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渺一顿,面上闪过片刻的怔然。
她险些忘记了,这里是封建朝代,是上位者随随便便就能掌握下位者生命的地方。
而她却不知不觉,在这个时代安安稳稳生活了将近一年——从未被这个时代近乎残酷的封建制度所浸染过,就连恢复了记忆,心态上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温渺自知这一切都是谁的功劳,但不论如何,她还是需要时间进行思考,于是她道:
“都站起来吧,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用围在我身边。”
说着,她揉了揉太阳穴,声线柔和,哪怕刚刚经历过一遭过往记忆的冲刷,也依旧温和理智,情绪稳定得厉害。
随即温渺越过人群,望向拾翠和挽碧,忽然道:“进来陪我说说话吧。”
拾翠、挽碧相视一眼,低低道了一句“是”。
这日,凤仪宫的大门很早就关上了,乾元帝被隔在外面,他静立在那里看了许久,这才在徐胜战战兢兢的询问下转身离去。
他该回太极宫的,可乾元帝实在不喜欢那清冷空旷,没有皇后身影的宫殿。
自从大婚之后,他几乎夜夜都与温渺宿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哪怕只是单纯抱着温渺睡觉,于乾元帝而言都是极好的。
至于今天,凤仪宫注定不会让他进了,太极宫也冷寂地只剩他一人。
他的妻子不会理他了。
在乾元帝失魂落魄地往太极宫走时,温渺则坐在软榻上,一边拨拉开闹腾的雪球,一边照看那只幼猫的状态。
小猫是黑色的,很瘦,干巴巴地蜷缩在那里,温渺将宫人提前准备好的羊奶一点一点给小猫喂着,同时轻声开口:“你们两个……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吗?”
挽碧讷讷不敢吭声,拾翠忽然扯着她一起俯跪在地,额头抵着地面。
温渺蹙眉,“你们在做什么……”
“是奴婢们欺骗娘娘在先,如今娘娘怎么惩罚奴婢都是应该的。”
拾翠声音微涩,肩头颤着,“只、只求娘娘别赶我们走。”
挽碧也立马道:“娘娘您想怎么罚奴婢都行!奴婢受得住!求娘娘别不要我们……”
温渺:“都站起来说话。”
“娘娘……”
“不听话了吗?”
这话一出,拾翠、挽碧立马爬起来,一个站得比一个直,像是被罚站似的。
温渺见幼猫吃得肚子微鼓,便将其放在软垫上,雪球也哼唧哼唧围了过去,终于老实趴下。
等做完这一切,温渺才看向拾翠、挽碧,轻声道:“和我说说吧——把你们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她需要知道自己莫名出现在这个时代后,久病高热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温渺——情绪超级稳定的大美人姐姐
姬寰——患得患失无敌自卑的痴汉皇帝(虽然年龄比温渺大,看起来好像占上风,但其实主动权一直都在渺渺那里)
第59章 离宫 “是谁……”
去岁寒冬, 御驾出京向南苑而去,近卫军与王公大臣随行,伴帝王进行冬狩。
那时恰逢冬雪飘飘,待乾元帝抵达冬狩的猎场时, 早已大雪覆地, 到处白茫茫一片。
旌旗烈烈, 帝王首射, 群臣欢呼。
一切的一切都如往常每一年的南苑冬狩般并无新意。
但乾元十年的这一次冬狩, 却生出了最大的变数——乾元帝骑马而行,准备狩猎时,却在雪林中看到了一身着白色纱裙的漂亮女子。
正是莫名出现在这个朝代的温渺。
“……那时奴婢和挽碧都还以承影卫的身份暗中保护在陛下身侧,早在冬狩之前, 我们都对南苑周边的环境进行过检查, 却从未发现任何异样。”
拾翠望着温渺, 小心翼翼重现着去年冬日的一切。
承影卫中的成员不局性别, 只要有能力便能呆在里面,与一贯活动在外、为乾元帝办事的秋十三娘和离朱不一样, 他们在成为承影卫之前有自己的生活, 而拾翠、挽碧则是罪奴之后。
那时候她们两个与其他同伴暗中护卫帝王左右,一同窥见了雪林中轻微晃动的枝丫, 还不等警卫防备,便见一容貌秾艳、衣着仙气的女子侧身晕倒在雪地之间, 雪粒纷纷扬扬,都无法压住对方面容上的艳色。
挽碧的声音里还带着回忆的色彩,“那时候奴婢瞧着娘娘,就像是瞧着神女一样……”
她们从未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穿着雪□□致的衣裳,头纱、裙摆上珠光闪烁, 皮肤细腻白皙,妆容明艳贵气,脚上好似踩着水晶一般,就连指尖都缀着见所未见的银光。
那不是神女是什么?
