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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能觉得我见异思迁,”燕信风说,“有了你,还一个劲地想别人,又或者是干脆把你当替身了。”

卫亭夏拍开他的手:“你想谁啦?”

他问得很认真,但没有生气的意思,让人觉得他就是随口一问,燕信风就算随便答了,也不会怎么样。

于是燕信风给自己找不舒坦:“如果我说了一个别人的名字,你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卫亭夏道,“我现在打不过你。”

燕信风继续问:“那等你可以打过呢?”

闻听此言,卫亭夏笑了。

只能说有些人的气质天生卓然,哪怕处在一副空洞至极的皮囊中,也会在顾盼之间潋滟生辉。

卫亭夏如今的相貌是清秀一类,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却显得张扬艳丽,让人联想起毒刺尖锐的花。

“我会吃了你。”他说。

妖魔无情,短短五个字,无端透出森然鬼气。

天底下有多少负心人,就有多少要惩治负心人的豪言壮语,可像卫亭夏这样的,将吃字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的,少之又少。

吃了他,把他的力量融进自己的骨血,那是在非人之物看来的生死不分离。

别人听到他这样说,恐怕会吓到,可燕信风却眨眨眼,问:“你真是这样想?”

卫亭夏点头。

“好。” 燕信风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欣然,“那我们说定了。如果有一日我对不起你,你就吃了我。”

他的声音平稳,仿佛在许下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承诺,而非交付自己的性命与血肉。

燕信风一直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慷慨大方。

卫亭夏越看越喜欢,不由得伸手顺着他的侧脸来回摩挲,勾着他弯下腰,自己亲了上去。

……

……

三日后。

魔域外。

一只额头长角的犬类从枯黄的草丛里一跃而出,嘴里还叼着半块腐烂生蛆的肉,它很警惕地四处嗅闻,枯瘦流血的身体微微下压,头颅用力甩动后,朝着远处飞奔离开。

在不远处的宽阔大道上,有一群人正慢慢朝着魔域的方向移动。

那群人均是年轻力壮的青年男子,有的手里拿着刀剑,有的则是扛着斧头镰刀,穿着均是最普通的短衫长裤,看起来像是附近村庄的村民。

走在前方的几个青壮年身材尤为壮硕,拿着刀剑,明显比后面的那群人有本领。他们走得很急,也不常交谈,只在对视之间透露出心照不宣的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前往魔域。

而在他们后面陆陆续续跟随的几个人里面,有个年轻小伙,扛着锄头一个劲地左顾右盼,神色颇为惊慌茫然,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于是忍了许久后,他还是推了推走在自己身旁的人。

“大哥,”他小声问,“咱们这究竟是要干什么去?”

被他称作大哥的男子,和他的相貌有三分相似。听见他问话,这个大哥也没恼,只是低声解释:“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赚钱去。”

“赚钱要往这儿走啊,多吓人!”

“你在家种地倒是也能赚钱,可没这个多。”

年轻小伙沉默片刻:“……那,那会不会死人?”

大哥道:“不会。”

年轻小伙还是犹豫,可还不等他开口,大哥直接打断:“三叔花了大钱才把你塞进来的,你娘身子不好,缺钱治病,你要是再犹豫下去,药还没到,她就死了。”

这句话说出口,就算有天大的担忧惊恐,小伙也全咽进了肚子里,闷声往前大步走。

而在他身旁。围观全程的一人在此时开口。

“没事,我也有点怕,我也是第一次来,你叫啥名字?”

年轻小伙转过身,发现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面容白净的少年,他扛着根木棍,慢悠悠地走在队伍最后。

刚才队伍里有这个人吗?

“我叫范大围,”年轻小伙说,“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我们村里的吗?”

他问的声音不大,但跟在他旁边的大哥还是转过头,对上少年郎的眼神后,大哥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是,”大哥指了指旁边,“前些日子才嫁过来的。”

“嫁?”

“哎,对,”少年郎爽快点头,露出一口小白牙,“我叫卫亭夏,和大牛哥是一家子。”

大牛哥?范大围在记忆里扒拉半天,才模糊想起村东头破茅屋似乎是有个叫大牛的汉子,啥时候成的亲?一点动静没听着。

“哎,大牛哥!这边!”卫亭夏回头招呼了一声。

一个沉默高大的身影应声从队伍末尾走上前来。之前两人都缩在后面不吭声,毫不起眼,此刻站出来,众人才惊觉这燕大牛长得是真不赖,身板结实,面容硬朗,难怪能讨到卫亭夏这样清秀的小郎君。

范大围心里嘀咕着这男男配着实少见,目光还是忍不住在卫亭夏脸上多溜了两圈,尤其注意到他左边那道断眉,觉得很有意思。

“你们又是为什么过来?”

“你们……也来这鬼地方图啥?”范大围压低声音问。

“穷啊,”卫亭夏叹气,语气自然,“大牛哥娶我,家底儿都掏空了。我现在是他的人,刀山火海也得跟着不是?” 他声音压得低,只他们几人能听见。

范大围吃了一惊:“现在讨媳妇这么费钱?”

“差不多吧,”卫亭夏回答,“我家长辈凶,大牛哥是二婚,所以多费了些银子。”

这也难怪。范大围了然点头,明白了他们这个家庭的不容易。

“我们是第一次来干这个,”卫亭夏紧接着开口,“大哥你们做过很多次了吗?”

“我也是第一次,”范大围道,“但我哥已经来了三回了,还有人更多。”

“原来是这样。”

卫亭夏点点头好像已经全然明白,可眉眼之间还是有疑虑,于是犹豫片刻后,他又开口:“那……危不危险?我听人说越往里走,怪人就越多,不会是叫我们去杀人吧?”

听他这么一说,范大围心中有些不屑,想着果然是个嫁人的货色,胆量就是比不上真男人。

“不是去杀人,是去挖东西。”他说,“你们家既然没钱,怎么还想着这些?有钱赚就好了!”

挖东西?

