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留宿 谢师礼
月事的困乏在温渺身上足足持续了五天, 她晚间宿在凤仪宫内,而原本专为帝王准备的太极宫便也空了五日。
只要一下朝,不论天气好坏、不论公务多少,乾元帝都会准时准点地往凤仪宫去——
他走在前方, 龙袍飒飒, 眼底带有一种想要看见温渺的痴缠热度;他身后跟着的徐胜则使唤了一群小内侍, 小内侍们的怀里抱着奏折、笔墨、书卷, 抬着书桌、椅子、灯台, 如同搬家一般,大张旗鼓、浩浩荡荡。
第一日如此作态,温渺以为是偶尔,便没多管。
第二日如此作态, 温渺想着明日或许就不了, 依旧没管。
第三日还是如此, 温渺看了又看、欲言又止, 还是乾元帝故作不经意发现了皇后面上的神情,然后自然开口, 问皇后可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温渺沉默片刻, 许是见他们此番行径每日忙碌,过于麻烦, 便以建议的口吻反问不若在凤仪宫内,也给陛下腾出一片办公的空间。
话音才落, 乾元帝立马拊掌勾唇,说自己与皇后心有灵犀。
于是那日后,偌大的凤仪宫内为皇帝开辟出了一处办公的小角落——
没有太极宫宽敞,更是比不上文渊殿专业,可这处空间有限的办公场所却最得乾元帝的喜欢, 没有屏风遮掩,只要他一抬眼,便能瞧见他的皇后时而坐于美人榻上看书,时而站在桌台前修剪花枝,时而困倦提早睡在榻上,叫人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办公地点的改变让乾元帝晚间待在凤仪宫的理由愈发顺理成章,待奏折批完,宫外天色发沉,他便佯装为难,有些歉疚地对温渺说:“都怪朕,批起奏折便忘了时间,没想成一抬眼都这个时辰了。”
温渺不想说话。
据她注意,乾元帝批奏折,一个时辰里至少能看她十几眼,而她又正好坐在窗边尝试绣发带,身后就是明晃晃的天色,皇帝如何能瞧不见?怕是根本不想瞧吧!
若温渺不接话,早就修炼成人精的徐胜会立马开口,又是说天色渐晚、秋意寒凉,又是说陛下龙体、恐遭邪风,末了忧心忡忡地忘一眼温渺,伏低做小问:
“不若娘娘今日叫留宿一晚?”
而这个时候,乾元帝也会适时开口,想要表现出自己所具有的价值,“皇后近来腰腹酸软、手脚冰凉,朕留宿正好能给你暖床揉腰,免了叫太医、侍女的工夫。”
在他们二人之间,皇帝、皇后,留宿与否的问题好似完全掉了个位置——不是皇后费尽心思求着皇帝留宿,而是当今圣上变着法子,好叫自己能光明正大地留在皇后宫中。
——虽说皇帝可做皇后的主,可乾元帝却不愿叫温渺在这些事上感受到逼迫感,也是分外艰难了。
温渺看得无奈又好笑,最终只会颔首点头,应了乾元帝的留宿“请求”。
这样的事情向来有一便有二,有二还会有三,毕竟乾元帝总是擅长如何顺杆爬。
于是,温渺整个月事期间,凤仪宫的榻上重新换了一床大被子,多了一个长期性放在这里的枕,那原先只浸透有温渺周身暖香的被褥间,也逐渐染上了另一种如寒泉破岩一般的清冽沉香。
——那是属于乾元帝姬寰的。
两种味道相互混杂、彼此交融,就好似永远都不会分离般。
直至温渺月事结束后,乾元帝也没提搬离凤仪宫床榻的事,只是在温渺身子爽利之后那日,抵着对方,一下一下啄吻她湿漉漉的眼睫和殷红的唇,哑声说:
“以后若是朕惹了皇后生气,皇后尽可将朕从这凤仪宫里赶走。那时朕会日日来赔罪,待你什么时候消气了,再什么时候允朕踏进来可好?”
温渺被撞得意识零落,唇间难成语调,却又在几个晃神间,总觉乾元帝好似在说某个可能发生的“以后”。
秋日的寒凉在这之后愈发浓重。
先前帮陈晚秋送出的家书早已经到了青州渠县,而正逢有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朗秋日时,陈晚秋也踏上了回家的路。
她离京那日,温渺头戴帷帽,自外形低调的马车而下,于那京郊的折柳亭下为其送别。
某种程度来讲,陈晚秋是温渺第一次主动伸出援手的人,也是陈晚秋的因,才让温渺脑中浮现出了对往后的打算,故而待这个小姑娘,她心中总有几分别样的情绪。
“这次回家,你就能与家人团聚了。”
温渺撩开帷帽上的半截纱帘,望向陈晚秋时露出一个暖融融的,充满了祝福的笑容。
陈晚秋看着这位貌美丰腴的皇后失了神,直到不远处的马匹发出嘶鸣,她红着脸回神,忽然后退一步,想要跪下向温渺行一个大礼。
她很清楚,若是没有皇后娘娘,便没有如今的自由和安宁。
“别——”
温渺笑着又一次扶住了对方的手臂,正如初见一般,好似没什么皇后的架子,和善至极。
她温温柔柔地对陈晚秋说:“不用这样。”
很轻,却莫名很有力量。
陈晚秋顿了顿,红着眼睛露出一个笑容——这是她许久不曾露出的,如从前在青州渠县一般大大方方、肆意阳光的笑,咧着嘴、露着齿,不优雅却充满了生命力。
她收了想要跪下的姿态,学着县里的仵作师父那般,冲着温渺抱了抱拳,“娘娘,谢谢您。”
日头高挂的上午,驶向青州渠县的马车遥遥赶着路,在马车都走出许久后,陈晚秋都还从窗里探出半个脑袋,望着远方属于皇后娘娘的身影。
待烟尘滚滚,后方的一切都看不清晰后,她吐出一口浊气,刚刚后靠在坐榻上,却摸到了一抹柔软。
陈晚秋从软枕后翻出一个不大的小包袱,正疑惑间解开,却见里面躺着几张银票,以及一张字迹字迹工整、隐带笔锋的字条:愿君此行皆安好。
她怔怔将这个小包袱抱在怀里,静默许久,又喃喃道:“谢谢……谢谢您……”
……
在瞧着陈晚秋的马车彻底离开后,温渺也上了马车,她并不曾立马回宫,而是在侍从的守卫下,去了京中的一家酒楼。
头戴帷帽,身穿一席藏青色大袖长裙,暗沉的颜色非但不显严肃老气,反而衬得其身形绰约、肤白细腻。
上楼时温渺只领着拾翠、挽碧,待她走进二楼的雅间后,便见提早到了此处的李青。
温渺大婚后,这还是这对好友第一次见,想说的话并不少,不等茶水、点心上齐,就开始你一言我一句,面上挂有笑意,不见丝毫的生疏。
一贯冷淡的李青此刻也勾着唇,好生将温渺打量了一番,有些逗趣儿道:“陛下终于舍得放皇后娘娘出来了?”