最初一眼,所有人都是恍惚的,直到坐于高头大马上的乾元帝骤然反应过来,用深色的大氅将虚弱昏迷的神女裹起来,拾翠与挽碧才堪堪回神,眼底带着惊艳。
拾翠继续道:“……那天奴婢观陛下的样子,应是从前就认识娘娘的,之后等奴婢再次见到娘娘时,就已经在太极宫了。”
威严且代表着皇权的太极宫在那段时间时常沾染着药香,帝王之榻则睡着昏迷不醒的神女。
“从那时候开始,娘娘病了许久,一直都持续性地高热、昏迷,方太医几乎日日都要来号脉、开药……只要是陛下在太极宫的时候,伺候娘娘的事情都是陛下亲自动手的。”
“陛下那段时间很吓人……一开始陛下遇见娘娘的时候,奴婢瞧得分明,陛下是很高兴、兴奋的;但后来娘娘昏厥不醒,陛下便每日都阴沉着脸,那些日子里朝堂上的大臣们都战战兢兢,生怕惹了陛下不快。”
“之后整个冬日,娘娘几乎都是在病榻上度过的。”
“方太医好几次都怕救不回娘娘,他说娘娘没有什么求生的意志,但、但陛下从未放弃过。”
“后来,临近乾元十一年的时候,娘娘忽然病得更严重了,连汤药都喂不进去……”
那段时间,日日夜夜陪伴在神女窗侧的帝王瘦了很多,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却好似一把骨头架子,眉眼间的阴鸷漠然几乎要凝成实质。
恰逢寒冬落雪,某天半夜乾元帝独自出宫,身边只带了几个承影卫,便往会灵山上的凌云寺而去。
夜半三更,大雪覆山。
没人知道那晚乾元帝与凌云寺内的明觉大师说了什么。
等候在外侧的承影卫只知天色将明,将整个山头染上金光的时候,禅房的木门才迟迟打开,走出了一身寂寥的帝王,以及慈悲满目,手中捧着一盏灯的明觉。
分明是大雪满山的凛冽寒冬,可那铜色灯台上的烛火却明亮异常,焰火跳动间恍若拥有了生命。
也是那日起,原本昏迷不醒、病情加重的神女渐渐有了好转,被阴沉笼罩了大半个月的太极宫也重新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那是什么意思?”
听到此处,温渺眉头微拧,垂落在裙上的手指忍不住紧紧蜷起的袖摆。
这一回拾翠、挽碧齐齐摇头,同样是一脸茫然。
温渺暂时将这一遭记在心里,就好似拉了个小账本一般,只不过记的每一笔账都与乾元帝有关。
这件事不论怎么说,都少不了与乾元帝“秋后算账”的环节。
她颔首道:“之后呢?”
这一次,拾翠、挽碧面上的心虚更甚,两人相视一眼,最终还是全盘托出——
“……之后娘娘的身体逐渐恢复过来,方太医又重新为您诊了脉,说您之前摔伤过脑袋,等彻底清醒后会出现记忆混乱的可能。”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一个计划逐渐浮现在乾元帝的心头,并开始安排、落实。
温渺:“……所以谢家,也是陛下精心为我挑选的家人?”
拾翠、挽碧齐齐点头。
“你们是他为我挑选的侍女?”
两人又一次点头。
温渺想了想,再次问:“……那青娘呢?”
李青,谢家请给谢梦君的女先生,同时也是温渺失忆后认识的好友。
挽碧顿了一下,眼睫颤了颤,轻声道:“陛下并不曾与李先生接触过,但、但却是知晓李先生人品的。”
这话一出,温渺了然。
她细细搜刮了脑海中的全部回忆,几乎每一个问题都一针见血,“谢府内的沁园也是陛下布置的?”
“是、是的。”
“牌匾上‘沁园’二字出于陛下之手?”
“是。”
“沁园里有多少仆从是陛下的人?”
“能、能伺候在内院的都是。”
从温渺在这个陌生的朝代苏醒并失忆后,她就像是落入了一个楚门的世界——血缘亲眷是假的,身侧的仆从侍女是假的,所拥有的来历身份也是假的。
如果是一般人,此刻大抵要歇斯底里地愤怒、难过,但温渺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就连面上的神情都一如往常般温柔平和,不见分毫怒意。
但也正是这样过分的平静,才令拾翠、挽碧更加不安。
两人均低着头,怯怯不敢望向温渺,生怕听到娘娘不愿意再要她们的话。
而在同样的氛围之下,温渺则一点一点梳理着自己此番的经过与记忆,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后,比起被欺瞒的愤怒,她只觉得难以置信。
……如果这一切都是乾元帝有心安排的,那么对方也有些过于了解自己了。
比她自己都更了解自己。
谢家人的性格行为,是温渺从前理想中的家人模样,彼此包容、彼此理解、彼此有爱;沁园,甚至是皇宫内几个她常待的殿宇内的一草一木,全部符合温渺的审美偏向。
她以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只身来到大楚,纵然失忆,身体里也依旧流淌着另一个时代造就的血液,没有身份、没有归属、没有根系,但却活得比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好。
有家人关怀,有富贵傍身,有人暗中保护,也有人提前铺路。
……甚至时至今日,她从未真正跪过皇权、屈服于封建礼制。
复杂的情愫流动在温渺的心脏深处,她缓缓按下这股情绪,自方才拾翠、挽碧的解释中,重新捕捉到了另一个细节——
“你们说陛下初见我时,便好似认得我?”
挽碧立马点头,她和拾翠早已经是娘娘的人了,只忠心娘娘,故而此情此景根本不敢有任何隐瞒。
拾翠道:“是,奴婢与挽碧很早便在陛下身边了,只作外围的护卫之责,陛下从不近女色,这么多年来身侧也没有别的莺莺燕燕,但去岁冬日见到娘娘时,却毫无陌生感,倒像是故人重逢。”
……故人重逢?
温渺垂下眼睫,细细思索,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乾元帝这样的人。
停顿片刻,她又问:“那么……我的亡夫崔旭,又是怎么回事?”
给她捏造假身份就捏吧,在封建时代她这个年纪未婚未嫁却是罕见,安排成孀妇也算合理,只是……怎么还顺便把她几年没见过的前夫哥给牵扯出来了?
