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花香满怀
气氛僵持许久, 沈岩白终于忍不住了。
“是不是他回来了?”
有他做出头鸟,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对这个猜测的担忧和认可,七八双眼睛朝着老道看去, 等他说话。
老道却摇摇头:“赤华枪还在殿里,不像是他。”
赤华枪是卫亭夏的伴生灵器,一柄长枪可以搅动血海风云,如果那只妖魔真的回来了, 他不应当在杀完虚弥宫上下以后, 还把自己的枪留在那里。
这不合常理。
此话一出, 众人基本也歇了心思,将注意力转去其他方向。
讨论声又渐渐升起, 卫亭夏没有参与进去, 他侧身坐着,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燕信风。
从提到虚弥宫开始, 燕信风的眼前好像浮出一层薄薄的雾,浅淡的、惆怅的。他隔着那层雾回望过去,得到的是一片又一片虚幻的影子。
卫亭夏伸手过去, 拍了拍他的腿。
突然的身体接触, 吓得燕信风回过神,想都没想就握住卫亭夏的手腕。
纯粹的条件反射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燕信风的拇指按在了卫亭夏的皮肤上,指腹下面就是他的脉搏。
被突然扯上去,卫亭夏也显得很惊讶,胳膊压在燕信风的大腿上, 抬起头,眼神茫然。
他的这副皮囊眉目清秀、唇红齿白,眼型稍圆润, 瞪大眼往上看的时候,只要不联想他的本身秉性,便会觉得可怜又可爱。
“你没事吧?”卫亭夏小声问,“你看起来很恍惚。”
他语气里的担忧很真实,燕信风盯着他看,眼神沉沉,片刻后缓缓松开手。
“没事,”他说,“刚才走神了。”
就在两人这短暂拉扯的间隙里,老道拍了拍桌子,宣布:“没事了,都散了吧,回各自峰去。”
众人接连起身,卫亭夏也想动,然而刚抬起头,就看到有人来到了面前。
“你好。”
伏客直勾勾地盯着他,见他不说话便又重复一遍。“你好。”
“……”
卫亭夏和他对视,看到一双浅金色的眼睛。虹膜颜色过浅,让伏客的眼神显得很空洞,飘飘荡荡落不到实处。
他也礼貌回应:“你好。”
伏客点点头,转而看向守在一旁的燕信风:“你可以走了。”
燕信风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你可以走了,”伏客重复,语气平板,“我要和他聊聊。”
“你俩?”燕信风皱起眉,眼神在两人间来回扫,“你俩有什么好聊的?”
“有很多可以聊。”伏客认真回答,“我不会把他抢走的,如果你在担心这个,我之后把他送回去。”
这无心之言,精准戳中了燕信风敏感的神经。“什么抢走?你在胡说什么?”
质问完,他又立刻转向卫亭夏解释:“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说话不着调,想到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过脑子,你别多想!”
卫亭夏本来没乱想的,但他着急忙慌的一解释,清清白白的话语也平白无故地蒙上一层稠红的暧昧。
“我一会儿就回去,”他对燕信风说,“我不会走的。”
燕信风:“……”
到了这时,燕信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但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他用力闭了闭眼,很心累的模样,再次确认:“需不需要我等你?”
卫亭夏摇头,耐心道:“我认路,你不要担心。”
这话说得跟哄人似的,燕信风更不自在。他一辈子没经历过这种场面,身上如有针扎,左看右看,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快步离开了大殿。
偌大的殿内,终于只剩下卫亭夏和伏客。
卫亭夏没起身,重新靠回椅背,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眼神依旧空洞飘忽的伏客。
空气安静得有些凝滞。
卫亭夏琢磨着,或许该先自报家门。于是他开口:“我叫晏——”
名字还没说完,就被伏客突兀地打断:“我不看名字。”
卫亭夏顿住,抬眼看他。
伏客那双浅金色的眸子似乎穿透了皮相,落在更深处:“我看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这件事卫亭夏几十年前就知道了,于是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伏客却似乎有些意外,歪了歪头:“你不意外?”
卫亭夏心道,我几十年前就知道你这双眼睛邪门,有什么好意外的,面上只是淡然摇头:“天底下的稀奇古怪事太多了,习惯了。”
伏客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眼珠一动不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毫无预兆地开口,声音平直,却像一块冰砸进死水:“他不记得了。”
卫亭夏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茫然。
“你说什么?”
伏客道:“燕信风不记得卫亭夏了。”
沉凌宫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主殿后面住着一个人,那个人有一双看破因果的眼睛。
伏客性情单纯执拗,想不通是非,他肯定是看出了卫亭夏和燕信风身上的因果线,只是他不明白,所以才开口试探。
可惜这小孩问得太直白,被人家看的一清二楚。
于是卫亭夏顺势问道:“他为什么会忘记?”
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而且你们好像都认得那个人,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伏客缓缓地摇了摇头,浅金色的瞳孔聚焦在遥远的过去。
“不是不告诉他,是不能告诉。”
“这是什么意思?”
