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争执
[你怎么让他走了?]
等老道离开, 0188着急开口,[现在走了,如果再起什么风波, 任务进度功亏一篑!]
小系统恨不得化成人形,亲自把人追回来,卫亭夏却没有半分急切担心,只懒散地掀了掀眼皮, 朝着老道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接着又耸拉下去, 靠在墙边休息。
“有什么好追的?”他怏怏道,“没看见吗?人家怕我把他吃了。”
[可……]
“而且现在去追算什么事?”
卫亭夏坐了一会儿, 嫌地上凉, 慢腾腾地爬起身。
他其实没有受伤,还修为大增, 本该是最精神焕发的时候,可卫亭夏就是觉得又累又没劲,一举一动都很慢, 影子在光洁的地砖上拖成瘦长的一条。
“不提这个, ”卫亭夏单方面做出决定,“虚弥宫现在怎么样?”
他是只管杀人毁尸、不管其他的作风,把虚弥宫杀干净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也从没费心留意其中变化,也不知道空了这么久,虚弥宫里有没有进新的老鼠虫子。
0188闻言沉默片刻, 检索搜寻后回答:[正有人员朝那里聚集。]
卫亭夏一挑眉:“怎么说?”
0188没有解释,只是把相关的数据图片抛到卫亭夏眼前,让他自己看。
如今的魔域远没有一百年前那么团结, 卫亭夏消失以后,这块土地在无形中四分五裂,各种门派里,但凡有点能力自立阵脚的都独立了出去,当虚弥宫不存在,徐峰更是个没用的,占了卫亭夏的位置,却一点卫亭夏的事都做不出来,比老鼠还没用。
虽然现在他死了,但宝座还在,自然会有人想争一争魔域中最高的座位。
“人很多吗?”卫亭夏问。
[很多。]0188给出肯定的回答。
那不正好。
反正现在也没办法看见燕信风,索性做点自己能做的事情。
卫亭夏终于攒起一点力气,转了转脖子。
他已经消失近一百年,实在没想到魔域能烂成这样,真是让人闻所未闻,确实该清理一下了。
“走吧,”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去见见他们。”
……
与此同时,虚弥宫中。
各魔门的掌权人基本都到齐了,众人谨慎地探查了一圈,发现宫里确实空无一人,也没什么危险,就渐渐放下心来,各自找位置坐下。
从风骨秘境的事情发生以后,魔域的上方便凝聚出一朵紧张的阴云,众人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暗流涌动,谁都不肯退让。
一段时间的拉扯寒暄后,有人率先开口:“要我说,魔域不能一直这么乱下去,徐峰死归死了,总得有个主事的人……”
他开口,其他人跟着应和:“说得也是,其实说真的,徐峰这个人没什么才干,若不是以前跟着尊上,如今怎么轮也轮不到他来做这个位置。”
卫亭夏消失一百年,他们还称呼他为尊上。恐怕除非真见到那只妖魔的尸体,否则他们都不会轻易在言语上逾矩。
客套话说一会儿就差不多了。
有人道:“说得轻巧,你觉得谁合适?你自己吗?”
“这位置当然是有能力者居之,难道还让废物来坐?”
“那当然了,某些废物还不知道自己……”
正当众人争执不下时,突然有人注意到一个问题:“蚀月宗的吴长风怎么没来?”
大家四下张望,确实没看到那个枯瘦的影子。
一个穿着紫衣的女修把玩着手中的蛊虫,轻笑一声:“谁知道他又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好久没露面了。怎么,难道是觉得这里是尊上的地盘,不敢来玷污?”
这话引来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大殿深处传来:“吴长风死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唯一空着的那张主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人,正悠闲地翘着腿,笑盈盈地打量着在座各位,那张脸熟悉得让所有人瞬间心跳骤停。
“我不过几十年没回来,这里就乱成这个样子。”卫亭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徐峰那样的货色,也值得你们俯首……”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
先前还争执不休的众人,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双腿发软,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还是那名紫衣女修反应最快。
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再抬头时,眼里竟真的涌出似真似假泪花,之前的精明算计全被一种精心修饰后的喜悦取代。
“恭迎尊上归来!”
她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几乎语无伦次,“属下就知道!就知道尊上洪福齐天,绝不会有事!这么多年……属下们日夜期盼,就等着这一天!”
她这一跪一喊,如同打破了某种凝滞的咒语。
霎时间,满殿之人如梦初醒,哗啦啦跪倒一片,个个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先前争权夺利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刻骨的恐惧和求生本能。
“恭、恭迎尊上归来!”
“尊上恕罪!我等愚昧,对您绝无冒犯之心!”
“求尊上宽恕!”
