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功德 青史留名(配角视角/剧情)
第二日, 乾元帝在早朝上与臣子说了此事,正如他最初所想,赈灾募粮并非易事,便是天威如此, 也依旧有人藏起多年收敛来的银钱, 在皇帝面前装贫哭穷, 一门心思勒紧腰带, 好似那沧州数万百姓的命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然, 有死皮赖脸装穷的,也有一心爱民的为官着慷慨解囊,但陷入洪水之灾的州县足足十几个,如今这点不过杯水车薪, 难救万民。
甚至若此事实在无法, 大抵是要用强硬手段了。
也是因为此事, 近来帝王明显周身气势有些凝着, 朝堂上的官员眼观鼻鼻观心,各个装作鹌鹑一般, 没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当出头鸟。
他们都在熬, 都在等着。
要么是一部分有家底的官员、世家先露了怯,如十几年前的科举制一般向帝王低头, 彻彻底底断了重新揽权的念想,完全为帝王所用;要么就是等皇帝强行下令赈灾募粮, 银钱是能筹足,可对帝王之行也确实有影响,倒是便于日后世家从此事上牟利,再复几十年前世家所具有的荣光。
便是科举制和朝中官员制度如何改换,世家到底是百年积聚而成, 如今他们碍于帝王之威不显其势,可藏匿于宅邸内的银钱,怕是有着惊人的数字。
显而易见,这是一场静默的拉锯战,所有人都在等,而拉扯的期限,便是沧州临近十八州县所能等的时间。
但即便如此,该办的事情还得继续办。
早朝之后,负责赈灾募粮的官员已然领着身侧近卫与户部属官,开始挨家挨户地往京中达官显贵的宅门前走,试图筹集粮食、银钱,以助沧州等十八州县度过今岁寒冬。
而其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便是萧家。
西大街街头,正住着京中的萧氏一族,往前追溯百年为清河萧氏,乃北方高门的典范,居于北方世家之首,族内为官者繁多,但自科举制推行后,经过十几年的改换变迁,如今京城萧家依旧底子颇丰,却早已经没了往日的辉煌,只能居于皇权之下,留了富贵,却没了从前的权势滔天。
故而当募粮的官员上门后,萧公——卫国公世子孟寒洲之师——大楚有名的人物画师萧为正立于门口,身着一席样式寻常的青色长衫,两袖上甚至染着墨迹,只俯身微拜,面带薄疚之情。
只瞧这身形打扮,倒是难显百年世家的富贵之姿。
萧公道:“在下家贫,近些年只以卖画为生,家中小辈虽为京官,但也谈不上富足,我等也为沧州十八州县的百姓而忧心,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举家上下只挤出了这一千两银子,只愿能帮扶上零星几分。”
话落,萧府上的仆从合力抬过来一深红皮的木箱,内里躺着的一千两甚至并非整银,而是由银锭、碎银块,甚至是数串铜钱组合而成,给人一种萧家人好似确实很难筹到的感觉。
甚至红木箱的旁侧还立了六袋粮,据萧为说是他从府内库房里搬出来的新粮,也算是一份为赈灾而出的力了。
来募粮的几个官员有苦难言。
萧为说得也算是实话,近些年都以卖画为主,但问题是他通常不出手,一出手的画作随随便便就价值千金不止,甚至眼下木箱里的一千两,可能只是他画作的几分之一!
便是萧家晚辈京中为官,一人一年的俸禄算下来也有数百两不止,甚至因品级而更多。
除却为官的俸禄,不少人私底下也有各类铺面生意、私宅良田、下属孝敬……这笔账细细算来,当官的俸禄不过是其中最小头的银钱,那些杂乱的大头累计起来,一年千两不止,加之多年的累计积蓄,说是大富大贵也不为过。
但这群世家里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精,他们从前的权是因为科举制、因乾元帝而被削弱的,如今需要银钱,家底丰厚的世家自然不会轻易出力,甚至还想借沧州灾患一事,重新划分世家地位,再现几十年前的辉煌盛景。
几个来募粮的官员无可奈何,又不能架着刀硬逼人家捐银子,便只能抬手叫来侍卫,将那一千两和六袋新粮装上,继续往下一家走。
见募粮的官员走远,萧家管家有些忧心道:“老爷,这般行事怕是会惹今上生恼。”
“呵,恼便恼吧,自陛下登基后,我们这群世家都恼了多少年了?向来在这京中都只能夹着尾巴,老夫都怕死了以后愧对列祖列宗!堂堂清河萧氏,如今竟落得这么个局面?”
一想到近些年来的遭遇,萧为就心中郁结,气得不行,不过几息,他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面上情绪微松,甚至挂上了几分笑意。
“沧州此番灾患,倒是给了世家一个机会……陛下想要钱赈灾解决南方的忧患,既然想叫我等出力,也该拿出点报酬来,老夫也不求我萧家如先帝在位时期一般繁盛,但也不能是现在这般境地!”
京中世家多,强权相压也算是办法,但也会对乾元帝的治下产生影响,而这一丝动摇,便是他们想要的。
说着,萧为摸了摸胡须,视线遥遥落向皇城的位置,低声道:“等着吧,这次啊……是陛下向我们让步。”
大半天的时间,负责赈灾筹粮的官员来来回回在京中最繁华的几个街上走了数遍,但得到的结果基本是一样的——
有钱有权的大官、世家均只象征性地出五百两、一两千,再给几袋新粮,便苦着脸说清贫、困难云云,实在出不来太多的力。
可这话说出去谁信?一个个为官十几二十年,怎么可能一点儿本都没攒下?都是装的!
至于两袖清风、不太会搞官场关系的那部分官员,倒是捐出了自己能拿出来的最多银钱,叫负责此事的官员看得辛酸,可惜比起沧州所需依旧差之万里。
赈灾募粮这件事情上,先前受过乾元帝“天威”的卫国公府和户部尚书倒是老老实实,不曾含糊——
卫国公捐了两万三千两,并赠一千袋新粮;户部尚书捐了一万五千两,也赠了一千袋新粮。
虽然帝后大婚已成,但卫国公和户部尚书还是怕儿子之前冒犯的行为在帝王心中留了痕迹,与其像其他世家那般求权求势,与乾元帝打擂,倒不如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莫要沾染那些个倒霉事。
筹集银钱的官员为此感动得两眼发红,连声线都有哽咽。
他从前出生沧州,是靠吃乡亲们的百家饭长大,之后来京参加科考也是乡里人一同给他凑的钱,而今收到募捐以来最大的两笔银钱,喜极而泣,甩着袖袍躬身而拜,口中连连感慨着“大义仁善”,并先替沧州及周边十八州县的百姓谢过大人!
