同被训好的犬类一般, 老老实实走了过去。
太极宫内此刻很安静, 屏风外的鎏金熏炉正袅袅冒着那沉缓而清冽的沉香, 一股一股浸染于室内。
乾元帝生得很高大——不,或者说从前他在冷宫时因为经常吃不饱,本是很瘦小嶙峋的,但后来却抽条一般疯长, 八尺有余, 战场上练就了一身满是疤痕的腱子肉, 而今身披龙袍、头戴冕旒, 不见儒雅,只剩噬人的凶神恶煞之气。
是能止小儿夜啼的那种。
但温渺并不怕。
她见乾元帝默不作声地靠近, 像个雕塑一般立在自己面前, 便知道今天这场对话不能指望对方了——
明明以往见着她,趁着她失忆装乖强娶的时候不见少言寡语, 一会儿怀柔一会儿温水煮青蛙的,偶尔还夹杂点“威逼利诱”, 而今真到了需要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反倒开始装哑巴?
温渺倒也不觉得烦躁,她撑着下巴,面上没什么表情波动,只好整以暇地望着乾元帝。
那视线很专注, 带有一种独属于温渺的温和平静,可也正是这样的目光,恰恰令乾元帝有些受不住地狼狈偏头。
……他在恢复记忆的皇后面前,完全处于下风,好似拔了爪牙的野兽,即便做出了类似囚//禁的事情,也显得有些过分无害。
当然,这可能只是温渺眼中的理解。
她微微坐起来一点,立在美人榻边的皇帝也好似微微激灵,悄悄站得更直了。
乾元帝的皮肤颜色并不浅,确切来说是健康的,曾经历过风霜、日晒的小麦色,再配上他那张五官深邃的脸、爆发力很强的身体,侵略性直接拉满,这也是温渺时常在床榻之间难以将对方推开的最直接原因。
温渺开口:“……把冕旒摘了吧。”
影响她观察乾元帝此刻的表情变化。
“……”
乾元帝没说话,唇角紧抿,但身体却很听话,僵硬却缓慢地摘了冕旒,更是将其小心翼翼放在了一侧的桌上。
整个过程都没发出什么声音,可见他正在竭力维持着自己的平静。
在没了冕旒前段玄色与朱砂红色交织的珠帘后,温渺终于看清了乾元帝的面庞——
那双倍显深邃,情绪冷凝阴鸷的眼底下方,染着一片淡淡的青色,明显是昨晚没休息好才造成的。
温渺顿了顿,问:“昨晚没睡?”
僵硬立于原地的帝王愣了一下,他好似忘记了自己还有语言表述的功能,只在片刻的空白后点了点头。
完全就是个锯嘴葫芦。
温渺将肩头那件属于乾元帝的衣裳褪去至一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穿着,又问了一个不在皇帝预料之内的问题——
“一会儿还有公务需要处理吗?”
乾元帝下意识摇头。
其实还是有的。
每一次早朝之后文渊殿内都会收集、整理朝堂上臣子们递上的奏折,多则二百件以上,少的话也有十几、几十份。
毕竟为帝者,乃国土之主,整个大楚东南西北各个地方凡是臣子无法解决的问题,都得帝王做主,就连各地做成的功绩也需帝王过目,这份属于皇帝的担子——尤其是对于明君来说——极其得沉重。
但乾元帝知道自己今天不在状态,他满心满眼都是有关于温渺恢复记忆的事情,根本无法专注处理奏折,干脆撒了一个小谎,做好了迎接任何责问、厌恶的准备。
只是显而易见,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乾元帝心中所想背道而驰。
几乎是他刚刚点头的瞬间,坐于贵妃榻上,眉眼间尽显慵懒的皇后娘娘便伸开手臂,带有一种温和冷淡的,指挥性的语气道:“抱我起来。”
恍若雕塑的皇帝没能反应过来。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正在做梦——做一个大抵是不可能发生在现实的梦。
他趁人之危,在神女受伤失忆之际欺骗了对方,甚至他还藏起了那件神女嫁予心爱对象的纯白纱裙,斩断了对方与桃源仙境的联系……他犯了很多即便发生第二次,他依旧会如此行事的错,这一点乾元帝无可辩驳。
“姬寰,我说——”
愣神间,乾元帝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温渺又重复了一遍:“抱我起来。”
静立在原地的帝王成了被主人操控的傀儡人偶,他上前抬手,流露出一种不安和生疏,但还是小心翼翼托着温渺的腰背、膝弯,将人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
这一切都有赖于乾元帝这副足够结实的身体。
温渺在同性别的人中并不算瘦,她天生骨架小,长了满身丰腴白皙的皮肉,稠丽秾艳,尤其处于一个正值明媚的年纪,发育好,抱在怀里是软的,但绝非是轻飘飘的那种。
每一次她被乾元帝抱起来的时候,天生难改的羞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纯然的安全感。
此刻,面对好似没了说话能力的皇帝,温渺抬手指了指太极宫内的龙床,“把我放到床上。”
这一次,乾元帝终于在片刻的沉默后道了一声“好”。
他甚至不知道皇后眼下想做什么,只是满脑子空白,用身体本能去完成来自一切温渺的命令。
——哪怕皇后想要他的命。
龙床上的被褥还是铺开的,温渺晨起之后只随手拉了一下,她被放到了床上,很自然地将外侧的窄袖衣裙褪去,只留了内侧白色的里衣。
没了温渺的指令,乾元帝就那么站在原地,瞧着床榻之上皇后的一举一动,直至对方拉起被子,重新躺进去后,他才恍恍惚惚听到温渺问:
“姬寰,你现在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他应该说什么?
说他这十几年来对梦中神女堪称痴缠、病态的窥伺与爱慕?
说他分明是个妒夫,却要假装得贤惠大方,放任那些人靠近自己的妻子?
还是说他对有幸得到神女垂帘的崔旭,有那么深重浓郁的嫉妒和恨意?