一时间,大殿里只剩下此起彼伏、带着颤音的告饶和恭维声,混杂着牙齿打战的轻响,再不见片刻前的嚣张气焰。
而卫亭夏只是慵懒地用手支着额角,半倚在黑檀木雕花的宽大扶手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底下哭嚎求饶的动静。
他一条腿随意地翘着,另一条腿则自然地向前伸展。玄色的衣摆顺着椅沿垂落,勾勒出笔直修长的线条。
写明明是个极散漫随性的姿势,由他做来却偏偏好看得惊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妖刀,每一个细微的弧度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与美感。
他看似放松,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可周身那股无形无质的威压却压得众人胸腔窒闷,连头皮都阵阵发麻。
这比百年前离开时更为恐怖骇人,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这些魔修之中不乏修为高深之辈,此刻却连抬头直视都难以做到。
来自力量上的纯粹碾压,让所有人都清晰感知到卫亭夏更强了,如果以前打不过杀不死,那么现在就更别想。
“……行了。”
当众人在威压下跪得膝盖发痛,坐在上方的人才开口,“如果我想杀你们,之前就做了。”
紫衣女修冒险抬起头,发现卫亭夏的关注力并不在他们身上,而是在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带上的穗子,眼神飘得有点远,心里有事。
“既然我回来了,那往常怎么样,现在就还是怎么样,再做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我就把你们丢进血池里面,五百年后再爬出来。”
说完,卫亭夏微微一笑,对上众位魔修惊骇恐惧的眼神。
“散了吧,”他说,“你们很吵。”
照夜君从来不是嫌热闹的人,但今天他很累,多听一点声音都觉得头疼。
于是众人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恭恭敬敬地行礼,随后四散离开,不多时,照夜君回来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
一时间人心浮动。
……
……
两日后,燕信风从昏沉梦境中醒来,睁眼的瞬间,将天光误认成雷劫,以为又有一道要劈下来。
要死了,也不知道卫亭夏跑得够不够远,万一天雷把他劈死后不解气,重新去追卫亭夏,那他死也白死。
燕信风心里想了很多,却只能一动不动地扛着,可等了很久天雷都没有降下,他才反应过来,此时距离雷劫,已过去整整八十三载。
他扛住也没扛住,卫亭夏死也没死。
……所以人去哪儿了?
混沌的头脑倏地清醒,燕信风猛地坐起身,发觉自己身下是一大块白冰寒玉凿成的床,寒气四溢、触手生凉。他鞋也没穿就跑下床,四处看过后确定自己在沉凌宫。
可他现在不该在沉凌宫。
他还在……
眉目秀雅的雕塑,在一只白雪修长的手中化为粉尘,血顺着剑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燕信风靠在门边,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没有出现,而是默默听着后殿里两个人的对话。
他听得越多,想起来的就越多,头就越疼。
到后面,他连站都要站不住,只能杵着脸,勉强撑起一副骨架。
他头晕目眩,眼前出现幻觉,只觉得头顶天雷威势逼人,跃跃欲试要劈下来。
燕信风恍惚间觉得自己跪在了地上,后背皮开肉绽,身上流着血,身下的土里还有卫亭夏的血。
血与血混在一起,凝成一根细弱的红线,柔柔牵在燕信风手腕。
于是又有一口痛极的血呕在地上,栖云剑疯狂震颤,勉强抵御着雷劫余波,燕信风朝着一个方向投去一瞥,心里很不希望走的人再回来。
跑就跑得利索些,千万不要逃命到一半的时候再生出些多余情谊,干脆冷心冷情到底,否则他俩全部殒命于此,才真是得不偿失。
等最后一声惨叫声过去,燕信风才终于中幻觉中挣脱而出。
没有天雷,都过去了。
一口将要喷出的血被他压回胸口,燕信风头痛欲裂,想躲却实在动不了身,终于还是迎上卫亭夏惊诧的目光。
实在不该偷听,他想。把人吓坏了。
别看妖魔张扬,逮谁杀谁,但真被吓到的时候,一双张扬的眼睛愣愣地睁着,回不过神,一会儿就聚了层泪光,看着你的时候,好像一眨眼,泪珠子就会滚下去。
可怜又可爱。
燕信风终于还是没忍住,一口血喷出来。
卫亭夏被吓得不轻,冲过来扶住他,嘴里嘀嘀咕咕说了很多,燕信风一个字都没听清。
他只将目光落在卫亭夏的眉毛上,看着断眉如柳叶被燕裁,心里有一阵接一阵的疼痛难奈,和如释重负。
没死就好。他从心里想。你没事,我也没事。
燕信风不大记得卫亭夏原本的样子了,只觉得应当比现在惊慌无措的模样更靓些。
不是觉得如今不好看,只是记不得。
因此他僵硬地低下头,也不顾嘴里舌上的血,在卫亭夏的额头上盖了一个印子。
亲了一口还不够,燕信风继续往下,试图用亲吻描摹出消失的记忆中的五官。
他眼睛看不大清了,得离得近一些才能看清细节,在某个瞬息的视线流转间,燕信风能看见,卫亭夏的眼底有他的影子。
血糊在白皙的脸上,那是亲吻后的痕迹。
当如水波荡漾,莹润珍珠在水光下更有一番细腻难得,燕信风凝视着掌下那张熟悉又漂亮的脸恢复到百年前的模样,第一反应不是奇怪,而是赞叹一声好看。
真好看。
让他一见钟情,整整两次。
然后他就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就到了沉凌宫。
卫亭夏把他送回来的?
燕信风不大相信,撑住额头,四处环视一圈,忽然听见有脚步声疾驰而来,接着大门被人用力推开。
老道喘着粗气出现在他眼前,还不等燕信风张口,老道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抬手搭住他的手腕。
“认识我吗?”他一边把脉一边冲着燕信风挥手,“这是几?”
老道这般做派,明显是怕人连续三次重伤后伤了脑子,所以要先试探一下。
燕信风老实站着:“认得,这是五。”
“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老道又问。
“知道,”燕信风皱眉,“我没傻。”
“哈!那我真是谢天谢地谢祖宗。”
老道搭脉一查,发现燕信风这次竟然没有境界倒退,好像只是昏迷了一下,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他不大相信,摆出长辈的架势,把人从前到后从头到脚看了一圈,然后才泄愤似的往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你个臭东西!不让人省心的崽子!你看看你干的什么事!吓死你老叔我了!”
燕信风被他打了两巴掌,脑子昏昏沉沉,“师叔,我什么在这儿?”
他现在应该在魔域才对。
卫亭夏去哪里了?
问题问出口,老道原本气势凌然的神态骤然滞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你都记得发生了什么,是吧?”
“差不多吧,”燕信风皱眉,“小夏人呢?”