要不是时代限制,温渺真的怀疑乾元帝曾与她生活在一起——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挽碧:“这、这是陛下吩咐的,奴婢也不知道。”
拾翠与挽碧到底只能算是这件事中的协助者,她们所了解的内容远不及乾元帝本身,但也足够温渺拼拼凑凑,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此刻,温渺偏头看了看天色,她缓缓起身往门口走,拾翠、挽碧也立马小心翼翼跟了上去。
咯吱——
门扇被轻轻推开,温渺瞧了一眼殿外的宫人,转头望向罗氏,“陛下呢?”
罗氏立马道:“陛下先前在这儿站了半炷香的时间,便往太极宫走了。”
温渺轻轻应了一声,又问:“他有交代什么吗?”
罗氏被问得有些迷茫,她摇摇头道了一声“不曾”。
“这样啊……”
温渺看向殿外的天色,虽是冬日,却有种雪后的明媚,她拢了拢肩头的外披,轻声道:“准备轿辇,我要出宫一趟。”
顿了顿,她偏头看向后方眼巴巴的拾翠、挽碧,“作为惩罚,你们两个不许跟着。”
这话一出,拾翠、挽碧只觉天都塌了,还不等两人开口,又见向来温温柔柔的皇后娘娘用指尖点了点她们的额头,开口道:
“罚你们一直在凤仪宫内照顾那只小猫,直到它彻底活蹦乱跳为止。”
“娘、娘娘……”
温渺唇角微扬,佯装严肃,“还不快去?”
“是!娘娘,奴婢们这就去!”
拾翠、挽碧欢欢快快地领了“惩罚”,将全部身心都放在了照顾小猫的事情上,至于温渺则在片刻后坐着轿辇行至宫门口,又换乘马车,一路向谢府而去。
同一时间,从徐胜口中得知温渺离宫的乾元帝又一次失手,打碎了桌上的砚台。
四分五裂的砚台碎块躺到在青石地砖上,惊起一片脆声,徐胜小心翼翼垂首站在原地,只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陛下和娘娘……这到底是闹了什么矛盾啊!
乾元帝则怔怔站在原地,满目浸染阴鸷与冷冽。
所以……来自仙境,误入人间的自由鸟儿,终究还是要从他的肩头飞走了吗?
……
车抵达谢府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
谢敬玄不知温渺为何突然出宫回了谢府,他心中直觉有些不对劲,等在前厅瞧见温渺本人后,那种古怪加甚,令他忍不住将带有几分探究的目光落在了温渺的身上。
片刻后,他忽然放缓了呼吸和声音,“渺娘你可是……”
话音未落,另一道声音从廊道旁侧传来——
“表姑你是回来看我的吗?”
声音还没彻底消散,一道穿着火红色袄裙的小姑娘便蹦蹦跳跳从廊道旁边跑了出来,宛若一枚红艳艳的小炮弹,就那么砸着冲到了温渺的怀里。
温渺脚步微微后退,双臂揽住了小姑娘的后脊。
“表姑我好想你啊!表姑想梦君了吗?”
比起此刻满心忧思的谢敬玄,年岁尚小的谢梦君并不知道她的曾祖在担心什么,她只知道自己香喷喷的、被陛下抢走许久的表姑终于回来了!
温渺低头,柔声哄了哄这个全心全意亲近自己的小姑娘。
虽说她与谢敬玄、谢梦君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可不得不说乾元帝会选人——
淮阳谢氏百年前也是簪缨世家,家中分支多,自然也关系复杂,但后来谢家逐渐败落,家中子弟愈发稀少,等到了谢敬玄这脉便只剩了他这一支。
谢敬玄本身为人正直,家风极好;谢梦君年岁还小,但性情淳朴天真。
对于初到这个时代且记忆全无的温渺来说,谢敬玄与谢梦君大抵是最适合当亲眷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没落之后的谢家久居金陵,远离京城,想要身份造假远比在京中选人更为方便——且谢家需要依附乾元帝,便一定要拿出千万分的真心待温渺,以达成乾元帝最终想要实现的目的。
现实里不过转念之间,温渺脑海中却已经明了了全部的前因后果。
她陪着谢梦君说了会儿话,今日李青也在府上给小姑娘授课,故而谢梦君没能待太久便一步三回头地被“李先生”给领走了。
等厅中无人,温渺看向了神情略染忐忑的谢敬玄。
她微微张唇:“您……”
“渺娘都记起来了?”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如此先问出了声,面上却逐渐染上了几分愧疚与颓丧。
“是,都想起来了。”
对于这件事,温渺没什么好隐瞒的。
谢敬玄沉默片刻,低低道了一声抱歉。
这件事上他并不占理,也确确实实做错了——当初他是因谢家孤木难支、在金陵为官艰难,同时也为避免谢梦君不受侵扰,这才应了乾元帝提出的交易。
他没有别的选择。
可他也确实成了编织谎言的一员。
温渺笑了笑,声音很轻,带有一种温和的意味,“那我还能叫您外祖吗?”
谢敬玄愣了半秒,面上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不禁反问道:“什、什么?”
