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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阴湿帝王觊觎后 瑄鹤 18128 字 1个月前

温渺喜欢动物。

那场乾元帝曾沉溺数年的梦境里,他曾无数次看到流浪的猫狗遇见心软的小神女,也曾无数次羡慕过那些能够被温渺抱在怀里、抬手轻抚的小东西。

甚至儿时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乾元帝恨不得褪下这一身人皮,随便变作什么猫猫狗狗,等候在神女会走路过的路边,自此以后乖巧地伴于温渺左右。

不过最初这般单纯的想法,伴随乾元帝年岁的增长而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则是属于成年男性想要去爱一个女人的渴求。

此刻,风衣宫内——

“很喜欢的。”

温渺眼周微红,她虽失忆,可有些本能的喜好却无法掩藏,而乾元帝总是能清晰地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乾元帝:“皇后喜欢就好。”

乾元帝抚着温渺的肩头,瞧了一眼那只正靠在对方怀里,吐着舌头的小狼狗,心中微“啧”,不爽地偏开视线,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皇后喜欢,可往后这小狼狗怕是要同他争宠了,皇后都还没这样搂过他呢。

乾元帝心中不平,可面上却滴水不漏,只沉着询问:“皇后给这小东西起个名字吧。”

温渺轻笑,“生得这样白,就叫它雪球吧。”

前有白马名玉狮子,现有白狗名雪球,两个小家伙一大一小,倒也相配。

雪球是狼与犬类结合诞生的后代,模样长得漂亮,吻部略尖,眼型圆润,一身短绒毛白白净净,在进凤仪宫前早就经过了一番清洁,抱在怀里热乎乎的,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毛味儿。

温渺对这样的小东西爱不释手,洗漱换衣后便抱着雪球在怀里逗弄。

她躺靠在榻上,曲着腿,小狗雪球则趴在她的怀里,两只肉乎乎的爪子时不时扒拉一下温渺颈上的红绳,偶尔还会用湿漉漉的鼻头蹭过来嗅一嗅,又痒又麻,惹得温渺唇边带笑,时不时便会溢出几声愉悦的气音。

待乾元帝洗漱过后,就见今天才新来的小东西已经霸占了自己的位置,甚至还用舌头舔温渺锁骨处那片雪白的皮肤。

啧。

乾元帝牙根微咬,抬手提起雪球,将小狗放在了脚踏旁边的软垫上。

“诶,雪球……”

温渺下意识伸手想要捞住小狗。

“皇后,夜深了。”乾元帝垂着眼,拿了湿巾帕过来细细给温渺擦着手,一边不着痕迹地用脚尖将那软垫往远的地方划拉了一下。

温渺看得分明,因着心情放松,笑着反问:“陛下连小狗的醋都吃吗?”

乾元帝顿了一下,抬手拉下床幔,忽然抱着温渺的腰与之双双躺到至榻上。

他俯着身,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温渺的唇,低声道:“谁靠近皇后,朕便吃谁的醋。”

温渺被乾元帝吻得后腰发软,浑身发烫,好似瞬间便没了力气,还不等再多说什么,便已经被对方握着两只手腕桎梏于头顶。

虽然床榻间光影昏暗,可温渺却总能感受到乾元帝过于滚烫热烈的目光,明明已经亲热过多次,但她依旧颤着眼睫,忍不住露出闪躲之态。

偏偏皇帝也爱看温渺这幅秾艳含羞的情态。

他低头向下吻了吻,温暖的唇正好落到了那片颤颤巍巍,雪腻温凉的明月之上。

温渺抖了一下,脸颊潮红,连眼尾都有些生理性的发红,随后,她便听到了乾元帝慢条斯理,甚至还带有几分笑意的声音——

“……皇后,朕渴了。”

“那、那便下床去喝水。”

“可朕不想喝那个。”

“……”

温渺没说话,她直觉乾元帝没憋什么好东西。

果不其然,下一秒皇帝俯身至她耳侧,低声吐出几个沉缓却也足有清晰的字眼,便是温渺想要假装耳聋都假装不了。

“姬寰,你、你……”

“皇后放心,绝不叫你累着。”

几乎是乾元帝话落的瞬间,床幔微微翻涌,原先仰躺在下的温渺就被皇帝桎梏着腰腹,瞬间翻起。

柔顺散发着暖香的青丝在床榻间起起落落,而温渺则被那双深色的大手扶着腰,跨坐在对方的胸膛之下,只要一低头,便能瞧见乾元帝面容上那过于挺拔的鼻梁和性感的薄唇。

温渺打了个颤。

某些生理性的记忆是只要一看相关物件,就会被勾动着翻涌而起,瞬间坐落于身体神经上的。

仰躺在榻上欣赏“美景”的帝王老神在在,他薄唇微启动,像是一种祈求,也像是某种佯装勾引的呼唤——

“渺渺,坐上来吧。”

寒冬之下的京城晚间时常寒风呼啸,随着高高低低的风声起伏,那凤仪宫内好似偶尔会传来几声娇媚沙哑的呜咽,很轻很淡,或许还有一只小狗懵懵懂懂的哼唧声,最终都被寒风吞没,不为旁人所知。

……

皇后生辰的第二日清晨,京城落了雪。

皑皑的白雪像是棉絮一般洋洋洒洒而下,半个上午的时间便落了满地的白,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色泽,好似那个富贵人家将一盒子的小东珠都洒了出去。

温渺起来的时候乾元帝还在早朝,她换了身带薄绒的大袖长裙,犹豫片刻,许是想到了皇帝的叮嘱,还是多披了件斗篷。

雪球摇晃着尾巴跟在她脚边,身上还套了件昨日罗氏、拾翠和挽碧一起赶工缝出来的小衣服,清清亮亮的青蓝色落在雪地里显眼至极,甚至温渺还叫宫人把玉狮子也一起牵了出来,正巧在雪后的御花园中漫步。

偌大的后宫里除了常年待在寿康宫吃斋念经的荣太妃,便只有温渺这一位皇后,再加上乾元帝明晃晃的偏爱,整座皇宫都是温渺可以随意走动的地方。

温渺左手牵着温驯高大的玉狮子,右脚便跟着撒丫子乱跑的小狗雪球,拾翠、挽碧落后几步跟着,后方还有一堆浩浩荡荡的仆从。

玉狮子倒是见惯了宫中的场景,对雪后的御花园没什么好奇心,只走一会儿便用脑袋蹭蹭温渺,虽然是白马,却莫名一副狗腿子样儿。

雪球年岁还小,又是初入皇宫,见什么都新鲜,一会儿埋头刨雪,一会儿蹦着撞到温渺的鞋面上,等听到女主人温柔的呼唤后,它便甩着尾巴,一骨碌拱进温渺的裙摆布料下,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小屁股。

