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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陛下与鸾凤的过往(3)

这一边,闻熹尚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全盘落空,但另一边,凤御北却是很快就知道自己要遭殃。

书房偏殿

太医颤颤巍巍地伸手抚上太子的脉搏,指头抵着的手腕冰凉,但更冷的是身侧凤御北的目光。

“眼看都快半个时辰了,苏太医可诊出个什么结果?”凤御北给太子掖了掖被角,锐利冷硬的目光投向跪在床边的太医。

苏太医是张太医的得意门生,老院首一心为国,自请前往西疆,因此太医院临时的话事人就成了苏太医。

苏太医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医术。

“启禀陛下,殿下的症状虽表面看起来与西疆流行瘟疫相似,但依微臣浅薄所见,殿下所犯之疾并非民间所传疫病。”

“那又是什么?”凤御北的眉头紧蹙,周身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天花,依微臣所见,殿下的症状乃是天花。”苏太医板上钉钉道。

凤御北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这病倒是不稀奇,至少比西疆那至今都未确定的瘟疫要常见得多,但是……

凤御北眼神复杂地看了太子一眼,旁的人不知道他这儿子真实身份,他却清楚得很。

这小子本体是只白虎,还是神兽,以往从未有过除人之外感染天花的先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一只神兽的身上?

“你确定吗?”凤御北不放心地又问一遍。

“臣有极大的把握肯定,若陛下不信,可召回师父再行查探。”

“没事,不用了,你只说如何治疗便可。”凤御北又撩开太子的手臂去看那密密麻麻的小疱疹。

陛下只轻轻一触,半大的少年便疼得浑身一瑟缩,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抓了半天终于抓到凤御北的手臂,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连忙放开。

虽说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凤御北一直把太子当做亲子养育,见他如此难受的模样,心下最柔软的一块还是像被扒开揉碎一般地疼。

“臣这就去开方子煎药!”

苏太医得了令,连滚带爬地起身飞一般地跑去开门,可他刚到门前,就有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自我保护的本能让他的身体猛地地向后倾斜蹲下——

下一秒随着“哐当”一声巨响,碎得稀巴烂的雕花木框擦着他的头顶飞过,把檀木桌子上摆放的青瓷茶具砸了个四分五裂,又骨碌碌几下滚到他的手边。

“护……护,护驾!”苏太医毕竟不是王公公,面对这样的场面,即便壮着胆子喊出声来,也显得气势不足。

当然,也根本不会有人听他的指令。

裴拜野一甩衣袖,在身后一众侍卫“反了天了”的目光中三步并做两步走入殿中,王公公“哎呦”一声连忙跟上。

反正这事儿裴公子也不是头一次干了,陛下都没有说什么,他们也就当没看见呗,还能怎么着。

原本坐在床榻边照看太子的凤御北,听到熟悉的门板被踹开的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

除了裴拜野,全天下就没有第二个人敢踹陛下的门。

裴拜野气势汹汹地带着王公公进来,透过隔帘隐隐见到内殿床上躺着一个人影。

他伸手“哗啦”一声撩开帘子,结果却只见独自躺在床榻上的太子,原本应该这里的凤御北早已经没了踪影。

“人呢?”这下子裴拜野是真的动了气。

正准备趁人不备偷溜出去的苏太医,被盛怒之下的裴皇后抓了个正着。

如果说方才凤御北的目光算寒意森森的话,那现在苏太医只觉得自己的脊背被灼得要掉一层皮。

“我问你,凤御北人呢?”裴拜野一步一步地走过到殿门旁,单手拎起苏太医的衣领,如鹰般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听到裴拜野直呼凤御北的大名,这下子不只是苏太医,就连殿外的侍卫和王公公都赶忙跪下请罪。

“臣……微臣不……”就在苏太医马上就要在裴拜野手中抽搐过去的时候,裴拜野的眼角扫过红墙黄瓦上的一抹黑色身影——

凤御北翻身上墙,然后单手撑着身子,干脆利落地跳下墙头,头也没回地一溜烟儿就跑了!