闻言,伏客沉默了几秒,似乎斟酌是否可以将往事吐出,声音变得低沉而压抑:“师兄他刚突破失败,境界崩塌,修为疯狂倒退的时候……人其实还是清醒的。”
卫亭夏静静地听着,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拢。
“灵力失控,境界倒退,”伏客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却出乎意料地精准,“我们赶到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本想带他去救治,但是他却一直说要找一个人。”
伏客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卫亭夏脸上,仿佛在确认他的反应:“我们那时候都慌了,见他要找,想也不想便把名字告诉了他,说得急了些……”
他们本以为把事实说出口,燕信风就死心了,认命了,可万万没想到的是,燕信风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他猛地弓起身,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从喉咙深处、脏腑之间呕出一大口滚烫的鲜血。
“他吐了好多血。”
伏客的声音依旧平板,吐出来的一字一句都带着血淋淋的残酷。
“不是受伤吐的血,是心神剧震,识海动荡,引动了本就濒临崩溃的经脉和丹田,就像原本只是布满裂痕的琉璃,被猛地一敲,彻底碎了。”
“他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只记得自己突破失败,境界大跌,很虚弱。”
伏客的声音像珠子掉在地砖上,余音清脆冰冷,回荡在整座主殿。
卫亭夏微微垂眸,手指安安稳稳地落在扶手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快得让人抓不住。
伏客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继续讲之前的事。
“师兄醒来以后,神情茫然,他说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我们不敢再冒险,便始终没有告诉他,可是他不依不饶……于是我们又试了一次。”
第二次的结果比第一次还要惨烈,燕信风好像再也听不得卫亭夏这三个字,听到便是锥心刺骨之痛,如火烧神魂,五内俱焚。
伏客看着卫亭夏,浅金色的眼睛让人联想起白玉碗中的金珠子。
“所以我们不能说。每一次试图让他想起来,都是在把他往死路上推,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伏客平板的声音残留着方才描述的惨烈余韵。
卫亭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沉默着,仿佛被伏客讲述的往事所震撼,又好像只是无言以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谢谢你。”
伏客却拒绝了他的谢意。
“我不是想告诉你这些,”他说,“我是想告诉你,我师兄和卫亭夏之间的因果线,是我的平生见过最纠缠难清的,他们有前世今生的缘分,很好也很坏。”
“……”
卫亭夏不懂他究竟想说什么,默默听着。
伏客又道:“所以你们要千万牢记本心,才能善始善终。”
这一刻,他终于将话放到了明面上,他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个晏夏就是失踪近百年的卫亭夏。
“你在劝我跟他在一起吗?”卫亭夏也不想装了,直截了当地反问,“我还以为人和妖魔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
伏客却道:“他和其他人在一起也不会有好结果,你也一样。”
都是孽缘,都是纠缠。
如果必定会走上一条向死之路,那当然要选自己最喜欢的那条。
……
……
燕信风没有像之前说的那样回倚云峰等,而是守在主殿下的山路上。
卫亭夏跳下最后两阶台阶时,刚好看见他解下腰间长剑,正用冰凉的剑柄末端,轻轻逗弄着树枝上一只探头探脑的雀鸟。
山中灵气滋养,雀鸟也格外机灵,叽叽喳喳地试探着,最后大胆地跳到剑柄上,扑扇着翅膀蹦跳,煞是可爱。
卫亭夏走上前,学着他的样子屈起手指,一只碧绿色、圆滚滚的胖鸟便扑棱着飞落在他指尖。他用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揉搓着小鸟毛茸茸的脑袋。
“他跟你说什么了?”
身旁,燕信风的声音响起,语气听着随意。
卫亭夏头也没抬,反问道:“你很好奇?”
“好奇得很,”燕信风坦然道,目光还追着剑柄上跳动的鸟儿,“伏客那小子,说话做事跟常人不同,看见的东西也稀奇古怪。有时候听着像梦话,细想却未必没道理。”
“我也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卫亭夏指尖挠着小胖鸟的下巴。
“那他到底说什么了?”燕信风追问。
“你过来些。”卫亭夏逗着鸟,玩心正浓,一点挪动的意思都没有。
燕信风无奈,只得屈身弯腰,凑近过去,带着点催促:“说吧。”
卫亭夏没说。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偏过头,极其自然地,在燕信风近在咫尺的脸颊上,啾地亲了一口。
燕信风整个人瞬间僵住,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了天灵盖,围着他剑柄玩耍的几只雀鸟受惊,稀里哗啦尖叫着四散飞逃。只有卫亭夏指尖那只碧绿的胖鸟,依旧呆头呆脑地站着,歪着脑袋,绿豆眼好奇地打量着。
“你——!”
燕信风猛地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又这样?!不是跟你说了,不能随便亲人吗?!”
卫亭夏抬眼看他,眼神清澈无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喜欢你,亲一口怎么了?”
“我有道侣了!”燕信风强调,“你不能亲我!要亲你去亲你自己的道侣!”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好笑。
卫亭夏闻言,指尖逗鸟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似乎飘忽了一瞬,随即道:“做我道侣很倒霉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不定哪天就死掉了。”
燕信风觉出不对:“所以你就亲我?这是一种诅咒吗?”
被亲一口后,他变得很敏感:“你是不是在戏耍我?”
嘴里的喜欢其实是在逗他玩,妖魔天生顽劣,喜欢逗人其实也正常,如果是这样……
“没有。”
卫亭夏用两个字,打断了燕信风最后的幻想。
“……好吧。”
两个人一起往山下走,卫亭夏问:“你为什么那么执着找他?我不好吗?”
“他是我道侣,我和他是禀明过天地的,”燕信风回答,“他现在不见了,我当然要找他。”
“可你甚至都不记得他。”
“是,”燕信风点点头,“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那天雷怎么正好劈到我头上,害得我全忘了。”
“那我呢?”卫亭夏又问,“你不喜欢我吗?”