亦或是说他心思深沉、不择手段,耍弄心计也要欺骗神女,将人牢牢绑在自己身边?
乾元帝觉得自己哪一个都不能说,若是他说了……若是他真的说了……
渺渺会觉得可怕,会觉得他很恶心吧,到时候怕是连他一眼,打他一巴掌都不愿意的吧?
他哑着声张了张唇:“朕、我……”
抽痛感一下一下在乾元帝的心头跳动着,向来雷厉风行,从前能一手按下世家的强权,将整个大楚治理到如今海晏河清之态的九五之尊变得畏首畏尾,盯着床尾,愣是没能完整地说出下半句话来。
温渺倒是耐心十足,“看来是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乾元帝抿紧了唇,脸色难看得厉害,若是朝堂上的臣子们在此,大抵是要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了。
温渺唇角很细微地勾了一下。
她觉得看似成熟稳重的乾元帝有时候就像是个得到玩具后,便死死抓在手里不松开的孩子,自卑、焦虑、病态,同时没有安全感。
温渺忽然想起了她从前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时,从外面救回来的一只流浪狗。
那只狗的后腿曾被街巷外的车撞伤过,毛发上还被泼了油漆,又脏又可怜,温渺遇见那只狗的时候,它几乎已经躺在垃圾桶旁边等死了。
但没有家的流浪狗遇见了一个为它下凡的心软的神。
即便它怎么呲牙恐吓,当时只有十来岁的温渺只小心蹲在不远处,双手摊开自己的外套,平和而安静地回望着满眼防备的流浪狗。
他们在那里僵持了足足十分钟,久到有路人劝温渺别理会这种冲人呲牙的野狗。
但生得唇红齿白的小姑娘只是笑了笑,谢过路人的关心,继续蹲在那里,静静望向流浪狗,并问:“你想和我回家吗?”
终于,这场僵持在太阳即将落山前落下了帷幕——凶巴巴的流浪狗撑着无力的后腿,一点一点蹭到了气息温暖的人类面前,而人类则用那件干干净净的衣服将它轻轻裹着,抱在了怀里。
自此以后,它浑身的防备都被温渺一寸一寸地抚平,变成了脖子上戴着小金属牌,可以翘着尾巴跟在小主人身后,随时随地撒娇的家犬。
而现在,温渺倒是觉得乾元帝此刻的神情,和那只流浪狗第一次遇见她时一般无二。
防备,惊惧,却又藏着浅浅的希冀。
这个时候着急毫无用处。
看来……开诚布公的谈话还得再放一放。
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
温渺往被窝里藏了藏,慢吞吞道:“外衣脱掉,到床上来。”
还不等乾元帝心中闪过惊讶的情绪,温渺便已经拢着被子,侧躺在榻上,缓缓闭上眼睛,“……上来陪我睡一会儿。”
陪、陪皇后睡一会儿?
从乾元帝走进太极宫后,他所有的节奏、行为完全被温渺牵动着,毫无还手之力,于是等他自己反应过来时,便已经温驯听话地褪去外衣,散开竖起的长发,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躺到了皇后身后半臂远的位置。
乾元帝的身体很僵,动都不敢动一下,就好似从前那个动辄便喜欢把温渺搂在怀里,亲亲抱抱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温渺并不惯着,尤其这种情况她也不想委屈自己,只闭着眼睛道:“抱着我,就像以前那样,不然就下去自己待着。”
片刻后,她听到一阵沙哑艰涩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好。”
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很快一只健壮有力的手臂贴了过来,热乎乎的,臂弯拢着温渺的腰将人微微向后拥着,同时手掌很自然地向下,轻轻捂在了温渺柔软的小腹上。
熟悉的怀抱与温度令温渺放松,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便真的闭嘴不言,开始酝酿睡意。
帝王的寝宫内霎时间静谧一片,只在明黄色的床帐内隐隐能听见两道重合的呼吸声,一个清浅,一个微沉,频率相似,倒有种别样的相配感。
最开始的时候,乾元帝还能睁着眼,静静望着温渺自然垂落的发丝,心中乱糟糟一片。
但很快,平和的呼吸与温柔的暖香驱散了他心头的那份焦虑,而前一晚未睡的困倦也逐渐上涌,一点一点将他的眼皮压了下来。
搂在温渺腰腹间的手臂因为主人的沉睡而微微放松。
与此同时,背对着帝王的皇后娘娘缓缓睁眼,眼底不见困倦,只余一层充满柔软的清醒。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乾元帝眼下的青黑,见对方睡着时也依然紧紧皱着眉头,心中不着痕迹地轻叹一声,很自然地往皇帝怀里挤了一下,几乎到了密不透风的地步。
而原先眉头皱着的乾元帝却好似得了安抚,一点一点被属于温渺的气息和温度,抚平了眉间的阴翳。
温渺再次合眼,开始闭目养神。
……
太极宫外——
徐胜迈着小步,来来回回在殿踱步,他一边走还一边唉声叹气,面上前一秒是皱眉苦思,下一秒就变成了焦躁不安。
近卫军统领张继看得麻烦,忍不住出声:“你这走来走去干嘛……”
“嘘!嘘!”
徐胜瞪大眼睛,抬手竖在嘴边,随即小心翼翼望了一眼陷入静谧的太极宫,这才压低了声音道:“那么大声做什么?小心吵着陛下和娘娘!”
张继面无表情,“离得这么远,陛下和娘娘听不到的。”
顿了顿,张继又问:“所以你到底在叹什么气?”
徐胜翻了个白眼,这种大老粗怎么会明白他心中的细腻想法呢?
不过徐胜还是开口解释:“陛下与娘娘之间闹矛盾了!”
张继:“看出来了。”
“你就不担心吗?”徐胜微微升高声音。
这一次,换张继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担心什么?”
“陛下和娘娘之间的矛盾啊!”