不多时,雪地上落满了细碎的脚印,温渺见散步时间差不多,便准备回宫,顺便看看睿亲王前日刚刚呈上来的,有关于“奴婢制度”改革的近来后续。

才走两步,玉狮子打了个响鼻,温渺偏头一看,却见雪球歪歪扭扭地顺着砖红色的宫墙拐到了另一边,拾翠、挽碧见此赶紧追了上去。

虽徐胜曾介绍过宫中各处,但温渺还没认清所有路,眼见那边的宫墙道路略显陌生,便转头问罗氏:“……那边是哪处宫殿?”

“回娘娘的话,那边是冷宫,也算作是宫中禁地了,从前多关着一些被废弃的妃嫔。”

“冷宫的……”

温渺一顿,隔着落雪,遥遥望了过去。

乾元帝的身世在大楚并不是秘密,她停顿片刻,忽然想起自己初时入宫那会儿,面对“冷宫禁地”毫无探究的心思,便是知晓皇帝儿时在那里长大,心中也难起波澜,但现在却有些不同……

见雪球被拾翠、挽碧抱回来后,温渺忽然问:“我可以去那里看看吗?”

罗氏一顿,没能第一时间回话,而拾翠和挽碧则齐齐抬眸,眼底莫名闪过一阵慌乱。

只是温渺的视线依旧落于远方宫墙的尽头,并不曾窥见身侧宫人第一瞬间所表现出来的异样。

“不可以吗?那就算……”

比温渺落下的话音更快一步的是坐着肩舆,下早朝后转来寻皇后的乾元帝,“没什么不可以的。”

“……陛下?”

温渺转头,便见宫人们扛着的肩舆已稳稳停下。

下朝之后还没来得及换衣裳的乾元帝身着玄色龙袍,俊美的面容被半截冕旒遮挡,已经抬脚稳步下了肩舆,站到了她的身侧。

宫人们识趣儿后退,为帝后让出了位置,就连玉狮子也被牵到了后方,同挽碧怀里抱着的雪球站在了一块。

乾元帝抬臂握上了温渺的手,低声恍若寻常一般出声问:“皇后怎么忽然想看那里?”

温渺抿唇片刻,那双温温柔柔的眼中却染了几分温软的情愫,她摇摇头重新道:“我忽然又不想看了。”

那里对于乾元帝来说,应当并不是一个值得“回顾”的地方。

乾元帝轻轻笑了一下,“皇后是心疼朕了吗?”

温渺一脸“你明知故问”的神情,反握住皇帝的手,想要拉着人离开。

“其实没什么的。”反倒是乾元帝自己止住了脚步,捏了捏掌心里更小一号的手,“皇后好奇,那朕便带你去瞧瞧……那里对于朕来说,也有值得纪念的好。”

——他就是在冷宫里与梦中神女相遇的,若他不曾被冷待,大抵也将失去与温渺结缘的机会。

说着,乾元帝对身后徐胜等宫人一同交代:“你们候在这里,莫要跟上。”

“是。”

砖红的宫墙立在两侧,围住一道宽敞的长道,被绒绒的一层落雪覆盖。

温渺早在今日出门时便换了厚底鞋,踩在雪面上咯吱作响,她的手掌被乾元帝握着,热乎一片,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间,速度不算快,甚至有些悠哉。

乾元帝对这条去往冷宫的路并不陌生,一边走,他还一边将自己儿时在冷宫院落中的所见所闻。

大楚开国皇帝在位时,冷宫还不是冷宫,只是座寻常的宫殿,但就位置而言在整个皇宫内都算是偏远。

据说那时有位身份低微的美人受帝王一夜宠幸后,遭宫中妃嫔嫉妒,从中作梗将美人分到了那儿,因为位置偏、路程远,没等几日就被喜新厌旧的皇帝遗忘。

美人自己又是个胆小的,平日里不敢踏出宫门,生怕冲撞了宫中贵人,便这么一年又一年熬着。

等许久以后皇帝驾崩,新皇继位,这才发现那偏远的宫苑中竟还住着位人老珠黄,疯疯癫癫,嘴里不停喊着“陛下会来看我”的可怜女人。

冷宫由此而成,在接下来的数年里,成了无数位失宠犯事妃嫔的了结之地,通常进去以后便没了出来的机会,只能日复一日被限制自由,疯的疯、傻的傻,还有一部分则选择悬吊于梁上,舍了这条无人在乎的命。

冷宫于乾元帝是想要扒干净并永远藏起来的脏衣服,盛满了破败与丑恶,可若是温渺想看,乾元帝又会毫不在乎地再将其穿到身上。

同时,这里也是他兜兜转转,最终将那身雪白纱裙藏匿于此的秘密之地,那是他与梦中神女初见的地方。

而此刻,冷宫的宫门被俊美的帝王缓缓推开,荒芜院落内清冷干净,唯有院墙边缘生着杂草,正对宫门隔开几仗远,便是一扇落了把陈旧锁子的门。

其内,来自另一个世界,珠光宝气的婚纱在昏暗的房梁下熠熠生辉,藏匿着无尽的秘密。

其外,乾元帝牵着温渺的手,抬脚跨过了门槛,彻底站于冷宫的院落之内。

——他是一个胆大的赌徒——

作者有话说:陛下:朕渴了

温渺:滚!!!!!

第54章 是谁 我是金陵谢氏的温渺吗?