温渺眼中带羞,也笑着解释:“他可不曾限制我出宫,只是今日才找到时间。”
许是婚后经历了情事,温渺身上多了几分靡艳的成熟风情,一颦一笑就是看得熟悉她的李青都觉得面上发烫。
从前她不屑于美色,只觉都是身外之物、韶华易逝,而今瞧着自己的好友,忽然觉得人长得美确有好处——不仅赏心悦目,还秀色可餐。
温渺与李青凑在一起,零零碎碎聊了很多,有时是李青好奇皇宫是什么样,有时是温渺分享御膳房里做的吃食。
等说完了这些,李青问起近来睿亲王妃被贬为庶人、处以绞刑的事,温渺则正好说了因她路遇陈晚秋而牵扯出来的前因后果。
两人相互对视,面带感慨,等一顿饭吃完,李青忽然道:“渺娘,你还记得之前问我的事情吗?”
“圣诞树,白纱衣裙和那怪模怪样的建筑?”
“对,正是此事。”
李青面染正色,她道:“我将家中的书册均翻过一遍,不曾查证到此类内容,还问了问在其他府上教学的女先生,还是一无所知……她们说这些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东西,绝非大楚之物,便是那些志怪杂谈上也没有分毫。”
温渺闻言,轻叹一声,“那或许只是我胡乱梦见的内容,这回我倒是可以放心了。”
李青:“放心什么?”
温渺笑了笑,眼中不见烦恼,只有顺其自然的松快,开玩笑道:“放心我丢失的记忆里没有这些史无前例的东西。”
这话一落,两人齐齐笑出了声,又吃了几块点心,在温渺准备再去一趟谢府前,她忽而看向李青:“青娘,我想做一件事,我不确定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不等她说完,李青反问:“但是你想做,不是吗?”
温渺一顿,“……是。”
她因乾元帝得到了皇后的身份,又因陈晚秋意识到自己拥有的权力远不止如此,某种异样的情绪逐渐在她心中膨胀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化作另一种野心。
李青说:“既然想做那就做吧,现在整个大楚上下,还有什么是能难倒我们皇后娘娘的?”
当今圣上乾纲独断、皇权集中,而有陛下保驾护航的温渺,大抵在整个大楚地界内横着走,都是可以的。
温渺笑了,“说的也是呢……”
如今,她再一次意识到,乾元帝所赠予她的东西,确实特殊,也确实罕见——
那是人人梦寐以求,却又无法企及在手里的权力。
是旁人挣破脑袋,都难以抵达的地位。
……
这一趟出宫之行,温渺把自己先前记在心里的事情都做了一遍——送陈晚秋离京,与李青吃饭、喝茶、闲聊,以及去谢府看望外祖和梦君。
许久不见,谢公谢敬玄依旧是原来的模样,面容慈祥,瞧见温渺后先问她近来的身体状况,又问了问她在宫中待得是否适应。
而个头又长了几分的谢梦君则腻腻歪歪抱住温渺的胳膊,只说她真的好想、好想、好想表姑啊!
温渺在谢府上呆了小半日,同谢敬玄下了会儿她并不是很擅长的棋,和谢梦君一起编了几个花绳,还不等离开,却见屋外天色染出一层沉沉的灰,似是有变天的征兆。
谢敬玄眯着眼睛,手里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看样子,今日又有雨水了。”
谢梦君坐在软榻上,撑着下巴,不自觉撅了撅嘴巴,“下雨才不好呢,一走路裙摆就被雨水浸湿了,脏兮兮一片,难看死了!又冷得厉害,还不能出门玩,只能在屋里看书写字,好无聊的!”
温渺轻笑:“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我还是小孩子嘛!”谢梦君理直气壮,“没有玩够呢!”
屋里几人都笑出了声。
一场秋雨一场寒。
此次立秋后,京城多雨,便将那枝头上泛着橘黄的叶片都砸了下来,不出几日,树梢枝头上均孤零零一片,倒是街市两侧堆积落叶,尽显萧瑟之意。
原先温渺只以为是小雨,却不想过了半炷香,那雨势非但没有减少的趋势,反而更大更密,似是将积攒了一年的雨,想要借今年秋季全部倾斜而出。
恰逢此刻,谢府上的小仆撑着伞自前厅跑来,声线被雨水微微冲散,却足以屋里的几人听至耳中。
他说陛下来了。
哗啦。
温渺下意识站了起来,袖摆蹭过桌面上翻开的几本书册,书页沙沙作响,近乎与雨水相互凝成了阴天之下的旋律。
“陛下是来接表姑的吗?”谢梦君歪头询问。
温渺顿了顿,抚了一下小姑娘的发顶,有些不确定道:“……也或许是有要事与外祖向商?”
说着,一大一小两人齐齐望向旁侧老神在在,手里还捏着本诗集的谢敬玄。
谢梦君故作大人,一本正经地问:“曾祖,您怎么看?”