赈灾这事刻不容缓,募捐的官员一上午便走遍了京城各家,连忙写了折子快速送至宫中,一如乾元帝所料,目前筹集的银两少得可怜,别说是被洪灾波及的十八州县了,怕是沧州一个都不够用!
乾元帝把背后的官司看得透彻,只是瞧完折子,见温渺眉眼间还染着担忧,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后悔——
若他不曾这般着急叫温渺接触政务,大抵也不用叫她也随着焦心难耐了,尤其对方心软,从前又生活在那样的太平盛世中,必然见不得此情此景。
“沧州赈灾的那件事,如何了?”
温渺不懂怎么治理国家,如今所有的认知全然来源于帝王所授,到底是新学子入门,她心中惦记身处沧州受苦受难的百姓,可却忽略了这世道永远不缺尸位素餐的人。
此刻,听了帝王的解释,她不免面上生出几分怔愣,细细思索那彼此对峙一般的拉锯战,竟是觉得后脊发凉,悚然至极。
人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博弈弄权的工具吗?
倘若高官显贵、世家大族真的不愿配合,那沧州邻居十八州县的百姓又该如何?
乾元帝见皇后此刻的模样,心中又怜又爱,他轻轻抚着温渺的侧脸,低声道:
“皇后不用太担心,这件事肯定会解决的……百官到底顾及颜面,世家也看重名声,若这种境地一毛不拔,他们面上也过不去,他们只是想等一个朕主动退让的机会。”
并想要借此重铸世家的地位。
毕竟从科举制到朝堂之上官员结构重构,乾元帝从太子至今已经占了太多上风,他是大权在握,可赈灾救济却非帝王一人之力可以扭转的,国库可用于筹两,却也不能仅用于此。
闻言,温渺微怔,脑海中却重复着乾元帝先前所言——
“百官顾及颜面,世家看重名声……”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注],世人重名,旧时世家官员更是如此,谁都想“留取丹心照汗青”,故而常有人发问:何所为方可青史留名、百世流芳?
答曰:立德、立功、立言。
说来容易,可《史记》中为人立传,却以帝王将相为主,如若只是寻常世家、官员、商贾,想要在史书中留下一抹自己的痕迹,怕是难如登天。
可也正是为这名,才让温渺从灰暗中看到了赈灾募粮的另一种可行之法。
“陛下。”她忽然出声。
乾元帝:“怎么?”
“或许……有个办法可以试试,但我不确定能否达成。”
温渺不确定“名声”二字,到底在这架僵持着的天平上值多少筹码——这是她潜意识里有些难以理解的。
见帝王面上微微讶然,温渺轻声细语说了自己的打算和想法,末了又尝试解释其中缘由:“……陛下说世人看重名利,若此法能行,募捐者足以留其名,或许届时无需向世家低头,也能达成所愿。”
书册记录赈灾筹粮者或许难以在后世留名,可若是换做青石立碑,按银两排序,尽写攻德之名,矗立京中数百年呢?
往后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便是大楚亡而新朝建,那块浸染风霜的石碑也会立在原地,受后世人敬仰围观……
以名诱之,或许这群人会主动送上钱来?
乾元帝面上微顿,很快便反应过来了温渺的意思,他低低哑笑一声,拥着对方坐于自己的腿上,忍不住亲了亲眼底还带犹疑的美妇。
“朕的皇后好生聪慧。”
“可……我怕他们并不会如我所想的行事,我是为筹集银钱而想的办法,他们自然也能猜透这件事背后是为了什么。”
温渺轻叹了一声,她从不小觑任何人的智慧,故而提议之后并不是很有信心。
她能想到的东西旁人也能想到,等那些官员世家想明白了,大抵也不会往这处陷阱里走。
“可那又如何呢?”
乾元帝好整以暇地望着温渺,宛若这世界上最耐心的先生一般,言语间充满了对温渺的鼓励与赞扬,“这是一个阳谋——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的阳谋,可即便如此,它背后所代表的利益是任何一个为求名者无人拒绝的。”
甚至乾元帝还以温渺之法进行了举一反三,“……功德碑为官员世家而准备,朕或许还可为商贾之流备几份御赐的牌匾。”
大官、世家、商贾是为大楚三大富的代表,不过后者却地位更为卑贱,便是手握万金,见了小官也依旧小心翼翼、点头哈腰,一副求人办事的样子,说白了,商贾再有钱也还是民,既然是民,便压不过官。
可若是他们能拥有一份帝王手写的牌匾,那往后身份地位必然会不一样——那可是大楚皇帝赐的牌匾!是帝王的亲笔字迹!是被乾元帝所承认的荣耀!
有这么一块牌匾挂在家中,害怕做生意没底气?
文渊殿内,乾元帝上一秒道完心中所想,下一秒又低头吻了吻温渺的唇。
心中惦记沧州之事的皇后娘娘抬手推开了皇帝的脑袋,有些着急地扯了扯对方的袖子,催促乾元帝赶紧去办正事,莫要耽误了南方等着准备过冬的百姓。
乾元帝驯服颔首,道了一句“朕遵旨”。
当天下午,出生沧州、负责筹粮的官员急匆匆进了一趟宫,不多时又出了宫,重复着上午挨家挨户敲门的行为,只是这一次怀中却多带了一份名册。
萧府门口,萧为望着被对方双手递上的名册面带不解,捋着胡须询问:“敢问这是何意?”
心中记着帝王的叮嘱,那官员解释道:“陛下与娘娘忧心沧州周边十八州县的灾患情况,也感念各位大人捐献赈灾的美意,专命下官将诸位大人的名字记录在册,按照募捐银钱多少排序,之后将在京中立青石碑,篆刻众人之名,好叫此等善举流传百世,供后人仰望。”
这话一出,萧为心中重重一跳,立马翻看手中名册,在倒数第三页瞧见了自己的名字。
萧为两眼一黑,他颤着手指,“这、这……”
那官员佯装刚刚发现,立马凑上去有些为难道:“诶呀!萧公这位置瞧着好像有些后了!届时往青石碑上刻,怕是得蹲下来,猫着腰才能瞧见。”
蹲下?还猫着腰?
他萧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萧为一哆嗦,大脑里好似分成了两半——
一边是他清河萧氏百年前的风光,富家子弟、金玉满堂,随随便便拎出来一萧姓者均为官员才子,名满天下,便是跺跺脚都能叫皇位上坐着的天子抖三抖。
另一边则是百年后,他们萧氏子弟背着行囊,蹲在那京中的青石之下,猫着腰、瞪着眼,艰难才从石碑底部瞧见他萧为之名。
岂能如此?岂能如此!
各朝各代还更替不休,多方势力多有分合,一个王朝兴衰不过几百年,可那深深埋于黄土、立于京城内的青石却屹立不倒,别说几百年,便是几千年都能传承得下去!
倘若千年后萧氏子孙真要蹲地上找祖宗的名讳,他清河萧氏倒不如就此消失在历史里!还传什么家?脸都要丢尽了!