从前的冷宫破败不堪, 其内杂草丛生,陈旧的帘幔不知在这座被遗忘的殿宇中挂了多少年,尽数沾染着灰尘与蛛网,同时每一个角落里都散发着一股难闻的, 好似充满了死气的味道。

冷宫里死过的人有很多——

有硬生生把自己饿死的宫女;有受不了被圣宠遗忘而吊死自己的美人;有从前恩宠不断, 之后却投井而亡的弃妃;甚至还有过去被废的皇后一头撞死于宫墙之上……

凄冷至极。

温渺抬脚轻轻走了近来, 入目所见皆带有上了年岁的陈旧感, 甚至同整个大楚皇宫都有一种极其古怪的割裂——至少她很难想象, 一个繁盛如此的宫廷深处,怎么就会有这样一处近乎蔽塞阴冷的小院。

甚至这还是乾元帝继位后,差人重新收拾过的模样。

“这里……”

温渺张了张唇,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里很清净。”乾元帝很自然地接上了话, “从前宫里伺候的人都不爱往这边走, 所以朕儿时生活在这里, 也不用担心冲撞贵人。”

先帝昏聩, 治下混乱,于是那时还不曾成为大楚皇帝的姬寰, 便是整个皇宫中的最底层——便是来冷宫送饭的小太监都能踩他一脚。

可姬寰并不在意。

他需要的只是吃饱、活下去, 然后积聚足够的力量,站得与他梦中的神女更近一些。

于是, 那些过往被乾元帝说得很轻松,他掩去了自己曾受过的欺负, 藏起了忍饥挨饿的过往,只挑挑拣拣,在温渺眼中描绘出了一个虽出生冷宫,却也活蹦乱跳的小男孩姿态。

温渺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她没有戳破, 只是安静的听着。

冷宫不大,乾元帝一直牵着温渺,从前院转到后院,又从后院重回前院,几间破落的殿宇都被紧紧锁着,似是连光都透不进去分毫。

温渺忽然问:“以前……你住在哪个屋里?”

乾元帝脚步一顿,他微微侧身,抬手指了指那间正对着冷宫宫门的屋子。

——是乾元帝从前住过的屋子,也是藏匿着天上神女衣裙的隐秘之地。

“我去看看。”

温渺抬脚走了过去,而乾元帝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眸光晦暗,纵使心跳如雷,面上也瞧不出分毫变化。

那屋子也同样被锁着,窗纸因年岁久远而色泽发沉,倒是没有破损,温渺抬手微微遮着光,靠近门缝瞧了一眼。

屋内昏暗,不染晨光。

温渺才模糊瞧了一眼,便听冷宫之外传来了雪球撕心裂肺的哼唧声,她身形后撤,余光中掠过一抹从屋内反射出来的柔软微光,却不曾细究。

乾元帝藏于袖下,早已经握紧的手一寸一寸伸开,隐隐露出掌心内几乎被掐白的指甲印,他低声道:“雪球想你了。”

温渺笑了笑,走到乾元帝面前,“雪球才多大,已经知道想人了吗?”

“当然知晓。”

“它与朕一般,离不得皇后。”

温渺眉梢上还带着笑意,可望向乾元帝的眼底却藏了几分柔软,她没有像是过去一样微嗔着说帝王黏人,而是很自然地搭上了对方的手,道了一句“那就回去吧”。

早冬的凉风吹动着冷宫内的一草一木,那前不久才被打开宫门又一次被缓缓合上,彻底落了锁。

乾元帝手臂揽着温渺的后腰,在彻底走出冷宫院落投下的那层阴影时,他微微偏头,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了那间险些就要被发现他最大秘密的房间的方向。

还好……

在皇后彻底恢复记忆前,他还能继续当着对方的好夫君,还有更多的时间让自己在温渺的心上留下痕迹。

与此同时,京郊——

一辆马车慢悠悠自官道而过,向着京城的方向缓慢行驶,驾车的正是几月前出现在金陵的离朱,一身黑衣,带着斗篷,遮去了毁了容的脸,一边驾车,一边分神擦拭他手中的长剑。

马车内,秋十三娘懒懒撑着下巴,也不怕冷得掀开窗帘,露出半截白生生的面孔和手臂,慢吞吞抱怨道:“颠簸了这些日子才到京城,都错了好些有趣的事情。”

离朱没理她,依旧沉默着。

秋十三娘倒也不在意,她早就知晓离朱的性格,只自顾自说道:

“现在大楚北边都传遍了,前些日睿亲王妃被皇后娘娘惩治了,要我说那个恶妇早该被处理了!手里害了十多条命,还安生了这么多年……”

“想当初我不过是捅了那想要欺负小姑娘的杂种负心汉一刀,便被官府判了死罪砍头,若非承影卫瞧上我有用,怕是我坟头的草都有三米高了!”

这时离朱低声接了一句,“……砍头之后,尸首会丢到乱葬岗,是没有坟头的。”

没有坟头,便也没了坟头草。

“臭男人,若是不会说话就少开口!嘴皮子毒不死你!”

秋十三娘没好气地翻了白眼,她瞧着自己指甲上染的蔻丹,继续道:

“以前那恼人的死契现在也彻底没了,当奴婢倒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怕自己哪天被主家打死……啧,娘娘可真是个好人啊……若我年岁小的那会能遇上娘娘就好了,到时候我可愿意给娘娘当牛做马!”

这一回,“臭男人”离朱没忍住再一次开口道:“……那时陛下也还没遇上娘娘呢。”

陛下没遇上娘娘,便也没有奴婢制度改善的事儿,更没有他们坐在这儿感慨的机会。

秋十三娘:“……”

秋十三娘:“你闭嘴!接下来的路上都不准和我说话!”

马车遥遥继续往京城走,被吼了一声的离朱悄咪咪闭上了嘴巴,他向来不怎么会说话,不过听十三娘的准没错。

……

皇城内,午后——

乾元帝还有事务需得同臣子在文渊殿内议事,温渺则让拾翠把睿亲王送来的后续拿上——其书写形式完全与折子一般无二,据说还是乾元帝亲口吩咐,只为显得更正式几分。

睿亲王向来对此大大咧咧,他本就不擅长写折子,其中内容还是他结结巴巴口述,最后由府上门客代笔而成。

那门客三言两语,便写清了睿亲王姬衡说了十几句话都说不明白的内容,也叫温渺透过纸张,瞧见了京中奴婢制度改善的初效。

西市署开门第一日,因有卫国公和户部尚书的人配合,其余官员也纷纷上前,加快了死契改换活契的速度。

时至此份折子书写的那日,京中已经有一百零六份死契成功改为活契,更有一户卢姓的富庶之家带着家中偷窃的恶仆,成了首个来西市署处理的案例。

睿亲王虽是不懂其中的门门道道,但他老实啊!他也足够支持皇后娘娘的事业,整个人站在西市署负责官员的旁边,完全就是个吉祥物的姿态——

那官员诵读奴婢制度下的律令、规矩,睿亲王便点头连连说“对对对”、“是是是”;那官员细究此事的前因后果,睿亲王便打着声“说得好”、“应是如此”;等那官员按律分析,判了刁奴的罪责,睿亲王便立马拊掌惊呼“大善”、“干得漂亮”。