一说到这个,徐胜立马苦着脸,忍不住和张继小声絮叨起来——
“以前陛下是什么样儿你总有印象吧?你再瞧瞧陛下现在的样子!要我说这全部都是娘娘的功劳……娘娘在的时候,陛下向来和颜悦色,从去岁冬开始不再没日没夜地批奏折,连笑容都多了。”
“可、可现在呢?陛下从昨晚起脸色就难看得厉害,还把娘娘关在太极宫里,我这心里怎么就跳得这么厉害,生怕陛下暴怒,把、把娘娘给……”
张继想了想,慢吞吞开口:“我倒不觉得有什么。”
虽是近卫军统领,但张继属实不算是文化人,他当年跟着乾元帝一起北伐打过蛮族的,也见过帝王年轻时在战场上挥刀斩敌样子,有股不要命的疯劲儿。
当初乾元帝还是皇子时北伐大胜,又有先帝将其立为太子之威名,风风光光回了京城,却有其人质疑那些军功是底下人“送”给陛下的。
可张继自己却心知肚明——所有的一切是陛下应得的,是他用那股狠辣到不要命的拼劲儿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时候张继虽跟在帝王身侧,却总有一种不安,乾元帝太疯、太狠,也太不要命了,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陛下会在意的东西。
可自从娘娘出现后,陛下就变得不一样了。
张继是个大老粗,他不会形容那种感觉,但他却打心眼里认为徐胜的担心是多余的。
说句犯上的话,陛下见到娘娘时的样子,就像是他们村里那条吓人的凶犬瞧见村长家的女儿,看似凶神恶煞,实则一靠近人家姑娘尾巴都翘起来了,听话得厉害!
便是把姑娘的手腕含到嘴里,也顶多舔一舔,哪里会真的下口?
要他说的话,徐胜该担心的不是陛下对娘娘做什么,而是娘娘今晚会不会消气!
心里想了一大堆,但张继实在嘴笨,不会解释,他见徐胜满眼求知欲地盯着自己,沉默片刻后只干巴巴吐出几个字——
“我就是不觉得。”
徐胜:“……”
徐胜要气死了,他以后再也不想和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说话了!
太极宫外面有人忧愁有人放松,而太极宫内,温渺和乾元帝则一觉睡到了午膳时间。
两人之间的氛围依旧有些古怪、凝固,便是低头进来摆膳的宫人都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一声。
若是说娘娘生气,可瞧着也不像啊!娘娘分明与从前一般,姿容秾艳、神情温和,对谁都带有一股纯然的友善劲儿。
可若是说娘娘不生气吧,今日的娘娘待陛下好似淡淡的,而陛下也一言不发,虽是和从前一样主动为娘娘布菜,但、但怎么就这么怪呢?
太极宫内伺候的宫人并不敢多看,他们匆匆放下午膳便退了出去,很快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乾元帝一言不发地布菜,夹的全是温渺喜欢的。
温渺则静静坐在那里,微微撑着下巴,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皇帝的侧颜上。
她开口:“还是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乾元帝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温渺接过对方手中的瓷碗,慢条斯理地夹了口菜喂到自己嘴里,直到咽下去后,才又温和开口道:“姬寰,我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但并不意味着我每一次都会给你机会。”
有些时候,人是得逼一逼的。
不听话的坏狗也是。
以上来自温渺从前的养狗经验。
温渺继续道:“先吃饭,给你一顿饭的考虑时间,够吗?”
乾元帝张了张唇,哑声说:“……够了。”
这顿饭的氛围很安静,以往乾元帝会像是有渴肤症一般,带着某种痴劲儿,总喜欢抱着温渺,一口一口地喂她。
今天却只沉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如同木偶人一般机械进食。
温渺依旧如常,吃到了七分饱便已经觉得差不多了,精致的瓷碗中还剩了一点点饭,她才放下手中的玉筷,下一秒坐在旁侧的帝王便习惯性地伸出一只手,好似想要将她面前的剩饭端走。
——就像是以前的每一天那样,乾元帝没什么皇帝的架子,甚至很乐于为自己的妻子解决剩饭,他觉得这是一种足以舒心的亲昵与占有。
只是今天……
啪。
太极宫内静得针落可闻,温渺抬手拍了乾元帝的手背一巴掌,力道不重,就是听着声音响,随后在对方怔愣的目光下把那盛有剩饭的瓷碗放到了更远的位置。
温渺偏头,眸光温柔,却带有明显的坚定和不容拒绝。
她说,不可以的。
不可以拿走我用过的碗。
也不可以为我解决剩下的饭。
从前自然而然发生的日常被打破了,就好似温柔的明月藏到了云层之内,轻缓而小心地收起了落在谁身上的光。
那一刻,大楚的皇帝完全就是一条丧家犬,浸染阴鸷的眸光深处藏着惊慌和无措,他本想伸手抓住什么,却又生生忍住,只一寸寸握紧了桌沿。
凸起的木质花纹几乎要刻进他的皮肉里了。
温渺蹙眉,“松手。”
咔。
手是松了,但木质浮雕也被乾元帝生生捏碎半截,在掌心内印出了可怖的紫红色淤血。
温渺此刻都有些乾元帝的行为给气笑了。
她只是收走了自己的剩饭乾元帝便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她要真说了重话,这人岂不是能生生把自己憋得吐出一口血来?
何止是坏狗?还是一只倔狗!笨狗!