谢敬玄连连笑了几声,“曾祖与梦君想到一块去了。”
正如一老一少的猜想,原先独自在文渊殿内批改奏折的乾元帝中途听见雨声,便生出了想要去接温渺的想法——他曾在梦境中窥见过许多这样的场景——
雨中潮湿的天气下,身着一席半长裙的神女站在高悬而起的奇妙建筑之下,身姿挺拔的崔旭则举有一把伞自雨幕中走来。
如此情景曾在乾元帝的梦中上演过很多次,他不可遏止地翻涌着各种嫉妒的情绪,而今机会送到眼前,皇帝就像是闻到了肉味儿的狼群一般,一刻不停地想要与温渺重新创造属于他们的雨中记忆。
如同野兽一般,在占有了自己的猎物后,会不停地舔舐、蹭动,会用尽各种办法,在猎物身上彻底留下属于自己的标记。
于是,谢府的前后厅相隔的廊道内,当谢敬玄与谢梦君送温渺走至廊内时,便前不远处立着身形高大、肩膀宽阔的乾元帝,身侧徐胜笑得满脸褶子,手里正举着把油纸伞。
乾元帝免了谢家人的礼,他尽可能表现出一种温厚的模样,却依旧很难在温渺出现的场合中,把更多的注意力分给别人。
他只说:“朕来接皇后回家了。”
……家?
温渺微怔,笑着应了一声“好”。
她转头与外祖和梦君说了再见,这才上前几步,走至乾元帝面前。
廊中尚且干燥,可廊外至谢府外的马车却依旧雨下个不停,乾元帝一来怕温渺绣鞋踩过积水会受寒,二来怕弄脏温渺的这身衣裙——今早梳洗时,他还曾听拾翠、挽碧小声说这是皇后很喜欢的一套裙子。
因此为着心中的担忧,乾元帝就那么水灵灵地把温渺拦腰抱了起来。
猝不及防的温渺愣了一下。
后方围观了一切的谢梦君发出一声小小的“啊”,随即被偏过头去,轻咳一声的谢敬玄伸手蒙上了眼睛。
温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耳朵面颊已经红了一片,干脆作鹌鹑状,整个脑袋都侧着埋于乾元帝干燥暖和的胸膛间。
乾元帝自胸腔中发出一道轻笑。
隔着半截廊道,他看向谢敬玄,如孙女婿见长辈一般,微微颔首,道了一句“朕先接皇后回宫了”。
徐胜机灵地撑开伞,挡去了上方雨,小心翼翼瞧着怀抱皇后娘娘的今上走下台阶,穿过雨幕,往马车的方向走。
那一段路上,乾元帝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温渺,他低声道:“朕曾经幻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
“……现在?”
乾元帝:“是。”
温渺问:“为什么?”
因为下雨,因为怀里抱着她吗?
“……大抵是因为执念吧。”
乾元帝低低笑了一声,心中重新回答了这个问题的真实答案——是因为嫉妒。
天色雾蒙蒙的连成一片被雨水浸湿的灰色,马车遥遥往皇宫而去。
此番回宫后,温渺心中对自己想做的事情略有想法,但她向来不是风风火火、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故而在彻底开口提出、实施行为前,她更喜欢先进行记录。
凤仪宫内出了乾元帝办公的小角,又在此处多支了一张小榻,比起规整的书桌椅子,温渺更喜欢坐在软榻上,手肘抵着小几写写画画。
最初时她只有想法,但具体细节却并不成型,情绪中不免生出几分茫然无措,倒像是初次经历考试的学生一般。
倒是乾元帝处理惯了此类事情,会坐在小几的对面,如教书先生一般为温渺提供引导。
他的声音沉而温和,面对温渺时充满耐心,他不会直接告诉温渺应该怎么去做,而是会以反问的姿态询问对方,从模糊的大体框架开始一点一点向内填充内容。
直至晚秋将近,早冬抵达京城时,这份以笔墨书写的,有关于奴婢制度改善的计划书才彻彻底底于温渺的手中露出雏形——
这个世界在短时间内已经定型,温渺无法改变这里已经存在了千百年的高低贵贱、尊卑之别,但也想尽可能地让这个社会底层的那部分人,能够再多拥有一点自己的保障。
她虽不知道这件事能做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温渺却忽然对接下来的日子生出了别的期许。
……
在所有内容都写好的那日,温渺用手臂将其抱着,并把纸张置于皇帝的书案之上,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她今日穿了件杏色的大袖衫,下方配艳色石榴裙,因身处凤仪宫便仅松散地在发间插了枚玉簪,鬓间落下几缕青丝,慵懒自然,垂着一双盛满星子的眼眸,立在桌前,带有几分期盼地望向乾元帝。
乾元帝原先还能安静批复奏折的心瞬间就被搅乱成了一池春水,水波荡漾,一阵阵倒映着影子,全是温渺的模样。
他放下笔,一手拿过桌面上的纸张,另一手很自然牵着温渺一侧的袖摆,将人拉至自己怀中,环抱过对方的腰腹,微微用劲,便叫温渺坐到了他的腿上。
暖香在怀,乾元帝将下巴搭在温渺的肩上,细细看过那几张纸。
从他只能通过梦境窥见有关于温渺的事迹时,便足以知晓对方面面俱到的细致,如今这几张不大的纸页上,书写了制度规矩上的部分改善——
禁止虐待、打杀奴婢;奴婢虽依附主人,但禁止主人随意处置其生命,且部分奴婢通过服役年限可获得自由身;设立相关机构专门管理奴婢事务;彻底废除死契,仅留活契等……
前朝时期死契相对繁盛,但大楚开国皇帝曾多次颁布过释放奴婢的政令,之后乾元帝继位时也曾释放过一次,故而如今的大楚地界内,死契少、活契多,只是依旧存在部分如赵氏那般行径的人,改活为死、逼良为贱。
显然,他们的行为需要更为严格、精细的律法进行束缚,也需要上位者在此事上开启风向。
这些事的操持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很难,但对于一国之母而言,这京中有的是人想要为其办成。
乾元帝静默几息后忽然低笑一声。
他说——
“恭喜,朕的皇后今日要出师了。”
“就是不知朕可能向皇后讨一份……谢师礼?”