联想到魔域,卫亭夏心里有了个猜测。

他点点头:“说的也是,如果不是为了娶我,大牛哥也不至于被长辈责骂……”

一直沉默的燕大牛瞅准时机开口:“你别多心,能娶你,多少钱都值当。”

本来还哀愁的卫亭夏偏头看向他,眼里分明带着促狭的笑:“把全天下的银子都堆我跟前也值?”

“值。”

一个字,干脆利落。

卫亭夏笑开了,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胳膊一把,带着点小夫妻间的亲昵劲儿。

脑海里,0188开口:[我没查出来组件解除部分的原因。]

“查不出来就不查了,”卫亭夏说,“反正也没什么影响。”

[但是很奇怪,为什么他一碰,你的眉毛就恢复原样了?]

这是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卫亭夏暂时把它当成天道显灵,不想追究。

“先查这边的事情吧,”他说,“其他之后再说。”

[好的。]

卫亭夏放缓脚步。牵住身后燕大牛的手。

这是他们靠近魔域的第三天,同时也是发现魔域边缘有异动的第三天。

有很多人类都在朝着边缘聚拢,他们加入的这一队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很多。

根据这些人的言辞,他们似乎是在魔域边缘挖到了一些能换大钱的石头。虽说妖魔鬼怪骇人听闻,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天底下多的是为了钱不要命的人。

两人觉得很怪,便顺路混进一队人中,想看看究竟发生什么。

进入魔域以后,不知越过了哪条界限,空气里弥漫来一种粘稠的阴冷,光线仿佛被无形的灰翳滤过,周遭的草木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墨绿,寂静中偶尔传来几声令人心悸的、辨不清来源的窸窣。

队伍最前方,几个领头的壮汉猛地停住,警惕地转身,手握刀柄,目光扫视着死寂的四周。

片刻后,一人掏出个古旧的罗盘,仔细校准方位。

“这边!”

他低喝一声,指向一片被低矮、扭曲怪木环绕的开阔地。

队伍战战兢兢地跟着移动。

约莫一刻钟后,众人抵达那片空地。隔着老远看,便能看出这块土地的颜色与周围截然不同,是暗红色的,寸草不生,透着一股不祥。

“就是这儿!开挖!”

领头的汉子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众人虽恐惧,但想到可能到手的财富,立刻挥舞起简陋的工具,埋头苦干起来。

一时间尘土飞扬。

卫亭夏没动,和燕信风蹲在稍远处。他随手捏起一小撮暗红色的泥土,在指腹间缓缓捻动,细腻的颗粒带着湿冷的触感。他凑近鼻尖,几不可察地嗅了嗅,随即指尖的动作顿住。

燕信风看向他。

卫亭夏抬起眼,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人能听见:“底下埋着死人。”

“很多吗?”

卫亭夏从心里估计:“七八具吧。”

燕信风皱眉:“这么多?”

“嗯哼。”

而且看这些人的熟练程度,肯定不是第一次来挖,这说明魔域最近死了很多人。

“我把那些尸体都烧了,”卫亭夏觉得很怪,凑得更近一些,和燕信风咬耳朵,“全都烧成灰了,不会流血的。”

燕信风同样小声:“那你非常谨慎。”

他话里话外都是对新婚丈夫的赞赏鼓励,完全没觉得杀人毁尸有什么问题。

不远处有人传来惊呼,抬眼看去,正是范大围。

他举着一块漆黑的结晶:“是要挖这个吗?”

领头的其中一人看了一眼,点头:“是,将挖到的这个全部收集好,等回去的时候交给我。回村后挨个算工钱!”

“好嘞!”

范大围美滋滋地将晶体收好,继续埋头苦干。

卫亭夏远远瞥了一眼,继续小声道:“那是魔气结晶。”

“魔气结晶是什么?”燕信风没懂。

刀剑之路上,燕信风比卫亭夏熟,但论起魔域,他知道的真不多。

“魔气暴烈,修魔之人,便是引魔气入体,提升实力,身死,魔气便随风而散。”卫亭夏耐心解释,“但如果在人死前用暴力破坏其灵脉筋络,魔气融进血液,便会形成结晶。”

这是极残酷的手法,死前必定是要承受千百种苦楚,感受到灵脉断裂,结晶在自己的体内分割血肉。

燕信风听得很不舒坦:“有什么用?”

卫亭夏沉默一瞬。

他也从地下挖出一块结晶,但很小,只有人指甲盖那么大,拿在手里把玩时,迎光看能衬出微小的血色纹路。

“造妖魔。”

话音落下,凝结出一片惨淡冷酷。

从风骨秘境出事,到现在魔域种种诡异,千万种阴谋诡计到最后都离不开妖魔二字。

卫亭夏将那块结晶放回挖出的小坑里,用泥土重新埋好。

“妖魔是天生天养的东西,魔渊里最精纯的魔气,被天雷劈千百万次才能诞生一只,爬出魔渊后,连天雷也未必能奈何。”

它们无需修炼,只靠吞噬。吞噬得越多,成长得越快,到最后,或可吞天地。

“造出来的妖魔,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鬼东西,”卫亭夏站起身,拍干净手上的土,“肯定又丑又难看。”

说着,他转向同样站起身的燕信风,语气倏地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似的依赖:“大牛哥,这事儿你可不能让他们成了。”

燕信风微微侧头,看向卫亭夏:“为什么叫我大牛?”