静默的太极宫内,温渺问:“姬寰,为什么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
乾元帝直勾勾望着自己的皇后,他甚至没有勇气呼唤对方,脑海中不停闪烁着温渺拒绝的举动,以及用膳前温渺那句“但并不意味着我每一次都会给你机会”。
他喘息微急,气息发沉,似乎正在脑中与自己混乱的思绪做搏斗。
温渺见此,适时起身,做出一副故意要离开的姿态。
刹那——
玉质的筷子“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原先僵硬到极致的帝王骤然起身,腰背紧绷,手背青筋暴突,那双宽大的手掌本就受本能趋势,将他一刻都离不开的妻紧紧桎梏其中。
温渺被抱着离了地,绸缎长裙下的一侧腿//根被乾元帝用虎口卡着,抬着环至腰际,以至于她整个人都被夹在了帝王与后方重达千斤的祈福巨屏之间。
而她脊背靠于巨屏雕纹上的落点,还垫着乾元帝的另一只手掌。
温热安全,并不硌人。
动作的转变令乾元帝又一次碰触到了温渺,他衣襟下的胸膛失序起伏着,眼周发红,嗅着熟悉的暖香,终于嗓音沙哑,格外艰难地说出一完整句话——
“不能……”
“……渺渺,你不能不要我。”
分明说着命令的话,可语气里却满是可怜,反倒像是摇尾乞怜的犬类,在祈求他的主人——
“求求你,不要放开我。”——
作者有话说:阴湿别扭、喜欢胡思乱想的陛下就是需要被治一治!
渺渺:不可以
陛下:破防——
第62章 恶念 妻子的……初恋白月光?
乾元帝身形高大, 双臂结实有力,有时候温渺被他抱在怀里,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变成了没有重量的羽毛。
她膝部上方的位置还被皇帝用虎口卡着,不疼, 就是有些紧, 隔着轻薄柔软的绸缎裙料一阵一阵汹涌着体温带来的热意, 就好似能顺着腿上的皮肤, 一路烧灼到她那颗轻微失序跳动的心脏深处。
那是一种从前被乾元帝拢着、揽着, 硬生生磨出来的,源自于生理性的吸引。
(审核,穿着衣服呢)
温渺的小腿轻微痉挛着打颤,只得用手撑着对方的肩头, 试图将那埋在自己怀中的脑袋推出去。
……这种姿势, 感觉有些糟糕。
她浅浅吐出一口气, 声线温和平静, 与乾元帝此刻的表现好似完全相反,“姬寰, 我有说过不要你吗?”
这话一出, 太极宫内霎时间落入一片冷寂。
乾元帝好似还没能从这短短的一句话中反应过来,只紧紧抱着怀里的人, 眼周通红仰头望着温渺,竟是连唇瓣都细微地颤着。
温渺拍了拍他的肩头。
“放我下来。”
皇帝回神, 哑着声开口:“……不要。”
放开了就抓不回来了。
温渺眉心抽了抽,她直接伸手,轻轻扯着乾元帝的耳朵揪了一下,“听话,我说过的, 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
乾元帝抬头,目光灼灼盯着温渺,但还是顺从地听了温渺的命令,将人抱着坐于榻上,只是手臂一刻都不曾松开——只是从温渺的腿上换到了后腰。
抱得很紧、很紧。
温渺:“……”
她放松身体,干脆靠在乾元帝的怀里——至少在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前,温渺从未想过后来的自己会在某一天,与一个男人这么亲密。
“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有很多,既然你现在平静下来了,那我们就一个一个地谈?”
乾元帝低低应声:“……好。”
温渺眯了眯眼睛,几乎完全蜷着靠在帝王怀里,她思索片刻,问出了眼下的第一个问题:“从我在京郊遇见你开始,是不是我所有的动向,你都知晓?”
尚未恢复记忆前,温渺模模糊糊有种直觉,但她从未深想过,故而当时并不曾太过在意入宫前的次次偶遇,至于入宫之后她准备凉药、偶遇裕亲王姬晟、误入冷宫的遭遇——不论哪一次,乾元帝都来得有些过于及时了。
如今一想,倒也没什么想不明白的了,虽说之前从拾翠、挽碧口中得了答案,但温渺还是更想听乾元帝亲自说。
乾元帝:“……是。”
“为什么?”
为什么呢?有时候乾元帝也想问自己。
大概是因为不安吧。
而且乾元帝很清楚地知道,另一个世界牵着温渺的手,共同得到见证与祝福,能够与温渺真正成为夫妻的那个男人,不是他。
眼下的这一切都是他偷来的。
乾元帝:“朕不想有任何失去你的风险。”
一点点都不愿。
温渺轻轻“嗯”了一声,直击核心地问:“姬寰,你知道我来自哪里,对吗?”
乾元帝的瞳孔针缩,手臂下意识收紧,却被温渺拍了一下,略有嗔怒道:“放松些,抱得太紧了。”
温渺继续道:“回答我的问题。”
乾元帝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粗重、急促起来,好似陷入了某种难以挣开的焦灼泥泞深处。
“朕不……”
他想隐瞒这个秘密,只要这个秘密能继续隐藏起来,他就能够继续卑劣且心安理得地占据、拥有高高在上的神女了。
但温渺的声音却令乾元帝扼杀了那份低劣。
“姬寰,你已经骗过我一次了。”
“你还想骗我第二次吗?”
“或者说,你在赌我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吗?”