总不能是生气嫌他亲了他一脸血,所以现在不见他。
说到底,燕信风还是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老道的脸色却顷刻变了。
“你说的哪个小夏?”他问。
“当然是——”
话到嘴边,燕信风终于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什么。
无论卫亭夏使了什么手段变换容颜,被他胡亲一通后,那个招数都不管用了,
他昏迷得太快,老道看见魂灯出现问题,必然要担忧急切,赶到时恐怕正好和刚恢复容貌的卫亭夏对上面。
燕信风:“……”
他的沉默很容易被别人理解成另一层含义,于是老道一番踌躇后,拍了拍他的胳膊。
“晏夏未必有事,”他安慰,“可能只是远远躲开了,卫亭夏的性情虽说乖张些,但也不至于赶尽杀绝,或许……”
他没把话说整说全,不敢打下包票。
卫亭夏确实不至于见谁杀谁,但晏夏性质不一样。那妖魔能容得下自己的道侣跟别人勾搭?
恐怕等他真回过神来,别说晏夏,燕信风也得被绑好了扔到悬崖底下去。
老道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一时间又悔又恼,嘴里嘟囔道:“早知道我就不劝你俩好了,现在可好,浓情蜜意还没过去他就杀回来了,那妖魔也不知道能办出什么事,若不是我当时急中生智要带你跑,恐怕这时候你两条腿都不见了啊,不,三条腿指不定都没有了!”
他没注意到燕信风脸上的表情,继续懊悔:“裁云,这事情也有师叔的不对,谁能想到他真回来了,不过我瞧他当时那样子,好像也没动杀心,挺恍惚的,总不至于是没反应过来吧?那你可得赶紧跑,他可不似从前,你都未必打得过……”
话说了很多,还没有结束的时候。
燕信风终于震惊地打断他:“师叔,你就直接把我带走了?”
“那可不,”老道抬头,“我把你留在那儿,万一他气上心头,把你淹死怎么办?”
他不知道卫亭夏就是晏夏,所以在老道的视角里,就是失踪已久的妖魔回来了,又要祸害他的师侄。
他不带人跑才怪。
可他这回真是好心办坏事了。
燕信风撑着额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迎上老道困惑的目光,直接道:“卫亭夏就是晏夏。”
他说得很快很干脆,毅然决然、咬字清晰,生怕老道听不明白。
说完一遍以后,他还紧跟着解释了一句:“我早就知道了,他一直在易容,修为也被压制,所以你才没发现,我们也没敢告诉你。”
这石破天惊、鬼神皆惊的话一说出口,大殿中,空气都跟着安静下来。
得知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沈岩白也不顾不上干净整洁了,御剑冲向大殿门口,还未推开殿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怒吼声: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里面安静了两秒,接着就是燕信风的惊呼声:“师叔!”
沈岩白推开门,正好看见老道脸色惨白地撑着柱子,朝着燕信风踹了一脚。
“你个不要脸的混账东西!”他指着燕信风的鼻子骂,“竟敢戏耍长辈!”
“我没!”
燕信风可不接这个锅,“我真刚知道没多久,怕吓着你。”
“你现在就差点吓死我!”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沈岩白没听明白,他认为自己的消息更要紧:“别吵了,都听我说!”
老道深吸一口气,看过来:“你要说什么?”
“照夜君复活了!”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沈岩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现不管是燕信风还是老道,表情都是一种难以理解的冷静,好像这个消息在他们看来不算什么。
沈岩白皱皱眉,疑心是不是自己的洁癖疯病又重了,把这个问题看得太重,实际上卫亭夏统一魔域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他试探着问师兄师叔:“不用管?”
“管个屁!”老道气道,“打得过吗?人家想抹咱们的脖子,随便忽悠忽悠就成了,咱们跑都没地方。”
“也不至于吧,他虽然修为大增,但……”
不等沈岩白说完,燕信风打断他:“人家什么时候要抹你脖子了?”
老道一瞪眼睛:“他是妖魔,知道妖魔这两个字怎么写吗?”
燕信风抱胸冷笑:“哈,这我还真不知道,但我知道偏见这两个字怎么写!”
“我去你的!”
老道随手抄起一个杯子就扔了过去。
燕信风身体一偏就躲开,嘴压根没停:“你就是对他有偏见,你以前就对他有偏见,怎么他是晏夏的时候你喜欢,他变回卫亭夏你就这样?”
围观两人争吵的沈岩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而老道完全不认为自己有错。
“那你怎么不看看他干了什么?之前就是他一直勾搭着你,吃你的灵气,让你给他到处找吃的,他才有了今天的修为。后来他迎来了雷劫,也是你替他扛的,他呢?他跑哪儿去了?这种无情无义的妖魔,你跟他好个什么劲?”
“我就乐意喂他,我追的他,我求他吃,不然娶媳妇娶个什么劲?”
“我呸!你打小就不要脸!”
“而且谁说他抛下我走了?你怎么知道他抛下的我?你没看到他修为掉了那么多吗?一定是出事了!”
老道冷笑,反而看向沈岩白:“你师兄脑子有病,发现了吗?”
沈岩白心说你们都有病,但他不敢说出口,只能点头又摇头,暗暗后悔自己在这时候闯进来。
站在一旁的燕信风才不理他的阴阳怪气,大声道:“反正您就这一个侄媳妇,我这辈子就认定他了!”
老道还想骂他不要脸,但燕信风怕他动手,撂下这句狠话以后拔腿就跑,奔到几里开外才说完后半句:“师叔,你就等着喝我们的喜酒!”
说完,不等老道动手,人直接没影了。
“……”
“我上辈子指定干了很多不该干的事情,”老道伸手手点点沈岩白,又点点燕信风消失的方向,“才碰上你们三个孽障。”
他以前还会嫌自己的徒弟徒孙不灵敏,又笨又呆,现在觉得笨笨呆呆可太好了,徒弟太聪明,是对师尊的报应。
而沈岩白在很长一段时间的回不过神后,成功抓住了这场对话中的一个隐藏关键。
“师兄是不是都想起来了?”他问,“他的境界稳定了?”