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众人一眼,裴拜野扔下手里的苏太医,反身便顺着凤御北溜走的方向追了过去,只留下书房外满地目瞪口呆的宫女侍卫和劫后余生的苏太医面面相觑。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立马心照不宣地向后退着缩成一圈,把苏太医单个地留在原地。

苏太医捂着胸口顺气,直到他能正常说话,才大声说出人人惶恐的实情。

殿中小儿所得疫病并非西疆瘟疫,而是天花。

天花这病一个人一辈子只会害一次,只要挺过来,就不会再害。

听到是天花而非宫外盛传的瘟疫,王公公的一颗心总算踏踏实实地落回肚子里——

凤御北四岁时就已经害过天花。

他的陛下是安全的。

不再心魂不安的王公公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他迅速将宫人分为两组,曾经得过天花的到殿内伺候,没有得过的则暂时分到别处去干活。

所幸太子来找宫中时从来都刻意避着人,不至于惹出更多麻烦事。

至于苏太医,虽然天花不像西疆瘟疫那般凶猛,王公公还是将他留在了偏殿暂住,所需药材则由专门的人送来。

虽然突发疫疾,但宫中的一切安排井井有条,不慌不乱,就像当年凤御北害天花时,沈鸣鹤打理时的后宫一样。

这边王公公安排好一切,第一碗热腾腾的汤药总算在晚膳时分送入太子口中。

小孩很乖,即便药汁苦到闻着都想吐,太子依旧一口又接着一口地都吞了下去。

不过,这其中也许有凤御北亲自喂药的缘故。

傍晚时分,陛下是被裴皇后用外衫裹着,囫囵个儿地抱在怀里带回来的。

也许是觉得丢人,凤御北不仅没挣扎,甚至还把脑袋往衣领里缩了缩,生怕被人认出来。

但是他似乎忘了,这皇宫之中除了他自己,裴拜野好像也不会抱着别人招摇过市……

裴拜野是在前往司天台的唯一小路上捉住的凤御北。

再晚一点,这人就敲开司天台的阁楼大门躲进去了。

作为曾经的国师,裴拜野在这地方待过一段时间。

司天台乃皇室重地,这里的门有符咒和阵法加固,到时候若是凤御北铁了心地要躲在里面不出来,他的“破门而入”大法就不好使了。

凤御北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目标明确地往司天台这里跑。

只不过他也没想到,自己在刚翻上墙头的时候就被裴拜野瞅了个正着,因此最终还是棋差一招。

被勾住衣带后,凤御北自知跑不掉,他迅速调整好表情,有些讨好地看向裴拜野,“那个我其实……”

可他的话还没开头,就被裴拜野冷声打断,“闭嘴。”

“凤御北,你最好什么都不要说,尤其不要想着骗我。”他的语气又冷又硬,全然不似有情人之间能说得出口的对话,反倒像是审讯犯人一样,“否则,我不保证我会不会做出什么你不想发生的事来。”

凤御北的脾气一下被激起来,他又不欠着裴拜野什么,凭什么这人能给他甩脸子?!他可是鸾凤的皇帝,他裴拜野算个什么——

啊!!!疼疼疼!!!

还不等凤御北想出个所以然,他的下巴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钳住,裴拜野下了很重的力气,凤御北一点觉不出旖旎的氛围,只有疼,疼出眼泪的那种疼。

裴拜野待他就好像两人有隔世仇一般,不仅手上下了死力气,就连眼眸中也全然是淬了霜的冰冷。

“你给朕放开——!”

凤御北的手摸上裴拜野的手腕,捏住他的手腕关节狠狠一用力,咔吧一声过后,裴拜野的手腕骨被错力卸开,但凤御北想象中的解脱并没有来。

裴拜野忍着分筋错骨的钻心疼痛,手指依旧狠狠地捏着他的下颌,即便凤御北唇下白皙的皮肤已经有些泛紫。

看着凤御北眸中愈发浓烈的反抗情绪,裴拜野突然地笑出了声。

他知道,凤御北根本不知道他生气的原因是什么,因为陛下从来不需要反思。

即便他们已经因为相同的问题吵了无数次架,即便他们只会因为这个问题吵架。

在裴拜野眼里,凤御北的性命是胜过一切的金贵,包括他自己的命。

而凤御北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像是怨念,又像是无奈。

裴拜野尖利的犬齿贴上凤御北脖颈处的皮肤,感受到唇下微凉颤动的肌肤,裴拜野扯了扯嘴角,低头用力——

“啊……”凤御北唇间逸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预想中的亲吻并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皮肤破裂的疼痛。

裴拜野没有选择安抚他,而是意图激怒他。

他的动作就像是要把自己彻底吞入腹中。

裴拜野像是没注意到宫道两旁匆匆来去的宫人,凤御北只觉得自己若是不反抗,下一秒裴拜野就要来扒他的衣裳,搞一出幕天席地的大戏。

因为他感觉到这人的手已经透过小衫,摸到了他的腰腹间!