寒冬腊月,太极宫外寒风瑟瑟,席卷过宫中砖红色的宫墙,偶尔还会卷着颗粒分明的落雪四处飞扬,便是砸在人的面庞上,也是有些干巴巴地发疼发紧。
殿内温渺只是抬手一下一下抚着乾元帝的手臂,她给予了对方很多的耐心,以及足够平稳安定的情绪,于是原先躁动的帝王就好似从皇后的身上找到了固定自己的锚点,反而在经过了短时间的燥郁后,重新压下了自己的情绪。
那些阴暗的、不见天日的占有欲和侵略性生生被乾元帝藏了起来,他不愿叫温渺见到自己最为卑劣的那一面,几乎用了全部的力气和心神,才能理智开口:
“朕知道。”
在床榻之上,在这一方只属于他们的一方小天地内,乾元帝拨开了那份伪装,道出了这个在他心中藏匿了十几年的秘密。
其间,温渺只安安静静听着。
这个段过去的故事乍一听令人难以置信,放在以前温渺大抵也是无法坦然相信的,可当穿越这样的事情实打实地发生在她身上,如今温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存在了很多无法明确说明的奇闻怪事。
乾元帝干巴、艰涩讲述的同时,温渺想到了很多。
她想到了乾元帝对她过分病态的占有和控制欲,想到了对方藏匿在沉稳表面之下近乎恐怖的痴缠执着,也想到了帝王对她过分且详细的了解……而今,一切的答案似乎都水落石出了。
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是一起长大的。
只是温渺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还有一个人在认认真真地注视着她。
长达十多年的梦境和梦中的神女,成了纠缠乾元帝一生的执念,这份爱意经过时间的发酵和空间的相隔,早已经杂糅了太多混杂的情绪,以至于当温渺听完一切后,心中只剩怔然与复杂。
她细细消化着这一切,太极宫内也静悄悄一片。
两人被笼罩在不大的罗帐之下,温渺依旧靠在帝王的怀里,而她身后的乾元帝则垂着头,将鼻梁深深埋至温渺的颈窝,似是在汲取那些足以令他坦白这一切的力量。
但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令他反应过度。
这边温渺靠着有些使不上劲,便想坐起来一点,谁知道才刚刚动了动手臂,这番细微的动作便被乾元帝误以为是挣扎和逃离。
紧贴于温渺后脊的胸膛起伏剧烈,连带着呼吸声也骤然发沉,犹如野兽失控,将猎物死死按压在利爪之下。
于是下一秒,原本还靠在乾元帝怀中的皇后便被身后的力道桎梏着腰腹,反身抱着彻底压制在榻上。
暖色调的绸面裙摆上绣着精细的鸾鸟花纹,透过床幔散落的微光而一簇一簇闪烁着,布料扬起又落下,一切都不过是发生在转瞬之间。
等温渺回过神时,便见自己仰躺在一片阴影之下,俯在她上方的乾元帝低低喘着气,眉眼笼罩着浓郁的冷凝与阴鸷。
帝王高挺的鼻梁抵在温渺的咽喉位置,带来一种噬骨的侵略性,一下一下蹭动嗅闻,如同未经教化的野兽,充满滚烫又灼人的热气。
——好似猎物稍有异动,便会将其彻底撕裂,吞入腹中。
浓郁的阴影之中,眼底晦暗的乾元帝恍若此世间最阴毒痴缠的怨夫,幽幽问道:
“……皇后是想离开朕吗?”
“是不是觉得朕恶心?”
他一下一下抚着温渺铺于榻上的长发,力道很轻,却又极尽缠绵,只恨不得自己的手指能与温渺的发丝完完全全长在一起。
“朕、朕也不想这样……”
乾元帝有些错乱地自言自语。
在神女第一次从他梦中消失的那段时间里,乾元帝其实想过放弃——
不再妄求梦境中恼了他、不愿再见他的神女,他会安安分分地做着大楚帝王,但他的后宫不会有人,等十年、二十年后,在他临死之前,他会叫史官为自己多写一段历史。
就写他与虚构的“皇后”举案齐眉,写尽他们之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缠绵,写他们生同衾死同穴……若是有史官拒绝,那他就杀到他们全部答应为止。
纵使神女厌了他,他也要叫后世人知晓,大楚乾元帝姬寰此生只爱重他唯一的皇后温渺。
这是乾元帝曾为自己书写的后半生,但他没想许久之后,当他又一次做梦,却是梦到了神女的大婚。
“……渺渺一定很喜欢那个男人吧?”
“不然怎么会和他成亲呢?”
“渺渺原先的夫君,朕记得他是叫崔旭吧?可为什么是他,却不是朕呢?”
“明明是朕陪着渺渺一起长大的……”
“朕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知道你喜欢的颜色,知道你心情不好会发呆、会睡觉,心情好的时候喜欢散步,知道你喜欢小猫、小狗……朕也记得你的生辰日期,记得你第一次来月事的年纪和日期……”
可又有什么用呢?
他是记得这一切,可他却从未真正出现在温渺的身边,以至于当年一度只能在梦中看到那个叫作“崔旭”男人,顶着那张叫他恨不得彻底撕碎的脸,微笑着走向温渺,将其搂在怀中。
只要是在那场梦里,他对温渺便永远都是触不可及的。
乾元帝的声线开始发颤,他甚至没力气继续说话,只一下一下喘着粗气,眼周通红,眼底布满了慑人的红血丝。
——像是一把紧绷到即将断裂的弦。
仰躺在下方的温渺听着,她指尖颤了颤,忽然叹了一口气。
那声息很轻,轻刀片犹如羽毛下落,微不可闻。
但依旧被乾元帝捕捉到了。
伴随着温渺的叹息,是他那颗几乎要忘记跳动的心脏。
……所以还是被厌恶了吗?
是不是接下来皇后会推开他,让他滚?
渺渺大抵是要后悔与他成婚了吧……
是想要回去她自己的世界吗?
好可惜哦,应当已经……回不去了吧?