“不好吗?”卫亭夏眨眨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牛多好,又强壮,又忠诚可靠。”

燕信风默然片刻,点头:“……挺好。”

趁着两人短暂交流的间隙,这片被翻搅过的土地已大致恢复原状。村民们陆续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挖到的结晶揣进怀里,麻木地跟随着领头人离开。

卫亭夏和燕信风默契地缀在队伍最末,并未再融入其中。

诡异的是,方才还与他们攀谈了一路的范大围,此刻竟也浑然不觉异常。

他自顾自地将几块结晶宝贝似的揣好,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空洞的满足,快快乐乐地随着人流走了,仿佛这两人从未存在过。

第84章 蚀月宗

队伍沉默地穿行在荒芜贫瘠的野地, 最终抵达了一个笼罩在灰暗暮色下的村落。

村子很小,穷得触目惊心。

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屋顶大多覆着稀疏发黑的茅草, 不少墙壁都裂开了深深的缝隙,只用泥巴勉强糊住。

村里几乎看不到像样的树木,只有几棵枯瘦的老槐树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着枝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腐朽和若有似无的腥气混合的味道。

村口有一块不大的空地,领头人停下脚步, 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灰色粗布袋子。

他解开袋口的麻绳, 里面赫然是成堆的碎银子和一些粗糙的麦芽糖块、干硬饼子之类的零嘴。

“排好队!按数领!”

领头人哑着嗓子吆喝了一声, 声音干涩。

村民们立刻骚动起来,眼中麻木的神情被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取代。

他们迅速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领头人开始分发, 每交上一块结晶,便根据大小或成色, 分给那人一小撮碎银子,或者几块糖、一张饼子。

“范大围!”

轮到范大围时,他忙不迭地将怀里的三块结晶都掏出来, 双手捧着递上。

领头人扫了一眼, 丢给他一小撮碎银和一块麦芽糖。

范大围立刻将碎银紧紧攥在手心,又把那块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才珍重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破口袋里,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傻笑。

分发的动作机械而快速,很快,布袋子瘪了下去, 村民们各自攥着或多或少的报酬,脸上的表情各异,有满足, 有失望,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

对于常年劳作的贫苦农民来说,走路到某块空地去挖石头这种工作,所感受到的疲惫本不该如此沉重。

领头人自己也留了一份,然后挥挥手,声音带着驱赶的意味:“散了散了!都回家去!”

人群如退潮般散去,各自走向那些破败的屋舍,沉重的木门吱呀作响地关上。

领头几人最后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村口,将空布袋塞回怀里,也转身走向一栋位于村尾,相对不那么破败的屋子。

卫亭夏和燕信风一直站在村口不远处一棵枯槐的阴影下,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等人群散去,暮色四合,整个村庄更显得死气沉沉,只有零星的昏黄油灯从那些破窗里透出微弱的光,像垂死挣扎的萤火。

“跟上去看看?”

燕信风轻声问,目光落在领头人消失的方向。

卫亭夏颔首,没有丝毫犹豫:“走。”

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村道,朝着村尾潜行而去。

脚下的土地坚硬而冰冷,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腥气似乎更浓重了些。

领头人的屋子孤零零地矗立在山脚的阴影下,虽然同样是土坯结构,但比范大围那间似乎稍规整些。

然而,这间屋子散发出的气息却更加令人不适,一股甜腻又带着铁锈味的腥臭,如同实质般从门缝窗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几乎盖过了整个村子的腐朽气息。

卫亭夏皱了皱鼻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整个村子上方都浮着一层极其明显的死气,而源头就来自这间房。

魔气对人类和正道修士都是有害无益的存在,寻常修士进了魔域都要被束缚三分,更别提这些赤手空拳接触结晶的人类。

长此以往下去,寿数折损不说,魂魄也会被污染,那才是影响轮回的大麻烦。

卫亭夏侧身碰碰身旁人的肩膀,燕信风会意,带着他跃至房顶。

领头人只是这次行动中的很小分支,他想秘密将这些魔晶传回到别人手中,肯定需要另一个接头人。

“造妖魔是怎么个造法?”燕信风忍不住问。

这是他从来的路上就在思索考量的事情。

“这些魔气结晶由人的血和魔气凝结而成,等量足够后,便能打造身体,”卫亭夏照着0188给出的答案念,“等身体好了再注入一丝妖魔血气,便能弄出个不人不魔的玩意儿。”

“他们哪儿来的妖魔血气?”

卫亭夏没有回答,只偏头看向燕信风。

那是他的血。

从前未考虑过这个方面,所以卫亭夏也没有烦心过去的破事,但是谈起人造妖魔,几十年前那场天劫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脑子里。

天雷本就是为他而降,第一道当然是劈到了他身上。

一道下去,皮开肉绽,血流进地里催生万物,又在天雷威势下瞬间灰飞烟灭。

卫亭夏那时的身体异常虚弱,根本扛不住,燕信风还在跟他冷战,天雷劈下来以后也什么都不管了,直接将他推开,吼着嗓子让他跑。

雷劫为谁而降,就得谁扛,如果有人硬要相替,那天雷的威力会是之前的数倍。

卫亭夏知道燕信风会没事,他无论如何都能扛过去,所以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他走了一路,血便滴了一路。

路过穷华山,走到琼州地界,在最边缘的地方,卫亭夏忽然后悔了。

天若生无情之物,就该从一而终,让他一辈子冷心冷情,而不是等他长成后,再硬生生把他心凿开,填一缕情丝进去。

徒生折磨与哀愁。

卫亭夏想要回去,可他回不去了。

于是穷华山上落仙人,万物因血勃发。

……

这些话还不到讲给另一个当事人听的时候,卫亭夏只是摇了摇头,说应该是之前受伤流下来的。

他经常流血,如果有心之人刻意收集,应该也不难。

魔晶铸成的躯壳注入血气以后,有了妖魔的能耐,却没有妖魔的神志,像供人差遣的傀儡,无情的杀人机器。

这幕后之人野心很大呀!

两人在房顶上守了一阵,等到夜深人静时分,忽然有动静从底下传来。

领头人推门而出,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箱子,他没有带着刀剑,出门以后,径直朝着更深的山里走去。

卫亭夏和燕信风跟在身后,发现领头人一路爬到了半山腰,停在一处僻静山洞外,将箱子放下以后,领头人用力磕头,大喊道:“弟子拜见师尊!”

山洞内有阵阵阴风吹来。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尖细、仿佛金属刮擦般刺耳的声音,从幽深的山洞里传了出来:

“徒儿……此次带来多少?”