虽然说的话没几句是有用的,但胜在会给人情绪价值啊!倒也将西市署门口炒热了许多,不少百姓也跟着睿亲王的节奏一起鼓掌点头。

而那官员也是个懂行的,知晓此番是陛下有心为皇后娘娘造势,随即抱着拳,侧身向皇城的位置俯了俯身,同聚集在西市署周边人的朗声说“感念娘娘恩泽”。

这话一出,众人便又被提醒了奴婢制度改善的最初提出者,热热闹闹的人群也都向皇城的位置俯身鞠躬,更有终于脱离死契的奴仆面容激动,恭拜磕头,只嘴里不停念叨着“娘娘仁慈”、“娘娘千岁”。

此事之后,西市署在京城算是彻底立住了脚,其上有帝后支持,其内有睿亲王坐镇,自然无人敢闹事,多的是为讨好上位者而老老实实配合改制的人。

甚至因为此事,不少随京中风向而动的清贫文人于茶楼相聚,谈论近来大事,就此改革吟诗作对,夸赞当今娘娘有菩萨心肠,为人所敬。

睿亲王府上的门客絮絮叨叨,将那些夸赞褒奖一同摘录在折子上,甚至还誊了几首比较出众的短诗、对子,倒是看得温渺自己先红了耳廓,有些喜悦,但更多的却是不好意思。

她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很多,甚至这些不过是皇权之下随手可为的行迹,可对于京中那一百零六份死契的签订者来说,却是一道赦免令。

而大楚上下,将有更多的,从前受困与死契、奴籍的人可以过上寻常百姓的生活。

温渺轻轻呼出一口气,叫挽碧专门准备了个匣子,随即将这份折子装了进去。

“近来京中都在夸赞娘娘呢!”

挽碧笑眯眯说着,脸上皆是以温渺为荣的骄傲表情。

温渺看得好笑,点了点对方的鼻尖,“我只是提了个建议,若非陛下支持,睿亲王督办,还有卫国公府上的人配合,哪里会有现在的效果?”

“可大楚开国这么多年,也只有娘娘提了个这个建议。”

挽碧耸了耸肩,鼻头微皱,“那么多任皇帝、那么多位官员,可能有几个是真的能看到我们这群底层人的?”

拾翠和挽碧在替主上尽忠卖命前,便是罪奴后代的后代,甚至她们自己都难以追溯到底祖上几代是罪奴,却被定在了身上的死契锁了一辈子。

明明她们自己从出生起从未犯过罪责,却要因此倍受冷眼打压,一辈子活着都抬不起头,只能如那老鼠一般,在大楚最为破败的阴影下苟且偷生。

那样的日子根本望不到尽头,尤其她们这样的人,活没有活的指望、死没有死的勇气,若非运气好遇见了挑选苗子的承影卫,以她两的身姿、容貌,长大后的出路无非就是两种——

被某个老爷、少爷收作通房,卖身契掌握在主家手里,是生是死都是他们一句话的事情,便是往后生了孩子都没有养育的资格;或是直接被卖至风尘之地,便是攒够了银钱,也因死契而无法赎身,直至在那花楼内人老珠黄,无所依靠。

听了挽碧的话,正逗弄雪球的拾翠面上微微动容,只轻声道:“但现在就很好。”

她们不受死契束缚,学到了本事,还能伺候在娘娘身边,便已经极好了。

“是呀,”挽碧立马点头,她现在完完全全化身为温渺的小尾巴,觉得皇后娘娘就是天下第一好——比陛下还好!

挽碧道:“遇见娘娘简直太好、太好了!”

温渺望着两个小姑娘脸上真诚的笑,心中却总觉得她们应当还拥有更多,这个年纪的女孩本应该……

本应该什么?

温渺愣了一下,对心中升起的这股莫名其妙的“笃定”充满了疑惑。

“本应该”之后到底是什么?

“娘娘,您怎么了?”

见温渺面上怔然,挽碧不由得出声询问。

“若是……”温渺想了想,开口问:“若你们不曾伺候在我身边,还是自由身,你们会想做什么?”

她尝试从别人嘴里的答案触发自己丢失的记忆点。

挽碧愣了愣,“自由身的话……或许我会开个小店?至于别的,我实在想不到要做什么。”

温渺:“那你想开什么店呢?”

这一次,她把挽碧给问住了,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开什么店,毕竟自己会的东西不是伺候人,便是如何取人命,买卖东西……还真不了解一点!

温渺又看向还沉默的拾翠:“那你呢?”

“我……”

拾翠思索片刻,满脸茫然,“娘娘,我不知道。”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温渺轻轻“唔”了一声,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柔柔地笑了笑,起身摸了摸两个小丫头的脑袋,“那就慢慢想一想,或许某天你们会告诉我一个更清晰的答案。”

日头向西移动了几分,天色逐渐暗沉。

寒冬下的京城天黑得早,晚间又风大,温渺进了凤仪宫殿内,便是有暖炉熏着,依旧觉得身上发冷。

她也没抬头细看,只随手拿了件薄绒氅衣披在了肩头,继续就着烛光,打算趁着新一年来临前,给乾元帝重新绣个香包。

温渺的绣工属实算不上精湛,不论失忆前后,她好似都不在擅长这种事情,绣工只能说是平平——甚至不大符合大楚审美的主流,就好比端阳时给乾元帝绣的竹叶香包,胖乎乎的,并不浸染风骨,瞧得倒是有几分童趣。