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前,温渺的亲缘可以称之为稀薄——
她出生名门,因诞生之际是父母发展生意的重要时段,父亲怪她来得不是时候,母亲因身体原因不能流产,等温渺落地,便被父母丢开,自小由久居江南烟雨、书香气重的爷爷奶奶带大。
在温渺上初中前,她几乎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
后来两位老人去世得早,等温渺再被父母接回去的时候,家中早已经有了更得父母喜欢的妹妹,温渺则便成了他们待价而沽、用于展示的“工具”。
妹妹可以贪玩叛逆,但她却必须听话。
妹妹得到的爱是无条件的,可温渺却需要用自己的懂事换取。
十五岁之后的日子里,温渺活在父母的控制之下。
——她不是乾元帝以为的无忧无虑的神女,而是一个无力的,被父母阴影笼罩而无法脱离的普通女孩。
自那后,温渺成了温家长女,言行举止得体有度,大学期间曾与同阶层的,一位名叫“崔旭”的学长谈了恋爱,但因未来计划不合分手,温渺留于国内继续读研,崔旭则远赴国外求学发展,逐渐断了联系。
直到温家的生意上出现了问题,父母不舍幼女,商业联姻的责任便落在了长女温渺身上。
也恰好,联姻对象看中了温渺的模样,同意用温家的大女儿换取他的出手相助。
温渺别无选择,只能答应——即便父母待她淡漠,但他们之间的血缘纽带、生养之恩却很难彻底割裂。
于是,她用自己的婚姻为交易,向父母换取了关系解除的自由,在那偌大又明亮的教堂中,走向一个她根本不知道会如何的结婚对象。
那时候她一度有些抑郁。
但这场莫名其妙的遭遇让温渺脱离了原先窒息又压抑的环境,失忆或许是一桩祸事,可她也确实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并在这场由乾元帝搭建的,长达一年的“楚门的世界”中完成了自愈。
倒也算是福祸相依了。
故而记忆恢复后,自始至终温渺心中都不曾生过怨怼,她已经见过了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父母,又怎么会排斥从假意到真心的转变?
外祖是真的待她愧疚、关心,梦君也是真的喜欢她,这就足够了。
此刻,面对谢敬玄的反问,温渺又一次重复道——
“我问,我还能继续叫您外祖吗?”
谢敬玄眼中微微潮湿,他哑着声线应了一声有些颤抖的“可以”,缓缓抬手拍了拍温渺的手臂。
这一日,恢复记忆的温渺决定暂时住回谢府沁园,她知道自己与乾元帝之间还有些“小问题”没有解决,只是这些问题……或许更需要从乾元帝那里爆发出来。
温渺在等待一个更好,更适合他们彼此开诚布公的机会。
午后,谢梦君彻底结束了今日的课程,李青因还有别的安排,与温渺打过招呼后先行离去,谢梦君则瞅准机会,黏糊到了漂亮表姑身侧。
面对这个向来甜呼呼的小姑娘,温渺总是温柔又耐心,只不过记忆恢复这件事情……
唔,还是得和梦君说一下。
于是,片刻过后,听了表姑所言的谢梦君一点点皱起了脸蛋,她愣愣望着温渺许久,忽而忍不住似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件事情在谢梦君心里埋了很久,她害怕表姑会想起来,又觉得自己很恶毒,竟然不想表姑恢复记忆。
而今见表姑神色如常地道出了一切,反而是谢梦君自己先忍不住,哭地撕心裂肺给温渺道歉。
骗人是不对的。
骗对她这么好的表姑更是不对。
谢梦君不懂这件事情里是不是藏着什么内情或者道理,她只单纯地为自己的错误而难过,也为欺骗过温渺觉得无措和愧疚。
生得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哭着道完歉,又从自己屋里拿了她最喜欢、最喜欢的小物件——簪花、摆件、画册……
总归都是日常里谢梦君舍不得用的,她把这一切都一股脑塞给了温渺,在对方哭笑不得的神情中结结巴巴道:
“表、表姑,这些呜呜……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了,要是表姑生气,你、你可以把它们都砸了。”
顿了顿,谢梦君又心一横,近乎惨烈着声音问道:“呜呜表姑要是我吞了针,你可不可以继续给我当表姑呜呜啊……”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这话谢梦君从未忘记过,甚至她屋中柜子里才藏了一小包自红蕊那里偷偷拿来的针包——她当时还特意选了针更短、更细的那一包,就是害的红蕊以为针包丢了,在屋里找了许久。
温渺听得简直脑袋都要大了,她发现自己和这个年岁的小姑娘还是有些代沟的。
“好啦好啦,嘴里乱七八糟说什么呢?吞针多疼呀,梦君不怕疼吗?”
温渺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又用帕子轻轻给人擦了擦那张小花脸,柔声道:“表姑什么时候说不原谅你了?又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谢梦君心中稍定,她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靠在温渺怀里,偷偷吸了一口漂亮表姑身上的香气。
……就像是梦里的娘亲一样。
她小声道:“我怕疼,但、但也怕表姑不要我。”
谢梦君不懂大人那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自己第一次见到温渺就很喜欢,喜欢表姑身上的温暖、喜欢表姑身上的香气、喜欢表姑轻轻摸着她发顶的手。
这么好的表姑,她真的好喜欢呀。
“不会不要你的。”
温渺低头,很轻很轻地吻了吻谢梦君的额头。
谢梦君小声问:“……那表姑还生气吗?”