领头人闻言,又用力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匆忙打开箱盖。

箱内之物在黯淡月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那是满满一箱的结晶!

领头人将箱子往洞口方向推了推。

紧接着,一个枯瘦得如同骨架般的身影缓缓从山洞的阴影里踱了出来。

那人裹着一身宽大的黑袍,兜帽低垂,将面容完全遮掩在黑暗之下。一只枯枝般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探入箱内,随意抓了几块结晶,拿在手中摩挲着,发出细微的、令人不适的刮擦声。

“嗯,不错。”

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满意的沙哑。

卫亭夏隔着老远,清晰地看到那人暴露在外的枯瘦手背上,早已浮满了紫黑色的血管,如同枯死的藤蔓缠绕着朽木。

黑袍人似乎掂量了一下,随手拣出一块相对大些的结晶,丢在领头人脚边:“吃吧。”

领头人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习惯,立刻捡起那块结晶,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下去。

他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痛苦,却又迅速被一种扭曲的狂热所取代。

魔器结晶是不能为人体所吸收的,领头人身上很快就浮起了粗壮的紫黑色纹路,眼睛也因此肿胀,看起来马上就要爆体而亡,但奇异的是,几次深呼吸和痛苦的呻吟之后,他的面色竟然又缓缓恢复了平静,体格比之前还要健硕。

他强撑着,重新跪伏在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和困惑:“师尊,徒儿有一事不明……”

黑袍人兜帽下的阴影似乎转向了他,尖细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哦?何事?”

“既然此乃神物,威能无穷……”

领头人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道,“为何、为何要让我们这些凡俗之人动手?若有差池,岂不误了师尊大事?”

闻言,黑袍人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蠢材!你懂什么?若换成那些身负修为的人来做这种事,恐怕不出三日就会引起察觉。”

他枯瘦的手指随意指向脚下匍匐的领头人,语气轻蔑:“不如你们,如蝼蚁一般,生灭无声,谁会在意?谁又会费心去探查几只蝼蚁搬了些什么东西?”

卫亭夏真是一个字都不想听他说了。

他向燕信风递了一个眼神,而就在他们眼神交汇的刹那,一道炽烈如熔岩、迅疾如奔雷的赤金色剑光,毫无征兆地从夜空中悍然劈落。

这道剑气来得无声无息却杀意凛然,黑袍人大惊,却来不及躲闪,只能勉强罩起屏障,却不曾想那道剑光不是冲向他的,而是直指地上那个敞开的木箱。

剑气蕴含的至阳至烈之力,正是阴邪魔物的克星,赤金光芒所及之处,魔气结晶瞬间如同积雪曝于烈日,腾起大片诡异的紫黑色烟雾,顷刻间便灰飞烟灭。

狂暴的剑气余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近在咫尺的领头人身上。

他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胸口如遭重击,噗地喷出一口鲜血,双眼翻白,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像破麻袋般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洞壁旁,彻底昏死过去。

“谁?!”

见此情形,黑袍人惊怒交加的尖啸陡然响起,比之前更加刺耳,

他猛地抬头,宽大的兜帽因剧烈的动作而掀起一角,露出小半张布满诡异紫黑纹路、干瘪如同树皮的可怖下颚。

他周身黑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寒刺骨的魔气瞬间弥漫开来,死死锁定了剑光袭来的方向。

“按照辈分,你得叫我祖爷爷。”

一个清亮却带着几分嘲弄的声音,从他头顶正上方传来。

黑袍人仓皇仰头,只见山洞顶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蹲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指尖捏着最后一块被剑气崩飞的魔晶碎片,坚硬平滑的石头在他指间如同蜡块般,被漫不经心地揉捏着,一点点融化变小,最终化为一缕随风飘散的灰烟。

“戕害凡人,妄图人造妖魔,你们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那黑袍人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惊疑与强装的镇定:“你到底是谁?!”

卫亭夏蹲在洞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啧,耳朵也不好使了?我不是说了么,你得叫我一声祖爷爷。”

“狂妄!!”

黑袍人瞬间被这极致的羞辱点燃了怒火,枯瘦的双手猛地抬起,魔气在他掌心急速凝聚,化作两道漆黑的利爪,嘶吼着就要朝洞顶的卫亭夏扑去!

然而,他身形刚动,卫亭夏只是随意地如同驱赶蚊蝇般,朝着他的方向凌空一挥。

砰——

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巨力轰然降临,黑袍人凝聚的魔爪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击中,惨嚎一声,炮弹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坚硬的洞壁之上。

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浑身骨骼仿佛都要碎裂。

这一击彻底粉碎了他所有的侥幸,恐惧压倒了愤怒,黑袍人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人还有暗处那个出手毁掉魔晶的剑修,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逃!必须立刻逃!

黑袍人强忍着剧痛,没有半分犹豫,身体猛地一晃,宽大的黑袍骤然鼓胀,整个人竟在刹那间变得虚幻,仿佛要化作一股浓稠的灰烬,就要向山林深处遁去。

“想追?”

卫亭夏瞥见燕信风身形微动,抬手拦住他,表情跃跃欲试,“看好了!”

话音未落,卫亭夏的右手已在身前虚虚一握。

嗡——!

空气中响起一声低沉的嗡鸣,四周稀薄的血气与散逸的魔气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缓缓朝着他们的方向聚拢。

不过瞬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血色火光,在他掌心凝成一支丈许长的长枪虚影。

那虚影凝如实质,枪身缠绕着暗红色的流火,枪尖一点寒芒,锁定了那团即将消散的灰烬。

卫亭夏站起身,朝着灰影逃跑的方向眯眼瞄准,随后半仰身体,将长枪掷出。

血光长枪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灼目的赤红轨迹。

噗嗤!