那是温渺与乾元帝相识至今,给对方绣过的唯一一个香包。

从端阳到现在也过了大半年,乾元帝日日带着那枚草绿色的竹叶香包,时不时还握着捏着,整个就是一副爱不释手的架势。

于是前日,温渺正好瞧见了那香包,只见边缘处的丝线都有些发毛,挂在帝王的衣服上更显格格不入,她看得好笑,还问皇帝怎么不换一个。

那时正抬臂穿龙袍的帝王偏头看向温渺,指尖勾着那草绿色的香包,指腹微微下按,眼底好似染了几分淡淡的委屈,低声道那是皇后给他绣的第一份礼物。

见了乾元帝那副表情,温渺还有什么是猜不到的。

不过当时她只含糊应了一声,至于绣香包这事,温渺时打算当作过年前给皇帝的惊喜。

因着新一年即将到来,温渺也对比了几种颜色、样式后,决定在这枚明黄色的香包上绣只小白狗和小白马,正好一面一个,瞧着也比较有特殊纪念意义。

正低头做着手里的绣活,温渺忽听殿外挽碧的咳嗽声,便知那是乾元帝来的信号,她急急忙忙将手边的东西藏到竹筐内,重新拿了本书,便靠在美人榻上,佯装自己在阅读。

于是,等乾元帝裹挟着满身寒风,走进微暖的凤仪宫后,便见他时时刻刻挂念在心里,不停惦记着的皇后侧坐于软榻上,撑着下巴,面容慵懒秾艳,肤白雪腻柔软,入冬前便被养出的几分腴润藏于寝衣之下,颈间红绳艳艳,缀落明月之间,美得不可方物。

尤其皇帝发觉对方肩头披着的正是他的氅衣。

玄色的布料与皇后身上干净的暖色相拥,创造出了一种格外晃人眼的氛围,乾元帝心中颤颤,褪去外衣便直接将温渺抱在了怀里,并将脑袋埋于皇后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温渺则抬手搂住乾元帝的脑袋,轻轻抚着。

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她早就适应了帝王时时刻刻亲昵缠人的举止,从一开始的害羞,到现在习惯性地靠住对方、找出最舒服的姿势,只能说时间真是一个令人无意识发生变化的可怕东西。

温渺放松身体,任由乾元帝抱着自己,对方就好似患有某种只针对于她的饥渴症一般,上下朝前后、批复奏折的空隙里,总归一有时间和机会,乾元帝便会大步而来,张开双臂,将温渺密不透风地搂着,汲取她身上的温度与气味。

像是一只品种难测的大型犬似的。

乾元帝以指为梳,一下一下理着温渺身后被养护得很好的秀发,“在看什么书?”

“还是博物志,我就随便翻着看看,其实已经有些困了。”

“已经洗漱完了?”

温渺点头。

乾元帝:“那朕抱你去床上休息。”

凤仪宫外寒风阵阵,凤仪宫内倒是还算安静。

温渺被乾元帝放到床上,懒洋洋躺了下去,一开始还撑着下巴看皇帝立于不远处换衣梳发,没看一会儿便眼眸朦胧,侧身躺了下去,含含糊糊道了一句晚安。

这是他们每日休息前的习惯,一个好似并不太符合大楚的日常。

闻言,乾元帝也低低回应道:“……晚安。”

等乾元帝收拾完后,温渺的呼吸渐沉,他上榻伸开手臂,将蜷缩着睡着的温渺拢到怀里。

皇帝的怀抱很暖和,温渺靠着对方,意识浮浮沉沉,她感觉自己又做梦了——

自从寒冬来临,她做梦的次数愈发频繁,时常梦见自己独自走在冰天雪地中,还有时会梦见许多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建筑,周围来来回回有很多人,面容模糊,声音嘈杂。

而这晚,她又一次梦到了那些古怪的过去。

她站在一间明亮开阔的房间里,认知对此是陌生的,可潜意识却又习以为常,她看到一对衣着贵气的中年夫妇坐在那里,他们中间坐着个年岁更小的女孩,神情骄矜,像个小公主似的,被这对夫妇唤作“宝贝”。

而她自己则站在不远处,长发披至后腰,身着不符合大楚制式的米白色长裙,好似被这一家三口排除在外,只面无表情且满心疲累地问:“是不是我答应这件事以后,就能和你们彻底解除关系?”

夫妇中的女人开口:“是,只要你嫁过去,解决了这燃眉之急,以后我们家再有什么事都和你无关!”

话落,她还嘀嘀咕咕抱怨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懂感恩的赔钱货。

于是端坐在旁边的男人也严肃着一张脸开口,絮絮叨叨职责温渺的过错——说她不孝顺,说她不懂父母的苦心,说她从小养在南边的爷爷奶奶身边,根本不亲近父母云云。

就连中间年岁略小的女孩也满脸笑意地开口,虽话里话外说不是姐姐的错,却又惹得那对夫妇又一次将苗头对准温渺。

梦里的一切都真实地过分,温渺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感同身受到那股窒息,以及无数次失望到已经忘记如何难过的空白。

……他们是她的血缘亲人?可、可她不应该父母早亡,从小跟着外祖长大吗?

梦里的父母甚至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可外祖与梦君却都知晓得清清楚楚,谢家才应该是她的家才对……

明明、明明她对谢家才更有归属感……

所以她到底是谁?

这些混乱又混杂的情绪叫温渺浑身发冷,指尖颤抖,她有些不想继续面对,便想转身离开,想要去一个更温暖的地方。

“渺渺,渺渺?”

熟悉的男声自耳边响起,温渺猛地从梦中睁眼,她意识尚不曾完全清晰,只大口大口喘着气,鬓角布满冷汗,白皙的指尖死死抓着乾元帝寝衣的领口,眼底怔然中带着几分不安。

她恍惚间盯着乾元帝的双盛满关切的眼睛,声线呜咽发愣地问:“姬寰……姬寰你告诉我,我、我是温渺,是出生于金陵谢氏的温渺,对吗?”

刹那,乾元帝心脏骤停,如坠冰窖,怔怔间不知如何回话——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陛下,心慌了吧

第55章 赈灾 朕怕往后无人能护着你

温渺还陷于噩梦中尚不曾脱离, 被问得身形微顿的乾元帝垂下眼眸,神色晦暗,只抬手将人拢到怀里,一下一下轻抚着对方被冷汗浸湿的脊背。

淡色的寝衣紧贴着温渺雪白的皮肉, 摸上去一片冷潮, 乾元帝常年握刀握笔的指腹上茧子明显, 哪怕力道控制得很轻, 在片刻的轻抚后, 也在温渺的后脊上留下了一片淡淡的红痕。

与此同时,他很快地观察了一下温渺的神情,见那份发问仅存在于恍惚之间,没有其他异样, 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 重新落了回去, 并斟酌着答复。

他抱着轻颤的温渺, 低声说是。

“渺渺,你是金陵谢氏的温渺。”

顿了顿, 他在心中补充:只要你想, 你永远都是。

因梦而颤抖的温渺逐渐平复了周身生理性的反应,她无力地靠在乾元帝怀里, 轻声说:“我可能需要太医来把把脉……最近我总是做噩梦,太频繁了, 而且每次做完梦,我都觉得好难受。”