“……”
燕信风停下脚步。
这本是个轻松挑逗的玩笑询问,可燕信风的表情却变得很认真。
他沉默地凝视着卫亭夏的眼睛,当山风从边上吹来,吹乱妖魔的头发,燕信风便伸手,像往常那样替他捋开。
“不行,”他说,“这是不对的,也是不好的。”
他没有说不喜欢,他的拒绝像是一种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如果他真的不喜欢这只妖魔,早在见了第一面后,燕信风就会把他随便丢在什么地方,让他自谋生路,而不是反复问反复教,生怕他一个人在外面吃苦。
可人世间许多事,不是靠一时冲动。
燕信风从很久前就明白,他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他要为那个脑海中越来越淡薄的影子负责。
越喜欢面前人,燕信风就越觉得自己可憎,他不懂自己的心为什么会分成两半,不懂自己竟然是个好色急妄之徒。
晏夏应该有更光明更坦荡的未来。
……
夜色沉沉。
卫亭夏推开房间的窗户,发现窗外是一株高大挺拔的花树,花朵呈细小穗状,随风摇晃,将甜香晃进房间。
[主角离开了。] 0188的提示音在意识中响起,冷静而平稳。
“嗯哼,”卫亭夏单手支着下巴,斜倚在窗边,目光落在那些随风晃动的花穗上,“我知道。”
0188:[你在想什么?]
“我在纠结。”卫亭夏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了夜风里。
先前山道上与燕信风的那番拉扯和话语,此刻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让卫亭夏原本坚定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平心而论,最开始的时候,卫亭夏是真不想要原本那个身份的。
一个死去的妖魔,往往显得更加无害,也少去无穷无尽的麻烦。
一旦重新拿起卫亭夏这块旧招牌,就意味着要把那些陈年的恩怨情仇、血腥污糟的破事烂摊子,一件不落地重新扛回肩上。光是想想,都觉得麻烦。
然而,燕信风的态度同样明确地摆在眼前——
他不可能和晏夏在一起。他的道德感、他对那个道侣身份的坚持,都筑成了坚固的壁垒,隔在他和卫亭夏面前。
他越喜欢晏夏,他心中的自弃就会越严重,他会觉得自己在背叛,这种强烈的、根植于他本性的负罪感,像慢性毒药一样侵蚀他的道心。
到那个时候,别说拯救世界了,燕信风不死在突破之前都算是上上大吉。
窗外花影摇曳,甜香萦绕,卫亭夏无意识地摩挲指节,透过窗户上的倒影,总觉得自己的眼角有些发红,身上似乎也比平时烫了些。
他以为是错觉,喃喃自语。
“得找个好办法……”
……
燕信风去了玄微峰。
与倚云峰终年缭绕的孤寂清冷截然不同,玄微峰上人气鼎盛,山道两旁殿宇连绵,飞檐斗拱掩映在苍翠古木之间,虽不显奢华,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的气度。
燕信风沿着一条被打磨得光亮的青石小径向上,沿途遇见不少身着统一制式道袍的年轻弟子,
这些弟子见到燕信风,都恭敬地停下行礼,唤一声“师叔”或“师叔祖”,眼神里带着敬畏,随即又步履匆匆地去做自己的事。
绕过一片修剪得极为齐整的松柏林后,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道袍略显宽大的小道士抱着几坛喝空的酒匆匆走来,差点撞上燕信风。
燕信风扶了一把,小道士慌忙站稳,抬头看清来人,小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又惶恐的神色。
“燕、燕师叔!”他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的稚气,“您是来找师祖的吗?”
“嗯,”燕信风停下脚步,“他人呢?”
小道士松了口气,连忙侧身让路,指向更高处云雾半掩的殿宇:“师祖他老人家在后殿静修呢,您请直接过去就好。”
静修?
怕是偷着喝酒喝蒙了吧?
燕信风心底嗤笑一声,摆摆手让小道士离开,自己绕上小径,径直来到后殿门前。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裁云来了?”
殿内传来老道带着醉意的声音。
燕信风反手关上门,边走边踢开脚边滚动的空酒坛:“魔域刚出事,师叔还有心思喝酒?”
“出事便不能喝?”老道盘坐蒲团上,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醉眼朦胧地示意燕信风在对面的蒲团坐下,“那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坐。”
他推过一个空杯。
“你这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老道眯着眼问。
燕信风坐下:“非得有事才能来见师叔?”
“哈,”老道笑了一声,酒气喷薄,“你平日或许是闲逛,但今天……绝不。”
他揶揄地挤挤眼,“是在躲什么人吧?”
心思被戳穿,燕信风也不恼,夺过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灌了大半,才闷声道:“是。”
声音沉郁,透着长时间的纠结与疲惫。在信任的长辈面前,他强撑的气势塌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石几面。
老道看他这副样子,知道他不舒心,便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你真就这么难受?”
“我心思不洁,”燕信风盯着杯中残酒,声音艰涩,“别说忠贞不二,就是从一而终,都做不到。”
“你哪有自己说的这般不堪?”老道皱眉,“你不过是……动了两次心罢了。”
“动两次心还不够糟糕吗?!”燕信风猛地抬头,“我已经让他和我定下了终身,怎么能言而无信、弃他不顾?况且晏夏他初来人世,天真自然,他懂什么情爱,我实在是……”
他哽住,说不下去,手指用力攥紧了酒杯。
老道看着他,试图开解:“裁云,话也不能这么说……
“眼下你自己也清楚,卫亭夏九成九是寻不回来了。与其这般苦熬自煎,不如看看眼前?那孩子既心里有你,管他是人是魔,你何不试试?”
他话说得很小心,带着试探的滋味。
“可我心中有愧,”燕信风断然拒绝,“不能害了两个人。”
“那你想怎么样?”老道有些急了,“一直这样憋着,你还能憋一辈子吗?”
“……”
闻言,燕信风沉默片刻,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异常冷静,俨然是早就下定决心。
“再等几日,等他能自保,我便送他离开,之后……”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如果我还管不住自己……”
他没说下去,转而道:“我准备将近日于剑道上的感悟,悉数写下。烦请师叔帮我寻个合适的传人,传承下去。”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如果再管不住自己的心,他便以死谢罪。
老道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被这混账话气厥过去。
他瞪着燕信风,看了好半晌,越看越觉得这哪是什么剑道奇才,分明是沉凌宫开山以来头一号的倔驴,死心眼到没边了!