他真的有这个打算!

凤御北的脑子“嗡”地一声,随后死死拽住裴拜野的衣领想要把他从自己身上扯开,“不……回去……不要,有人,你疯了……”

光天化日之下,裴拜野不要脸面,他还要呢!

“有人?”裴拜野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唇微微离开凤御北盈润的齿间,“我疯了?”

“原来在陛下眼中,这样就算疯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两下凤御北的脸颊,不是巴掌,但仍旧让凤御北觉得莫名羞辱。

“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行径,实在有违礼法!”凤御北此时的色厉内荏已经展现无疑,也许从他听到裴拜野的动静拔腿就跑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处于下风。

裴拜野嗤笑一声,凤御北口中的礼法他自己都未必有多在意,这玩意儿最大的用处,就是在床榻上他拿来臊凤御北的时候。

“陛下连死都不在乎,怎么这时候倒在乎起脸面来了,嗯?”

“……”

入夜

凤御北看着在榻上安然入睡的太子,温柔地用唇瓣贴了贴他发仍旧有些发烫的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裴拜野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默默许久。

直到凤御北受不了这种氛围,扯着他的衣袖把人带离开床边。

“你还在生我的气。”是肯定的语气。

“不敢。”硬邦邦的一句话。

“朕不许你这么同朕说话!”

凤御北“啪”地一拍桌子,内寝的太子似乎听到了什么,原本舒展的小脸皱了一下,凤御北又悻悻地收回手。

“呵。”

裴拜野的目光不再看着凤御北,而是看向窗外明月。

“您是陛下,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

“哪怕明日您一心求死,我一介白身草民,又能说什么呢?”

裴拜野曾经最怕“死”字同凤御北联系在一起,但现在他发现,凤御北似乎并不在乎,既然凤御北都不在乎,那只他眼巴巴地上赶着在乎有什么用。

“你这是强词夺理!”凤御北咬着下唇有些委屈。

“是,臣有罪,请陛下降罪。”裴拜野敷衍得甚至懒得行一下礼,硬邦邦地站在那里不像是认罪,而更像是挑衅。

“我都说了,这是天花,我四岁时就已经害过天花!”

这辈子第一次,凤御北是觉得裴拜野是那样地难以接近。

“哦,陛下真乃当世神医。原来太医都要诊脉才能辨出的疫病,反而陛下一眼就能识得。”

裴拜野说话依旧夹枪带棒,比他在朝堂上与政敌互相攻讦时说的话,还要难听。

他要让凤御北知道,他会生气,并且现在正在生气。

凤御北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他与裴拜野相识这么久,那一日不是被捧在手里,放在心尖尖上过的?

别说这种明显扎心窝子的话,裴拜野对他,从来都是连句劝诫都要委婉再委婉的。

“好,既然裴公子心意已决,那朕就成全你。”凤御北深吸一口气,一想到自己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心脏就痛得不能自已。

可他又不是黏瓜糖,凭什么裴拜野一副被他黏上甩不掉的高傲样子?

凭什么裴拜野说不要他可以就不要他?!

凭什么他要被裴拜野这样拒绝折辱?!

“明日,废后诏书会亲自送到公子手中。”

“朕与你,自此分道扬镳,此生再不相见!”

“你滚吧!滚吧!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他是皇帝,就算是和离,也该是他废了裴拜野!

第202章 陛下与鸾凤的过往(4)

扬言要废后的陛下既没有亲自去草拟圣旨,也没有宣太监进来通告,而是回身到寝殿中,一头闷进太子身边的被子里。

不多时,僵直站在原地的裴拜野听到一阵细微的哭泣声。

太子像是感受到凤御北的难过,小指动了动想要为他小爹擦去眼泪,结果罪魁祸首却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听到身后传来关门声的那一刻,凤御北简直恨死了裴拜野。

所有的甜言蜜语和温柔以待都是假的!

这个人控制欲极强,只要自己稍不顺他心意就要被处处管制着!