老道这才意识到,他们吵的这一顿里,燕信风说了很多他根本不记得的事情。
这混账的记忆恢复了。
第87章 小夏,小夏
在去往魔域的路上, 燕信风听见流言。
魔域有妖魔作祟,已今非昔比。
但具体怎么今非昔比,燕信风想象不到, 他难得取来栖云剑,御风而行时,听见很远处的土地上,有枝芽破土的声音。
……
魔域的确已经今非昔比。
焦黑暗淡的土地上, 时常有天雷劈落。虚弥宫位于魔气最浓郁的地界, 身后就是暗云翻滚的魔域。
靠近些, 能听到魔气涌动似鬼怪哭嚎,引得天雷劈下打压。
平常这里甚至都见不到除人以外的活物, 可如今再看时, 却发现魔渊已经变了天地。
无数紫黑色的藤蔓如活物般在那道深而狭长的裂缝中疯狂攀升纠缠,狰狞地勃发着, 几乎将整片深渊彻底填满,如同大地突然生出的漆黑血脉,贲张暴戾, 压得人难以喘息。
藤蔓粗砺如蛟蟒, 表面密布着长短不一的尖刺,森然竖立,泛出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天雷偶然劈落,也不过在藤蔓上留下一道焦痕,片刻后那创伤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如初,仿佛从未受过击打。
魔渊内的魔气同样也被这些藤蔓尽数吸收, 只剩下一片死寂,和枝芽抽长时的微小声音。
而在虚弥宫内,却只坐着两个人。
卫亭夏半倚在他常坐的那张宽椅上, 身下堆着厚厚的软垫。
他根本没个正形,一条腿随意搭上扶手,身子歪向另一边,懒洋洋地翻动着手中的几页纸。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至殿下,跪伏在地的人却已是浑身冷汗,止不住地战栗。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纸页,过了一会儿,随手将它们扔在地上,脑袋向后仰靠在扶手边。他语气慢吞吞的,却像钝刀割肉:“看来我走的这些天,你们做了不少好事啊。”
跪在地上的人浑身猛地一哆嗦,几乎软倒在地。
——卫亭夏离开的前二十年,他们的确什么都没敢做。
为什么?
因为总悬着一颗心,觉得他会回来。
可人是有侥幸心理的。照夜君消失得越久,有些人就越觉得,他不会再回来了。
再加上沉凌宫那位也始终没有消息……众人渐渐放下心,手脚也放开了,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
如今他回来了。
麻烦,自然也要一件一件清算。
那人伏在地上,颤巍巍想要辩解,可话还没说两句,卫亭夏随意一摆手——
啪的一声脆响,那人被凌空扇得一歪,嘴边顿时见血。
“闭嘴。”
他吓得再不敢多言,只重新跪直,不住地发抖。
卫亭夏静了片刻,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我叫你来,却不叫别人吗?”
那人心里知道,又宁可自己不知道,最终只能哆嗦着回答:
“因、因为……尊上有用得着属下的地方……”
卫亭夏轻轻笑了。“还算聪明。”
他将最后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折了三折,信手丢到对方眼前。
“标红的人,和宗门,”他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今晚扫地,“全带过来。”
那人额上霎时沁出一层冷汗,却也在这瞬息之间意识到自己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他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叩首谢恩,嘴里语无伦次地嘟囔着“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辜负尊上”之类的话,随即颤抖着手将那张折了三折的纸小心翼翼揣入怀中,下一瞬,便如蒙大赦般迅速消失在殿内阴影之中。
大殿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卫亭夏独自高坐,静默片刻,忽然仰头枕在扶手上,望向高处晦暗的天花板,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好累呀!”他跟0188抱怨。
[哪里累?]0188问,[要不要给你做个全身检查?]
“还有这种福利?”卫亭夏没听说过,“我还以为只有到我快死的时候你才会有警报。”
[我可以去打申请。]
0188的言外之意是确实没有这个福利,但是他可以为了卫亭夏试一试。
这个小系统不会开玩笑,从来一板一眼,看来这几天它确实很担心,开始旁敲侧击着关心。
卫亭夏有点感动,但还是说算了。
“我哄你,其实一点都不累。”
[真的?]0188怀疑。
“真的,”卫亭夏点头,“逗你玩儿呢。”
[那你去找燕信风吧,]0188立刻接话,[我们来做任务。]
……得,这塑料关心果然超不过五分钟。卫亭夏调整了一下躺姿,对着天花板翻了个无声的白眼。
“我不能去找他,”他难得耐心地解释,“得等他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走到这一步,早就不关我的事了,全是他的问题。”卫亭夏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我不会再往前走哪怕一步。要不要继续,全看他。”
几天前,他把燕信风交给老道时,就已打定这个主意。
他将所有选择权交还回去,来或不来,见或不见,纠缠或了断,统统由燕信风自己决定。
他们之间这一场孽缘,反反复复,早已将一条完好的性命磨损得七零八落。这一回,卫亭夏手下留情,将生还的机会推了过去。
他停在原地,不再向前了。
这是一种机械无法理解的复杂感情,好像是爱,又好像没有那么深刻,0188像往常一样试图解析,但是一无所获,它从来没有成功解读过卫亭夏的感情。
于是静夜无声,魔渊里的藤蔓继续疯狂生长。
……
直到一道惊雷劈开夜幕,卫亭夏才从浅眠中倏然惊醒。
四下里一片昏沉。
虚弥宫也曾灯火彻夜不熄,即便是在最深的夜里,也流转着珠玉与金器交织的辉煌光色。只是后来发生太多事,该拆的拆、该毁的毁,如今什么也没剩下。
宫殿终于露出它最原始也最冷硬的轮廓。就在卫亭夏正对的那面高大墙壁上,刻着一列静心符文。
符文字迹流畅却不失清晰,字字板正,每一笔都极深极稳,却又在转折处透出一种压抑的流畅,甚至带点儿说不出的执拗,一望便知刻写之人耗费了多少心神。
更巧妙的是它所处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在卫亭夏抬眼便能望见的地方,仿佛早算准了他的视线落脚处。
卫亭夏起初只是懒懒倚在椅中,静默地望着。
半晌后,他又嫌光太暗、看不清全文,便慢慢站起身,从旁侧一张小桌上摸来一盏铜制烛台和半截蜡烛。
指尖一捻,烛芯跃起一簇昏黄。
卫亭夏举着那点微光,一步步走近墙边,将火焰缓缓抵近石壁。
暖光一寸寸爬过冰冷的刻痕,他也跟着一字一顿,沉默地读了下去。
“破妄存真,净念相续……”
符文起笔处刻得极高,卫亭夏不得不微微仰头,将执烛的手举高些,方能看清那深入石壁的笔划。
正默念着,身后极轻地掠过一丝风声,烛火应之一晃。卫亭夏没有回头,直到将那一整行尽数看完,才缓缓转过身。
燕信风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静静凝视着他的背影,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两人默然对视,卫亭夏也不开口,只无声地看着他。
于是在又一阵雷声后,燕信风忽然笑了笑,声音在空寂的殿里显得有些低:“是嫌我来晚了?”