劝不动,骂无用。
老道憋着一肚子火,又无可奈何,只得重重拍开一坛新酒,咚地一声墩在燕信风面前:“喝!”
两人再无言语,只余酒液入喉的吞咽声和空坛滚动的闷响。
从午后到深夜,酒坛空了大半。燕信风眼神依旧清明,只是步履间带着浓重的酒气,他沉默地辞别老道,御风回了倚云峰。
从外面看,宫殿没什么问题,可推开沉凌宫主殿的门后,一股清甜中带着诡异诱惑的花香扑面而来,香味甜得发腻,几乎凝成实质。
燕信风觉出不对,脚步微顿,刚想用神识探查一番,一个带着滚烫体温和浓郁花香的黑乎乎的人影,就猛地从昏暗的角落里扑了出来,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世界六简介已出
第82章 伴侣刻印
此时情形过于怪异, 燕信风浑身瞬间绷紧,倒退两步后被人撞到了门上。
那具撞入怀中的身体滚烫得惊人,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 像藤蔓般死死缠了上来。
燕信风下意识地伸手,手掌本能地扣在对方腰侧,试图将人稳住或推开。
他能看出卫亭夏现在的状态不对劲,因此阻止推阻的动作有了片刻迟疑, 然而就是这瞬息的犹豫, 反而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一个湿热的吻落到了他的下巴上, 燕信风浑身又是一个激灵,边往后仰脖子边叫人。
“小夏?晏夏!你怎么了?”
无人回应, 卫亭夏见招数得逞, 便一个劲地往人身上钻,企图得到更多。他神志不清醒, 做起事来更无所顾忌,被拒绝被阻止也当听不见,亲得更起劲。
而燕信风知道情况有异, 不敢贸然动手, 只能躲避,他有太多顾虑,自然而然便落了下风,稀里糊涂地又让人在嘴上脸上脖子上亲了好几口。
“我真是……”
方才还从玄微峰立下了再乱动心就自裁的誓言,现在就被人家亲成这副死样子,燕信风短暂放弃挣扎, 靠在门上长叹一口气,然后抬手掐住卫亭夏的脖子。
“不许动!”
他粗声粗气地警告:“再亲一下我真要打人了!”
他在说谎,但没人知道, 燕信风看着卫亭夏很不自在地停下动作,眼神还一个劲地往他脖子上瞥。
“……”
仓皇间,燕信风伸手去碰卫亭夏的额头,入手又是一片潮热,卫亭夏的眼神很迷茫,瞳孔涣散失焦,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清明或狡黠。
他的整张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灼热,喷出的气息都带着那股浓烈到发腻的甜香。
即便被燕信风掐着脖子,他仍在无意识地挣扎,试图重新贴上来,身体软得像没了骨头,却又带着一股执拗的蛮劲。
见这情态,燕信风喊道:“天爷啊……”
卫亭夏的状态一看就不对劲,可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夏,你先别动,我给你找——”
话音未落,卫亭夏又开始挣扎,比上次还不管不顾,燕信风怕把人真掐死,只能把手松开,改成用胳膊挡在两人之间。
卫亭夏虽然有劲儿,但到底比不上燕信风劲大,只能眼看着两人之间始终隔着段距离,身上越来越难受,眼睛里不自觉就沁出泪来。
“燕信风……”
他喊了声,声音很低很难过。
见燕信风不言不动,他眼里的泪更多,瞧着马上就要滴下来,他又喊了一声:“燕信风……”
“不行,”燕信风低声道,“我有道侣,你记得吗?你还小,不要为了一时冲动爽快做出错事。”
他的灵力至阳至烈,压进卫亭夏体内只会让药性反扑得更厉害,燕信风一边阻止一边慌乱琢磨,他记得沈岩白好像给过他……
一滴水砸到他的手背上。
燕信风抬起头,脑子嗡地一声。
卫亭夏真哭了。
只能说还是没见足大世面,看见了几滴眼泪,燕信风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自己也想哭了。
天爷,我都没哭,他有什么好哭的?
“你哭什么?”他慌乱地用另一只手。把又要滴下来的眼泪擦掉,“我都没哭,你有什么好哭的?”
卫亭夏的意识仍然不清醒,可是还是抽抽噎噎地回答:“你不让我亲你……”
哇,第一次见不让亲就哭的,这是个小流氓。
燕信风心里又气又好笑:“不让亲就哭?这哪来的道理。”
这是卫亭夏自己的道理。
也在这时候,燕信风终于意识到了究竟是哪里不对——殿里的花香太浓郁了。
此时是春季,万物勃发,后殿的那棵花树香气里有催情作用,但效果极其微弱,对人基本上是没有影响的,可能是卫亭夏身为妖魔,体质有异,闻了以后才出现问题。
想通关窍以后,燕信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别急,你这种情况吃个解毒丸就好了。”
说着,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粒,塞进卫亭夏的嘴里,哄着他咽下去:“吃完就不难受了哈。”
卫亭夏默默看着他,吃下药后顿了一会儿,然后喉结一滚,咽下去了。
燕信风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确定人没有之前那么激动以后,他慢慢放下手,找来张手帕递过去,让人擦擦眼泪。
可还不等手伸过去,异变突起。
原先还算懂事温顺的妖魔,忽然在燕信风放松的刹那,勾起个满怀恶意的笑。
看到那抹笑,燕信风脑中瞬间警铃大作,与此同时,卫亭夏的眼中浮出暗色,魔气翻涌,燕信风猝不及防,后背又撞上门框,闷哼一声。
他被短暂束缚住了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卫亭夏偏了偏头,然后从嘴里吐出了那枚根本没有被咽下去的解毒丸。
“我才不要解毒。”
卫亭夏得意地冲他比中指,衣袖滑落,露出左手手腕。
这是得意忘形的举动,燕信风被他气得不轻,眼神无意识地扫过,然后突兀地顿住。
在卫亭夏的手腕上,有一个字。
看清的刹那,燕信风目眦欲裂,像八百年没见过人的手腕似的死死盯着,等卫亭夏发现异常后,他才轻声问:“小夏……你手腕上是什么?”