而且……而且裴拜野为人很坏,不得朝臣心意,就连谢知沧也总是说他人品不行!

所以——一切都是裴拜野的错!

他现在就要去废了裴拜野!

然后明天就娶十个皇后八个妃子把后宫塞满,气死他!气死他!气死他!

“你想气死谁?我?还是你的那些祖宗?”裴拜野无奈地的声音自凤御北身后传来,这一次终于没了疏离,而是含着一丝笑意,“若是娶上十个八个皇后,陛下能忙得过来吗?”

“谁?!”凤御北被身后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大跳,发现是端着一盅汤羹的裴拜野,立马把脸甩到一边,“要你管?你以为人人和你一样难管……”

凤御北猛地顿住话,意识到裴拜野口中的“忙”到底指的是什么。

该死的裴拜野,又在调戏他!!!

“擅闯朕的书房可是死罪!”凤御北咬牙切齿。

“好吧。”裴拜野的眉眼一瞬间便耷拉下来,显得可怜兮兮的,“那我现在就找人进来,把我拖到书房门口砍了给清安消气。”

“不过我死前有个愿望,希望陛下能替我实现。”

“那就是希望一位叫凤御北的陛下能吃点东西,他都一整晚滴水未进了,我放心不下。”

“到时候上了奈何桥,喝了好几碗孟婆汤还是忘不掉前尘,孟婆会问我‘为什么’,我就只能告诉他,是因为家里小孩不好好吃饭饿肚子,所以我放心不下,冤魂不散,只能飘荡在这人世间。”

“想想都觉得好冷清好可怜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

凤御北听着裴拜野低沉磁性的声音在他耳边哄小孩一样地说这些话,耳根染上一层薄粉,但他又不想输了气势,只得底气不足地嘟囔着“滚开”、“有病”、“离我远点”之类小猫撒娇一样的词。

看凤御北终于抬起花猫一样泪痕满布的小脸,裴拜野从衣袖中掏出温热的湿巾帕,一点一点地小心盖在陛下的脸上,擦去他的泪痕。

“好了,闹也闹够了,这事儿翻篇吧,咱都不提了。”最终还是裴拜野选择妥协,即便这在他心里仍旧是一根碰不得的刺。

他面对凤御北一向没有什么办法,尤其是当陛下竟然还敢说出要同他“离婚”再“另娶”之类的话。

裴拜野听到这些话没有想象中的嫉妒与醋意,就在那一瞬间,他陷入了深刻的,被凿入灵魂的恐惧。

一想到他不能与凤御北生同穴而死同寝。

一想到会有别人在百年之后与凤御北躺在一方棺椁里。

一想到后世的史书上凤御北的名字要与旁人出现在一起……

裴拜野的心脏就像是被灌了千斤重的铅水一样,坠得他快要呼吸不畅。

凤御北难得没有得寸进尺地闹,而是平静地接受了裴拜野的和好申请。

他倚靠在床榻边,双手握着太子因为高烧疼痛而蜷曲的小手,嘴巴一张一合地就着裴拜野手中的勺子吃完一整碗莲子百合粥。

二人相对无言。

“你去休息吧,有我在这里看着。”裴拜野把碗勺收拾起来交给宫人,回来后一句话打破二人间的沉默。

凤御北倔强地摇了摇头,“太子需要我,我应该陪着他。”

这倒是实话,高烧中的太子一直在说胡话,这其中出现次数最多的名字就是“小爹”,就像凤御北待他如亲子,他也真的把凤御北当做了“母亲”。

毕竟他的母亲在产下他不久后就已然身死魂消,太子意识清醒时,吃到的第一顿羊奶,是凤御北用小银勺一点一点喂给他的。

裴拜野想到二人之间的矛盾,劝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偌大的宫殿一时之间又陷入沉默。

“对不起,我不该乱跑的,让你担心了。”

凤御北看着裴拜野冷淡的面容,即便这人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身边,但凤御北依旧觉得若即若离,似乎他必须做些什么才能留住眼前人。

所以,高傲的,从不会犯错的陛下选择了道歉。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但他知道若裴拜野又知道他孤身涉险,一定会破开一切封锁把他捞出来,然后……再狠狠地打一顿他的屁股!