“有一点,但不多。”
这件事对于温渺来说,不能说是纯粹的好,但也谈不上坏,但在思索过后,温渺发觉自己虽然不喜欢这个时代所造就的世界,但却不讨厌自己在这里遇见的人。
所以,没什么好愤怒的。
下午过后,谢梦君一直在温渺身边待到天色彻底黑沉,刚刚哭过一顿的小姑娘心里没有安全感,便总喜欢黏着温渺。
乖乖巧巧的,也不作乱,温渺做什么她便小心跟着,还时不时帮忙递个东西,只每隔小半个时辰,便会期期艾艾询问温渺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等冬日的天空彻底黑了,谢梦君这才跟着红蕊她们回到自己的院里,而没了拾翠、挽碧的沁园之内,今晚则只剩了乾元帝从前便安排好的侍从,便显得格外安静,倒是叫温渺有些不适应。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温渺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披着绒毛斗篷走了出来。
院中的落雪都被仆从扫至一边,她回忆着自己初来谢府的那一日,站于沁园门口,重新观察着这里的每一个细节。
牌匾上铁画银钩的字迹,花园内种植的植物与冬日的枯叶,颜色柔和的地砖,屋内各种摆件、装潢……
温渺一处一处地看过,心中对乾元帝待自己的这份“了解”也愈发心惊,就好似有一条巨大的蟒悄无声息地藏在暗中,却无法被她发觉一般。
而这一切,足以令恢复记忆的温渺窥见其中浓郁到险些将她一同吞没的,近乎可怖贪婪的占有欲。
病态又惊心。
站在院落中的温渺后颈发麻,骤然在夜色下打了个寒颤,正当她想转身回屋时,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沉缓的脚步。
温渺回头,眸光内还不曾瞧见什么,就被一双温热的大手蒙住了眼睛。
“是谁唔……”
浓郁发沉的暖香侵袭而过,瞬息之间模糊了温渺的神志,她昏昏沉沉被黑暗彻底笼罩,只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听见那人说——
“渺渺……”
“别离开朕好吗?”
……他真的会发疯的——
作者有话说:渺渺在等陛下主动开口,谁知道等来了陛下发疯后的作死行为[奶茶]
阴湿疯批真的很需要情绪稳定的温柔姐姐调//教[求你了]
第60章 过来 把她关起来
今日这一天, 谢敬玄总被一种古怪的不安感环绕着。
上午才下早朝时,陛下忽然急急离去,还打碎了御案上的玉摆件,当时谢敬玄虽随其他臣子俯跪在下方, 但眼皮子却跳个不停, 直觉陛下当时的失态必然与渺娘有关。
是渺娘又因记忆问题昏迷了吗?
还是说……
心中骤然冒出另一个可能的谢敬玄背后一凉, 只觉眼皮子跳得更厉害了。
太极殿上, 乾元帝已经急匆匆离去, 那时大太监徐胜也急急跟在后方,只留殿内的内侍清理地上那片彻底裂成碎片的玉摆件。
谢敬玄作为臣子,便是此刻心中再如何担忧着急,也无权、无能进入后宫, 打问有关于渺娘的一切。
而这样的不安一直持续到他回府之后。
——渺娘突然出宫回谢府了。
那一刻, 虽尚未见到温渺本身, 但谢敬玄却有种尘埃落定的怅然。
接下来的一切不出所料, 渺娘恢复了记忆,依旧如往常那般温柔平和, 只是那具看似柔软的躯干中却恍若苏醒了一个不得了的灵魂。
谢敬玄从中窥见了一份独属于温渺的坚韧, 从容,和无边无际的理智。
最令他感到庆幸的是渺娘依旧愿意认他这个外祖。
当时与温渺敞开交谈后, 谢敬玄本以为一切都至此落幕,只是等目送温渺带着梦君离去后, 他总觉得好似忘记、忽略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为此,谢敬玄的眼皮子又开始跳个不停,看书看不进去,自己与自己下棋也心慌得厉害,便独自坐于前厅, 一边喝茶一边顺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然后,他想到了下朝之时着急离去的乾元帝。
啪!
谢敬玄失手摔碎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套茶具,旁侧仆从干净上来收拾,他却愣愣站在原地,偏头看向屋外的天色。
黑沉到不见星光。
几乎同时,谢家的大门被沉沉敲响,属于帝王的近卫军悄无声息包围了谢府,如群狼出动,近乎遏制了谢敬玄的呼吸。
他的心跳在加速。
房门被彻底推开,近卫军统领张继面无表情让开了位置,而在他身后,则是一身玄色大氅,迎风而来,肩头还落有雪粒的乾元帝。
谢敬玄愣愣望了过去,才后知后觉发现京城又飘起来了雪花。
……就像是他初次进宫的那日一般。
寒凉的风卷着落雪一股脑地砸在了他的面上,谢敬玄忙忙回神,望着远方而来的帝王俯身跪拜,“参见陛下。”
“……”
乾元帝沉默着望着一众跪倒在寒冬院落里的人。
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握得很紧,离帝王很近的徐胜甚至能够听见黑色袖摆下指骨咔咔作响的声音。
此刻的沉默好似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所有人都知道乾元帝此刻正忍耐着什么。
然后,他哑声道:“起来,没有朕的允许,谁都不许离开。”
话音刚落,玄色的大氅卷着落雪在半空中划过一截凌厉的弧度。
谢敬玄出声道:“陛下……”
“嘘——”
徐胜赶紧伸开手臂拦住了谢公,低声道:“您就在这儿等着吧,这是陛下和娘娘之间的事情,你我都掺和不得!”