即便他知晓帝后此举就是明摆着等他捐钱,但、但那可是功德碑啊!谁能拒绝名字被刻上功德碑的诱惑?
尤其萧为定睛一看,名册之上正好压他一头的乃是百年前能追溯到北庭的杨氏,他们两家向来不对头,早几百年还有姻亲关系,后来因祖上和离诸事结了仇,老死不相往来,且事事都要相争。
如今萧为见杨家那老匹夫以一千五百两银子压了他一头,更是气的喉咙里哽了一口血,哪里忍得了?
区区一千五百两?当他萧家人是死的吗?
眼见那官员收整了名册准备再往下一家发,萧为连忙伸手拦住,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大人且等等,老夫方才细思之后,忽然想到家中还有几分家底,只是先前因年岁大了,竟没能第一时间想起来!此番沧州百姓受困,老夫便是再如何清贫困难,也应当多出几分力的,就是要麻烦大人,再重新记一记着名册了。”
说罢,萧为立马向管家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萧府上的仆从便抬着几大箱子摇摇晃晃出来,待盖子一掀开——嚯,全是明晃晃、亮晶晶的整块银锭,有巴掌那么大,就那么整整齐齐摞在一起,足足几十箱,少说几万两是有的。
负责筹集银两的官员笑得合不拢嘴,扬声唤着萧公大义,并且立马提笔将萧为之名写到了第一页。
这样的事情不仅发生在萧府的门口,不多时更是在各个官员、世家的府邸前上演——
北庭杨氏见萧为的名字大摇大摆地占据着首页第一个,立马不干了,打擂台一般地大方送银子,非得再压一头。
直到看见官员抬笔,把自己的名字写到了萧氏萧为之上,这才吐出一口气。
此刻杨氏家主心中早已经没了骤然失去一大笔财的难耐,有的只是压了死对头的愉悦,和往后千百年被后世人敬仰的澎湃之情。
功德碑上刻功德,他若居于碑首,足见功德之深厚,怕是北庭杨氏从前权势滔天时,也是族内诸多成员凝聚而成的荣耀,可如今他一人便可力压群雄,何不荣光?何不显名?
因功德碑一事,京中各个官员、世家立马行动起来,便是知晓这是帝后设下的套,也只能一门心思往里面钻,等一个青史留芳、名垂千古的大好机会。
同时,城内官兵另贴了一则告示,正大声向民众诵读——
言明此次赈灾若有商贾巨富出力,帝王将从中选取几位,赐下帝王亲笔所作的牌匾,赞扬其行之大仁大善,是为嘉奖鼓励。
此事一出,众人哗然,不多时便有富商带着仆从匆忙赶来,有些小心翼翼向告示前的官兵打问此事是否为真。
那官兵立马向着皇城的方位抱拳,朗声道:“自然为真!此事乃陛下、娘娘一同所言,京中既有功德碑为朝中大人留名千古,也应以牌匾嘉奖赈灾救难的商贾,以传子嗣后辈。”
那富商瞪大了眼睛,满脸激动,二话不说立马叫仆从去钱庄取银票,甚至不止是银票,还同时赶了牛车过来,其上拉着的是一袋又一袋的粮食,仗势之大,几乎堵住了半条街。
不少商贾还持观望状态,不曾行动,只悄声望着。
那官兵立马询问富商:“敢问大人之名?”
富商立马道:“不敢担大人之称,鄙人姓张名陆。”
官兵颔首,只道请稍等片刻。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在众人交头接耳之时,一对着银甲、骑着骏马的近卫军从远处赶来,队伍中间好似捧着个物件,只是被红布盖着,瞧不清具体。
张姓富商探了探脑袋,便见近卫军勒马而下,将那物件捧于众人之前,红布微抖,霎时间露出了其下的真容——
那是一块木匾,两侧扎着红绸,中间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积善余庆。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笔力之厚,足见天威。
张姓富商怔愣半晌,忽而红了眼睛,只小心抚着那御赐的牌匾摸了摸,转身向皇城所在的东方跪下磕了三个头,口中念叨着“多谢陛下”、“多谢娘娘”。
商人卑贱,多受冷眼,在士农工商中为四民之末,可当他有了这块牌匾,便是得了圣上的认可,能够挺直了腰板说话!
眼见御赐的牌匾已经给了这富商,原先观望的商贾开始着急了,他们不缺钱,却缺那份来自上位者的认可,如今一见立马往钱庄、粮庄跑,生怕自己迟了便赶不上陛下亲笔的牌匾份!
不过是区区捐钱、捐粮这事,他们做得来!——
作者有话说: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注]意为:君子担忧的是到死的时候自己的名声不被人称道
渺渺恢复记忆倒计时——[亲亲]
第57章 事成 “所以……朕有吗?”
皇宫之外、京城之内, 近两日均是各个官员、世家以及商贾捐献银钱,为赈灾出力的事情。
那功德碑铸成之前的名册排序之争可谓如火如荼、热烈至极,偏生那负责筹集一事的官员也是则机敏贼精的,有意无意地将京中一些有摩擦的官员、世家写在一块, 被压一头的那方自然不满, 也不管这是不是套, 总归要继续捐银捐粮, 好将另一方压到下面。
功德碑所带来的效果远比温渺以为得更好, 在京中官员如此为沧州灾患出力时,身处凤仪宫内的温渺也抱着一木盒,将其递到了乾元帝面前。
此刻正值晚间,低头批复奏折的皇帝抬头, 微微疑惑:“这是……”
“赈灾用的。”
木盒放置于桌面上, 被温渺从外打开, 其内是成叠的银票与金银首饰, 还不等乾元帝开口,她便轻声道:“我也想做些什么。”
乾元帝顿了顿, 他抬手将木盒收下, “朕知道了……沧州的百姓,会没事的。”
话落, 他将今日的最后一份折子合上,握着温渺的手走至榻边, 拉着让人坐下。
“天气愈发冷了。”
乾元帝算了算日子,距温渺的月事还有七八日之久,他心中有了计算,便道:“皇后先坐着,朕叫他们提些热水进来, 正好给你暖暖脚的。”
不等温渺开口,乾元帝转身往外走的速度更快。
放在从前在谢府沁园的时候,温渺身侧还时常有拾翠、挽碧,但自从她入宫后,乾元帝便爱上了亲手服侍温渺的感觉,时至今日,拾翠与挽碧已然“失业”小半年了。
没一会儿,乾元帝亲手端了一盆温热的水来,热气氤氲,铜色的盆子被那双青筋偾张的大掌卡着,稳稳放到了脚踏之上。
下一秒,端完水盆还冒着热意的手掌便握着拢在了温渺的脚踝上。
“等……”
“怎么了?”