他的声音太过轻柔,已经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可卫亭夏却像没感觉到,偏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字,道:“是你。”
“……”
字迹暴露后,强烈的连接感贯穿神志,燕信风深吸一口气,觉得头晕目眩。
卫亭夏不知道他都想了什么,回答完问题后,他放下手,慢悠悠地踱步到燕信风面前,笑眯眯地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你手上有我的名字,我手上也有你的,”他说,“我们可以亲。”
燕信风道:“你把我松开。”
“不行,”卫亭夏摇头拒绝,“松开以后你肯定要跑。”
都快神志不清了,居然还知道防备。燕信风嘴角抽抽,有点被气笑的意思。
“你放心。我不跑,”他耐心哄道,“我再也不跑了。”
卫亭夏很怀疑:“真的?”
“真的,”燕信风点头,霎时间,他联想起很多事,嘴角终于咧出一个笑,“只要你不跑,我就不跑。”
……
……
其实很多事情,细想之下都有端倪。
何故天道骤生仁慈,几百年间魔渊爬出两只妖魔,又接连跟燕信风勾连纠缠。
燕信风想起虚弥宫被屠,又想起在虚弥宫被杀干净的那几日,他恰好就在魔渊附近的树林里,捡到了浑身是血的卫亭夏。
他说有魔修追杀,那追杀他的魔修是否恰好姓徐名峰,住在虚弥宫里?
燕信风觉得自己也真是有能耐,明明当初事事有破绽,可他就是眼瞎看不见。
“你是谁?”他问。
卫亭夏趴在他身上笑,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他的胸膛,有种得偿所愿的满意,微弱隐秘的连接终于在这一刻将两人串联在一起,燕信风能听见自己心脏的一部分,在不远的地方跳动。
“我是我,”卫亭夏回答,“你也是我。”
他晃了晃燕信风的手腕,指腹按在那个“夏”字上面,意味很明显。
妖魔没心没肺,但是占有欲是天生的,喜欢的东西都得归自己所有。
他喜欢燕信风,可燕信风永远都在拒绝,这让他很难过,但现在他明白,燕信风也是自己的。
卫亭夏笑弯了眼睛。
房间内花香荡漾,燕信风注视着暗沉浮动间,心上人柔软的眉眼,心中有情绪翻涌,不自觉便伸出手,掌心顺着脖子抚在脸上,指腹似有似无地在眉间摩挲。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让当年那个名动四方的照夜君脱胎换骨,重长一回,但两人之间的连接从未如此深刻过,这让燕信风知道,他就是他。
晏夏就是卫亭夏。
自愧怨悔的心终于得了片刻安稳。
燕信风弯弯唇角,“是,你没说错。”
*
*
第二日。
天色放亮后,有鸟雀扑腾着翅膀,落在后殿最高最繁密的花树上。
它啄了两枚花蕊叼在喙中,从树枝上跳了跳,一副很开心激动的样子。
此时房间内突然传来异响,咚咚两声,像是有东西掉在地上,鸟雀受了惊,赶忙飞走,只留下一树花枝摇晃。
房间里,卫亭夏乖乖跪坐在床上,低眉垂眼,时不时悄悄往上偷瞥一眼,看着眼前气成刺猬的人绕着房间来回踱步。
昨夜意乱情迷,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等清醒后,礼义廉耻回到心中,就是另一番情形。
燕信风穿着里衣,外面还额外套了件袍子,在房间来回地走,一边走一边拿手指卫亭夏,指了两下后又气得把脸摆过去,不想看,动作偶尔大些,里衣敞开个口子,还露出了被又亲又咬后痕迹分明的颈子。
“你……你,你真是!”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卫亭夏知道自己昨晚做得有些过,老老实实等他说完。
可他穿衣服显然没有燕信风那么板正,稍微一动作,挂在肩膀上的衣服就滑了下去,这场面简直称得上是不堪入目、不堪回首。
燕信风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手指哆嗦:“把衣服穿好!”
“我穿得很好!”卫亭夏反驳,“而且我准备再睡一会儿,我不舒服。”
“你哪儿不舒服?”燕信风问,“我现在气得心脏疼。”
卫亭夏皱皱眉,半点没有害羞的意思,直接说:“你昨天晚上太用力了,我有点受不了。”
“……”
燕信风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房梁,琢磨着自己能不能一脖子吊死在上面。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他问,“光天化日,况且昨晚我也没有……是你……”
他说不下去了,瞪了卫亭夏一会儿后,他大步走近,将床上揉得皱皱巴巴的被子展开,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像包粽子似的缠了三圈。
“躺好!”
卫亭夏乖乖地盯着他的动作,见燕信风弯腰时衣服又敞开着,没忍住,伸手上去摸了一把。
燕信风:“……”
“你以前是不是就这样?”他忍不住道,“什么天真自然都是装的,你本来就这么、这么……”
从睁眼到现在,他就没说出一句完整话,可见当事实太过冲击神智时,是能把人整傻的。
卫亭夏很心疼,又摸了摸燕信风的胸,接着顺着往下,拍了拍他的小腹。
“你不要怕。”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是吗?”燕信风干笑两声,“你准备怎么对我好?”