那是一种心理上的不舒服,沉闷压抑,身陷困境,好似无法逃离一般。

乾元帝抚着温渺的动作停了一瞬, “朕现在就叫太医……”

“现在不用。”温渺轻笑了一下,发顶蹭了蹭乾元帝的下巴,“又不是什么着急的毛病,哪里有半夜叫人家来的。”

乾元帝蹙眉,略粗糙的手掌抚上温渺的侧脸,小心将对方噩梦惊醒后蹭乱的发丝一点一点理顺,别至耳后,“他们本就该为皇后的安康而时时待命。”

皇权之下,一向如此。

温渺愣了一下,面上闪过恍惚。

乾元帝不知想起了什么,音色微微染上一丝淡淡的无措,“若、若皇后不喜,那便明日再说……”

“我都没说什么呢,怎么陛下先慌了?”

温渺握住皇帝的手掌,吐出一口浊气,只道:“明日再说吧,现在陛下让我靠一靠就好。”

见温渺面上再无旁的难受神色,乾元帝退了一步,一如前几日温渺惊梦一般,将人静静搂在怀里,如同给孩童哄睡一般,一下一下抚着温渺的脊背。

床幔之间重新安静下来,光线昏昏沉沉,难辨画面细节。

乾元帝眼眸微眯,那狭长的眼型中闪烁着暗色微芒,沉着而阴鸷。

他不喜欢温渺从噩梦中惊醒后望向自己的那种陌生和疏离,就好似从去岁冬到而今的这一年如同镜花水月一场空般,无法在皇后的心中留下痕迹。

……非常不喜欢。

乾元帝忍不住想,若他从未做过那梦,也不曾在梦中窥见过神女,或许他也不会生出这份斩不断的执念?倘若在那片仙境一般,处处和平繁盛、民熙物阜的世界里,如他这样出生的人,是否还能见到、得到温渺这样如皎皎明月,雍容典雅的矜贵妇人。

大抵是不能的。

若还在那个世界里,温渺依旧会是高悬不落的明月,她生活富足安稳,拥有爱护她的丈夫,而自己这样出身卑微、不择手段,就连名中“寰”之一字都是握权后得来的人,怕是连靠近她的机会都没有……

寒冬之季,皇城被冷风吹拂,空气中仿佛凝聚着一股铁锈似的味道。

在乾元帝的安抚下,温渺又一次沉沉睡去,可眉眼沉冷的帝王却失了继续安睡的心思。

床幔内没有光,可缀于皇后眼睫上的泪珠还不曾干透,一闪一闪彰显着存在感,瞧着楚楚可怜,好似永生永世都陷于了这名为“姬寰”的泥潭之中。

逃离不了。

好可怜的渺渺,好可怜的神女,怎么就遇见他这样贪得无厌的凡人了?

乾元帝深深吸了一口气,靠近吻尽温渺眼睫上的泪,心中恐慌卑劣,却也莫名生出一种强烈的扭曲感。

至少他曾拥有过,不是吗?

……

第二日,乾元帝难得旷了早朝,对外只说是略感风寒,实际上却是陪着温渺坐在凤仪宫内,等待方太医前来号脉。

温渺靠坐在美人榻上,无奈笑道:“我只是等太医来把个脉,又没别的事情,不至于耽误陛下早朝。”

“不行,朕不放心。”

乾元帝摇头,他很随意地拉了一个小矮墩过来,就那么坐在美人榻边,平白比温渺矮了几分,双腿曲着,手中还拢着温渺腕子下的大袖摆。

他很认真道:“这种时候,朕该陪在你身边的。”

若是妻子生病看医,身边只有仆从侍女陪同,那么他还有什么资格继续给温渺当丈夫?

温渺说不过皇帝,只问:“会影响你的公务吗?”

乾元帝大权尽数掌控在手中,好处是大楚上下都是他的一言堂,想要颁布政策基本都通畅无阻,没谁能够影响帝王决策,坏处就是忙——很忙很忙。

上百份奏折都得他亲自批复,其他州县递上来的情况探查也需他自己查看,辅助处理公务的心腹倒是也有,但能行之事有限,故而整个大楚的重担依旧落在乾元帝身上。

这也算是一种权利带来的小苦恼,乾元帝虽吝惜于旁人,却慷慨于自己的皇后,若非怕举动太大惊着温渺,可能大婚当日他便要将一半的龙椅、玉玺赠予爱妻了。

——整个赠也行,就是得附带一个他,好叫往后温渺恢复记忆,便是为了这大楚江山、黎民百姓,都不能弃他不顾。

温渺见乾元帝陷入深思,还以为影响很大,哪里知晓对方脑子里思索的事情,已经不知道拐到了什么弯子里。

“是影响很大吗?”温渺心软,想到是皇帝陪自己看病把脉而耽误了公务,便主动提出,“不然今日午后,我去文渊殿陪你办公吧……”

本来还想说“影响不大”的乾元帝咬了一下舌尖,立马改口:“那今日就要多辛苦皇后一下了。”

温渺笑着:“那也辛苦陛下陪我号脉了。”

此刻倍显驯服的帝王微微靠着皇后的膝头,悬空力道枕在上面,低声道:“不辛苦,朕本该如此。”

方太医来的时候,身后还跟了个瞧着大约二十五六的女子,经其介绍说是方太医之女,名方知羽。

方知羽自小跟着父亲学医,但却专攻妇女之事,为“带下医”,正巧最近刚游学回京,此番前来也是乾元帝有意为之。

温渺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带下医”是什么意思,她微微脸红,趁着方太医拿脉枕的间隙,低声对皇帝说:“……我再没别的病症了。”

“朕知道。”

乾元帝低笑着反握住温渺的手,也配合着与皇后耳语:“方太医之女更擅长此道,虽是无病,可你月事总觉疲累,与朕行过那事后得缓好久,朕怕你身子吃不消。”

这话一出,温渺连耳廓、脖颈都红了,有些没好气道:“若你快些、时间短点,也别天天缠着我行那事,我至于这样吗?”

乾元帝赔罪似的拍了拍温渺的手背,可问题是那种情况下,他瞧着皇后泪眼朦胧,恍若一朵牡丹般彻底绽开的漂亮姿态,怎么舍得早早了事?