“可、可渺娘她……”
谢敬玄瞧着乾元帝那张阴沉到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色心中就没低。
“别的奴才不敢说,但陛下……”徐胜顿了顿,偏头望向沁园的方向,“陛下不会伤害娘娘的。”
正如徐胜所言,谢府在晚间被近卫军包围起来,乾元帝周身凝聚着寒风,一路行至沁园。
隔着一段距离,他瞧见了站在院落内的温渺。
浅色的衣裙,发髻简单攒着,鬓角微乱,随晚间的凉风贴在那张明艳雪腻的颊边。
……很漂亮。
依旧如他从前在梦中初见时那么吸引人的目光,温柔至极,却也高不可攀。
寒风吹拂,立在院中的人影似是觉得有些冷了,同时天边的月从云雾中露出半截痕迹,银白的冷光乍现,好似一抹来自仙境的光,正巧照在了温渺的鬓发之上。
那一刻,乾元帝的心脏几近骤停。
就好似神女即将披上羽衣,离他而去。
乾元帝大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完全崩断,来自宫中、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伤害的秘药被他藏于袖中,大步上前,抬手捂住了温渺即将回首看向他的那双眼眸。
坐拥大楚天下的帝王此刻竟有些害怕——
他害怕从那双向来温柔平和的星眸中瞧见厌恶与反感。
于是他任由自己的理智逃避,并且扯开锁链,放出了心中关着的那头恶兽。
手掌下是温渺颤动的睫毛,鼻腔里满是对方衣摆上散落的馨香,乾元帝垂着晦暗不清的眼眸,屏息的同时捏碎了袖摆间的秘药。
浓郁发沉的暖香盈盈而过,被一无所知的皇后娘娘吸入鼻腔,那是一股很柔和的药香,并不刺鼻,自然也很难令人防备。
“是谁唔……”
那秘药甚至没能给皇后一个说完话的机会。
臂膀之上骤然落下一抹重量,乾元帝紧紧收紧手臂,抱着怀中那丰腴柔软的身躯,就好似拥有了全部。
“渺渺……”
他用下巴轻轻蹭着温渺的发顶,又缓缓低头,鼻尖落入对方的耳侧、鬓角,似瘾//君子般吸食着属于自己妻子身上的暖香。
“别离开朕好吗?”
永远、永远都别离开我。
低声喃语间,眉眼被阴鸷笼罩的帝王垂着头,吻了吻已经陷入昏迷的温渺,又很轻很轻地蹭了蹭对方的额头,随即微微俯身,将自己的氅衣披在至温渺身上,把人打横抱起,转身走出沁园。
他要把准备离开自己的妻子……重新带回家。
这一晚谢府上下都好似陷入了某种静态的凝固。
当乾元帝从沁园走出来时,众人只能瞧见他如珠如宝地在怀中抱着一抹柔顺的身影,像是一头护食的凶恶野兽,用深色的大氅遮着,只露出了一缕散落在外的发丝,于月光下闪烁着盈盈的微光。
早已经睡沉的谢梦君并不知道这一遭事情,等在前厅的谢敬玄想要阻拦,却又一次被徐胜挡在了身后。
来时气势汹汹的近卫军很快随着帝王的身形一同散去,甚至除了谢家本身,没谁会知晓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
温渺这一觉沉沉睡了许久,这是她入冬以来因记忆问题难得出现的好眠,整晚无梦,睡得好似全身骨头都酥了,甚至一度在睁眼时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迷糊感。
她懒懒眨着眼睛回神,待视线适应光源后,便见到了熟悉的床幔。
——贵气的明黄色,是太极宫内的龙床。
温渺静默片刻,忽然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她撑着手臂从床榻上坐起来,昨晚上还穿着的衣衫早就被换成了宽松、舒适的寝衣,殿内烧着地龙,暖烘烘一片,便是睡觉时蹭乱的领口斜斜落于肩头,也没有丝毫的凉意。
温渺环顾四周,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四肢——
她左手上几乎布满了吻痕,一路从指腹蔓延至指根,就连藏于袖口下的手腕都不曾被放过,那不止是病态的占有欲,更是一种惊人又浓郁的情//欲。
不过除了手上的吻痕,温渺倒是不曾在自己的手脚上瞧见什么锁链之类的东西,见此,她这才轻轻扯出了一抹很淡的笑。
……还好,不算病得太厉害。
温渺很自然地起身走了两步,屏风内温热的水、潮湿的巾帕、搭配好的衣衫都提前准备在了那里,甚至另一边的圆桌上还放着温度正好的茶水、雍食。
显而易见,某人对温渺几时能睡醒的习惯把握得相当好,便是不曾现身,也都能将一切安排得妥当齐全。
“还真是……”
温渺喃喃了一句,却不曾说完话。
她一如往常,起床、洗漱、梳头,因本身待在殿内,无需出门见人,便懒得束发,只等梳顺了这一头乌黑透亮的长发后散落于身后。
等梳妆完,温渺又瞧了瞧铜镜,随即打开了那通常会放着帝王衣袍的金丝楠木大柜。
其内属于乾元帝的衣裳委屈巴巴地挤在边缘角落,而剩下近乎四分之三的位置都大气十足挂着属于皇后娘娘的衣裳——
什么云锦留仙裙、吴罗百花裙、牡丹纹对襟短衫、朱红团花披风……
都是她先前没见过的,想必是乾元帝背着她偷偷添置的新衣服。
温渺一件一件看了过去,最后挑了件花色淡的窄袖衣裙换上。
……不得不说,乾元帝的审美还停留在大红大绿、华贵繁复的程度,他不太管好不好看,而是喜欢看那物件是否昂贵、是否稀有。
不过比起一开始把她往圣诞树的方向打扮,现如今已经好太多了,也算是进步。
想到这里,温渺唇边挂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目光却正好落在了那面铜镜上。
镜子里的人像她,却又不像她——
像是从前生活在江南小镇,与爷爷奶奶待在一起的那个自己,无忧无虑、自然随心,是被爱意浇灌长大的,于是也天生懂得怎么去爱人。
不像是十五岁以后住在首都的大别墅中,被父母当作是攀比的工具,被控制着一切的行为举止,好似越活越没有自我的她。
……是件好事。
温渺笑了一下,这才合上柜门。
等做完这一切,她又独自坐在了桌前,给自己盛了一碗用于暖身子的药膳粥,慢条斯理地喝着,丝毫不见慌忙。
早膳吃到七分饱后,温渺起身,刚想直接去殿外,却忽然想起了每每这个时候,乾元帝都会开口叮嘱的事情——
“多穿些。”
“小心别受凉了。”
“不然下次会小腹痛。”
温渺无奈摇了摇头,随手披了件搭在黄花梨木龙首衣架上的龙纹氅衣,踩着提前暖好鞋面的木屐走至殿门前推了一下。
——门能推开,只是外面守着一堆人,恐怕所有伺候在太极宫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在门被从内侧推开的同时,殿外瞬间跪倒一片,齐声道了句“参见皇后娘娘”。
温渺眉心跳了跳,不曾责备谁,只是心平气和地问:“都起来吧,陛下呢?”