那团已经遁出数十丈的灰烟猛地一滞,重新凝聚成黑袍人的实体轮廓。

长枪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后背心窝,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黑袍人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被钉住的地方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缕缕紫黑色的魔气如同被点燃的油脂,疯狂地从伤口处逸散出来。

一击即中,卫亭夏得意地看了燕信风一眼,希望能得到夸奖和赞美。

而燕信风眼神异常复杂,鼓掌之前先问:“你以前就这样吗?”

“什么这样?”

燕信风比划了一个掷出的动作。

再一次暴露自己压根就不单纯可爱的卫亭夏:“……嗯啊。”

燕信风开始鼓掌:“是我眼拙,没发现你竟然有此等神力。”

其实从那天卫亭夏抬手把他压在门上动弹不得,就能看出这只小妖魔压根就没有自己装得那么可怜,燕信风的眼神太烂。

“我厉不厉害?”

“厉害,太厉害了!”燕信风大为赞赏,“当时风骨秘境外,那个魔修想跑却摔在地上,是不是也有你的功劳?”

很明显这个问题在燕信风脑子里转过好几圈了,不然也不可能这么流畅快速地问出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待一个恰到好处的提问时机。

卫亭夏被问得猝不及防:“……”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燕信风放下手:“我就感觉当时有问题。”

他感觉到有问题,却一直压着不说,真是个混账。

卫亭夏心头那点被看穿的不爽瞬间压不住了,手肘狠狠往后一顶,正撞在燕信风肋下。

燕信风闷哼一声,却不见恼意,反而朗声大笑起来,长臂一展便将人牢牢箍进怀里,低头在他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

温热的触感稍纵即逝,燕信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释然与更深的复杂:“从前总怕你受人欺负,想教你剑法,想予你灵器,可如今才知,我给的再好,又怎及得上你本身就有?”

卫亭夏有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能杀伐果断,总好过被人追着欺凌。

燕信风近期境界松动,突破在即,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着,最忧心的便是自己若扛不过那九死一生的天雷……

如今,知道卫亭夏无需他羽翼庇护,纵使他真陨落于天劫之下,至少也能瞑目了。

……

等两人到黑袍人面前的时候,他已经魔气散尽,苟延残喘。

“求、求尊上绕我一命……”

求饶声传进耳中,卫亭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绕着气息奄奄的黑袍人,慢条斯理地踱起步子,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声响。

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只剩下黑袍人粗重艰难的喘息和卫亭夏的脚步声。

直到那喘息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卫亭夏才终于停下。

他垂眸,目光落在插在黑袍人背心的长枪虚影上,五指虚虚一握。那虚影瞬间被他握住,紧接着,他手腕猛地向上一提——

“啊!!!”

虚影应声散作点点微芒,彻底消失。

黑袍人身体剧震,一大口污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彻底瘫软在地。

但诡异的是,随着长枪虚影的消失,他那原本如同破风箱般的气息,反而略微顺畅了一丝。

“我问,你答。多余的一个字都别说。我不想听。”

黑袍人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卫亭夏甚至没等他发出一个音节,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一直抱臂旁观的燕信风:“砍了他的左手。”

“好嘞。”

燕信风咧嘴一笑,应得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只是要去摘一片叶子。话音未落,剑光已然暴起,一道森寒的匹练精准无比地划过黑袍人的左腕。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撕裂了寂静。

断手飞落,断腕处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剧痛和彻底断绝的希望让黑袍人瞬间崩溃,他蜷缩着身体,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嘶喊:“我说,我说!尊上饶命,小的什么都说!”

卫亭夏这才收回落在燕信风身上的视线,重新看向地上那滩不断抽搐的血肉,仿佛刚才那血腥一幕从未发生。

他指尖捻着一颗从黑袍人身上掉落的魔气结晶,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这些结晶,收集来做什么用?”

黑袍人痛得浑身筛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造……为了造妖魔!用、用它们做引子,融合血肉……造新的妖魔出来!”

“果不其然。”

卫亭夏低语一声,指尖微微用力,那颗结晶在他指间化为齑粉,飘散于血腥空气中。

他蹲下身:“谁要造妖魔?谁在背后指使?”

这个问题让黑袍人猛地一窒。

剧痛和恐惧似乎都被更深层的忌惮压了下去,他眼神剧烈闪烁,嘴唇哆嗦着,足足安静了两三秒。空气仿佛再次凝固,只有他粗重的、带着血沫的喘息声。

最终,那点忌惮似乎被断腕处持续传来的剧痛和眼前这尊煞神带来的死亡恐惧彻底碾碎。

他几乎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是蚀月宗!是他们要造!”

蚀月宗。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的瞬间,卫亭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不顾魔修饱含恐惧与绝望的求饶声,手腕轻轻一挥,一阵清风拂过,魔修的身体像是被巨物碾压成灰,随风消散。

卫亭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看向远方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

蚀月宗这个宗门名字鲜少有人听闻,因为从没掀起过什么风浪,在魔修中称得上无用至极,像是摸鱼混日子的。

但卫亭夏听说过这个名字。

从一个死人嘴里。

“徐峰死前跟我说过这个名字,”他转头看向燕信风,“他求我饶他一命,然后又说当年之事非他主责。”

卫亭夏当然知道那件事不是他主谋,徐峰撑死是一只告密老鼠,所以将虚弥宫杀干净以后,卫亭夏没有取回赤华枪,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已经回来。

本来打算等处理完燕信风的事情以后,再挨个算账,没想到他们自己找上了门。

就是不知道妖魔造到了什么地步。

第85章 烈火焚心

当天夜里, 魔域附近的几个村庄,都着了火。

那火非常奇怪,泛着血光, 凶猛异常,如海浪般将整个村庄淹没,烧过房屋牲畜和人,带来恐怖至极的血色红光。

人们哭喊奔逃, 却还是被火舌舔上衣服, 只能崩溃地蜷缩在地上等待死亡。

然而直到火焰熄灭, 也没有出现伤亡。

火焰烧去了一些人类无法用肉眼辨识的东西,于是当天光明亮, 人们从恍惚迷茫中站起身时, 发现空气清新,视野明亮, 有死中求生的恍然之感。

再想想之前自己做的那些事,像疯了一样进那种怪异的地方挖出黑色石头,还把东西交给压根不认识的人, 对他们马首是瞻……

范大围低头看看自己手臂, 发现自己一夜之间瘦了这么多。

他打了个哆嗦,害怕的牙都在颤,想也不想便跑回家,推开房门以后冲着母亲用力磕了两个头。

差点……

差点就要丢下老母去死了。

他跪在地上,抬手抹了把泪,扶住被自己吓了一跳的母亲, 把人送回床上时忽然想起什么。

“娘,”他问,“咱们村子里有没有个叫大牛的?”