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给人一种如果回答不当,燕信风就会马上收拾行李跟他民政局见面的危机感。
于是卫亭夏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脸,在燕信风嘴上亲了一口。
“我会变得很厉害的,”他说,“到时候连你都打不过我,然后我会保护你,对你好。”
“可是你都不记得我。”燕信风说。
他的眼睛里仍然有抹不去的忧愁。
认出现在的心上人就是道侣,知道自己并没有动过二心,这当然很好,可是过去的事情不能轻易释怀。
这些年卫亭夏去了哪里,为什么失忆,又为什么换了容貌。
问题仍然很多,且没有答案。燕信风低头默默牵住卫亭夏的手腕,力度很珍惜。
其实是记得的,感受着他的触碰,卫亭夏从心里说,本来不想告诉你,但怕再不说你就要自裁。
他猜的一点都没错,可现实里,卫亭夏一言不发,又摸了摸燕信风的眼角。
“我会慢慢记起来的,”他认真承诺,“不会再有坏事发生了。”
这是虚言,说出口的唯一用处就是哄人高兴,坏事永远都会发生,卫亭夏就算有通天之能,也挡不住、拦不下。
可他既然说了,燕信风就相信。
姻缘结成的联系随着两人的心跳愈发明显,手腕上的字迹甚至有灼烧的感觉。
“它什么时候出现的?”燕信风低声问。
这个可以回答,卫亭夏道:“跟你拜堂那天。”
燕信风闻言抬起头。
接喜娘娘的事才发生不久,可谈起时,却仿佛时过境迁,有恍然之感。
卫亭夏接着道:“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是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
“不知道怎么说,”卫亭夏道,“这有点奇怪,你明白吧?”
他陨落的时候,手腕上还没有这个字,可听燕信风的意思,天雷后他们就已经结契了。他们两个人的时间是不对等的。
燕信风点头,没有再问,他现在的心情还没平复过来,所以也不准备额外增添太多压力。
然而就当卫亭夏以为事情已经蒙过去的时候,燕信风突然反应过来。
“虚弥宫是怎么回事?”他问,“你说有魔修追你,那魔修叫徐峰?”
卫亭夏考虑要不要再扯个谎:“……”
燕信风看穿了他的犹豫:“说实话。”
于是卫亭夏羞涩地点点头。
“真是你?”燕信风不可置信,“你把虚弥宫全杀了?”
“目前看起来是这样,”卫亭夏承认,“但其实我自己也没数。”
该杀的都杀干净了,剩下那些啥也不知道的无辜之人,卫亭夏只是提着枪吓唬了一通,就让他们走了。
这些话他没讲给燕信风听,自己心里也有疑虑。
燕信风恍然大悟:“所以你当时出现在森林里不是被人追得无路可逃,是杀没劲了。”
卫亭夏继续点头,表情很是羞怯,垂眸的同时还不忘偷偷向上瞥一眼,看看燕信风的表情是不是在为他自豪。
燕信风:“……”
“以前有人骂我是瞎子,我还反骂了回去,”他喃喃自语,“现在想来真是不该,我就应该点头承认。”
天底下还有比他更瞎的人物吗?把一朵漂亮狠毒的食人花当成无助的兔子,小心翼翼地抱着哄着,然后就被吃了。
燕信风觉得自己需要消化一段时间。
他转身坐在床榻上,背对着卫亭夏,默默思索自己是怎样走到今天这一步。
而卫亭夏则费了一番功夫从被子里挣脱出来,也坐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而坐,肩膀贴着肩膀,晨光柔柔中,卫亭夏半侧过身子,手托住下巴,看着燕信风。
燕信风也看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卫亭夏似乎要比昨天还好看,五官没有变动,但一种由内而外焕发出来的生机,让他瞧着潋滟生辉。
燕信风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之前是断眉。”他说。
卫亭夏愣了愣:“什么?”
“这里。”
见他不明白,燕信风直接抬手,指腹压在了卫亭夏的左眉上。
他的触碰很轻,又带着无法忽视珍重,轻轻在卫亭夏的左眉梢上一抚而过。
一段闪回的记忆在此浮现。
分不清是什么时候,也分不清是什么地点,只记得面前有个人,眉眼带笑地望过来,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燕信风喃喃轻语:“你说只有你和我……”
话音落下,手指掠过本该断开的那一处,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断眉似菩萨垂眸过甚,留下印痕。
燕信风怔怔地望着指下断眉,手垂落在膝上,然后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哭了,直到他将人抱进怀里,开口却哽咽难言时,才意识到眼前的一片朦胧究竟是什么。
“我找了你好久,”他很难过地问,“你去哪里了……”
有时候不能怪卫亭夏心软,实在是从不哭的人滴下泪来,叫人难以招架。
……
……
傍晚时分,老道守在上山的石阶上,瞧见有人往下走。
昨天晚上他和燕信风又喝酒又胡说,到凌晨才散,老道本来都想随便他去了,可是今天又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这样轻易放弃,好歹也是师兄一路教导出来的好苗子,就这么为情爱死了也太惨了。
他从心里琢磨了很多话,已经到了出口成章的地步,准备见到燕信风就全部秃噜出来,教导他何为珍重自身、以保万民。
“你为什么不上去?”
身后传来声音,很熟悉,但不是他要见的那个人。
老道转过身,看见那个勾了师侄心的小妖魔正往下走,穿着一件淡蓝袍子,两边肩膀上各扛着一只胖鸟,走路一摇一晃,显得很得意。
天生妖魔,魔气四溢,竟然跟倚云峰上的这些灵物相处甚好,奇哉怪也。
老道没有回避,直接问:“你大哥人呢?”