卫亭夏摇头,烛光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我以为你不会来。”
话音落下,燕信风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他朝前走了两步,问:“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卫亭夏却已经转回身,重新望向壁上符文。跳跃的烛光掠过字符深刻的边缘,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正常人都会这样想吧。我害你那么多回,好不容易留你一条生路……你竟还自己找上门来。”
燕信风低声道:“妖魔也会发善心么?”
卫亭夏唇角微扬,烛影在他眉眼间轻轻一跳:“偶尔也会,不常见。你可要抓紧。”
他此刻的模样,与燕信风记忆中那个晏夏截然不同。
剥落一层温润伪饰的皮,即便立在昏晦之中,依旧活色生鲜。燕信风看着他眉眼如墨勾画,石壁上的静心咒纵然刻满天地,像钟似的压下来,燕信风望过去时,也只会觉得心躁意乱。
一团暗火无声无息地自他胸中烧起。
他又逼近几步,几乎与卫亭夏肩踵相抵,声音压得低而沉:“你这是要跟我分开的意思?”
话音落下的刹那,卫亭夏垂在袖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可他面上什么也没显露,仍然将一切注意力放置于百年前燕信风亲自凿下的字句中。
他不言语,企图用沉默表明答案,可燕信风却不放过他。
他再次开口,字字清晰,提起另一件旧事:“你其实什么都没忘,是不是?”
“你见我的第一面,就认出我是谁了。”
他回忆着两人在喜堂的初见,“你说你叫晏夏,晏,是我的燕;夏,是你自己的夏。”
所以从他们相逢的那一秒钟开始,卫亭夏就暗示过自己的身份,他给自己起了新名字,念出口的那一瞬间有没有去看燕信风的神色?
他有没有注意到燕信风的怔愣?
如果注意到了,那他笑了吗?
燕信风记不起那日的细节,只记得烛火迷人眼,红衣更是扰人心智,让他病了又病。
卫亭夏勾起唇角笑笑:“我又没被天雷劈出病,怎么会忘了。”
“那为什么不与我相认?”燕信风立刻追问,“是不想,还是不敢?”
卫亭夏怎么可能在他面前矮上一截,当即嗤笑反问:“我有什么不敢?”
“你不敢。”燕信风唇角扬起,眼里却无半分笑意,“你对当年的事情心中有愧,怕我认出你后一剑劈了你,又或者你怕我真拽你入洞房,假戏真做?”
他这话说得很露骨,一边是生死血怨压在肩头,另一边又是缠绵悱恻,好像说哪边都不太好,说哪边都不太对,
“你在生哪门子的气?”卫亭夏挑眉。
燕信风目光沉沉,直截了当:“我不生气。我只是想看看这次你会怎么回答。”
卫亭夏终于短促地笑了一声:“我的回答很重要吗?”
“不重要吗?”燕信风反问。
“如果我的回答真的重要,”卫亭夏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对方的手腕,“我的名字就不会刻在那里了。”
他在提两人之间的姻缘线。
燕信风的脸色沉了一瞬。
结契这件事,他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可以浓情蜜意,但一旦全部想起来,就知道那是横亘在他们之间一根刺。
燕信风真的没有想这时候提起它,他知道一旦提起,只会让彼此都更难堪,却没想到卫亭夏偏要在这时撕开旧痂。
“你明知道那是最好的法子!”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压抑着暗火,“是你不愿意配合,才有后来那么多是是非非!”
卫亭夏也不再维持那副漫不经心的假面,冷笑反问:“这算哪门子好法子?燕信风,你心里清楚,结契是你私心用甚,强留于人的借口!”
“这有什么问题?”
燕信风半点不肯退缩:“既然雷要劈你,那就我和你一同受着,道侣天生便该同舟共济,一道雷劈在两个人上,总比你一个人受着强!”
寻常道侣都能共度劫难,何况他们?