其中一位有些机灵的小内侍立马回答:“回娘娘的话,陛下还在早朝,尚未归来。”
温渺倒是也猜到了,她又问:“拾翠和挽碧呢?”
那小内侍又答:“两位姐姐都在凤仪宫内。”
温渺:“雪球和那只小猫如何了?”
小内侍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皇后娘娘会此刻问这个,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温渺面上柔和,“差人去帮我打听一下吧。”
“是、是,娘娘。”
小内侍立马叫人往凤仪宫跑,等他回过头瞧见温渺那张过于出色的面庞时,下意识低头藏起了视线,不等温渺发问,便轻声道:“娘娘,陛下吩咐了您暂时要呆在这里,不能离开。”
“唔,我知道了。”
温渺发觉自己对乾元帝的行为预判出现了一点点小差错——她本以为对方会主动找自己解释清楚,没成想却把她关到了太极宫内。
显然乾元帝真正藏起来的性情,可远没有他在温渺面前表现得那么成熟稳重……
伪装起来的狐狸终究还是露了尾巴啊。
温渺的声音依旧平和,只对那内侍道:“若雪球和那只小猫没什么问题,一会儿便不用特意告诉我了,等陛下来了唤我一声。”
“是,娘娘。”
“等等……”
温渺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再麻烦你找人去一趟凤仪宫,帮我把放针线的竹筐拿来——拾翠和挽碧知晓是哪一个。”
“不麻烦、不麻烦,这是奴才应该的!”
小内侍见皇后娘娘这般温柔客气地同自己说话,只觉整颗心脏都跳得厉害,莫名耳廓都有些烧,他忽而想明白了为何那些家伙挤破了脑袋都想去凤仪宫伺候娘娘。
——他们这些身份卑贱、身体残破的人,何时被贵人这般对待过!谁不会不喜欢呢?
小内侍连连应了声,保证一定给皇后娘娘送来。
温渺神情柔和,在吩咐完这两句话,便重新转身走进殿内,好似对乾元帝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的恼怒不快。
太极宫外的内侍速度很快,没多久,那装着针线的小竹筐便被送了过来,虽然此前温渺说不用再汇报,可那小内侍还是多了一嘴,低低道:
“拾翠姐姐说雪球一切如常,那只小猫今天恢复了精神气,已经开始在凤仪宫内跑动玩耍了。”
“挽碧姐姐还说等等会请兽园里的人来看看,一切都请皇后娘娘放心。”
对于拾翠、挽碧这两人,温渺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因为乾元帝尚未结束早朝,温渺也不想干巴巴地坐在太极宫内浪费时间,便把那小竹筐内的针线都拿了出来——藏在筐内最底下的,则是她上一次绣了半截,打算给皇帝当作是新年礼物的小香包。
温渺捏着这小香包看了看,继续穿针引线,绣着上面的花样打发时间。
在她从前生活的那个时代里,许多年轻人都不会针线活儿,但温渺自小被爷爷奶奶带大,奶奶是放在几十年前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出身书香门第,接受中西合璧的教育,气质古典,故而温渺才习得了一手倍显险峻的瘦金体,以及说得过去的绣花技。
原先温渺只打算在香包上绣上白色的小马和小狗,而今凤仪宫内又新添了一名成员,虽然还没得名字,但她已经打算一同绣在这香包面上了。
挤一挤,总是能绣下的。
因着手中的活儿不停,温渺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她一心二用,一边回想着那只小猫的模样,一边思索自己与乾元帝之间的关系。
人一专注,时间便过得飞快,等温渺抬起头时,眼下早已经过了下早朝的时间,可她等着的乾元帝却不见推门进来。
今日还有别的公务?