乾元帝身后的黑发束着散于肩后,因在寝宫之内,便只穿了深色的寝衣外袍,并无其他雕饰,倒是显得眉眼没有上朝时那么冷硬,反而多染了几分温柔痴缠。
此刻,他一手握着温渺的脚腕,另一手撩开半截裙摆,双肩放松,脖颈微扬,以一个仰视的姿态半跪在温渺的腿前。
有一种烈性犬温驯顺从的感觉。
温渺轻笑一声,没有如往常一样羞着怯着后躲,而是伸手轻轻将皇帝耳侧的碎发别了过去。
她说:“这样瞧着,总觉陛下与我的身份都倒错了。”
从一开始——从她遇见乾元帝开始,这个人好似从未在她面前逞过帝王之威——当然,除了最初逼迫她嫁给他的时候。
那时候乾元帝着实可恨,总表现出来一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瞧着温和实则强硬,待她也时常步步紧逼,从未给温渺留下任何一点点的退路。
但也很意外,乾元帝那些行径虽招人恼,却不惹人厌,偶尔温渺细细思来,想那或许是因为帝王所为的桩桩件件——
一方面是为强求这段感情,另一方面却是将温渺高高举起,压低自己的姿态,将这场“强取豪夺”换了种别样的滋味。
在这一过程里,温渺羞过、恼过、迷茫无措过,但却从未委屈过。
“朕觉得倒错也无妨。”
乾元帝勾着唇垂下眼眸,慢条斯理地为温渺褪去鞋袜,又试了试水温,这才握着那只雪白的脚轻轻放入水中。
水温热却不会过于烫人,乾元帝用掌心拢着水,向上自温渺的小腿向下浇淋,很快原还有些发凉的脚重新暖了过来,他这才拿了干燥的巾帕,细细将其擦干。
凤仪宫内烛光泛滥着暖色的光晕,乾元帝半跪在那里,忽然俯身吻了吻温渺的膝头、小腿,轻笑道:“今日筹银之事已经解决,这下皇后也能睡个好觉了?”
温渺面色发红,有些不自然道:“我前几日睡得也还行。”
皇帝低低笑了一声,没忍住又吻了一下温渺的脚背,“也不知是谁梦里都蹙着眉,看得朕心疼,好似还有谁梦中呓语,说要朕救救他们……”
“姬寰!”
“朕不说了,皇后莫恼。”
乾元帝起身,本想靠近再亲一下温渺,却被对方抵着躲开,“不许亲我。”
他一愣,本以为是温渺还恼他,却不想下一刻听对方说:“你刚刚亲过脚了,先去漱口,不然别靠近我。”
“……朕都不嫌弃。”
皇后身上总是香香暖暖的,穿过的衣裳、睡过的被子也都浸染着好闻的香气,就好似个花朵化身的仙子一般,就没有哪一处是他没亲过的!
温渺缩着腿彻底靠坐在榻上,耳后柔软的皮肤还染着一层薄薄的红,她抬手拢了拢软被,一边拆着发髻上的玉簪,一边懒洋洋道:“可我嫌弃。”
乾元帝无奈,等他洗漱完回来后,才终于得了皇后的许可,得以亲一亲温渺那柔软的唇和漂亮的眼睛。
他是亲够本的!
夜里烛光暗淡,床幔拉着营造出一方温暖的天地,情动的气息与味道在其间缓慢流淌,一寸一次将温渺彻底吞噬。
宫外不知几时落了细雪,昏暗光线下的床幔缝隙中忽然探出了一只汗涔涔的手。
那手雪腻玲珑,指节泛着暖融融的粉,甲型圆润,染着秾艳的花汁,好似只看着瞧着,便已经能够闻见那股醉人的暖香了。
只是没等片刻,床幔晃动,另一只深色、粗壮的,布满经络的大手伸了出来。
它如同叼住猎物便不松口的猛兽,把那只挣脱不休的牢牢握住,抵着对方的指根一寸一寸撑开,直至十指相扣。
长夜漫漫,落雪无暇。
怕是等日出之后,那生于雪幕之下的枝头,都将开出点点红梅,冷香盈盈。
……
功德碑和御赐牌匾一事后,赈灾筹粮进行顺利,不到三日便够了份额,向沧州一带而行,用于其与周边十八州县内救济灾民,包括为灾民发放粮食、钱币、物资以及出力洪灾之后百姓的安置问题。
京中赈灾筹粮的消息远比银钱更先一步抵达沧州。
风尘仆仆的送信使满面沧桑,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兴奋,他几乎是从马匹上跳着踉跄而下,被同伴扶着,便撕心裂肺地扬声喊着这好消息。
“陛下、娘娘派人来救我们了!我们饿不死了!”
“赈灾的银子已经从京城出发三日了!再有小半月就能到沧州!今年冬天不怕难熬了!”
这话一出,近来忙于灾后重建,各个疲累颓丧的当地官员、百姓瞬间坐不住了,众人颤颤巍巍起身,或是哽咽或是惊呼,为自己能够熬过此番灾事而欢呼雀跃。
原先悬浮于沧州之上的阴云开始慢慢散开,露出了白日天光,日头明媚,融化了冬日的积雪,叫那群原先受灾患影响的百姓们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与沧州难民待在一起的那年轻官员揉了揉自己生满冻疮的手,在听到令人激动的好消息后,他朗声笑了笑,赶快招呼身边的侍从加炉子煮肉,好给累了一整日的大家暖暖身子。
——好生吃一顿,待有了力气、有了指望,他们还要继续重建这一片的混乱呢!
不多时,暂时搭建的挡风茅屋内架起大号的铁锅,木柴“滋滋”作响,下方火焰烧得正旺,一会儿锅中的水便咕噜咕噜冒着泡,氤氲出一片浓白的水汽。
提前处理好的肉本就在冬日里冻得发硬,被直接放到铁锅里煮着,负责做饭的壮汉往里撒了点有些蔫吧的菜叶子,又从快要空了的罐子里剐蹭剐蹭,掏出了几块粘在一起的盐巴粒,一同如扔到了热气腾腾的铁锅里。
周边的官兵、百姓们本就饿了一天,锅里能用的调料不多,可闻到那肉香味,还是忍不住口齿生津,一个个眼巴巴地看向铁锅,连带着肚子也咕噜咕噜响个不停。
很快,煮肉的时间到了。
架在这附近的铁锅足足十几个,其中加起来的肉并不多,但胜在肉汤多,还有下饭的干饼子,足够饱腹一顿了。
那壮汉本想先盛出几碗递给帮他们一同重建房屋、收整物资的官兵,却见那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小兵摇摇头,咽着口水,只连忙道:“乡亲们先吃!我、我们不着急!”