“哪有?”他娘摇头, “我嫁进这个村几十年了,没听过有人叫大牛。”

“那卫亭夏呢?”范大围接着追问,“一个挺漂亮挺白净的小郎君,也是嫁到咱们村的。”

他娘闻言皱紧眉毛:“大围,你是不是着魔了?”

她说:“咱村子什么时候嫁进过男人?”

没有吗?

范大围恍惚地点头又摇头,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他到墙边拿起锄头,出门时看到同村的几个青壮年也要外出种地。

“娘,等我晚上回来给你烧饭吃。”

他跑出了门。

……

半日后。

蚀月宗深处,一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的静室内。

两名身着暗色黑袍的下属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他们面前摆放着两只沉重的黑檀木箱。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打开箱盖,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魔气瞬间汹涌而出,箱子里是满满两箱暗紫色的魔气结晶,光华流转,透着浓烈的不祥。

“宗主,”那名开箱的下属声音干涩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老三没来汇合,恐怕是出事了,而且近日……实在寻不到合适的材料了。”

这些日子,蚀月宗如同暗夜里的鬣狗,疯狂搜寻捕猎那些无依无靠的小门小派修士,以及如同孤魂野鬼般流窜的魔修。

虐杀、抽取、凝结,这是一条高效的流水线。然而随着木箱被贪婪地填满,可供下手的材料却如同被啃噬殆尽的腐肉,已然所剩无几。

属下说完话后便惶恐地跪倒在地,随后,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那面巨大的屏风后传来。

吴长风自屏风后踱步而出。

这位蚀月宗宗主身形瘦高,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月白色锦袍,袍袖曳地,衬得他肤色有种病态的苍白。

吴长风的五官单看尚算清秀,眉眼间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与刻薄,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仿佛对世间一切都带着轻蔑。

他慢悠悠地晃到木箱前,眼皮半耷拉着,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接着伸出两根苍白细长的手指,随意捻起一块魔气结晶。

结晶在他指尖转动,上面萦绕的凄厉怨念被汲取吸收,让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

“嗯……凑合着,也差不多了。”

吴长风的声音有些尖细,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腔调,听起来黏糊糊的,让人很不舒服。

他随手将那块结晶丢回箱中,发出一声脆响。

“抬去后殿,我待会要用。”

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吩咐其中一名下属。

被吩咐的那人如蒙大赦,立刻抬起沉重的箱子,脚步踉跄地迅速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室内只剩下吴长风与另一名战战兢兢的下属。

吩咐完事情后,吴长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当着下属的面,慢条斯理地从袖袍里,珍而重之地摸出一卷保存得异常完好的素白画轴。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气质不符的小心翼翼,解开系带,缓缓将画卷展开。

画纸已显陈旧,泛着时光的微黄。

下属冒险抬头偷看,却发现画中人正侧身回望,身姿挺拔如松,长身玉立。

他没敢多看,只瞥了一眼便重新匍匐着低下头,安静等待着。

直到吴长风开口:“抬头。”

下属这才战战兢兢地看清画中人。

画卷末端的一行小字引起他的注意。

照夜君。

再看向画卷时,下属不免觉得惊奇。画中人明明是妖魔之属,气质却干净纯粹,非同一般。

“画中人如何?”

吴长风问,他的目光死死黏在画中人张扬的断眉上,指尖隔着空气,近乎痴迷地描摹着那人左眉上的印记,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狂热。

下属见此,连忙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回宗主,此君风华绝代,属下词穷。”

“哼,”吴长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带着刻薄的得意,“纸笔凡物,能摹出照夜君三分神韵已是侥天之幸!世间那些蠢物,给他提鞋都不配!”

下属见他似乎沉浸其中,便强忍惧意,大着胆子奉承:“宗主与这位照夜君,想必渊源深厚?”

闻听此言,吴长风沉醉的目光骤然一冷,如同淬了毒的针,斜睨了那下属一眼,看得对方一个哆嗦。

他脸上那点虚假的柔和瞬间褪去,只剩下刻骨的阴郁和一丝扭曲的嫉恨。

“渊源?”

他捏着画卷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不过是很多年前,遥遥见过一面罢了!”

他顿了顿,眼中翻涌着不甘与怨毒,“如此风姿,本该如明月悬天!可惜被奸人蒙蔽,明珠暗投!实在可恨可叹!”

说着,他周身那股被刻意压制的气息猛地一荡,静室内灯火摇晃,瞬间的威压已让下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抖如筛糠。

吴长风看也没看那几乎吓瘫的下属,仿佛刚才那恐怖的泄露只是幻觉。

他小心翼翼地卷起画卷,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只是那眼底深处,翻腾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贪婪欲望。

……

塑像已经好了大半,只剩半条手臂。

融进血气以后,枯燥无味的石头也缓缓长出了动人的五官,只是颜色仍是暗色,没有皮肤的白皙光滑。

想来全部铸造完成,再等仪式成功,就能恢复还原出照夜君的全部神韵了吧?