“你是说燕信风?”
“对,”老道点头,目光掠过卫亭夏脸的时候顿了一下,“他人呢?”
卫亭夏回答:“在上面呢,他好像有些累。”
他没有再刻意掩饰自己的断眉,就那么大大方方地露着,老道察觉出了不对劲,但没想明白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于是摆摆袖子,开始往上走。
他没御风,选择了最简单也最费劲的步行,显然是想再借着这段机会,再好好斟酌接下来要说的话。
见他这幅明显有话要说的情态,卫亭夏也不往下走了,溜溜达达地又跟在他身后。
老道现在对这只妖魔的感情很复杂。
他向来是不认为人能同魔和睦共处,但耐不住师兄的宝贝孩子就爱跟妖魔勾搭,喜欢了一个还不够还喜欢两个,个个拿着当心肝宝贝哄,老道就算不能做到爱屋及乌,也得一视同仁。
想到这里,他咳嗽了两声,没话找话:“他怎么样啊?”
“没怎么样,”卫亭夏回答,“哭了一会儿就去干别的了。”
“哭了?!”
老道猛地回头:“他哭了?!”
卫亭夏点头。
完了,全完了。都心如死灰到哭了,恐怕离自裁不久矣!
老道脑子里瞬间山崩海啸,大到自己辜负了师兄半辈子的回护疼爱,小到琢磨燕信风这身本事该传给哪个倒霉徒弟……思绪乱成一锅滚粥,头疼得恨不得自己先嚎两嗓子。
等深一脚浅一脚捱到山顶正殿,门还没进全,里头就飘来一句:“不是说要下山玩吗?这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燕信风抱着两捆沉甸甸的书简从侧廊转出来,看清来人,眨了眨眼,将书简轻轻放在案上。
“师叔?您怎么来了?”他语气带着点意外。
老道心说来看你哭成什么傻德行,嘴上却拐了个弯:“只许你三天两头往我那儿去,就不兴我来你这宝地瞧瞧?”
“那倒不会,”燕信风侧身引路,“内室坐。”
甫一落座,门刚关上,老道屁股还没焐热,就憋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裁云啊,师叔想了一夜,还是要说。
“师叔知道你心里苦,可这情之一字,它……它就是道坎儿!迈过去海阔天空,迈不过去也不能作践自己啊!”
燕信风想要张口:“师叔,我没有……”
“你先别说,”老道挥手打断他,“先听我说!”
他继续道:“你想想,当年你师尊千挑万选收你为徒,难道是为了看你如今沉溺儿女私情,自伤自毁的吗?”
老道说得情真意切,唾沫星子差点飞出来,“他在天有灵,盼的是你成才成器,扶危济困,泽被万民!这大好道行,这济世之心,怎能……”
“咳!师叔!”
一直在听他叽里呱啦说话的燕信风终于憋不住了,重重咳嗽一声,打断老道说的话。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声音压低了点,“师叔,我有件事儿得跟您说……”
老道话音停住,问:“说什么?”
燕信风闻言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接着像是下了决心,提高了点音量,对着门外方向道:“好了,别在外面偷听了,进来吧。”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卫亭夏板着一张脸,没事人似的走了进来。
他刚才压根没走,躲门外偷听呢!
只见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燕信风旁边的蒲团上,一撩衣摆坐下,两人肩并肩坐得端端正正,活像两尊刚开过光的泥塑。
顶着老道惊疑不定的目光,燕信风再次深吸一口气,耳根都红了,声音带着点窘迫和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师叔,我跟您说个事儿……”
盯着面前两人,老道的眼神越来越怪异,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83章 燕大牛
老道的眼神在正襟危坐的两人身上来回扫射, 从燕信风红透的耳根看到卫亭夏假装无辜的淡定表情,再联想到燕信风哭过,此刻又这副脸憋成柿子的模样——
电光火石间, 一个极其离谱又无比直接的念头,轰地一声砸进他混乱的脑海。
“你俩是不是好上了?”
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叉。
刹那间,燕信风的脸红得仿佛要滴血, 而卫亭夏紧绷的嘴角终于失控,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浑身哆嗦着, 歪倒在燕信风的肩膀上,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
“师叔……”
燕信风无奈地唤了一声, 手臂却稳稳托住快要滑下去的卫亭夏, “您怎么就直接问出来了?”
“我怎么不能问?!”老道吹胡子瞪眼,拂尘柄敲得桌面笃笃响, “明摆着的事!板上钉钉!贫道活了这把岁数,还能看走眼?说了又怎地!”
燕信风的脸还是红,但是已经比刚才好上很多了, 他道:“有点奇怪。”
明明奇怪的是你们两个。
老道的目光还是不停地在他俩之间看来看去, 联想到燕信风昨天晚上还说自己再动心就要自残,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担心就是个屁。
“我没被你当场气死,已是道祖保佑!”老道越想越气,指着燕信风的鼻子,“你昨夜是怎么跟师叔说的?啊?转天就、就……你就这么糊弄长辈?!”
“发生了点意外,”燕信风认真解释, “我没有糊弄你,只是他救我于水火。”
老道:“……”
似乎意识到情形不合适,卫亭夏这个时候也不笑了, 重新端端正正地坐好,对着老道的方向鞠了一躬。
“师叔待裁云极好,如兄如父,一片慈爱天地可鉴,我心中十分感激。”
瞧这话说的,好像老道对燕信风好,是替他养着人似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酸话。
燕信风也赶紧在旁边点头附和:“嗯,我也感激师叔。”
老道气得差点翻白眼,碍于卫亭夏在场,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斥骂咽了回去,只狠狠剜了燕信风一眼。
“他此刻思绪没有完全清醒,”卫亭夏又道,“等他转过弯来,自然会明白师叔深恩。”
老道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堵得哑口无言,万万没想到这两人之间是这么个相处模式,一唱一和间,还真有那种新婚夫妻的默契。
他摸摸胡子,眼神复杂:“你倒还挺讲礼数。”
卫亭夏对他露出一个谦逊温和的笑容:“这是我应该做的。”
“得,行吧!”