才说着,肚子里便又叫了一声。
帮助壮汉一同煮肉汤的老婆婆笑了笑,将那碗递着塞到了小兵的手里,见对方手误无措地不知如何是好,老婆婆笑道:“吃吧,快吃吧,若没有你们,我们这群人怕是都活不到现在呢。”
那小兵脸红了一片,不知是冷的还是羞的,还是他身后的长官看不下去,拍了他一把,叫他赶紧吃,莫要辜负了百姓的好意。
熬出香气的肉汤很是诱人,里面泡着最是耐放的干饼子,纵然饼子硬得像是石头片子,可落在热滚滚的肉汤里,不多时也软了骨头,被人就着肉末糊糊一同吃掉了。
待饱餐完毕,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了,几个精壮的官兵、壮汉吃得满头热汗,便撩开袖子,继续扛起铲子、扛起锹,开始干活儿。
他们要趁着更冷之前修复何坝、加固河道;要把淹坏了的粮仓收整出来,看有没有哪些受潮的粮食是能够晾晒一番继续储存的;还要骑马驾车,往隔壁州县发放粮食、衣衫、药物……
有了圣上和娘娘仁慈,知晓了那赈灾银就在路上,他们吃饱喝足,便有的是力气干活,总觉得这洪灾后的日子也没那么难过!熬一熬,坚持坚持,也就过去了!等冬天完了,明年春天又是好日子!
陛下万岁!娘娘千岁!那些捐钱赈灾的,都是好人啊!
这边,沧州的百姓们又热火朝天地干起了灾患之后的重建工作,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则又一次迎来了飘飘落雪。
前几日因为沧州灾事,虽相隔很远,可温渺难免忧心,加之入了冬后她总是做梦,更是影响睡眠得厉害,好在前日得了好消息,晚间又被乾元帝缠着、抵着胡闹了一通,倒是一觉睡到了天明,甚至都不知道乾元帝是什么时候上的早朝。
温渺懒懒撑着手臂从榻上坐起来,外间听到动静的罗氏、拾翠、挽碧几人立马进来伺候。
拾翠、挽碧才同温渺问了晨好,目光瞧见那斑驳落于皇后娘娘脖颈、手臂上的红痕后,瞬间红了耳尖,只觉得娘娘好似如牡丹花一般,开到了最艳的时候,瞧得人心跳加速,羞于去看,却又想要去看。
年岁更大的罗氏倒是老神在在,她在宫中伺候的时间长,见的事情多,不过如乾元帝这般对娘娘占有欲惊人到如此地步的皇帝……还是少见。
因着落雪,温渺穿了一身夹融的衣衫,柔和的暖粉被她的姿容衬得更加明艳,见距离乾元帝下朝还有一段时间,温渺便唤了雪球,准备去雪地里散步玩闹片刻。
平日里若是温渺有事情要忙,多是挽碧带着雪球在宫中溜达锻炼。
据挽碧说这些日子雪球好似在宫中找到了一个新玩伴,时常跑着跑着不愿回来,好在这小东西是认路的,等玩够了才摇着尾巴,晃晃悠悠回应她的呼唤,慢吞吞从某个犄角旮旯跑出来。
为此,挽碧在宫中来来回回蹲守了好几次,分明她自己也是个练过武、有底子的人,却偏偏总是寻不到雪球的踪迹,至今也没能瞧见这小东西的“伙伴”到底是谁。
不过后来她给雪球洗澡的时候,倒是从它身上发现了几根短短的黑毛——只是依旧猜不透物种,挽碧想只要不是黑色的大老鼠,其他什么都行!
今日见皇后娘娘想带着雪球遛弯散步,挽碧立马说了此事,还愤愤不平道:
“娘娘您是不知道,雪球这小东西可精了!特别会躲人,每次都抓不到它!它就是故意欺负我!”
温渺听得笑出了声,她看了看满脸委屈的挽碧,又看了看蹲在旁边佯装无辜的雪球,只得当了今日的温柔判官,“那今日我跟着雪球出去,看看我们雪球是不是交到了新朋友?有没有故意欺负挽碧?”
雪球哼唧一声,晃着尾巴,只给挽碧留了个毛茸茸的屁股。
挽碧:“娘娘您看它!”
……
沧州赈灾之事也算落幕,温渺心中轻快,倒也多了些别的趣味。
等穿戴好后,她带着雪球漫步宫中雪景之内,罗氏与其他几位嬷嬷合力处理后宫诸事,留在了凤仪宫内;拾翠、挽碧跟在温渺身侧,庞的仆从内侍则远远落后好大一截,并不曾上前打扰皇后娘娘的闲情逸趣。
整个大楚后宫之内,荣太妃常年待在寿康宫并不出门,没有别的妃嫔贵人,所有伺候在皇宫内的仆从都认得雪球,它完全就是宫中的二霸——一霸是匹对温渺脾气好的玉狮子。
于是此刻,雪球昂首挺胸地走在前方,身上穿着挽碧、拾翠给它绣的红色小衣服。
当然,最初温渺也想给雪球绣个小口水巾的,奈何皇帝心眼太小,又太爱吃醋,听闻温渺有这个兴趣,便在她动手前询问——
“皇后,这巾帕是只雪球有,还是朕也有份?”
当时被问到的温渺愣了一下,才幽幽望向活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帝王,慢声道:“……陛下,这是小狗的口水巾。”
顿了顿,她补充道:“是用于擦口水的。”
乾元帝面色认真,“朕知道,所以……朕有吗?”
擦口水又如何?谁规定口水巾只能用来擦口水了?那小东西有的东西,他也得有,更何况是皇后亲手做的。
温渺觉得乾元帝有时真的是无理取闹,乾元帝则说皇后有了小狗就不爱他了,弄得温渺既无奈又好笑,最终以一个吻哄好了乾元帝,只是雪球的口水巾……也没了。
自那以后,雪球穿的小衣服都是出自拾翠、挽碧之手,温渺从中出主意,红色的小夹袄、蓝色的小纱裙、黄色的小马甲……
此刻,温渺瞧着身穿红色小衣服的雪球不禁笑出了声,偏头微动,正瞧见不远处的梅花开得正好。
挽碧问:“娘娘,可要折些梅回来插到屋里?”
“唔,也可。”温渺点头,“你挑拣着折几支吧,不用太多,它们还是生在外面更好看。”
“好,奴婢这就去!”
挽碧欢快地踩着雪去折梅花,拾翠见温渺的指尖微微染红,便道:“娘娘,奴婢还是回去给您拿个小手炉吧。”
“……其实也没那么冷的。”
温渺看了看指尖上的浅红,只觉气温还好。
拾翠不赞同地摇摇头,“娘娘,受寒对您身子不好。”
大抵是受了乾元帝的影响,也或许是因为知晓温渺去岁寒冬昏迷许久的事情,一入了冬,粗神经的挽碧还好,但更细致小心的拾翠却偶尔会流露出几分焦心与关切。
温渺知道拾翠是为了自己好,她柔柔地笑着点头,有一种温和的纵容与认真,“好,那我在这里等你?”