书写好的奴婢制度章程被小心放在书案上,用一块小巧的玉印压着,温渺袖摆下的石榴裙大大铺开,又在半空中旋了半截,如同散开的花瓣,被一截手臂收揽着,隐隐夹杂有一声轻轻细细的惊呼。
凤仪宫内的帘幔被彻底放了下来,轻纱影影绰绰,倒映出两个交缠的人影,殿内的烛火烧到最后之际,只剩零星几抹暖融融的光。
温渺被乾元帝缠得厉害,入了冬的殿内略有凉意,她却满身附着着细汗,面容潮红、发丝蜿蜒,一双星眸水润含情,被皇帝吻去了全部的哭喘与呜咽。
直至她沉沉睡去,眼睫上都还蓄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眼尾更是湿红一片,唇瓣肿胀,瞧得乾元帝心中火热,却也忍住了那股躁动,只低头又亲了亲温渺的眉头、眼睛、鼻梁,彻底躺下将人拥入怀中。
昏暗的床幔之间,他低低对已经睡熟的温渺道了一句“晚安”——
作者有话说:陛下:致力于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竞(无差别竞争第一人)
温渺:……竞得过来吗你?
第52章 惊梦 “永不放手。”
温渺已经很久不曾做过噩梦了。
虽然她的记忆依旧残缺, 断断续续无法构成一个清晰的过往,但自她离开京郊,回到谢府沁园后,原先总是缠溺她的梦境便越发稀少, 直至今年夏日, 更是一次都不曾梦过那些。
时至今日, 她依旧记得梦里的内容。
那个戴着黑色鬼脸面具的男人, 那双过于滚烫有力的手, 那充满了侵略性的身形与姿态,那以唇齿的形式而曾在她小腿上留下的齿痕,那沉冽却又熟稔的淡淡香气……
而今又是一次沉入睡梦深处的境地,好似夹杂着晚间皱起的寒风, 温渺恍惚又梦到了一部分曾被她忘记的东西——
风雪。
很大的风雪。
到处都白茫茫一片, 温渺感觉自己好像飘在了天上, 正以一个陌生的视角窥视着这片冰天雪地中的一切。
她看到被白雪覆盖的山林中走出一个身形颤颤巍巍的女子。
那女子盘着发, 头戴亮闪闪的白纱,身着一种很清凉的白色纱裙, 裙摆很大、很垂, 上面装点了许多细碎的珠子;在她行走踉跄之间,还能瞧见一个尖尖的鞋头, 在雪地上留下了古怪的深陷痕迹。
温渺已经很多次梦见过这身衣裳了,只是她从来不确定这衣服到底是穿在谁身上的。
此刻梦中的画面勾起了她的探究欲, 不过心念一动的瞬间,原先艰难行走在雪地上的女子也恰好抬起了头。
刹那间四目相对。
睡梦中的温渺呼吸微窒,细眉紧蹙。
……那熟悉的面庞大抵再无人能比温渺更熟悉,那是她自己!
或者说,是一个更哀愁、麻木的自己。
温渺怔怔望着梦中的一切, 不等她尝试从脑海中翻找什么,她眼前的画面整个开始扭曲变幻,像是数不清的花团簇拥在一起,等她再一次能看清时,冰天雪地便做了光线昏沉的室内,装潢古朴典雅,模模糊糊让温渺有种呼之欲出的熟悉感。
这个梦真实得可怕,就好似真真正正发生在温渺眼前一般。
她依旧是旁观的姿态,瞧见低垂脑袋的仆从进进出出,瞧见背着药箱的医者步履匆匆,很快又快步走进来一个面容模糊、身形高大的男人,他半跪在榻上,自垂落的帘幔下握住了一只苍白、病弱的手。
握得很小心,很珍重,又足以见得其中浓郁的占有欲,甚至还低声喃喃着什么,但好似总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无法叫温渺听清。
这个男人是谁?
他握着的那只手,又是属于谁的?
她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
这是会与她从前丢失的记忆有关吗?
温渺带着满心疑问,往前走了几步,恰逢那男人小心翼翼撩开纱帘,露出了那只手的主人——
是一身病气,满脸苍白地躺在榻上的另一个“她”。
温渺瞳芯紧缩,对视之间,画面仿佛瞬间静止,而躺在病榻上的“她”则张了张,无声对她说道——
“你不记得了吗?”
“你曾来自另一个世界。”
——哗哗。
“渺渺?渺渺……”
温渺骤然睁眼,额间浮现碎汗,她喘息急促,胸脯起伏地厉害,连带着那枚玉钥匙也缀着红绳,歪歪扭扭地掉落至颈侧。
她的视线一点一点适应黑暗的环境,又一点一点重新聚焦,这才瞧见撑着手臂,俯身望着她的乾元帝。
此刻还是深夜,外间模糊能听到呼啸的风声,容貌俊美、五官深邃的帝王散着发,没了白日里高高在上的威严,反而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只眼中盛满了担忧与不安。
“……做噩梦了。”
是陈述句。
温渺愣了几秒这才回神,她想要说是,却发觉这一场惊梦后她竟是连嗓子都哑了,浑身失力。
倒是乾元帝观察仔细,他抬手将人拦腰搂至自己怀中,先是用手掌轻拍温渺的后脊做安抚,随后拿了榻边干净的巾帕,轻轻擦拭对方额头、鬓角、颈侧的碎汗。
等做完这一切后,皇帝又起身倒了一杯凉茶过来,揽着温渺的后腰说:“先润润嗓子,慢些喝。”
分明是深更半夜被意外吵醒的另一人,乾元帝却全程耐心细致,没有任何的烦躁,甚至那双眼眸望向温渺时,全然是能够感同身受的担忧。
温渺咽下口中的茶水,心中莫名又软了一下。
她声线还有些哑,却很难得地主动提出了一个需求:“……姬寰,再把我抱紧一点吧。”
日常相处中,温渺总是称乾元帝为陛下,而这种主动要求亲昵的需求更是少得可怜,甚至因为这句话,乾元帝至少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
从前抱着温渺时极其自然的帝王,此刻好似被石化了一般。
他有些僵硬地将双臂打开,又有些不知所措地寻找角度,看得温渺忍不住勾起唇边,难得摒弃了羞意,主动在乾元帝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温渺还拉着乾元帝的手,好叫对方的手臂正好能环住自己的腰腹。
榻上的床幔依旧垂着,不曾在殿内点燃烛火,温渺静静靠在乾元帝的胸膛间,忽然声音很轻很轻地说:“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乾元帝配合问:“梦到了什么?”