老道一甩拂尘站起身,一脸眼不见心不烦,“这档子破事贫道懒得管了!你俩自个儿掰扯清楚就行!”
虽然他还是没整明白这关系是怎么一夜之间惊天逆转的,但瞅着燕信风现在这幅春风得意的模样,知道他寻死觅活的心是肯定没了,这就够了。
当长辈的操心太过,容易折寿!
“接下来呢?”他顺口问道,“过几日有宗门大比,都是新入门的弟子比划,你也没收徒,到时候坐评委席上看看热闹?”
燕信风摇摇头:“不了师叔,我准备去一趟虚弥宫。”
一听见这三个字,老道眼皮直跳。
“你去那儿干嘛?人全死干净了。”
“所以才觉得奇怪,想去探查一番,”燕信风道,“况且近来魔渊躁动,魔气外溢,周边百姓必然深受其苦,我去尽一尽力。”
老道挠挠头,心里是很不愿意让他去的:“我还以为你定下以后就收了心,不做这些有的没的,没想到还是这样。”
燕信风指出问题:“师叔,你刚才还教导我要泽被万民。”
“我那是蒙你的!”老道瞪了他一眼,“本来是准备拿这套大道理哄哄你,让你想开点,谁成想你竟然要顺杆往上爬?”
老道说完,目光锐利地转向一直安静旁听的卫亭夏:“你呢?你也由着他这么胡闹?魔渊那地方是好玩的?”
卫亭夏没想到自己还能被波及,愣了一下后点点头。
“我觉得他这样子特别潇洒,”他说,“师叔担心的话,我会跟着他,保护他。”
“你?”老道眼神怀疑,“你俩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那就他保护我,”卫亭夏从善如流,“他说过会对我负责的。”
老道:“……”
他彻底没脾气了,挥挥手:“行行行,随你们,贫道眼不见为净!”
说完,他抬脚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燕信风道:“裁云,送送师叔。”
接着,老道特意看向卫亭夏,带着点长辈的威严:“你就不用跟过来了,歇息吧。”
燕信风和他对视一瞬,不明所以,但还是起身跟上。
卫亭夏则安然端坐在原地,只对老道微微颔首,然后冲着燕信风摆了摆手。
“拜拜!”
燕信风也学着他的样子,抬手挥了挥。
……
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室的光线。
老道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廊下僻静的角落,远离门窗后,他猛地一把抓住燕信风的胳膊,把他拽到跟前。
“小子,你跟师叔说实话!你去魔渊,是真为了那什么行侠仗义,查探虚弥宫,还是……”
话音未落,他的眼神变得极其严肃。
“还是你心里头那点念想根本没死透?!想去找那个谁?!我可告诉你,燕信风!”
老道连名带姓地低吼出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燕信风脸上。
“做人得讲良心,讲道义!你既然跟人家……嗯,有了这层干系,就得信守承诺,一诺千金懂不懂?!要敢做出半点对不起人家的事,朝三暮四,拈花惹草……哼!不用老天爷收你,师叔我第一个清理门户!打断你的腿都是轻的!”
这番话显然在他心里憋了许久,此刻倾泻而出,流畅得没有半分停顿。
燕信风默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待老道喘着粗气停下,他才平静地问:“师叔打算怎么打断我的腿?”
“先把你头给你……呸!”
老道被他这混不吝的反问噎得差点背过气,捋着胡子顺了顺气,语气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裁云,师叔没跟你开玩笑。过去的事,对我们修行之人,就该是过眼云烟。
“你越是执着,越是深究,心魔就越重,老天爷都不会放过这破绽!既已定下,就好好待眼前人,听见没?”
“他……”燕信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探究,“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混账小子完全没听自己说话,还在问卫亭夏,一股邪火蹭地又窜了上来。
“你有病是不是?!”
他压着嗓子低吼,恨不得敲开燕信风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什么,“这有什么好问的?人就在你跟前!”
“我好奇。”
老道真不想回答,可他又怕燕信风问起来没完没了,于是往上捋了一把头发,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追出来,他低声道:“挺洒脱的性子,会装乖装可怜,把你哄得五迷三愣,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但吵起来的时候也是真和你吵。”
他只知道这些,一股脑全说了出来,盼着燕信风知道以后老老实实地滚回去,别再出来烦人。
而燕信风听完,第一反应竟是低低地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愉悦,仿佛印证了什么让他无比开怀的事实。
“他真的是这样?”他追问,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鲜活的笑意。
老道没好气地用力点头:“千真万确!你没完了是吧?”
闻言,燕信风笑得更开怀了,眉眼彻底舒展开,积年的沉郁仿佛被这笑容驱散,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快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老道听:“嗯……小夏他,确实如此。”
那语气里的亲昵与纵容,浓得化不开。
老道心中警铃大作,意识到燕信风哪里是想开了?分明是钻进了另一个牛角尖,只不过被新人拖着,才显出几分正常!
“我得走了,”老道突然道,“再待下去,我怕真忍不住踹死你!”
话音未落,他头也不回地御风遁走,好像是真怕自己忍不住动手。
“他为什么要踹你?”卫亭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出现,仿佛一缕青烟在身后凝聚出人形,燕信风神色不变,回头在小妖魔的脑袋上摸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