哦,好吧,也许他想明白自己看到裴拜野,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的原因了。

“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其三其四,数不胜数。”

既然凤御北愿意开诚布公地谈,那裴拜野不介意同他好好说道说道,也许他们都无法说服对方,但也许这种正式一些的对话要比打屁股和“床上协议”要有用。

凤御北没想到自己身上的“罪名”还有这么多,有些委屈地撇撇嘴,但很快深吸一口气,他点点头,“那你说吧,还有什么。”

“其二,为什么每一次遇到困难都没有想过向外求援,而是要把自己封锁起来,连宫人都不许靠近?”

“我……”

“其三,你不信任我,这也是最让我难过的。”

“凤清安,我以为我们是要死在一起,埋在一处的,可你总是对我诸多隐瞒,不逼着问绝不松口。”

“你是觉得自己很厉害,可以一个人处理好天底下所有鸡毛蒜皮的事儿?”

“其四,在你眼里无论什么事都比自己的身体重要,用膳更是随心所欲,多一口都不吃的。”

“借口更是五花八门早上没胃口犯困,那就跳过早膳去上朝;回见大臣来不及,那就只吃下午茶点;晚上临时有急事,那吃不了两口就撂下筷子。”

“只要我不在身边,王公公伺候你用膳都得使出哄小孩儿的手段,就这你还推三阻四地拒绝。”

“除非你告诉我,清安只是单纯喜欢夫君来喂才愿意好好吃饭,否则,呵呵。”

“其五……”

“好了!不许再说了!”凤御北“啪”地一巴掌盖到裴拜野喋喋不休的嘴巴上。

“难道朕在你眼里,就是这样十恶不赦之人吗?!”

“十恶不赦?”裴拜野轻笑着咀嚼了一遍凤御北的用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没有一种可能,不只是十恶呢?”

“……”

他要不还是把裴拜野给废了吧,陛下觉得冷宫实在是个比圣凤殿更好的住处呢。

凤御北的阻止并没有让裴拜野选择住嘴,等到裴拜野把二十二条“罪状”一一数完,凤御北才惊觉自己有多么地……呃,任性。

陛下自恢复记忆后,一直自认为不再孩子气,可没想到当裴拜野把他所作所为桩桩件件列出来时,凤御北才发现,二十一岁的自己面对裴拜野时,和九岁的自己并无两样。

他住在裴拜野为他筑起的巢里,从未长大过。

“下次不要再跑了,你不知道当我踹开门没有看见你的时候,我有多害怕。”裴拜野紧紧抱着凤御北,那一刻的恐惧重新涌上心头,骇得他手臂不住轻颤。

“那你要保证,以后不会再踹门抓我,即便抓到了也不许打屁股,更不许在外人面前对我……对我那样!”凤御北不甘示弱地提要求,“朕是皇帝,你那样成何体统?朕还有何脸面再统御下人?!”

“啊?那样啊?”裴拜野眨着无辜的眼睛。

“就是那样啊!”凤御北看他装傻,又气又急。

“哦——”眼看把人逗得要过头,裴拜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满脸坚定地保证道,“放心,我可舍不得清安情动的漂亮样子被旁人看去。”

“所以,不会有野——啊!”

在裴拜野说出最后一个“战”字之前,凤御北当机立断,伸手下去拿捏住他的命门。

最终,这场“战役”以裴拜野惨胜为结局。

因为他随之失去了连续好几天的“夜间福利”,凤御北下手又狠又黑,要不是他去找太医院看过,都怀疑自己完了大蛋了!

不过这事儿的主要原因并不在裴拜野本身,而是在凤御北那里。

即便在给太子陪床,凤御北手头的政务也越发多了起来,他处理任何事从不避讳着裴拜野,因此裴拜野也知道,最后的战役即将被点燃。

第四赛段的固定节目就是“起兵造反”,这赛季虽然裴拜野无视自己“0%”的造反进度条,和凤御北站在了一处,但闻熹可是个比以往赛季的所有反贼都更加难缠的对手。

裴拜野后来听说,冯老板约他面谈的凌烟楼在那一晚失了大火,整栋楼烧了个干干净净,在其中发现了一具中年男人的尸体,从残留的布料碎片和尸体上的玉石饰品判断,正是冯老板。