“雪地。”
帝王拢着温渺腰间的手微微一紧。
又一次陷入梦中记忆的温渺并不曾察觉,而是尝试描述她在梦里的所见所闻——
“天上一直在下雪,积雪很厚,天气很冷,梦里的我好像走了很远的路,又冷又累,心里有一种很难受的感觉……”
“还梦见了很多来来回回走动的仆从和医者,梦到了很多张根本看不清五官的脸,甚至鼻尖总能闻到一股甘涩的药汁味……”
做梦的时候,温渺总觉自己能很清晰地记住梦里的一切,可等她醒来后,却发现印在脑海里的画面仅有零星,唯有那句话依旧清晰立体,就好似梦中的另一个自己在时时刻刻发问一般——
“你不记得了吗?”
“你曾来自另一个世界。”
温渺叹了口气,她掩下这层自己都没能弄明白的异状,只是对乾元帝说:“我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梦见过许多,但等起来,却又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算了。”
乾元帝心中提着的那一口气缓缓松了下去。
他道:“别想那么多,太医叫你少忧思、多休息,现在没有什么东西能比你的身体更重要。”
乾元帝知道,他从开始便做错了一件事,或许弥补这个错误的最好办法是此刻坦白,将过往的一切清清楚楚讲述给温渺听,可他却自卑到不敢赌自己在温渺心中的份量。
温渺会惦记和善的谢敬玄,会惦记童稚的谢梦君,会惦记兴趣相投的李青,会惦记伺候在她左右的拾翠、挽碧……
但乾元帝却无法斩钉截铁地说——说温渺会惦记他这位夫君。
他贪婪而胆小,抓着那份岌岌可危的温暖死不松手,便只能熬着,等悬挂于头顶上的这把刀彻底落下。
……大概很快了。
乾元帝忽然吻了吻温渺的肩头,他的声线有种轻微的不稳,“……皇后今、今日,可有多喜欢朕一分?”
往后失忆之事暴露,可否能少讨厌朕一分?
温渺对乾元帝转移话题之快有些惊讶。
她微微偏头,在黑暗里对上了皇帝那双沉甸甸的,装满了很多很多情绪的眼眸。
——好似能够将她完全吞没。
“……有的。”
她下意识轻轻应了一声。
乾元帝没听清,“……嗯?”
“我说——”
温渺忽然跪坐起来,侧着身体,手掌扶在乾元帝的肩头。
床幔笼罩起来的小空间内虽光线昏暗,但这一刻,他们却能瞧清楚彼此的眼底,一方沉默深邃、藏尽痴缠,一方温婉柔和、犹如春水。
这个姿势下的对视,她比完全坐着的皇帝还高半个脑袋,正好能俯视对方,也能抬手捧起对方的脸。
烈性犬一般的帝王放任了温渺的全部动作,在他还怔怔盯着温渺那张五官秾艳的面庞时,却忽见这张过于伟大的脸微微下压,随即一抹轻触落在了他的唇上。
温渺补充完了后半句话。
“有的。”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那么一点喜欢上乾元帝,或许他们的初遇、相处算不上愉快,其中带有七分强求,可温渺也得承认,乾元帝对她很好、很好,好到了她自己也会慢慢动心的程度。
否则,大婚之后,她绝对不会那么快就改换念头,想要尝试维护这段关系。
乾元帝安静地接受了这个吻,然后抱着温渺的腰腹,几乎将整张脸埋在对方雪腻腴润的柔软怀间——轻轻一嗅,尽是叫他这辈子都舍不得放手的暖香。
他说:“……那朕就等着那份‘很多’了。”
那便祈求悬于他头顶的铡刀,再掉下慢些吧。
温渺噩梦惊醒的后半夜,乾元帝只静静地抱着她,两人什么都没做,就那么躺在暖和的被窝中,模糊能听到凤仪宫外呼啸的寒风。
许是先前的噩梦作祟,温渺实在睡不着,于是抱着她的皇帝开口讲了一个故事——
一座荒芜的院子里关着个小男孩,没有人喜欢他,也从来没有人管他,他从诞生起就一无所有,他想要活下去,便只能吃仆人们剩下的馊饭,或是挖野菜草根。
小男孩以为自己的结局是死在这个院子里,直到一天,他看到院墙上落了只羽毛漂亮,浑身都闪闪发光的小鸟。
小男孩从来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鸟。
他喜欢却又不敢喜欢,因为他很清楚,从儿时到现在,他什么都留不住,与其为此难过,倒不如一开始就不去靠近,不在心里留下痕迹。
于是最开始的几日,小男孩每每瞧见那只落于院墙上的漂亮鸟雀时,都佯装无视,他从不拿正眼瞧那只鸟,却又等回了屋后,会悄悄藏在门口,借由那窄小的缝隙,将那双盛满了希冀的目光往院墙上落。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男孩发现那只鸟每天都会飞过来,落在墙上梳理羽毛——日日如此,并不中断。
最初,这个小男孩想,他只是远远看看就足够了。
过了一段时间,他想要获得的更多,于是他走到了院墙下,尝试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于他而言,那鸟漂亮得不像是人间的造物,同这间破落的小院格格不入,于是某种异样的情绪也逐渐在小男孩的心中生根发芽。
又过了一段时间,小男孩依旧不觉得满足,他开始思索能够离开破落小院的办法,他想要知道这只鸟是宿在哪里的,还想要得到与之相匹配的身份、地位。
——他疯狂且难以克制地想要拥有那只鸟。
于是他也在为此而往上爬了。
他要爬得很高很高,要让那只鸟儿栖在自己的肩头、掌心。
温渺听得昏昏沉沉,见半晌乾元帝都没有继续讲下去,便迷糊地在对方怀里蹭了蹭,轻声问了一句然后呢。
她想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然后啊……”
乾元帝放轻了声音,手掌还轻轻抚着温渺的后颈,见对方眼眸彻底闭上,呼吸也逐渐沉缓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不满足的小男孩长成了贪婪的男人,他拥有了权利与地位,最后将那只漂亮的小鸟,关在了他亲手铸造的黄金笼中。”
“永不放手。”
……
自从睿亲王妃赵氏被贬为庶人、处以绞刑后,睿亲王世子便整天浑浑噩噩,与酒水相伴,一蹶不振。
放在从前,因为有母亲为他打点,故而在行事为人上,还足以被人勉强称赞是一句“少年有为”,但显然在同龄人中,睿亲王世子早就被卫国公世子孟寒洲、户部尚书之子林肃落下了很远——
不是同一个圈子的玩不到一起。
孟寒洲、林肃等人早就知晓睿亲王世子没有主见、面甜心冷,连伺候在自己身边有了孕的通房丫头都保不住,是个向来只听赵氏话的软骨头,自然没人看得上他。
用他们的话来评价睿亲王世子,那家伙便是个油头粉面、人模狗样,只会用温柔话哄骗小姑娘的混账人!