“奴婢马上就来。”
雪球歪着脑袋,一会儿瞧瞧不远处折梅枝的挽碧,一会儿又看了看快步往后方走的拾翠,它甩着尾巴,绕着温渺跑了一圈,伸懒腰似的压了压腰背,做出一副“邀请玩耍”的姿态,便立马迈开步子,往另一边跑去。
温渺看得心软,见雪球一边跑一边回头冲她哼唧,便远远给挽碧说了一声,微微提起裙摆,拢着斗篷,小步追了上去。
见香香暖暖的女主人跟着自己走,雪球就像是得了肯定一般,更加昂首阔步,绒白干净的皮毛上配着红艳艳的小袄子,愈发出落得精神漂亮。
它向来喜欢香喷喷软乎乎的女主人,至于又硬又坏,还总嫌弃的它的男主人是真的讨厌!
雪球一边跑,一边抽动潮湿的鼻头嗅来嗅去,它是狼与犬类的后代,身形比寻常的小狗更显大,长得速度也快,一串梅花印留在雪地里,便一股脑顺着砖红色的宫墙跑。
温渺跟了几步,转头见其余仆从隔着数米跟在身后,便彻底放心,一边唤着“雪球跑慢点”,一边小心绕开地上的梅花印。
等她再一次抬头时,却见雪球带着她,走到了一处有些熟悉的地方。
——是冷宫。
是此前乾元帝握着她的手,领着她亲自走过一圈的地方。
积攒的落雪将冷宫周边的墙染白一片,温渺脚步微顿,跑了几步远见女主人没跟过来的雪球晃了晃尾巴,又蹦蹦跶跶冲回来,哼唧哼唧咬着温渺的裙摆往前扯。
温渺俯身摸了摸雪球的脑袋,轻声道:“这里可是冷宫呀……你新认识的小伙伴也在这里吗?”
雪球嗷呜一声,用脑袋顶着温渺的小腿,想要把人往冷宫的方向推。
“好好好,”温渺被这小东西弄得心都软了,“我跟着你走,你在前面带路好吗?”
灵性十足雪球哼唧着,再次摇着尾巴,脚步轻盈往前,温渺则跟在后方,一步一步,彻底站在了冷宫院墙的门口。
这里还是上次来时的模样,有些陈旧的大门紧紧关着,周边多了积雪。
雪球熟门熟路地用屁股顶着门板,一使劲儿,还真从门缝里钻了进去,随后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等温渺也一起过来。
温渺看了看那过于窄的缝隙,沉默片刻,干脆上前将门彻底推开。
虽是冷宫,但到底往前十几年也是住过人的地方,因此并不曾落锁,以前还有人专门看守在这里,可自从乾元帝登基后,冷宫彻底废弃,内里没了人,外面的门也没了锁,自然不再有人看管。
就好似被遗忘了一般。
温渺彻底走了进去,雪球已经冲到了大门正对的那间屋子前,陈旧的木门上挂着老式的铜锁,但依旧留下了门缝,它只是用爪子扒拉了几下,便顶开了一截两指宽的缝。
冬天的日头很好,正好从冷宫的院墙上方垂下一缕淡金色的光,晃着落入缝隙之内,反射出一抹银亮的光,刺得温渺微微眯眼,心中却莫名重重跳了一下。
在温渺偏头躲避反光之际,她听到了一声轻飘飘的幼猫叫声。
温渺一怔,停滞在原地的身形顿了顿,最终迈开脚,一步一步踩至院中的积雪上,直到彻底走到了门前。
门板间的缝隙彻底被雪球肉乎乎的身体撑开,隐隐在光下露出一抹亮晶晶的雪白,星星点点,好似缀着数不清的珠子,莫名给温渺一种噬骨的熟悉感。
她想去看看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
与此同时,太极殿内——
早朝刚刚结束的乾元帝才从龙椅上起来,一小侍匆匆而来低语了什么,霎时间帝王满眼阴鸷,甚至失手打翻了桌面上的一尊玉摆件。
砰!
玉摆件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高台之下群臣俯跪,默不敢动,龙椅之前的帝王怔怔站在原地,忽然加快步伐,跨过碎裂的玉石,只留下了满殿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疯狂动物城2好好看呀[奶茶]
第58章 恢复 他的妻子不会理他了
乾元帝下了早朝, 快步往冷宫的方向走去。
从他登上帝位至今,整个大楚皇宫都在他的控制之内,不论是那份皇后叫侍女准备的凉药,还是先前的冷宫之行, 乾元帝的占有欲令他知悉有关于温渺的一切, 这才敢在这张无形的大网之下冒险赌先前冷宫的那一次。
只是他没能料到今日温渺会跟着雪球, 又一次去了冷宫。
去了那座藏匿有神女仙袍的禁地。
从太极殿到冷宫的路并不近, 这一路上乾元帝脑海中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 整个脑子都好似矛盾地搅和在一起,令他忽然不知该做何反应。
或许皇后只是跟着雪球误入?
或许皇后其实已经离开了冷宫?
或许皇后并不会发现那间屋子里藏着的秘密?
也或许皇后看到了那件白色的纱衣,却不曾想起有关于自己的过往?
或许……
乾元帝的脑中出现了很多个“或许”,对应着也冒出了无数个“结局”, 可当他顺着砖红色的宫墙, 快步踩过积雪, 终于站在那大门敞开的冷宫时, 还是禁不住整颗心脏都闷闷地发痛。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恐惧和焦躁,甚至一度令乾元帝觉得有些恶心痉挛。
这个时候, 他应该做些什么呢?