虽然觉得此时有些蹊跷,但裴拜野想要的情报已经顺着冯老板给出的线索查探清楚,因此他也没太多关注那场火灾。

他不知道的是,因为自己当晚并未赴约,闻熹便以为是被裴拜野觉察出异常,为了掩盖行踪,他才干脆一把火烧了凌烟楼。

暗卫根据情报抽丝剥茧地查了三日,最终查明那位“失火人家”的教书先生,也就是猎户的儿子的行踪。

据最后的目击证人称,他从边境山林中由村民带路,已经偷偷溜进了西疆。

至于此后再往何处,就需要动用鸾凤钉在西疆的暗卫去查,不过查到这一步也已经足够。

又是西疆。

这下子,当凤御把此事告诉闻铎时,就连一惯为闻熹争辩的兄长都没了说辞。

巧合堆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那教书先生今年四十有七,靠科举考了许多年未中举,只得在村里的私塾谋了个启蒙先生的活计。”

“一年前,其妻因不堪其屈打,在一天夜里带着儿子跟随一户商队离开了此地,自此不知去向。此人总是自命不凡,不过自那以后,他便时常,呃,口出狂言。”

“这样的人会被闻熹收买,倒也一点不意外。”

裴拜野边说,边把此人这些年的试卷分别给了凤御北和闻铎几张。

“这就是他与邻里吹嘘,被人用银钱打压的旷世神作。”

凤御北只扫一眼便知此人才学水平,倒也说不上很差,毕竟兢兢业业地学了四十余年,但整篇文章没有一处亮点,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只有两个字便足以概括,平庸。

就是那种扔到一众考生卷子里,有人惊才绝艳让考官直呼“天降奇才”,有人诗文不通把阅卷老头气得直揪胡须,他这一份就是看完后让人昏昏欲睡的那种。

这种人若放到以往,也许还能捞个县丞小官做做,但偏偏凤御北登基后连年裁撤冗官集权,如此一来,官位变少,科举取士就只得优中择优。

闻铎也看出此人庸才,满面歉疚地对凤御北扯了扯嘴角,“抱歉,我那皇弟又给陛下添麻烦了。”

“知道就好。”抢在凤御北回答之前,裴拜野眼尾高高挑起,冷哼一声。

凤御北:……

原本还算平和的氛围被裴拜野一句话彻底搅散,闻铎只能不尴不尬地赔着笑。

凤御北斜了裴拜野一眼,但眼看这人毫无悔意,陛下也不会在外人面前拂他皇后的面子,只能勾着人的小指,匆匆转身告辞。

离开闻铎暂居的寝殿,裴拜野的心情马上转好,他可还没忘了这人在册封礼上的所作所为。

看出凤御北有点小情绪,裴拜野熟能生巧地贴近人的耳畔,摘下一瓣落在发间的海棠花瓣,捻着揉了揉凤御北的耳垂刚要开口哄,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哒哒”的急促马蹄声。

嗯……?!

皇宫里?马蹄声?

裴拜野抬起头,满目疑惑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凤御北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但相比于满目疑惑的裴拜野,他显然更清楚这声马蹄意味着什么,面上霎时间浮现出一片担忧之色。

但他没想到的是,比马蹄声更先靠近的是一个慌里慌张的小太监。

“陛下,陛下,殿下不好了……”

小太监跑得急,险些没看到站在海棠树下的帝后,因此脚步停得很急,直接摔趴到地上,但依旧不耽误他展露极高的专业素养。

他上气不接下气道,“陛下您快回去看看吧!小殿下,他吐血了,苏太医让奴才赶快来请您回去看看!”

“朕这就去……”

“报——!”一身银铠的传讯官利落地翻身下马,同样跪在凤御北身前,他身上的尘土在干净的宫道上扬起,却也顾及不了更多。

“陛下,边关出大事了!”

“西疆边陲军叛乱,开放城门,如今三万大军已入驻边陲三镇,而更有数千瘟疫病患无序进入鸾凤,多数去向不明。”

凤御北浑身一软,直接向后倒去,幸而一双大手强有力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又是这样!

眼前场景,让凤御北很难不联想起当日的南盟一战。

而在那场战争中,鸾凤不仅损失了上万的兵马,更是搭进了护国大将军赵金宝的一条性命。

“那燕……”凤御北的呼吸开始急促,想要说什么,却因气急攻心堵在胸口。

裴拜野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怀中人的胸口,替凤御北问道,“燕问澜的情况如何?”