于是,他只能阳奉阴违,“朕下次一定。”

温渺懒得理他。

从去岁冬开始,温渺的身体就是方太医调理的,此刻把完脉后,借着方知羽为温渺进行身体检查的空隙,乾元帝与方太医则正好去了外间。

凤仪宫内——

方知羽与温渺的年岁差得不大,长了个鹅蛋脸,五官稍显寡淡,却莫名给人一种可信感。

她冲温渺俯了俯身,“娘娘,褪去衣物让奴婢为您检查检查吧。”

温渺忍着羞,退去了外侧的衣服,只留一件藕色的小衣挂于胸脯、肤前,露出了大片雪腻柔软的肌理。

因那肌肤过于细腻,前几日乾元帝留下的印子还在,错落分布,如积雪上落下的红梅花瓣,星星点点,加之这具皮囊的拥有者过于秾艳丰腴,看得方知羽悄悄红了脸,只觉得当今皇后娘娘实在绝色,怪不得陛下如此喜欢。

当然,这只是方知羽最初的想法。

在那一炷香的检查时间里,方知羽感受到了温渺待她的配合、温柔,以及开明——没有京中官夫人用富贵堆砌出的倨傲,如沐春风,甚至等一切检查完后,还会抿着唇角对她柔柔道一声谢谢。

虽为医者,可如方知羽这样的“带下医”向来难得人尊敬,甚至许多高门大户请她都偷偷摸摸,就好似多见不得人似的……

甚至许多染了病的妇人怕夫君误会自己不安于室,会为此避讳而迟迟不肯就医,就好似守着那女德女戒,身体里的病因就能自然痊愈一般。

方知羽没办法骂她们愚昧无知,因为她很清楚,世道如此。

但陛下和皇后娘娘却不一样——前者毫无芥蒂避讳,只一心注重妻子的身体健康,还会主动为皇后请医看诊;后者害羞却行为大方,会轻声细语道出身体内的各种变化,让方知羽有了长这么大最完美的一次行医体验。

若是全天下的病患都这样,她怕是做梦都能笑醒了!

甚至方知羽还想,皇后娘娘这般好的脾性,便是没有那幅秾艳的美貌、丰腴的身姿,也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娘娘——她若是男子,她也喜欢!

方知羽望着皇后娘娘那张还有些泛红的面红,笑了笑道:“娘娘的身体还是很好的,就是体能弱了些,日常可多散散步,陛下吩咐奴婢往后暂居宫中,正好为娘娘进行调理……若娘娘房事后觉得疲乏,可随时唤奴婢来为您按摩放松。”

说着,她想到了什么,从药箱内拿出一个小瓷罐,“娘娘皮肤嫩,稍有摩擦便会留印子,下次娘娘可以抹抹药膏,都是用对女子身体有益处的草药制成的,不拘使用位置。”

方知羽想皇后实在温柔,还怕自己表述不清,便又补充了一句:“……那处也可以抹的。”

温渺张了张嘴,红着耳朵点了点。

……她怎么好意思说,其实在方知羽说“不拘使用位置”时便已经猜到了。

这边凤仪宫内,温渺与方知羽之间的检查交流即将步入尾声,而殿外,乾元帝则立于窗前望着干枯的枝头,后侧是娓娓将温渺眼下情况道来的方太医。

“皇后娘娘进来频繁做梦,臣猜想是与娘娘先前失去的记忆有关,去岁冬到现在,时日渐长,此前因摔伤导致的颅内淤血也会慢慢散开,娘娘恢复记忆是迟早之事。”

“至于做梦一事很难进行干预……不过可将平日的熏香换成具有安眠功效的,臣再为娘娘开几幅调理睡眠的药,每日一次,连喝七天。”

乾元帝颔首,“朕知晓了。”

他既希望这一天迟点到来,又忍不住幻想真到这一天的时候,温渺会以何种态度待他。

若温渺选择不要他,他大概会疯掉吧……

如果真到了那天……就连乾元帝自己都不知道,真到了那时,他会干出来什么事情。

……

方太医开的中药日日都有乾元帝盯着温渺服用,一顿都逃开不得。

而方知羽给的那罐药膏,最初温渺是想着背着乾元帝自己涂抹的,可偏偏皇帝生了个灵敏的狗鼻子一般,才刚刚抹了一处地方,他便嗅到了温渺肌理上那股淡淡的草药香气,自然哄着央着,等温渺反应过来时,那罐药膏已经握到了皇帝手里。

偶尔格外不做人的帝王则好整以暇打开瓷罐,食指、中指并拢蘸了一团乳白清凉的药膏,眉眼镇定、神色严肃地望向温渺,低声提醒道:“皇后要把衣服解开些才能涂抹。”

温渺:“……”

她拢着衣襟,星眸灼灼,漂亮得厉害。

乾元帝那张惯会装人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破绽,甚至语调中还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皇后,要谨遵医嘱的。”

好的坏的全被乾元帝自己说了,温渺轻哼一声,表露于帝王前的情绪、姿态愈发放松自然,到底还是配合了对方的动作。

乾元帝想要为温渺涂抹药膏的心是真的,但他面对温渺时根本无法坐怀不乱的孟浪也是真的——

等乳白色的药膏一寸一寸被揉开、融化,被温渺的皮肤吸收,浸润于他昨夜亲自造的“孽”后,乾元帝的鼻息已然变得又烫又沉,就连那冬日沉甸甸的衣袍都微微隆起了几分,尽显狼狈。

温渺虽还红着耳尖,但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一边抬手系着衣服里的带子,一边问道:“下次陛下还要为我代劳吗?”

乾元帝肃着一张脸,唇角向下,忍得连眼周都有些泛红,“要的。”

温渺视线略微下落,像是钩子一般轻缓地蹭过,“……难受成这样也要?”

仅是一个轻飘飘的视线,乾元帝便觉自己衣衫下腹部的青筋跳了跳,连神经都是麻的。

他点头应了一声“要”,随即拉着温渺的袖摆,好似央求一般,“……给朕抱抱好吗?”