乾元帝的指尖痉挛到发颤,同时蠢蠢欲动,那条细细的,早在去岁冬便打造好的银链还藏在他的袖摆之内,只要他此刻将其拿出来——固定在温渺的手腕、脚踝之上,那么温渺就逃不掉了。
——她会一直都是他的皇后、他的妻子。
——直至他们睡到同一个墓穴的深处。
——就连千百年之后,也依旧会有人记得她是他的妻子。
阴沉黏腻的情绪一股一股冲击着乾元帝的心神,他眸光沉得厉害,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潭,同时撑在一侧的手缓缓抬起,小心翼翼往袖摆中探去……
他要小心一点。
慢一点。
不能吓到皇后了。
要很轻、很慢,甚至是小心翼翼地来……
簌簌。
藏于袖摆之下的铁质细链,在此刻发出了很轻微的哗啦声,犹如毒蛇,蠢蠢欲动。
正当那一截生冷的银色即将落于明黄色的被褥上,并变作毒蛇,缠住落入凡尘的神女时,一截糅着暖香的手臂忽而抬起,自下而上抱住了乾元帝的脑袋。
并将神情阴冷的帝王往自己的怀里压了压。
哗啦。
细链骤然被乾元帝握紧在手掌之间,在皮肤上压出深深的痕迹,直接伤上加伤,让原先被木桌雕纹压出淤青的伤势愈发狰狞,好似要透过皮肤滴出血水来。
疼痛明显,但此刻乾元帝却无暇顾及。
他全部的心神均被贴于面上的柔软吸引了。
乾元帝那骨骼优越,挺拔如峰峦的鼻梁,此刻几乎完全埋至那片温暖至极的明月沟渠的深处,隔着轻薄的绸缎布料,只稍微呼吸,便能嗅到那令他头晕目眩的香气。
太香了……
香得他满脑子迷糊,霎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就连缠绕在指尖的细链是准备做什么的,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像是一条没出息的狗,只要主人勾勾手指,便忘记了先前逞凶逞恶的烈性模样。
温渺可不知道乾元帝脑子已经被她自己的拥抱给迷成了浆糊,此刻她只是伸开手指,摸索着解开帝王发丝上的束带,就像是抚摸小猫小狗一般,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姬寰,自始至终,我有说过不要你吗?”
所有的焦虑不安,全部都来源于乾元帝自己的脑补。
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会本能地将自己的全部缺陷放大,并且因那份强烈的自卑和过于阴湿的感情,而将自己放在一个随时可以被温渺抛弃的位置。
乾元帝从未觉得温渺会主动选择自己。
他怔愣地把脸埋在温渺的怀里,僵硬的肩膀一寸一寸放松下来,却又有些难以置信。
皇后……不会不要他?
温渺的指尖一点一点梳理着乾元帝的长发,轻声反问:“你觉得我是神女?”
乾元帝闷闷应了一声。
不是觉得,是本就如此。
温渺弯了弯眼睛,卷翘的睫毛颤着,在眼下形成了一片月牙似的阴影。
她才不是什么神女呢,她只是那个时代中芸芸众生的一员。
那场属于乾元帝的梦境中,对方似乎只窥见了她完美的那一面,于是无限在心中赞美、夸大,这才形成了所谓“神女”的形象。
温渺想了想,在乾元帝对自己坦白之后,也缓声说了对方在梦境中并不曾看到了另一面。
温渺的声音很温和,说话间就像是潺潺的流水,从前她恨不得逃离的生活,如今落在口中,也不过是一段最为平常的记忆。
她说了自己跟着爷爷奶奶长大,说自己生活在南方很多年都不曾见过父母,说她后来重回父母身边但却过得并不快乐,以及长大求学期间遇见的那个人……崔旭。
温渺斟酌着言语,轻声道:“崔旭……是我曾经的,唔……算是未婚夫吧。”
说到这里的时候,乾元帝拢在她腰间的手一寸一寸收紧。
温渺眉头微动,她微微松开手臂,一低头,便见原先软和了神情的帝王又在眉眼间凝聚了浓浓的阴沉狠戾,好似下一秒就要握着长刀与谁拼命似的。
凶巴巴地吓人。
温渺笑了一下,抬手抚上皇帝蹙起的眉心。
“少皱眉,会显老的。”
乾元帝面颊微微抽动,舌尖紧紧抵着齿根,根本无法松开眉头。
此刻,他只觉自己稍有放松,便会露出他那副疯狂嫉恨的妒夫模样……他受不了温渺的名字与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人有联系。
便是亲眷也不行。
温渺一边点着乾元帝的眉心,一边回忆着过去,基本上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这些经历她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她与乾元帝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因为某些“不长嘴”的原因而滋生矛盾。
当初,温渺与崔旭大学相识,对方家世出众,为书香门第,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因为学业和校内校外的活动,走在一起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崔旭五官生得温和俊美,与乾元帝完全是两个类型的男性——乾元帝眉眼深邃、身量高大,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流露着强烈逼人的侵略性,好似永远不会给你转身逃离的机会。
至于崔旭则温文尔雅,容貌出众却并无攻击性,是典型的谦谦君子,当时与温渺从相识到交往也如春日流水一般,一切水到渠成。
甚至在温渺未曾来到这个时代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与乾元帝这样的男人在一起。
……太危险,又太过烈性了。
每一次被亲吻、拥抱,甚至是身体交//合,温渺都有一种会被对方弄死在榻上的心惊肉跳感。
崔旭足够温和,也足够知进退,对于那时候备受父母掌控的温渺来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温渺知道,崔旭很喜欢她。
只是这份喜欢却无法彻底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大学毕业后,崔旭因学业和家族产业问题要出国深造,温渺则被父母强留在国内,继续以“别人家的孩子”的姿态来充当温家的门面。
——用于联姻的门面。
那个时候,温家的生意已经进入了颓势,温渺与温家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她逃不开这层危机,便只能成为交易联姻的牺牲品。
于是,才有了之后的那一场婚礼现场,而与她结婚的对象自始至终都不是崔旭。
温渺并不喜欢自己的联姻对象。
听到这里,乾元帝怔愣半晌。
他先是扯出了一个有些兴奋的笑容,可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唇角的弧度一寸一寸拉平,反而又紧绷得厉害,显得扭曲又古怪。
他的妻子是不喜欢那时候的联姻对象,可并不代表他的妻子……不喜欢崔旭啊。
甚至如今相隔两个世界,崔旭岂不是会成为他的妻子得不到,却也忘不掉的存在?