对于凤御北来说,燕问澜是比赵金宝更加珍视的不可失去之人。

可下一秒,传讯官的一句话就让本就满心焦虑的凤御北直接两眼一黑,歪头晕倒在裴拜野的怀中。

“燕将军率我军殊死抵抗……”

“但如今下落不明,死生未卜。”

第203章 陛下与鸾凤的过往(5)

谢知沧身披战甲闯入圣凰殿时,凤御北仍在昏迷之中。

苏太医刚从裴拜野的威势高压中逃出来,只顾着低头擦汗,一时没注意路,就和谢知沧冰凉坚硬的甲胄撞了个结结实实。

他还以为是哪个莽撞的小侍卫,抬头刚要斥责,就对上了谢指挥使冷若冰霜的一张脸,一瞬间苏太医还以为他面前的人是燕问澜。

“见、见、见……微臣见过谢大人!”苏太医连忙转换语气行礼,但谢知沧就像没看到他人一样,略过他直接进了内寝。

想到宫里前几日就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苏太医紧紧地抱着药箱溜出了圣凰殿。

他总觉得,这鸾凤的天要变了……

自那一日的接连打击后,凤御北就陷入昏迷,高烧不退,整个太医院一圈诊断下来,也只诊出个忧思过度,给出的法子也是多静养为宜。

凤御北的确忧思过度,休息不足,即便没有边关失守,瘟疫发散的消息,他的底子也早被太子之病和不断叠压的政务掏得发虚,只不过若非这次爆发,裴拜野一点也不知道而已。

这一次陛下突然病重,裴拜野守在床边和阎王一样,他虽然诊不了凤御北的病,但断人谎话还却有几分本事。

若只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刺得昏过去,几针下去也该清醒,可凤御北不禁没有清醒的意思,反而后继发起高烧,裴拜野当然觉察到其中的不对劲,可当他问向当时诊脉的几位太医时,居然还异口同声地告诉他,只是因气急攻心所致。

这就是把他当傻子蒙蔽了。

裴拜野没多费口舌,大手一挥直接把人扔进了天干营的暗牢。

第二日,他又换了一波太医来问。

如此,直到太医院留守的太医数量减到不足原先四分之一,他们才意识到这位姓裴的男皇后根本就不是娈宠那么简单。

这位主子是实打实的鸾凤第二掌权者,否则怎么可能调动得了陛下亲兵的天干营。

眼看着太医院要被裴拜野抓人抓得运行不下去,苏太医一行才总算对裴拜野禀明真实情况。

凤御北的身子其实自打从南盟回来后就一直有所亏空,而在裴拜野到了陛下身边后,是凤御北特意下了圣旨给太医院封口:

他的身体状况,绝不可以告知裴拜野知晓,只要裴拜野问起,便说一切都好。

“自陛下从南盟回来后,身体底子就一直不如从前,像是受了什么大喜大悲的惊惧之事。即便是师傅一直精心调养,也只是面上看起来气色好些,可内里总是缺血亏气。”

苏太医并没有跟随凤御北出征,对南盟一事只是听说,裴拜野倒是真真切切经历了一切,可系统更改过后的记忆他也没仔细问过凤御北。

那一段往事,是他心里埋着的一块碎玻璃渣子,他不确定若他非要去探究,会不会伤了自己,也伤了凤御北。

他只知道,在凤御北当前的记忆里,赵金宝是作为护国将军死去的,可他自己……

想着凤御北后来待他的表现,应该不至于是个大反派吧?

对他而言,这已经是比原先好上十倍百倍的结局,所以裴拜野从未问过这段往事。

可如今太医说凤御北的身体是因为在南盟经历了大喜大悲之事才会导致如此,这让裴拜野不禁怀疑起来,如果系统真的抹平了当年的一切记忆,那这道横亘在凤御北心间的伤疤又为何会源源不断地吞噬着他的精力,掏空他的身体?