青州渠县来的那个陈小娘子便是例子!
如今赵氏获罪,睿亲王世子所拥有的爵位必然也会受到影响,显然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的世子之位安稳坐不了多久了!
反倒是没了妻子掣肘的睿亲王姬衡兴高采烈,恰逢一位爱妾身怀有孕,每日乐得合不上嘴,只是还没享受几天自在,就得了一份圣意,点名指姓地要他去督办——
“什么?陛、陛下让我去、去做这事?”
“真是我?公公没传错旨?”
在王府里躺平了十几年,不是种花养草就是亲香美人的睿亲王结结巴巴反问,那没受过什么苦,向来细皮嫩肉的手指了指自己,满脸难以置信。
他皇兄清醒否?竟然会把差事派给他这个大糊涂蛋?
显而易见,睿亲王在一众兄弟里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一方面是胆小窝囊,另一方面就是有自知之明。
乾元帝自然也知道睿亲王的毛病,他这位五皇兄人虽风流窝囊,但在一堆心黑的皇子里还算是清澈和善的,好色但不强逼民女,窝囊从不打杀仆从,臭毛病一堆,可在推行“奴婢制度改革”一事上,却是十足适合。
除此之外,改革一事为皇后提出,乾元帝应允,睿亲王督办,轰烈至此,事半功倍,而且有些事情,更便于睿亲王出马亲为。
此刻,大太监徐胜笑眯眯道:“陛下的旨意何时出过错?王爷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对对对,公公说得对,陛下的旨意准没错!”
睿亲王姬衡乐呵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然后又小心翼翼问:“陛、陛下就不怕我给办砸了吗?”
徐胜意味深长道:“陛下说了,皇后娘娘身处后宫,不便在朝堂走动,如今王爷是为娘娘办事,如何办、怎么办皆有章程,王爷只需按照步骤来便好,您若是办得好了,陛下自然有赏。”
至于办不好……笑话!娘娘的事情怎么可能办不好?若是办不好,怕是陛下会亲自出宫,把刀架在睿亲王的脖子上!
睿亲王连连应声,他确实有赏想要讨,无非就是另立世子的事。
他与赵氏之子确实不亲厚,那孩子生下后,赵氏遮着挡着,从不叫他看;姬衡他虽窝囊风流,但待孩子却是真心的,一开始也费心劲找了好些珍惜物件想要送给儿子,甚至那段时间断了外面的莺莺燕燕,试图当个合格的爹。
可姬衡想做,赵氏却不让——甚至还教导儿子莫要靠近睿亲王。
等姬衡终于得了机会,亲眼见到自己的亲生儿子时,却发现对方被赵氏养得恍若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娘们两个瞧着他的眼里满是鄙夷轻蔑,连说话都爱答不理,如此行径,姬衡又怎么可能继续挂念亲子?
故而赵氏被惩治后,睿亲王姬衡便想另立世子,至于赵氏之子,他无法亲近,却也不会亏待……到底也是他的血脉。
于是徐胜走过一遭睿亲王府后,奴婢制服改革的事情便落在了姬衡的脑袋上。
那几张出自皇后娘娘之手,之后又被乾元帝重新誊抄(温渺亲笔的原版被皇帝收藏起来了)的内容被姬衡瞧了一遍又一遍,胸腔中生出一份躁动,立马呼唤下人给他换衣整理,做好了大施拳脚的准备。
很快,京中各路人精发觉了近来的变化与风向——
首先是皇后娘娘耳闻罪人赵氏之恶行,残害奴婢、改换活契、逼良为贱,皇后慈悲仁德、怜悯贫苦之人,不忍此类恶行在大楚横行,这才提出了奴婢制度上的改革。
之后,乾元帝大赞皇后之举甚好,大手一挥,命睿亲王查访督办,同时按照皇后娘娘的意思,取缔死契,推广新型活契,并在京中设立专门管理奴婢事务的机构,为西市署。
虽在死契被取缔的初时,曾在朝堂上掀起一波小小的风浪,但乾元帝威严至此、手握大权,便是个别官员不满,也足以被镇压。
尤其这件事并不曾过分影响上位者的利益,他们虽不能随意虐待、打杀奴婢,可这群底层人依旧得给他们老老实实地干活,况且从前便是活契比死契多,如此思来想去,好像也没什么大变化?
毕竟也不是谁都有那些个上不得台面,喜欢虐杀奴婢的嗜好!