哒。
皇帝的脚步一点一点, 由快到慢,最终彻底停了下来。
而此刻, 乾元帝距离冷宫那扇已经被推开的陈旧木门,不过三步之遥。
簌簌。
冬日的寒风吹拂着落雪。
宫人仆从站在远方, 不得命令不敢上前,冷宫殿宇的阴影之下,乾元帝就那么站定在大门之外,恍若雕塑,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此刻身处冷宫内的另一个人。
他的皇后已经进去这么久了, 却还不曾出来,这大抵意味着这场属于乾元帝、属于姬寰的梦——
……该醒了。
在整个大楚皇宫内,冷宫就像是一座坟,这里埋葬过太多太多条命,也埋藏过太多的痴情与辜负。
没有谁会喜欢与冷宫有关的一切。
宫中的侍女、仆从是,从前生活在冷宫里的七皇子姬寰也是。
在乾元帝很久远的记忆中,冷宫是幼时困住他的枷锁,那座凄冷荒芜的宫苑中关着数个疯了的女人,她们有些是先帝从前的宠妃,有些是被陷害驱赶到这里的婢女……
作为诞生在冷宫里的皇子,儿时的乾元帝并不受看重,他没有母妃依靠,甚至最初的几年里先帝都不知道有他这个七皇子的存在。
那时候,他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只能像个无人疼惜爱护的野人一般,靠着冷宫里的残羹冷炙为生。
冷宫内夏日多蚊虫,冬日无炭火,下雨时陈旧的屋顶会漏水,刮风时屋里嗖嗖灌着寒气。
幼年的乾元帝长时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去习惯、去适应,只是为活下去。
直到有一年冬日,满手冻疮的他蜷缩在破败的屋内冷得哆嗦,好不容挨着饿睡着后,却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暖屋。
那屋子于他而言就像是桃源仙境,干净明亮,没有寒风侵扰,美得不可方物,是他从未见到过的场景,他置身其内,拐过转角,正巧与一玉雪可爱的神女相撞。
——犹如玉雕,恍若天边来的小菩萨,只差了额心那一红点,好似专来普度他一人的。
和宫中那些总欺负他的兄弟姐妹不一样,小神女长得很乖,皮肤细腻,细眉弯弯带着纯善,眼睛大而明亮,唇红齿白的,竟是比当时先帝最宠爱的公主还要好看千倍万倍。
那是金玉装饰都装点不来的贵气。
当时还不到十岁的七皇子懵懵懂懂红了脸,只觉自己一身破败布衫不堪入目,才匆匆向后避让,却见那小神女直接从他的身体穿越而过,裙摆飘飘,仅留下一阵温暖的风。
见小神女离开,晕晕乎乎的七皇子怔愣在原地,还不待思索自己如今的处境,却见自他身体穿过去的小神女忽然止了脚步。
米白色的纱裙半空中悬着颤了颤,散落着长发的小神女回眸,眼底凝着好奇,就那么望向了干净而空荡的走廊。
她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世界那梦境与现实交融的古怪空间里,瘦弱单薄、满身狼狈的七皇子以旁人无法看到的姿态僵硬站在原地,甚至额间都缀着几滴充满紧张的汗。
而他面前——略微矮了一点的位置——明媚精致的小仙童微微踮脚,扬起脑袋,星眸中杂糅着疑惑,只是角度微偏的瞬间,那白皙的鼻头正正好擦过了七皇子的下巴。
一触即离。
梦中的他憋着口气,不敢呼吸,而小神女则在片刻后被人呼唤着名字,转身轻盈地离开长廊。
他听见有人呼唤那位小神女为……温渺。
许久之后,骤然回神的七皇子在这片仙境中大口喘着气,他甚至舍不得把自己从梦中掐醒,便小心翼翼跟了上去。
他本能地将小神女当作了自己在此般仙境中唯一的依靠。
从那天开始,冷宫中被众人忽视、放弃的七皇子如同阴影中灰暗的老鼠一般,窥视着与小神女有关的一切——最初只是好奇,对那仙境心生向往,对那小神女心存艳羡与渴望。
逐渐的,七皇子开始将并不知道自己存在的小神女,当作他唯一的朋友、青梅,并一点一点滋生出了小神女本不该承担的独占欲。
那份诞生于扭曲环境里的占有欲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加重、加浓,并点滴蓬勃着,成了占据七皇子整个少年时代最美好的记忆。
就像是天边那高悬不落的月,在他肮脏且布满泥泞的人生中落下了一抹柔柔的光。
他跟着小神女识字看书,握着木棍在冷宫院墙下第一个写会的词是小神女的名字;他看着小神女一点点长大,自然而然便记住了对方的喜好偏爱。
他总是替小神女记对方来月事的年纪,却苦于梦境而无法提醒对方少吃冰的;他会记得小神女一个阶段里的课程安排,但总是可惜不能成为对方的同窗。
无数次,梦中的七皇子围观着小神女的全部成长,目送对方从孩童到少女,也目送对方去远方求学,看着那些令人厌烦的男男女女环绕于神女身侧大献殷勤。
那么多人都喜欢他的小神女,可悄无声息陪伴了温渺多年的他,却连一个站在对方身侧的机会都没有……
“温渺”两个字涵盖了太多他想要奋不顾身而得到的东西,他想要自己也拥有站在神女身侧的机会,便努力读书、练武,并且在那个时候选择去了充满死亡的北伐战场。
自小倍受冷待,但也能从宫中探听来点滴消息的七皇子很清楚——北地多战乱,蛮族常侵扰边境百姓,战场是最残酷、最危险,也是最容易斩获功绩的地方。
那是当时的他仅有的选择。
于是,当他的其他兄弟姐妹耽于享乐,将目光仅局限于京城的那一方天地时,他正骑着马冲北伐战场的最前方;当他身受重伤,晚间发热近乎命悬一线的时候,是梦中朦胧柔和的、属于温渺的身影令他咬牙坚持了下来。
北地的战场干冷且环境恶劣,没有女人,有的只是满身燥气的粗犷汉子。
白日他们提着刀在战场拼杀,到了晚间,已经成家的汉子便瞧着月亮、念叨着家中妻儿,几乎说尽了那份好;没有成家的汉子们则羡慕地听着,并低声说等自己打完仗、攒了钱,也要回家乡讨媳妇儿!
那些藏于深夜的言语交谈,成了少年时期乾元帝窥见自己情感发生变化的一个转折。
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梦中神女那份似亲似友的占有欲中,开始出现了另一种名为“嫉妒”的情愫。
当某一天已经在军中取得地位的七皇子意识到这份情愫开始受到局限后,他才骤然发觉自己对长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的神女生出了另一种感情——
是喜欢,是爱,是如夫妻一般的占有和欲求。
他想娶她为妻。
他不要神女为他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浸染凡尘,他只想走向高位,捧着梦中神女永不落地。
就靠着这场梦与心中的执念,七皇子从冷宫到战场,又从战场走到了波谲云涌的朝堂。
梦中的神女令他窥见了另一方天地的模样——
他知晓这世上可用科举与世家分权,知晓凡治国之道必以农为本、富民为先,知晓物资交换可达成大楚与边境蛮族的纠纷混乱……
后来北伐蛮族大获全胜,茶马互市暂时解决了边境的问题,那时候他已然大权握在手中,从冷宫的皇子成了大楚唯一的太子殿下,并受当朝太傅之恩,以“寰”为名,意为广阔远大。
那时,他才敢在梦中自言自语,向他的神女道出自己的名字。
姬寰一直都陪着温渺。
可温渺却从不知道姬寰。
在这场持续了十多年的梦里,乾元帝姬寰一刻不曾忘记自己的目标——
他收揽皇权、励精图治,竭尽所能让大楚百姓过上富足的日子,他敢明言自己对天下人问心无愧,可面对温渺,却只剩亏欠与不安。
身为帝王的万人之上非但没有给予乾元帝优越感,反而令他患得患失,恐惧任何可能被温渺厌倦的可能。
时至今日,他去岁寒冬因贪欲而生出的因终于结了果,在温渺进入冷宫之后长达一炷香的时间中,乾元帝如望妻石般站在那里,面上的神情一寸一寸枯萎,连那挺拔的肩膀也仿佛彻底塌了下去。
这么久……
皇后进去了这么久……
她是不是全部都想起来了?