他当时已经下定决心,心想既然天雷下定决心要灭了这只妖魔,那燕信风就同他一起挡着,说起来也算两人同生共死。
可恨卫亭夏这个混账一点都听不进好赖话,刚听见结契这两个字,二话不说就要后退,恨不得跑得远远的,不仅没把自己的命放心上,也把燕信风的心扔在地上踩。
“不过是秘法,你若之后仍不愿同我结契,再禀告天地便是,何必把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这个问题燕信风从前不明白,现在更不明白。
那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才从古籍里面翻找到的应对法子。
使用秘法,让两人结契成为道侣,魂灵随之纠缠,共分一条命,是真正的同生共死。
卫亭夏是妖魔,还是一只正在越变越厉害的妖魔,天道容不下他,要趁他虚弱之时降下雷劫,直接把他变成飞灰,燕信风怎么受得了?
他那时已经近乎是哀求了。
别耍小性子,他说,你活着要紧。
等熬过去,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行不行?
他说,求你了。
可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卫亭夏就是摇头。
说到后面,燕信风自己都要灰心了,他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也没换来卫亭夏的一个点头。
所以他又撂下狠话,说如果到时候天雷真劈下来,你应对不了,我是不会管你的。
好,他生气,卫亭夏便也生气。你最好连看都别看一眼。
两人互相说着狠话,又互相食言。
让燕信风看着卫亭夏死,还不如把他碾作飞灰,扬进风里。
他心里有一千一万的难过不愿意,可卫亭夏并没有理会他的苦心。
既然两人都谈到了结契,他便不再遮掩了,举着烛火转过身,一双黑眸灼灼:“你总说我把性命当儿戏,那你就处理得很好吗?”
燕信风莫名其妙:“我有什么处理不好的?”
“我用不着你跟我结契,”卫亭夏咬着牙,说得很慢,“我能自己熬过去,根本用不着你在旁边一副同生共死的模样。”
“你能熬过去什么?!”燕信风的声音骤然拔高,“一道雷下来,你连站都站不起,你还真指望自己能扛过去?”
“那我也用不着你替我——!”
卫亭夏的声音也随之拔高,两人就站在这样空旷的大殿里比着嗓门,烛火晃晃悠悠,几乎要熄灭。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是不是有病?你脑子进水了对不对?”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没有一个需要答案,“我出生的时候是一个人,我来这儿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我死的时候也会是一个人,你为什么非要扯上来?”
“天底下好看的人难道只有我一个吗?你去找别人行不行?你别纠缠我!”
卫亭夏到现在都记得他们初遇那天,燕信风夸他好看。
真该在那天听见以后直接扇他一巴掌,让他知道好看的人脾气大,不是良配。可惜这个觉悟来得太晚,以至于当燕信风动心思的时候,卫亭夏拦都拦不住了。
燕信风像是被找别人这三个字狠狠刺中,眼中尽是难以置信:“我为什么要去找别人?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卫亭夏方才嘶喊得太用力,此刻声气低了下来,只重复道:“总之你别来找我。你爱找谁找谁。”
“可我喜欢的是你。”
这句话甫一出口,卫亭夏就像被烫到一般骤然炸起:“闭嘴!”
燕信风也再压不住火:“我凭什么闭嘴?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我喜欢你?我能为你去死——八十年前你不知道吗?三百年前你也不知道吗?!”
卫亭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轻声说道:“我情愿不知道。”
知道了,才会后悔,才会辗转难眠,才会平生第一次做了逃兵,溃不成军。
这百转千回的心绪,他半点不愿让燕信风知晓,只想用更激烈的怒火掩盖所有真相,恨不能今日就吵得天崩地裂,从此再无相见之期。
可燕信风偏偏眼明心亮,竟真从这片狂风暴雨般的愤怒中,捕捉到了他那不堪一击的躲闪。
他忽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你怕了。”
卫亭夏肩头猛地一颤,骤然转身瞪向他:“我没有!”
燕信风根本不理会他苍白的辩驳。
他细细凝视着面前人的眉眼神色,被卫亭夏操纵着燃起的愤怒迅速消弭。
也不知道他究竟从卫亭夏的眼角眉梢看出什么,半晌后,他笃定地点头:“你就是怕了。”
这一次颤抖的不再是肩膀,而是卫亭夏那颗骤然缩紧的心。
他冷声道:“有病就去治,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怕我喜欢你,你怕我甘愿为你去死,”燕信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越是喜欢你,你就越是害怕。”
这个发现竟让他低低笑了出来。
他向前一步,声音忽然放得轻缓又笃定: “卫亭夏,你喜欢我。”
烛台自指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冷硬的地砖上。火苗挣扎着窜动了一瞬,却迅速被无尽的寒意吞没,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卫亭夏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上前,一把掐住燕信风的脖颈,眼眶泛红,咬牙切齿道: “燕信风!我当时就该趁着天雷劈下的时候,直接掐死你……”
燕信风却丝毫不躲,就着这个姿势反手搂住他的腰,如同禁锢一头受伤挣扎的困兽,将卫亭夏牢牢锁进怀中,随即借力向后一靠,让两人彻底隐入墙壁深沉的阴影里。
他毫不在意颈间越收越紧的手指,反而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摸了摸卫亭夏汗湿的额头,又抚过他发红的眼尾。
然后他凑近对方耳边,用一种几乎气声的语调,很小声地问: “小夏,你在怕什么?”