……更嫉妒了。
温渺不能说百分百了解乾元帝,但此刻瞧见对方忽然沉下去的眼眸,心中多多少少也能猜到几分。
至于她喜不喜欢崔旭这一点……大抵也是有些喜欢的。
那毕竟是她大学期间暂时逃离父母的初恋,对于温渺来说那段记忆是温暖的,虽然后来断得戛然而止,看似充满遗憾,但不可否认,她也从崔旭的身上学到了很多。
温渺觉得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
与崔旭分开是正好的。
结婚当天忽然来到这个时代是正好的。
至于后来……与乾元帝成为夫妻,也是正好的。
这般想着,温渺抬手拢住乾元帝的后颈,耳廓微微发红,只放轻了声调,缓声道出了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姬寰……成为我夫君的人,是你。”
床帐之内暖香氤氲,被太极宫外的寒冷霜雪衬得愈发温暖,乾元帝低头直勾勾盯着双臂环于自己后颈的温渺,目光深沉晦暗,正一字一句咀嚼、回味着对方刚刚说过的话。
渺渺说,成为她夫君的人……是他。
夫君。
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
他喜欢这个词。
一道低且短促的哑笑自乾元帝的喉咙深处发出,他脑海中各种阴暗、混乱的念头好似忽然被这道温柔的月光照亮,暂时消停下去,却又不曾彻底消弭。
他忽然好想亲亲皇后。
他的妻子并没有不要他。
他的妻子选择了他。
汹涌的情愫在乾元帝的神经深处战栗着,他忽而低头,想要吻住皇后那张柔软温暖的唇。
只是还未亲到,一捧雪上落着梅似的指腹便抵着他的唇,微微向后推了推。
下一秒,乾元帝便见温渺唇角微压,扬了扬另一只手,平静无波地问:“姬寰,这是什么?”
……什么?
乾元帝迟钝偏头,便见那原先藏在自己袖摆中的银色细链,正堆作一团,其中一截被皇后白皙的指尖轻轻挑着,正在昏暗的床帐光线下一晃一晃。
他先前的阴暗,想要永远把自己的妻子困于床榻间的恶劣念头——
被发现了呢——
作者有话说:渺渺:我不喜欢之前的联姻对象
陛下的理解能力:所以渺渺喜欢崔旭!!!!!!!(破防)[墨镜]
渺渺:(摸出细链)这是什么?
陛下:(瞳孔震惊)(大脑空白)完蛋,被发现了!
第63章 表现 大狗
那条细链是银灰色的, 因为先前一直被乾元帝藏于袖摆之下,不停被指腹、手掌摩挲着,故而天生冰冷的材质上带有一股温暖的热意。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消弭细链本就具有的硬度, 以及其出现在此刻所代表的意义。
温渺撑着手臂, 从乾元帝俯身的阴影之下坐了起来, 这一次, 在她的力道之下, 五官俊美到近乎锋利的帝王尽显驯服,略略后退,跪坐在皇后娘娘微曲的腿//间。
暖色调印有大片鸾鸟绣纹的裙摆彻底散落着摊开,像是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艳丽牡丹, 连带着香气也缠缠绵绵萦绕于床幔之内, 好似将蜿蜒而落的细链给浸透了。
可在这片熟悉惑人的馨香中, 乾元帝只觉自己好似被一盆冷水浇透了身心, 让他这一刻好似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被彻底冻结的错觉。
明明先前他与皇后之间都说开了一切,接下来马上就能恢复如常, 像过往一般亲昵恩爱, 可偏偏这条藏匿着他全部恶劣念头与焦渴欲//望的链子却掉了出来……
还被温渺发现了。
近乎古怪的沉默窒闷中,乾元帝死死掐着手掌心, 他眼皮却在看到温渺用指尖勾着那细链时,不受控制地狠狠跳了一下。
温渺垂下眼睫, 眼尾还晕着床帐内受热而出现的生理性薄红,她抬手,慢条斯理地将细链彻底拿了过来。
——全部的动作都在乾元帝的眼中被无限放缓、放大、放清晰。
这条链子很长,若是束缚在人的手腕、脚踝上,足够她从龙床上下来, 一路走至旁侧的屏风之后,洗漱、打扮、换衣、吃饭……并不影响在太极宫内的各种活动,只是无法踏出殿门。
不……或许也是会有一点影响的。
温渺有些微妙地用目光丈量细链的长度,随即偏头,看向更远处,已经完全被雕花屏风挡住的配殿。
通常宫廷内部,帝王所居住的殿宇旁侧会有各种其他用途的配殿,彼此相连,由门厅、屏风做风格,主殿通常为帝王最主要的活动场所,涵盖办公、休憩。
至于将主殿众星捧月的其他配殿……有些另做书房,有些用于置物,还有些则是盥洗间。
而手中细链的长度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归有些事情……她若是真的被束缚了,还得像乾元帝求助才成。
……这种东西,有些糟糕呀。
转瞬间,温渺想明白了一条小小金属细链中藏匿的奥秘。
便是此刻她与乾元帝之间的关系处于上风,掌控了彻彻底底的主动权,可因脑内的联想,还是忍不住红了耳廓、面颊,连带着那双星眸也莹润水意,冲散了最初时那份过于温柔的理智。
她微微偏头,想要藏住面上的热度,同时握着细链的手略使劲,想要彻底将其拿在手里。
但紧接着却遇见了一抹阻力。
温渺看过去。
殿外依旧是冬季的白日,日头不算强烈,但那些光也被窗户上的桃花纸、床铺间的绸缎床帐遮去了许多,以至于此刻能流入他们彼此之间的光线显得过于零星斑驳,好似即将入夜一般,编织出了一片暧昧丛生,却又古怪异常的小空间。
而在小空间的另一边,便是身量高大的帝王,他麦色的手掌下还紧紧攥着细链的另一端。
握得很紧。
手背上青筋凸起,留下一道一道明显的淡青色脉络。
“给我。”
温渺再次开口,握着细链很轻、很轻地扯了扯。
这个要求对于此刻的乾元帝来说,实在有些突兀,他在昏暗的床幔内怔愣了好半晌才开始动作。
暗色调的光线下,全部的人形、变化只剩一个有些模糊的轮廓,他抬起手臂,将末端缠绕于自己小臂上的细链一圈一圈绕开。
许是缠得久了、先前又经过动作上的拉扯,那截银链在帝王的手臂上留下了成圈的烙印,深深刻入皮肤,形成了最原始、最自然,象征着力量与野性的图腾。
随后,眉眼晦暗,无法看清神色的帝王伸手,将他手掌里剩下的那段细链递了过来。