抱着这样的念头,吴长风迈步走入后殿,却在看清眼前场景的刹那,顿住脚步。

为着雕刻塑像,后殿早就被清理干净,一片空空荡荡,塑像被精心摆在大殿正中央,周遭有血池灌溉,一向死寂无人。

而今天,就在那尊塑像的前方,血池幽光勉强映照的阴影里,竟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

闯进后殿的小偷姿态闲散,当着主人家的面随意屈着一条腿,就那么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背对着吴长风,微微仰头,似乎在端详塑像的面孔。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抬起,指尖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随意,触碰着塑像那刚刚成型的冰冷脸颊。

在惊诧之外,吴长风首先感觉到的是愤怒。

“你是何人?怎么敢碰它!”

吴长风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充斥了整个后殿,血池被这股力量激得剧烈翻腾,墙壁和地面上的符文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那坐在塑像前的身影,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意和威压惊扰了,触碰塑像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收回。

在吴长风几乎要择人而噬的暴怒目光中,那道身影缓缓地侧过头来。

“不曾想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东西,虽不似我,亦不远矣。”

那人语气感叹,露出来的面庞年轻俊美,只是与照夜君的不同。

他缓缓站起身,完全无视了吴长风的愤怒杀意,再次伸手抚摸过身后雕塑的面孔,指尖从嘴角到鼻尖又缓缓落在额头,带着一种无法用言语具体表达的慎重仔细。

男子微微偏头,打量着吴长风那副因极度震惊和暴怒而扭曲的脸,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他还保持着触碰塑像脸颊的姿势,指尖落在在那冰冷的石质断眉上,极其缓慢轻柔地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安抚情人。

洁晶内魔气翻涌,随着血气的牵引,卫亭夏找到了一部分自己丢失已久的能量。

他轻笑一声:“当年我在穷华山上被人偷袭,丢了一缕血气,醒来之后找了又找,一无所获,原来是被你封在这里面。”

话音落下,吴长风心中大惊。

穷华山上的事情,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且大多数的参与者都被他清理掉了,前些日子他听说徐峰被杀,心中很是担忧,但又听说赤华枪仍正在虚弥宫中,便以为是有其他仇人找上门,没放在心上。

现在一听,徐峰之死,恐怕跟照夜君有脱不开的关系。

可为什么这人要以“我”来说这些,难不成——

“照夜君陨落在穷华山,与我何干?”吴长风冷笑着反问,“我等只是在远处瞧了一眼,并没有出手,阁下何必将这种脏水泼在我身上?”

“是吗?”卫亭夏终于收回触碰雕像的手,“你的意思是……这些跟你毫无关系?”

“那是自然!”

“可徐峰死前不是这么说的。”卫亭夏道。

他慢悠悠地回忆着那天:“徐峰死前求我饶他一命,又一个劲地说他只是被人蒙骗,所以才将我的消息透露出去,于是,你们知道了机会,在穷华山上埋下了天罗地网。趁我最虚弱无力相抗之时偷袭得手,偷走了这一缕血气。”

其实卫亭夏已经说得很客气了,吴长风带人偷袭,是想抓住他这个人,而不是偷他的血,只不过是实在办不到,才退而求其次。

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即便吴长风不愿相信,也不得不认清来者是谁。

“不可能,”他倒退一步,“你已经死了,沉凌宫的人在穷华山上翻来覆去找了那么多回,一无所获,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卫亭夏闻言笑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随后卫亭夏五指微张,雕塑中的一缕血丝如同受到召唤,目的明确地朝着他的掌心汇聚。

而就在血丝离开雕塑的一瞬间,暗色结晶化成粉尘,落了一地。

吴长风耗费多年阴谋诡计,谋害千万条性命造就的结果,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他恍惚又不可置信,看着力量如同百川归海,毫无滞碍地融入卫亭夏的身体。

刹那间,卫亭夏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冷白的面容在血光映照下,俊美得近乎妖异,断眉下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深渊中燃起的魔火。

他深深舒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骨节啪嗒作响:“你们居然真的以为自己能杀了我,多有意思。”

妖魔会死,但也不至于死得这么简单,卫亭夏当年的陨落,其实更类似于一种妖魔本身必然会经历的沉睡,那是他们躲避虚弱期的方法。

卫亭夏自己从魔渊里爬出来,自己摸爬滚打,不懂为什么某天睁眼以后,自己忽然变得虚弱,但事后回想起来,那种感觉类似于蛇类的蜕皮。

他在穷华山底睡了八十三年,换上一层更硬更光滑的皮,天底下能奈何他的人又少了一些。

“徐峰是只告密求生的老鼠,而你,吴宗主,也没比他强到哪里去。”

他向前逼近一步,飙升至化神期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砸落!

噗通!

吴长风再也支撑不住,双膝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骨骼都在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他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成了奢望,只能徒劳地张大嘴,发出嗬嗬的嘶气声。

卫亭夏俯视着脚下这滩因威压而扭曲的烂泥,“其实,如果你只是在魔渊里,挑些作恶多端的渣滓互相撕咬,恶恶相报,我根本懒得看你一眼,但你非要把手伸到无辜平民身上去——”

吴长风被这诛心之言刺得神魂欲裂,剧痛与恐惧交织下,他猛地昂起头,吼叫道:“你要杀了我?!君上,我有奇珍异宝,可以赎罪!!”

闻听此言,卫亭夏忽地笑了。

那笑容在他妖异的脸上漾开,让人心口止不住地发凉。

“你有什么都不管用,我现在很想把你切成臊子,可惜时间不太够。”

卫亭夏直起身,望向了外面传来隐约厮杀与尖叫的方向,断眉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近乎无奈的笑意。

“外面那位行侠仗义的剑修,性子比我还急。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哄出去一会儿,让他去清理清理这块儿破地方。”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面如死灰的吴长风身上。

“他下手快,也狠。等他把你宗门里那些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清理干净,提着剑找到这里的时候……”

卫亭夏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极其无辜又满怀恶意的笑容:“要是看见你还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不好交代啊。”

先前在沉凌宫中,伏客的叮嘱仍清晰在耳。

他对吴长风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每一句都可能成为触发燕信风记忆的引信。如果真引得他心神震动,后果绝非儿戏。

卫亭夏不敢冒险让燕信风一次性想起所有,有些事,只能从长计议。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地上如烂泥般的吴长风,脸上的恐惧和绝望竟诡异地凝固了。

他嘴角极其艰难缓慢地向上扯动,最终形成一个扭曲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呵呵……”

嘶哑破碎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濒死恶意,“你很害怕让他知道?害怕让他看清你的真面目?”