温渺有些犹豫,轻声提醒:“现在还是白日,而且一会儿还要去文渊殿呢。”

她之前还答应了陪同皇帝一起处理公务,若是此刻做了什么,怕是一整天都白费了。

……刚涂的药膏也是。

“朕什么都不做。”

“……只是想抱抱你。”

乾元帝坐在榻上,仰着头,手里还抓着温渺的袖摆,如同孩子一般拉扯着轻轻晃动——明明就是个人高马大,一把就能将温渺抱着扛起来的强壮男人,但此刻却像是藏起利爪,主动臣服的兽,老实中透着几分可怜,大抵也是算准了温渺容易心软的性子。

温渺点头,她没直接坐到皇帝怀里,而是一腿屈膝半跪在乾元帝的身前,在腰腹被男人拦住的瞬间,声音温柔且带了些纵容,“那就给陛下抱一会儿吧。”

两人在凤仪宫又待了一会儿,期间雪球来回绕个不停,见乾元帝抱着温渺,便也想挤上去和女主人凑一块。

温渺想伸手,却被独占欲强烈的乾元帝梏着腰肢,半撒赖地糊弄过去,甚至还叫拾翠、挽碧将这小东西抱到殿外去。

直到乾元帝体内的火气消停,这才起身与温渺一同离了凤仪宫,往文渊殿走去。

徐胜一如既往提早收拾了坐榻、桌案、屏风,又在香炉内点了皇后娘娘比较喜欢的味道,待乾元帝握着温渺的手走进来时,一切都万事俱备。

温渺本想如之前一般,随便拿本书坐在软榻上打发时间,但没等转身,就被皇帝揽着腰悬空抱起,眨眼间就坐到了御案之前。

而她身下,则是乾元帝的大腿。

“陛下?”

“皇后答应的,要亲自陪同朕一起处理公务。”

乾元帝着重咬住了“亲自”二字。

温渺看了看桌面上的奏折,又转头看向乾元帝,果不其然从皇帝的眼里看出了几分微妙的坚持和执着。

她轻轻“唔”,随手翻开了一份奏折,好似只是随便问问似的开口:“我想知道为什么?”

从她与今上大婚后,乾元帝诸如此类的举动数不胜数——央她翻看奏折,哄着她读奏折里的内容,亦或是寻常聊天时有意将话题绕到朝堂之上……

温渺知晓前朝向来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定,她既想好了要维护这段婚姻,便也控制着自己的言行,并不去试探,甚至是主动碰触朝政之事,避免越界。

便是这世间最亲密的夫妻,应当也不喜自己的权利被枕边人染指,甚至这与温渺先前处理赵氏、改善奴婢制度所具有的意义完全不同。

一次两次,温渺当乾元帝许是心血来潮,可时至今日,这已经不是“心血来潮”这几个字能够说明的了。

“陛下,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温渺又问了一遍。

乾元帝顿了顿,手掌还拢在温渺的腹侧,他斟酌着语句,低声道:“朕比皇后年长几分,且从前外出征战,不免藏有暗伤,加之朕不舍皇后受生育之苦,若朕有天先走一步……”

他喉咙莫名有些干涩,深深吐出一口气,才继续道:“朕怕无人能护着皇后。”

因为偏爱,所以他不择手段也要封温渺为后;因为偏爱,所以他摒弃旧俗不叫温渺跪神佛、跪皇权,甚至无需叩谢圣恩;也是因为偏爱,所以他想分权给温渺,让对方便是没有自己、没有儿女,也能活得自在舒心,不受委屈。

温渺闻言,静默片刻,指尖点了点乾元帝的手背,又问:“……仅此而已?”

乾元帝张了张嘴,停顿半晌又道:“除了权利、地位,朕再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他自始至终都亏欠于温渺,而这些不是补偿,而是他心甘情愿。

温渺继续翻着手里的奏折,视线落在上边,语气依旧如常,“陛下,那你努力活得更久一点吧……我不喜欢被留下的感觉。”

“朕会努力的。”

若皇后记忆恢复后,还愿意与他做夫妻,他定然是不舍自己早早离去,叫温渺独自面对那些的……

不过一码归一码,乾元帝又道:“但折子,皇后还是应当看看的。”

温渺:“……好吧。”

她对看奏折倒也没什么抗拒的心理,加之有皇帝要求,倒是更加心安理得,干脆一点一点放松身体,蜷在乾元帝怀里,像是一只慵懒又漂亮的大猫。

这一次,翻动奏折的人变成了乾元帝自己。

他会先从奏折中挑拣出重点的内容读给温渺听,再话语中带有几分引导的意味,以温和耐性的反问形式,与温渺交流折子中存在的问题。

大楚地域广博,东南西北跨度之大、州府之多,往往一天最多能收到二百份奏折,乾元帝初初继位时经过大刀阔斧的几年,造就了如今的国富民安,但这并不意味着龙椅之上的人可永远高枕无忧。

不过这些奏折中并非所有都是在讲正事,还有一部分折子是单纯的问候——

问陛下晨安、问陛下龙体、问陛下近来可好、问陛下何时来臣管辖之地白龙鱼服,甚至还有问陛下何时带着娘娘一同南巡赏景的。

温渺看得轻笑,乾元帝也软和了眼底的情绪。

只不过这种轻快的氛围还没多维持几秒钟,下一份折子同时让大楚帝后神情微变。

那是一份来自南边的奏折,上奏者言沧州闹了洪灾,水已止住,但先前的混乱灾害至今牵连邻地十八州县,粮仓受潮,虽当地官员派人及时挖出,可冬日晾晒所能拯救的部分实在太少,依旧有大量粮食霉变。

此等灾事之后必然需赈灾募粮。

但古往今来,这类差事向来难办,国库有余却也不能全部用于赈灾,官员世家平日挥金如土,可真到了需要他们掏钱的时候,又一个个哭穷说难,至于那部分身怀巨富商贾,遇见这事也很少有出头的。

乾元帝对朝堂之上百官的反应心知肚明,这差事不论派给谁都不好办,加之十几年前的科举制算是将世家压狠了,便是帝王有令,也不见得能募捐到足够赈灾的银钱。

……牵连十几个州县,赈灾所需要填的窟窿只大不小。

文渊殿内骤然沉寂下来,只剩烛火细微的烧灼声。

乾元帝微微蹙眉,眉间隆起一抹微沉的褶皱,温渺则怔怔望着奏折上那几个字眼,却好似透过笔墨,瞧见了数十个州县受灾害影响,遍地饿殍、流民四窜。

若此事难解,代价将是沧州邻地十八州县内的数万条人命,而此番灾事后随之而来的,可能是饥荒导致的疫病传播——

作者有话说:爱她,就要给她凤印!给她权利!给她无人能及的地位![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