对于高位者来说,这份变化确实不明显,可对于低位者来说,却是一份他们可以自己握在手里的保命符。
死契被废,自然得重新更改为活契,西市署便专门处理此事,需要各个府中签署契约的话事人与奴婢同时出场。
在此风向之下,卫国公府和户部尚书府上是最早表态的——孟寒洲与林肃在西市署正式开门的头一日,便带着府中的管家,以及几位签了死契的仆人穿街而过,大大方方。
管家领着仆从在西市署内部处理改契诸事,孟寒洲站在门外,正眯着眼睛遥遥望向宫墙的方向。
“喂——”
林肃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低声问:“还惦记啊?”
孟寒洲回神,抿着唇道:“……不了。”
“哈,你骗鬼呢!要是不惦记,至于昨晚叫人给我送信说这件事?至于一大早就带着下人来当这西市署的第一只出头鸟?孟寒洲,你这叫不惦记?不惦记我可就叫管家带着人回去了?”
“干什么呢你!”孟寒洲没好气地捶了林肃一拳,低声道:“这是皇……是娘娘的意思,陛下下的令,还有睿亲王负责办理,该怎么做你爹没告诉你?”
林肃:“当然告诉过,只是我爹也没想着让我当第一日就过来,他那性子,总说要先观望两天的。”
“观望不观望,以陛下的手段性格,这些事情我们最后都得做,早点迟点有什么区别?”
“说的也是。”林肃又问:“说真的,孟寒洲你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怕孟寒洲不老实说,林肃甚至还抬了抬下巴,示意皇城所在的方向,嘴上无声作了一个“皇后娘娘”的口型。
“我……”
孟寒洲顿了顿,低声道:“我敢有别的想法吗?若是敢了,光我爹就能抽死我,至于现在……我就是想着自己至少能做些什么,或许……或许还能在娘娘心里留个印象。”
“啧,你也是痴情。”
西市署设立的第一天,先后有卫国公世子和户部尚书之子表态配合此事,很快消息送至各个府邸。
与二者关系略近的各家也纷纷开始走动,将那已经不再具有束缚之意的死契呈上,改换为活契。
活契中规定,若为奴为婢者与主家签订了契约,可按月领取工钱,婚嫁生养自由,不得影响工作,有杂事可同主家议假;待干够签订的年份,为奴者可选择续约,也可拿回卖身契,将奴籍改为平民。
契约期间,主家可对奴婢的行为进行监管,若有冒犯偷窃之行,需通过西市署进行惩治,不得私下虐打;若有做工偷懒者,可向西市署反馈情况,以按情况分类处理等……
睿亲王将这差事如火如荼地办了起来,而京城只会是开始的第一站。
在更远的其他州县内,或早或迟,这股由皇后娘娘掀起的柔软风浪,都会吹到那里。
乾元十一年的这个冬日,对于一部分曾被死契束缚,生生世世、祖祖辈辈都为奴,且性命没有保障,可随意被主子打杀的人来说,就好似春天到了——
作者有话说:来了[亲亲]好想去看《疯狂动物城2》[可怜]
第53章 禁地 愿皇后昭昭如愿、岁岁平安
乾元十一年冬月十六, 为皇后诞辰之日。
早在数日前,礼部官员便提前收集了亲王以下各文武百官的贺礼笺文,并在整理、审阅后统一呈送给皇后娘娘过目。
凤仪宫内的库房近来都开着,各种生辰贺礼种类繁多、源源不断, 从险些绝迹的画作书法, 到昂贵精美的摆件玉饰, 朝堂之上的这群人最是精明, 他们通过帝王待皇后的态度而揣摩自己该送什么礼——
若皇帝待皇后冷淡异常, 群臣会送面子上过得去,实则并不是很出彩、昂贵的贺礼。
若皇帝待皇后相敬如宾,群臣会送瞧着显贵,但没多少新意的贺礼, 如玉如意、观音像等。
若皇上待皇后如珍如宝, 那这份贺礼可得费心了!既得入陛下、皇后娘娘的眼, 又得显现出他们准备这份礼物的妥帖细致, 毕竟今上如此爱重皇后,万一哪件礼物被皇后瞧着喜欢, 那送礼的人大抵也能多得陛下一份顺眼了。
就好比此刻——
刚刚下朝的乾元帝快步而来, 一靠近温渺,便习惯性地将对方的双手握住, 感受了一下温度,又招手叫拾翠、挽碧多拿一件斗篷来。
乾元帝嘱咐:“把那件貂毛的拿来。”
肩头只披了件外衫的温渺笑了笑, “我只出来片刻,哪里需要穿那么厚?”
“需要的。”乾元帝一脸严肃,伸手用指背蹭了蹭温渺微凉的脸,一边顺手接过拾翠递来的斗篷,一边很自然地将其抖开, 披至温渺的肩头,将那毛茸茸的领子拢了拢,好护住对方的脖颈。
他整理着斗篷上的拉绳道:“你上次月事时还有些腹痛,显然入了冬,若不好好暖着,朕怕你下次还难受。”
温渺倒没多在意:“可女子来这事总会有些不舒服的。”
“方太医说好生调理,是能避免难受。”
在有关温渺身体健康的这类事情上,乾元帝固执得像个小老头,有种十头牛都拉不来回的倔劲,别说是寒凉的日子里加衣盖被,只要是他在温渺身侧的时候,任何凉的物件别想近温渺的身。
有些夸张,有些好笑,却也有些叫温渺心中发软。
眼下,待整理好斗篷后,乾元帝重新握住温渺的手,将自己手掌心内的温度传递过去,这才偏头看向开了门的,专属于皇后自己的库房。
他问:“这些送来的礼中,可有你喜欢的?”