他的语气很心疼,总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认定卫亭夏无辜又可怜,然后倾注全部爱意。
卫亭夏掐不下去了,他脱力般松开手,放弃了仅能持续几息的恨意,将额头抵在燕信风的肩头。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闷声说。
燕信风靠坐在墙边,闻言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语气里含了点无奈的笑意:“是,我又什么都不知道了。来时见美人举烛观字,本欲上前亲近一二,谁知迎面就是风刀霜剑……我心里好难过。”
他说完,还装模作样地低叹一声,“美人还要掐死我。”
“对,”卫亭夏仍埋在他肩头,声音低哑,“我恨死你了。”
“这般说,我岂不是要更难过了?”燕信风低笑,指尖蹭过他微烫的耳垂,“真是牙尖嘴利。”
他话音一转,又带出几分明目张胆的纵容:“不过也巧了,我就喜欢牙尖嘴利的。只要没一下捅死我,我就能一直喜欢下去。”
说到这儿,他那点压不住的浪荡性情终于又浮了上来,也懒得再顾其他,低头便在卫亭夏额角眼尾、脸颊唇边上一处处亲过去。
吻又轻又碎,像试探,又像安慰,每一落点都滚烫。
卫亭夏最开始还板着脸躲了两下,可耐不住燕信风一直在哄,做小伏低、轻声细气。
先哄他张嘴,再哄他抬腿,卫亭夏晕晕乎乎地遂了他的意,仰头喘息时看见穹顶的云纹晃来晃去,一层水雾覆盖来。
他不大舒服,胸膛起伏快了些,无意瞥见一只常年握着兵器的手顺着自己的腰一路抚上来,手腕内侧的字迹刺得人眼晕。
“小夏,小夏……”
耳边有人呢喃着,好像在疼他爱他,卫亭夏茫然地眨眨眼,什么都不愿纠结,躲进他怀里。
第88章 你该如何?
燕信风被藤蔓生长的声音吵醒, 来到悬崖边的时候,恰好看见一道天雷劈下。
雷声轰鸣,气势万钧, 仿佛要将整片魔域荡平。
可一阵电光明烁后,紫黑色的狰狞藤蔓遭此一击,却只留下一道浅淡焦痕,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仿佛方才劈下的不是天雷, 而只是一滴无关痛痒的雨点。
这景象太过诡异, 燕信风正凝神蹙眉,忽然感知到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下一瞬, 一个微暖的身躯便懒懒靠上他的后背。
卫亭夏将下颌搁在他肩头, 睡意未消的嗓音含混似春水融冰:“……在看什么?”
燕信风没有回头,只抬手虚虚指向崖下那片妖异蠕动的阴影:“以前这里也有这种东西?”
卫亭夏顺着他的方向懒洋洋瞥去一眼, 摇头时发丝轻轻蹭过燕信风的颈侧:“以前没有。”
“那这是什么?”燕信风追问。
身后人静了一瞬,随即很轻地笑了一下,温热吐息拂过他耳际:
“这是我。”
“……”
燕信风回过身, 把站不住的人抱进怀里, 用衣袍替他挡了阵风:“宝贝,你变异了?”
这人的浪荡劲是天生的,装板正也只能装上那么一天两天,以前觉得自己和晏夏没有半分可能,于是费尽全身力气端架子,现在什么事情都说开了, 他就开始嘴上不把门。
卫亭夏懒得计较他话里的各种漏洞,又朝着魔渊的方向看了一眼:“除非我死,否则这里不会有妖魔了。”
藤蔓几乎将魔渊内沸腾强盛的魔气汲取干净, 表皮坚硬到连天雷都劈不断,可想而知卫亭夏现在的修为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燕信风伸手摸了摸他左臂上的臂钏,感知到里面剑气仍在。
“以后是不是要换你保护我了?”他问。
卫亭夏从他怀里道:“我一脚就能把你踹进地里,爬都爬不起来。”
好生动鲜明的威胁。
燕信风夸张地感叹:“好厉害的小妖魔。”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伸手去摸卫亭夏的脸,很不老实。
卫亭夏仰着脸,任由他摸。
两人身后天雷滚滚,时不时一个电光炸开,照得周边亮如白昼,将彼此的面容衬得比纸还白。
卫亭夏感觉到燕信风的手最后停在了他的左边眉毛上,似有似无地抚摸着那处断痕。
“你很喜欢这个地方吗?”他问。
燕信风“嗯”了一声。
“为什么?”
“好看啊,”燕信风回答得理所当然,“像一笔收笔锋利的字。”
“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卫亭夏神态自然,“一般人会说这是残缺。”
闻言,燕信风拧紧眉峰。
他仔细思索着卫亭夏的话语,片刻后给出自己的答案:“凡事过满总是不好,十全十美会招来灾祸的。”
说顺遂一生是安慰,可每当想起卫亭夏并非十全十美的人,燕信风就觉得心中的石头微微落了地。
做圣人要受苦,做恶人会挨骂。
做有一点瑕疵的卫亭夏刚刚好。
况且瑕疵也美。
“……”
卫亭夏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燕信风披着一身浪荡风流的皮,内里却是一个忠贞端正的性子,有时确实会说些让人心头发酸发热的话。
“好吧,”他没有对那一番话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垂下手,牵了牵燕信风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回去吧。”
看打雷有什么意思?
他抬头望着燕信风的眼睛,知道他没反应过来,于是卫亭夏很有暗示意味地舔了舔嘴唇。
“我饿了。”他说。
燕信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妖魔不吃五谷杂粮,平时喜欢把灵石做成糖豆吃,但是这个终究不能当做主食——
燕信风哑着嗓子问:“你真饿了?”
卫亭夏貌似乖巧地点头。还晃了晃两人牵一起的手。
“走吧?”