不,不对,按照乾元帝那性格,如今怎么可能还有心情去处理公务?不守在太极宫门口都不像他了。
温渺略略思索后把手里的香包重新放到小竹筐内,还用细心用其他针线盖住,随即起身,放轻了脚步,加之是踩在地毯上的,以至于她如同猫科动物一般轻盈,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太极宫的门口。
木质的门窗上糊着一层桃花纸,在自然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暖白色,透光效果好,比寻常纸张更为结实,也足以瞧见门外的一切。
不出温渺所料,隔着那层暖色调的桃花纸,温渺瞧见门外立着个高大模糊的身影——
大抵那冕旒尚未摘去,伴随那人不安地侧身、转身而轻轻晃动,彼此击打着,才立了没多久,对方又向远走了几步,来来回回重复数次。
像是一只干了坏事而不敢回家的烈性犬。
温渺心中闪过无奈,她重新安静地坐回至塌边,就那么对着光,撑着下巴,想要看看皇帝到底几时才会进来。
——分明是乾元帝要关的她,可到了如今又不敢来见她,怎么就……这么好笑呢?
……
太极宫,一墙之隔的门外——
乾元帝并不知晓其内的皇后早就知道他已经来了。
若是平常,以他的五感不该出现这样的失误,只是偏偏从昨日起乾元帝便心神不宁,前一天夜里疯性发作追去了谢府,等再回神时就见温渺昏睡在龙床上,而他手中能握着截细细的锁链。
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要将温渺束缚在太极宫内,让对方永远只能待在自己身边。
可就在锁子即将扣上的那个瞬间,乾元帝又忽然害怕这玩意儿冰着、硌着对方。
他想皇后的皮肤这么软,他轻轻一碰都能留下印子,又怎么可以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于是锁链被乾元帝丢在了地上,可他瞧着温渺的睡颜,心里那头恶兽依旧张牙舞爪地厉害。
害怕,恐惧,不安,焦躁。
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当乾元帝颤着手,在锁链内圈包裹了一层软缎后,又准备往温渺的手腕上套时,他忽然被打了一下——
宫中秘药作用下,已经熟睡的皇后似是不耐烦总有人打扰自己睡觉,便下意识想要伸手扇开那恼人的家伙。
而这巴掌,则恰好落在了乾元帝的侧脸。
力道很轻,飘着柔柔的香气,却让乾元帝骤然回神,莫名就平复了心底那股躁动的情绪。
他重新放下了锁链,低头一点点吻着温渺的手——从指尖到指根,又到雪白的手腕,好似怎么都吻不够一般。
那些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了皇后柔软的皮肤上,不多时便经过层层垒叠,成了一片连起来的红痕,彰显出了乾元帝那过于恐怖的占有欲。
……可还远远不够。
乾元帝还想得到更多、更多、更多。
直到他又被皇后无意识打了一巴掌,这才低喘着消停,只将脑袋紧紧抵在温渺的颈侧,平复着那股体内烧灼起来,几乎无法遏制的熊熊烈火。
这天晚上,乾元帝一直是跪坐在床榻边的,他稍微闭上片刻眼便会便猛然惊醒,直到睁眼见温渺还安安稳稳躺在榻上,才稍微松一口气。
直至夜尽天明,一宿都没怎么睡的乾元帝掐着点,提早在太极宫内准备好了一切,等他经过一早朝的煎熬难耐后,几乎是早朝一结束,便立马往太极宫走。
可等到站在太极宫门口,他又害怕了。
从下了早朝到现在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乾元帝便这么将仆从屏退至远方,独自立于殿前,眉眼冷凝,眼神阴鸷,来回踱步。
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就连徐胜、张继都躲得老远,生怕被陛下给波及到。
这个时候,只有娘娘身边才是安全的!
太极宫前,在当今圣上又一次背着手,想要第二十九次走过门前这几块被冬日浸透得寒凉的青砖时,忽听门内传来了一道温柔沉静,轻微模糊的声音——
“在门口做什么?”
乾元帝顿了一下,瞳芯紧缩,在片刻面无表情的思索后,他收敛了眼中的情绪,佯装无事地推开门。
殿内,眉眼慵懒、浸染成熟风情的皇后斜靠在美人榻上,她好似已经等候了多时,面容微倦,肩头还披着件属于乾元帝的大氅。
那布料柔软的袖口下滑,露着半截雪臂,双腿微曲,因在室内所以不曾穿戴罗袜,便从裙摆下方露出一截白皙微粉的足尖,正因开门时溜进来的冷风而略微蜷缩着。
乾元帝很快回神。
他将身后的门关上,随即犹如雕塑一般立于原地,眸光沉沉,难见真实情绪。
若寻常人,大抵会畏惧帝王威严,俯跪在地、满口求饶,亦或是温柔小意地凑上去,主动说些软话祈求原谅。
可温渺偏不。
她差不多已经摸清了枕边人的习性,只如常般温温和和望了乾元帝一眼,也没甚表情,便见对方喉结滚动,好似有些艰涩地吞咽了一下。
……像瞧见骨头的小狗,看得都舍不得挪开眼睛了。
温渺抬手,柔软的袖摆落到手肘,随即弯着指尖轻轻勾了两下,露出了一个乾元帝此生都无法拒绝的笑容。
她说——
“过来。”——
作者有话说:恢复记忆的渺渺逐渐开始训狗调//教之路
陛下很喜欢很爱渺渺,但是在感情之外,他和渺渺之间还存在很多问题(比如陛下过度自卑,比如他没安全感,比如他在渺渺身边安排了n多人巴拉巴拉),不过没关系!情绪稳定的皇后娘娘会让陛下成长起来的(——)[墨镜]
评论区随机揪30个宝宝发红包!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