这一次,换作温渺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她抬手完全接过,指尖收着,并不曾碰触到乾元帝那过于滚烫,且显得有些伤痕累累,近乎惨烈的掌心皮肤。
温渺撑着手臂略微坐起身体,摸索着找到了细链上用于束缚的端头,“……把手给我。”
自温渺开口索要这截链子后,乾元帝就变得格外安静老实,或许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也或许是在为这细链找借口,总归温渺并不在意。
此刻,她只瞥了一眼乾元帝乖乖递上来的那只手,继续补充道——
“另一只也要。”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温和,没有任何的厌恶反感,倒是令乾元帝心中微微放松。
他听话地把两只手都抬起来,送到了大楚皇后的面前,就好似获罪后主动向妻子投降、思过的恶徒,有些过于驯服了。
当然,在这份驯服之下,则是乾元帝心中微妙的心虚与不安。
……他本不该让渺渺发现这截细链的。
乾元帝眉头蹙着,嘴唇微张,终究没敢说出什么。
于是,两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就那么悬在半空,玄色的袖摆略略下滑,露出了男人偾张有力量感的手腕。
下一秒,乾元帝便见温渺抬起手臂,白皙的手指间绕着银白色的痕迹,将那浸染着人体温度的细链缠绕两圈,把大楚皇帝的两只手都给捆到了一起。
捆得不算紧,正好卡住了边缘的机关,但也足以限制乾元帝的行动。
不等他去思索温渺此刻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就被双手捆束之后的力道带得身体向前——
像是一头被主人拉着牵引绳的大型烈性犬,双肩微抬,后腰却有些塌,双膝张开跪坐着,只举着两只被束缚起来的手腕,眼睁睁看见细链的另一端被固定到了龙床床头的木质雕纹上。
正好卷了两圈,束缚到了那盘曲着身体的龙颈之上。
乾元帝被这番变化给弄懵了。
他呆呆望着温渺。
身着柔软绸缎长裙的皇后娘娘正背对着他,乌黑的发髻松着,只在午膳之前用一根金簪随意固定着,因为床榻间的动作而松松垮垮地散落,慵懒知性,在那细碎的发丝下露着雪白的脖颈,还隐隐有些未曾消退的薄红。
温渺身形前倾,被垂感十足的衣裙勾勒出了丰腴柔软的身姿,暖香氤氲,勾得乾元帝喉结滚动,忍不住地感到了喉咙深处的干涩。
“渺渺……”
乾元帝低声呼唤。
温渺将细链的末端彻底固定好,她偏头看向帝王,轻轻笑了一声:“这东西,原来是为我准备的吗?”
乾元帝不敢言语,可他躲开的目光却足以说明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知道了,”温渺颔首,随后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帝王的发顶,问:“今日还有奏折没批完吧?”
“有的。”
此刻乾元帝又成了皇后娘娘手中的提线木偶,问什么答什么,只眼巴巴盯着已经彻底起身,下了床榻的温渺。
“好好待着,我一会儿叫徐胜给你把折子送进来……唔,就坐在那边的榻上批吧。”
顿了顿,温渺偏头,视线轻轻柔柔地扫过了乾元帝的全身,最终目光落在对方那只满是淤青,伤上加伤的手掌上。
“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话落,温渺一边走向屏风后的木架柜,一边抬高手臂重新理了一下险些滑落的金簪。
她从木架柜中翻找先前方太医之女方知羽送来的药膏,而乾元帝便安静地坐在榻上,任凭自己的双手被束缚着固定于另一边,只专注至极地望着温渺的背影。
——完全就是一只眼巴巴,等带主人回头看他一眼的大狗,若是主人真的回了头,恐怕他身后那条看不见的尾巴都要甩出残影了。
但现实是,温渺没有回头看他一下。
乾元帝心中微抽,整个人都显得无精打采。
可等温渺拿上东西,转过身看到他后,原先无精打采的帝王又瞬间挺直了腰背,眸光灼灼,完全就是一副被皇后娘娘玩弄于股掌之间,已经不怎么会独立思考的模样。
……当然,温渺并没想玩弄乾元帝的意思。
她坐到榻边,握着乾元帝的手腕,将那药膏小心抹到了对方的手心上。
这药膏的功效主要就是针对皮肤上的红痕淤青,温渺那身一亲就红的雪腻皮子用得了,乾元帝这身粗糙的麦色皮肤自然也用得了。
等做完这一切,温渺起身拉开了床幔,让更多的光透进来,同时拢了拢乾元帝的袖摆,挡住了那截银白的链子。
一直等候在太极宫外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徐胜在几个时辰后,终于等待了大门开启的机会。
他立马抱着拂尘,快步冲了上去,才张嘴道了一声“陛下”,下一秒就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换了称呼:“参、参见娘娘……”
“起身吧,不用行礼。”
温渺露出了一个柔柔的笑容,她同时叫住了徐胜和张继想要行礼的动作,只道:“还得麻烦徐公公一趟,帮我将陛下今日需要批复的奏折都取来。”
“不麻烦、不麻烦,是奴才应该的!”
所有伺候在皇宫里的宫人都喜欢伺候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会对他们露出温和的笑意,会轻声细语地诉说自己的要求,会如天仙一般用“谢谢”这样的话将他们砸得晕晕乎乎……
这份温柔平和非并不曾让下面伺候的人轻视娘娘,反而犹如光照,愈发地吸引宫中内侍、宫女满心希冀,想要成为伺候在娘娘身边的人。
此刻得了命令的徐胜一张脸上满是笑褶,尤其在瞧见娘娘出现后,他那颗一直提着的心啊,终于是彻底松了下来!
……嗯,不过怎么没见着陛下?
按着陛下的性子,不论什么时候都会陪在娘娘身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