*
*
沉凌宫里。
小道童又运来七八坛好酒,全都堆在主殿外的石阶上,等着里面的人出来拿。
不多时,紧闭已久的大门,推开一个全身素白的男子走出来,看见酒坛上的泥土与草叶后很不爽地皱紧眉毛,俨然一副快要被恶心吐的样子。
“沈师叔。”
小道童小声问好:“我们玄微峰的好酒都在这里了。”
“知道了,”沈岩白百般不情愿,但还是操纵灵力将酒坛尽数抬起,“你回去吧。”
小道童哎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地下山,沈岩白带着酒坛走进正殿,关门的瞬间又想哭又想吐。
“这是最后的酒了。”
他把酒坛放在喝得浑身酒气的两个人面前,然后重新坐在窗边,企图离他们有多远是多远。
伏客半边胳膊撑在棋盘上,伸手勾过来一坛,开封后把头凑过去慢慢喝。
在他对面,老道显然要更豪放些,一坛就是大半天,上身衣服湿透了。
看着他们喝个没完,沈岩白忍不住皱眉。
忍了又忍,他还是开口:“我就不明白了,这有什么好喝的?”
“我高兴,”伏客放下酒坛,认真回答,“师叔是接受不了。”
“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不就是没死吗?那不挺好,他不用娶两个了。”
沈岩白没觉得有问题,伏客却来了兴趣。
他问:“师兄与妖魔结契,和师兄跟两个人结契,这两个相比,哪个更让你难受?”
好致命的问题。
沈岩白蹲在窗户边想了一会儿,回答:“还是跟两个人更让我难受。”
他的洁癖更严重了。
伏客了然点点头:“所以你也应该高兴,来喝嘛?”
“我才不!”沈岩白闻言躲得更远,“恶不恶心?”
自从前天燕信风放下豪言壮语后逃走,老道就开始喝酒,他不光自己喝,还拉着伏客喝,沈岩白快崩溃了。
“师叔!”他又劝,“能不喝了吗?”
老道不理他。
于是沈岩白继续:“他俩天生就得待一块儿,我都看明白了,你怎么还不认命?”
老道抬头,瞪了他一眼。
沈岩白假装没看见他的威胁,偏了偏身子,恨不得跳出窗户。“而且这样的话,师兄的心魔劫也能过了,突破的可能又大了一些。”
“……”
这句话算是说到老道的心坎儿上。
他晃悠悠地站起身,用力抹了把脸:“酒好喝,人混蛋。”
伏客在旁边跟着点头:“师兄确实混蛋。”
沈岩白也表示认同。
老道一瞪眼:“你俩以为我只说他吗?”
他先指指沈岩白,又指指伏客:“三个混账!”
莫名其妙就被骂了的师兄弟:“……”
“好吧,我混账,”沈岩白站起身,“这个混账准备去魔域看看,有没有人一起?”
卫亭夏复活,魔域现在正处于乱中有序的紧张状态,都没有魔修外出闹事了,全都缩在自己的地盘里瑟瑟发抖。
在这个时候肯定会有正道修士前去探查,沈岩白作为沉凌宫长老,当然也要出面。
……
与照夜君复生消息一同传向大江南北的,还有当年他与裁云君的情爱瓜葛。
其实只要年岁到了,见过那段岁月,心里或多或少都会知道些什么,只是碍于沉凌宫的面子和魔域那位杀神的威严,不敢说罢了。
毕竟裁云君是个好人,只不过眼神不好,看上不该看的人,这也不能全是他的错。
若是能迷途知返,那自然是通天大道从天来,照旧坐高台。
可谁也没想到。八十三载后,都以为死了的妖魔又复生了,照旧把燕信风迷得七荤八素,消息刚传出来,沉凌宫没几天就找不着人了,一问才知道,人已经搬到虚弥宫去了。
“想来真是可叹!”
一个和老道相熟的散修说,“裁云君何等人品,当年付城有妖怪作祟,众人皆认为那妖怪势力微弱,不足为惧,便全都视若罔闻,唯有裁云君心怀怜悯,连夜前去除了那妖,救了一城百姓,这等心性,本该得天道厚爱才是!”
“怎么偏偏就……”
他没把话说完,觉得自己不该说,同样也不敢说,可语气里的叹息已然十分明显。
怎么就偏偏看上个害人不休的妖魔?
“你再说两句,小心半夜睁眼后看见有人趴你床头,”老道不冷不淡地说,“那一位耳朵可尖着。”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也没说他怎么样嘛!”散修不乐意了,“要我说,你趁早认一下这门亲吧,孩子大了不中留。”
他本来还在叹息燕信风的亲事,现在又开始幸灾乐祸地劝老道认命,果然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
老道也是没办法了。
另一边,虚弥宫内,卫亭夏正不紧不慢地清算旧账。
他离开这近百年来,魔域虽然没出过什么大乱子,但暗地里的肮脏勾当从未停止,前几日交给下属的名单只是其中一部分。
等全部案犯提审到殿,原本空旷的地砖上黑压压跪了一地人,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响。
正对面的石壁上,静心符文的最末端又添了两行字,笔锋转折间还带着点亲手凿刻特有的粗糙,是天刚蒙亮时,燕信风举着灯,一笔一画新添上去的。
卫亭夏朝着那里发了会儿呆,等人都到齐了才收回视线。
他斜倚座中,身下垫着软枕,手里拿着一卷罪录,一条一条慢悠悠地念。
他念一条,便发落一条。
魔域没有正统刑法,卫亭夏判的时候全看心情,有可能是斩首,也有可能是吊在藤蔓上放干血。
如果判了斩首,会有人马上把罪犯拖出殿外行刑,不久后再把头颅盛于盘中奉回,血迹未干,滴滴答答染了一路。
如果卫亭夏觉得罪不至死,就现判现罚,凄厉的惨叫一声接一声清晰传回殿内,敲打着每个人的心神。
个别胆小的,听见惨叫声就浑身哆嗦,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一个劲地往上翻眼珠子,试图看看现在的照夜君是什么神态。
可看见以后,他的心又凉了一些。
只能说燕信风的灵气太好吃,卫亭夏把自己喂得很饱,再也没有了复生时虚弱苍白的模样,就连他垂指轻敲扶手时,指甲都透出健康的淡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