温渺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几件。
她的偏好乾元帝很清楚,几乎是视线看向那些贺礼的瞬间,便已经大概在心中勾勾画画出最得温渺心意的几件,而最终的结果也确实如此,显然乾元帝有十成的正确率。
送来的贺礼讨了皇后娘娘的喜,皇帝心中高兴,挥挥手便叫徐胜赏了那几位。
按照大楚旧历来说,皇后生辰当日需得大办,温渺对这类热闹的庆典没什么需求,但乾元帝却好似兴致勃勃,恨不得将这日广而告之,好叫全天下人都给他的皇后送来生辰祝福。
很快,准备的时间进入尾声,而大楚皇后的生辰也正式到来。
冬月十六,宫宴盛大,歌舞升平。
金碧辉煌的殿宇之内,大楚帝王与皇后并列坐于高台之上,乾元帝身着玄色金龙袍,面容冷肃,眉眼间却染着几分温和。
他身侧的皇后一席深红官装,金凤盘绕,流光溢彩,发髻之上不曾戴过于华美的饰物,只独簪了一枚金色梳篦,侧边点缀一根金簪,却不失雍容之态。
高台之上珠帘微垂,为帝后营造出一片足够远离热闹的私密空间,却又不影响他们观看台下的各种表演。
下方王公大臣坐于两侧,木几上放有点心、瓜果、酒水,在众人齐声恭祝皇后千秋之喜、凤体康健后,不多时乐师、舞者翩然而上,弦乐飘飘,轻歌曼舞。
相互靠近的小几后,几个官员低声私语——
“……今日殿上怎么挂了个帘子?”
“陛下、娘娘想挂就挂了,你还管这个?”
“我不是好奇吗?头一次宫宴见这遭……以前可没有!”
“以前才办过几回宫宴?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向来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而今娘娘生辰,这么一遭你说是为什么。”
那官员愣了一下,“……只是为了皇后娘娘?”
“不然呢?”
今上待皇后这份爱重,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与此同时在那新安装的珠帘后,乾元帝见温渺坐得端正,不见放松,便抬臂揽住对方,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陛下!”
温渺轻声惊呼,手掌抵着皇帝的胸膛,耳廓上还有些发红,“还有这么多人呢!”
皇帝知晓温渺害羞,他轻笑一声,“所以朕才命人专门挂了这珠帘。”
温渺抿唇,眼底还有些质疑。
“皇后信朕。”
乾元帝此刻露出笑容,恍若狐狸一般,只手臂一抬,便将旁侧座位上的温渺抱着坐于自己身侧,“朕知道皇后害羞,也知道你不喜欢过多的打量,你仔细瞧——”
他抬手点了点珠帘的方面。
“那帘子,外侧是万颗细珠串连而成,并不影响观看表演;内侧附了一层纱帘,从内侧看外边是清晰的,从外侧看则模糊了颜色,便是下边的臣子又大胆者敢抬头,也绝对不会知晓皇后此刻正坐于朕的怀间。”
乾元帝想让温渺在生辰这日有热闹可看,又想避免温渺觉得不自然,这才想了如此办法,在大楚也算是开了先河,但那又能如何?只是大殿前挂个帘子,他难不成还做不得了?
这世间办法向来比问题多,而今有珠帘在前,他想拥着温渺,与之一同庆祝生辰也成了可以实现的事情。
因为皇帝的一番话,温渺渐渐放松了身体,她靠在乾元帝的臂弯间,腰肢微微挺起,睁着一双美目透过那珠帘欣赏下方的歌舞。
在温渺认真欣赏表演时,乾元帝则安安静静盯着温渺的侧脸看,还时不时端茶倒水、投喂吃食,好不贴心。
晚间皇后生辰日的宫宴结束,臣子陆陆续续出宫离去,乾元帝则牵着温渺的手,自后殿而行,走过汉白玉台阶,最终站在了更高一层的露天小广场上。
乾元帝身形高大,正好为温渺挡住了全部的风,他握着温渺的手,带着人站于栏杆处,忽然抬手蒙起了对方的眼睛。
“……陛下?”温渺没挣扎,只是歪了歪头,就好似在皇帝掌心撒娇的猫儿一般轻柔。
“朕给皇后准备了一份惊喜。”
“只愿皇后能昭昭如愿、岁岁平安。”
话落,乾元帝缓缓放下那只蒙在温渺眼前的手。
视野骤然放亮,温渺微微张唇,发出了一道惊讶的气音,只见整个远方天际,都被孔明灯占据,宛若漫天暖色调的星辰交错排布,耀眼而璀璨。
下方才走出宫门的官员们也不禁抬头仰望天空,冬月寒凉的夜晚被数不清的孔明灯搭建出了另一份温暖,照得整个道路宽阔敞亮,恍若白昼。
先前立后之时,曾为谢氏女发声支持的老太傅眯了眯眼睛,他捋着胡须,自漫天的孔明灯下穿行而过,一边走,一边轻晃脑袋,似是在轻声呢喃着什么。
谢敬玄也是孔明灯下的一个成员,他望着漫天暖光,心中却是欣慰与不安同在。
……
观完孔明灯后,乾元帝与温渺同乘御辇回了凤仪宫,直至宫门前,乾元帝说他还有第二份礼要赠予温渺。
“还有?”温渺惊讶,她一边扶着乾元帝的手,一边从辇轿上走下来,“那是什么?”
“这就需要皇后亲自去看看了。”
说着,乾元帝落后一步,而凤仪宫伺候的宫人也纷纷停了脚步,将这份见证贺礼的时刻为皇后娘娘腾了出来。
温渺面带好奇,她实在想象不出来还有什么惊喜,便略微拎起裙摆,才刚刚迈进提早点燃烛火的殿内,就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声很轻的哼唧。
温渺微顿,下意识转头看向乾元帝。
乾元帝眼底含笑并不言语,只示意温渺继续。
她收回目光,踩着软底绣鞋又往里走了几步,忽然一抹纯白的团子翻滚着冲了出来,浑身毛茸茸的,只露出一对黑亮的眼珠和湿漉漉的鼻头。
“是一只小狗!”
温渺惊讶,立马半蹲着将这小东西抱在怀里。
这只小狗吻部略尖,四个爪子肉乎乎的,还泛着粉,全身白净漂亮,甚至光瞧模样,还有几分神似狼。
温渺:“这是……”
乾元帝慢条斯理地开口——
“是狼与犬类诞下的后代,唯一一只纯白的,这种毛色不适合生活在野外,朕便将它带回了,想留作生辰礼物赠予皇后。”
“这份礼物,皇后可还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