她是不是已经开始憎恶朕,并且想要离开了?
她、她转身离开的时候,会多看朕一眼吗?
乾元帝踌躇在原地,正当他心烦意乱时,忽然听到冷宫大门之后,隐隐传来了很轻的,踩过积雪的簌簌声。
下一秒,绒白的雪球就那么从门扇边挤了出来,疯狂摇晃着尾巴,好似不知愁为何物,隔着一段距离看到乾元帝时,还哼唧了两声好似在打招呼。
但周身气势近乎凝固的帝王根本无暇将把目光落在雪球的身上,他只怔愣地盯着冷宫大门,直到另一道他睡梦中都能认出来的脚步款款而来。
是温渺。
是他的皇后……他的妻子。
嗒。
一只被裙摆遮挡了半截的浅色厚底兔绒绣鞋迈过门槛,彻底踩在了门前的雪地上,精致保暖的斗篷颤颤巍巍,自半空中划过一抹暖色调弧度。
乾元帝很早以前就知道皇后生得好看,像仙气飘飘的神女、像善良悲悯的菩萨,也像是他一切欲//念的集合体。
而今,当那抹熟悉的身影彻底走出来后,乾元帝却不曾从那张秾艳雪腻的面庞上窥见半分笑意。
“皇后……”
开口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有多么沙哑。
听到乾元帝的声音,温渺脚步微顿,她双臂上的大袖上下叠着,怀中好似抱着什么。
天上的日光掠过深红色的宫墙与皑皑积雪,正巧洒在了温渺的发髻与肩头上,显得她格外温柔,却也生出了另一种距离感。
那种感觉乾元帝见过。
他曾无数次在梦中瞧见过这样的温渺。
贵气、明媚,同时充满了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疏离感,分明温柔,却又仿佛永远无法被人真正靠近、碰触。
冬日的太阳还算明媚,温渺与乾元帝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在帝王望着她,眼底沉淀着晦暗深沉、无法叫人看明白的情绪的同时,温渺也在看着对方。
从相遇至今,温渺面前的帝王大多是唇边带有弧度的,是笑、是愉悦、是轻松的,对方若是收敛表情,则显得冷漠且不近人情,是足以轻而易举收割人命的,属于上位者的姿态。
但是现在,温渺只能从乾元帝面无表情的伪装下窥见不安和焦灼。
先前困扰她大半秋日的那份属于皇帝的焦虑,好似被她找到了答案,所以……是因为她吗?
温渺心中微顿,她收回了看向帝王的视线,抬脚缓缓掠过对方,只怀中一下一下摸着那只从冷宫中带出来的幼猫。
——也是雪球的小伙伴。
“渺、渺渺……”
好似知晓自己犯了错一般的乾元帝伸手,轻轻抓住了温渺的袖摆,却又不敢使劲,那么大的个头却显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可怜。
温渺眼睫颤了颤,她现在心中、脑中都很乱,还没想好怎么同乾元帝说,甚至就连那些窥见旧物而涌起的记忆,都还需要时间去消化、思索。
于是,她只轻轻道:“……我想先一个人待会儿。”
“好、好的。”
向来在朝臣面前乾纲独断的帝王无措地应了一声,他像是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大狗,小心跟在皇后娘娘的身边,甚至不敢越过对方的脚步。
温渺听到了跟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她略微回头,正巧对上乾元帝的视线。
被抓了个正着的帝王愣了一下,见皇后只静静望着自己,他张了张唇,轻声道:“朕也回去,顺路……”
分明是实话,可被乾元帝说出来却显得格外心虚。
温渺问:“陛下回哪个宫?”
“……”
乾元帝沉默片刻,不情不愿道:“……太极宫。”
“好,我知道了。”
温渺颔首,她抱着怀中的幼猫加快脚步,原先等候在宫墙拐角处的拾翠、挽碧也小心翼翼,依稀从乾元帝与皇后之间窥见了几分微妙。
……能够让陛下露出这般神情的,只有那件事,那不止是陛下头上悬着的刀,也是她们的。
挽碧心中着急,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拾翠握住了手臂,并轻轻摇了摇头。
她们同陛下一般,都是欺骗了娘娘的罪人。
……
这一日的凤仪宫很安静,甚至其内的氛围可以说是凝固。
许是散步时遇在了一起,娘娘是陛下送回来的,但两人之间瞧着好似闹了矛盾——
平日里陛下与娘娘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一步,若是两人走在一起,陛下一定会用手臂揽着娘娘的后腰,另一手轻轻握住对方的手腕,瞧着黏糊,是宫中人从未在历代帝后之间看到过的亲昵。
但是今天却不一样。
今天娘娘是一个人走在前面的,怀里抱着只蔫哒哒的幼猫,精致宽大的袖摆随着娘娘的脚步轻微荡起,身侧却不见皇帝。
至于以往会拢着娘娘后腰的陛下,则一个人缀在后方,那双狭长深沉的眼眸一刻不停地凝在皇后娘娘的背后,可被注视着的另一个人,却自始至终都不曾回头。
这是娘娘入宫以来前所未有的情景!
几乎是瞧见这一画面的瞬间,候在凤仪宫的众人立马心弦紧绷。
如今这些日子也足够他们知晓陛下对娘娘的重视——在大楚皇宫中惹了陛下不碍事,娘娘心善,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娘娘只会小惩大诫。
但若是谁惹了娘娘生气,大抵都不用娘娘开口,陛下第一个发落。
而现在,向来温柔的娘娘罕见地冷着脸,陛下则小心翼翼跟在后方,这场面谁见了都知道是陛下犯了错——在乾元帝与皇后娘娘之间,从不存在“君王无错”的说法。
罗氏和其他几位嬷嬷把准备开口的话咽了回去,她们本准备将这个月的后宫事务向皇后娘娘汇报一下,谁知半个时辰后却见到了这般场面。
几个嬷嬷都是宫中的老人,最会看人面色,尤其见拾翠、挽碧畏畏缩缩不敢不上前,陛下更是立在凤仪宫外翘首以盼,她们几人便立马住了嘴,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凤仪宫内——
温渺将怀中瘦弱的幼猫放在一侧的坐榻上,她抿着唇摸了摸脚边的雪球,忽而轻轻叹了一口气。
分明只是她独自消化情绪的生理性反应,可殿内殿外的宫人仆从却骤然跪倒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