吴长风用尽最后的力气,仰视着卫亭夏的眼眸:“真是想不到啊,高高在上的照夜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竟也有如此畏惧的东西。”

卫亭夏的眉头骤然锁紧。

不祥的预感缓缓涌上来,卫亭夏再没有任何废话的兴致,干脆利索操纵魔气,拧断了吴长风的脖子。

一声轻响后,吴长风脸上的诡异笑容彻底僵住,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身体如同被抽掉所有骨头般软倒下去,生机断绝。

可就在那一秒钟,一直保持安静的0188却爆发出了尖锐至极的警报声。

视线边缘,原本已经接近平稳的线条忽然开始向上急速飙升,形成了一个陡且高的坡度,一片刺目的红光照亮天地。

卫亭夏意识到了什么,仓皇回过身,只见那面绘着诡异蚀月图腾的屏风侧后方,一处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不知何时已无声洞开。

暗门内一片漆黑,只有浓稠且尚带着温热的鲜血,正从门框边缘滴滴答答地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汇聚成一滩血泊。

而在那流淌的血帘之后——

一道挺拔如松、剑气凛然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是燕信风。

将蚀月宗杀个干净的剑客,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尖犹在滴血,殷红的血珠一颗颗砸落在地面的血泊中,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细微响声。

滴答。

滴答。

燕信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惯常的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眸冷淡漠然,穿透了流淌的血色和一切昏暗的时间,直直望向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卫亭夏。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燕信风……”

卫亭夏嗓音发颤,几乎挤不出声,“你什么时候来的?”

燕信风没有回答。

他盯着卫亭夏,唇色惨白,单手着杵剑,忽然毫无征兆地呛出一口鲜血。

看见他吐血,卫亭夏脑中轰地一声,再顾不得其它,猛地冲上前将他扶住:“你想起来了?……你想起来多少?!”

“……”

燕信风仍旧不语,血顺着他的嘴角滴落,他长久地凝视着卫亭夏的面孔。

“……燕信风?”

就在卫亭夏以为他要昏过去的下一秒,沉默无言的男人倏地抬手,手掌扣住卫亭夏的后颈,不容抗拒地将人拖到眼前。

然后燕信风颤抖着,将一个染血的吻印在了卫亭夏的额头。

从额头到眉梢,再到鼻尖唇角,燕信风吻得用力而仓促,温热血迹涂了卫亭夏满脸。

湿黏的触感之中,某种精巧覆于面部的易容组件彻底崩溃剥落,渐渐显露出底下另一张真实却同样苍白的容颜。

凝视着眼前沾满鲜血的脸,燕信风低低地笑了一声,指尖抚过对方颤动的眼睫,声音轻得几乎破碎:“原来,你长这样。”

“真好看……”

话音未落,他手臂垂落,整个人彻底脱力,重重倒进卫亭夏怀中,再无声息。

天杀的。

卫亭夏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怀里是燕信风彻底失去意识的身体,恨得几乎咬碎牙关。

上瞒下瞒,天瞒地瞒,终究还是没瞒住。

燕信风命里就是有这一劫。

“0188,”他在脑海中呼唤,“帮我兑换药品。”

叮的一声,系统生成自动扣款,随后一粒金黄色的药丸掉进卫亭夏手中。

燕信风即便在昏迷中仍然咬紧牙关,卫亭夏试了好多次都没办法,只能自己衔着药丸,硬把人嘴掰开以后渡了进去。

两人一身血污,相偎着跌坐在黏稠的血泊旁,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唯有血液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格外清晰。

[他会没事的,]0188的声音平静无波,[药效足以护住他的心脉灵根。]

“谢谢你。”卫亭夏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中阵阵袭来的晕眩,“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该将燕信风送回沉凌宫,还是……带他回虚弥宫?

还不等0188回应,一股强悍的灵力波动由远及近疾驰而来。

下一刻,老道出现在卫亭夏面前。

他一定是感觉到了沉凌宫里魂灯的波动,知道燕信风出了问题,才在这时候赶来。

而他一出现,目光就死死盯在了卫亭夏脸上,骤然震骇,跟见了鬼没区别:“卫亭夏?!你为什么在这里?”

怒吼未落,他又瞥见卫亭夏怀中昏迷不醒、满身血迹的燕信风,脸色霎时变得更难看:“他这是怎么了?!”

卫亭夏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懒得分给他,只回道:“昏迷了,死不了。”

老道胸口急速起伏,完全不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此时此刻的场景很分明——燕信风昏迷了,八成是又吐血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能让燕信风和卫亭夏待在一起。

于是老道果断开口:“我要带他回去疗伤。”

卫亭夏闻言陷入沉默。

老道已经做好了他会拒绝的准备,然而一段时间的思索后,卫亭夏竟然没有反驳,反而轻轻将人往前送了送。

“好,”他垂下沾血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带他走吧。”

老道谨慎向前,将燕信风接进怀里,被比他高出半截的师侄压得踉跄一下。

站稳后,他费力地撑住那具失去知觉的身躯,转身欲走的刹那,又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晏夏去哪儿了?

那只妖魔是燕信风现在的相好,正在浓情蜜意的时候,可别是被卫亭夏发现以后直接吞了。

这念头让老道脊背发寒,很想转身问个清楚,然而此刻什么都比不上燕信风的性命重要。

老道强压下翻腾的疑虑与惊惧,最后瞥了一眼血污中神色莫辨的卫亭夏,不敢再多耽搁一刻,周身灵力涌动,裹挟着昏迷的燕信风,瞬息便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