可若是凤御北还记得关于往昔的一切……

裴拜野摇了摇头,罢了,不可能的。

依照凤御北的性子,若他还记得往昔发生的一切,即便会为了照抚将士,安抚人心而厚葬赵金宝,也绝不可能原谅他。

初见时凤御北没有再给他胸口来一刀,足以说明陛下早已不记得南盟真正发生的一切。

“陛下因何要瞒着本宫?”裴拜野决定旁敲侧击地问问。

“微臣等并不知晓个中缘由,请娘娘恕罪。”太医们确实只是奉旨办事,不明原因。

不过在他们猜想来,左不过就是不想让皇后担心呗。

私下里太医们谈起这道圣旨,语气里都是止不住的羡慕,虽同为男子,但陛下对裴皇后的这份心意那是千金不换地难得。

虽然这话说得好听,但当裴拜野打听到这般说辞的消息时,还是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不相信凤御北封太医院的嘴就是为了怕他担心,毕竟陛下自我伤害的事儿也没少做。

可惜,这次反倒是局外人猜对了。

凤御北之所以不许太医院透露他的身体底子,只单纯是为了不希望裴拜野担心。

“皇后事多烦忧,此事不必给他知晓,以免更添烦恼。”

这是凤御北要王公公前往传旨时说的原话。

“反正朕的身体自己清楚,一时儿半会儿地又死不了。”

……

谢知沧一进内寝,差点被屋子里浓郁的苦汤药味儿给熏得呕出来。

不过自从接到燕问澜生死不明的失踪消息,他便不分昼夜地疾驰奔向京都,一路上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几日,即便要呕也没什么能吐得出来。

谢知沧回来京城只为一件事,向凤御北请命,亲自带兵增援西线。

他走得急,又是独自赶路,连凤御北已经昏迷数日的消息都未曾听到,一路上闯到圣凰殿,看到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的人,谢知沧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凤御北昏迷的消息虽然不算人人皆知,但朝野上下也都已心照不宣,就连闻铎都收到消息,派了侍候的宫人前来问候。

看到躺在榻上的凤御北和他身边坐着的,满心满眼只有床上人的裴拜野,谢知沧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与裴拜野不睦这是无可变更的事实。

可即便和睦,没有凤御北亲自下发调令,裴拜野也不可能代行陛下之职去调派军队,除非他要反了天了!

但如果再不增援,那燕问澜的性命恐怕就……

谢知沧同样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南盟一战中的赵金宝。

当年的赵金宝便是曾被南盟捉去严刑逼供,最终即便破城被救了回来,也因重伤不治而身亡。

他绝不允许燕问澜踏足这样的后尘!

湘州城中燕问澜被毒杀的冰冷恐惧又一次蔓延到谢知沧全身,他的头低得死死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知道自己无法求得朝廷的协助,那即便孤身一人闯敌营,他也要把燕问澜平安无事地带回来!

想通这一点,谢知沧转身便要走。

结果身后却传来一道沙哑至极的声音,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你要去哪里?西疆?”

听到裴拜野的质问,谢知沧漠然回头,坚定道,“对。”

“一个人?”裴拜野继续问。

“那又如何?”谢知沧捏紧了腰间的佩剑,即便只有他一个人,他也绝不打算退缩。

“这是可以调动东大营三万将士的虎符,这是拨地支营五百人的调令。这些人归你指挥,至于该如何布阵调兵,你应该比我清楚。”

裴拜野说着,把半块虎符和一纸圣旨扔给谢知沧,随后,他便又恢复成了将额头贴在凤御北手背上,只见得满眼陛下而不理世事的模样。

“这……私自调兵和假传圣旨是死罪!”谢知沧抱着怀中的圣旨和虎符,咬着牙拒绝。

凤御北未曾清醒,这一切便只可能是裴拜野的手笔,他不明白裴拜野为何要冒着灭九族的大罪帮自己,但他不想欠这份人情。

“不是人情,也不是帮你。”裴拜野不耐烦道,这人怎么这么烦,得了便宜还要在他这里卖乖是吧?

“若是清安还醒着,他也不会看着燕问澜身陷重重囹吾而兀自保全自身。”

“让你去调人你就去,日后若出了任何差池,都由我一人承担后果!”

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瞬间,在谢知沧的眼里他好像真的看到了一位鸾凤皇后该有的模样。

责任,决绝,担当与魄力。

他一直觉得裴拜野能上位,纯粹是自己兄弟被一张脸迷惑了心智,毕竟这人就像是王公公的升级版,在凤御北身边除了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就是想着法子给凤御北逗趣儿,活脱脱一副祸国妖妃的做派。

谢知沧抱着怀中象征着燕问澜生还希望的调令虎符,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唇角,正欲提衣离开,却终究回过身来,冲着内寝行了一个大礼。

“臣谢知沧谨遵皇后娘娘旨意,必不负所托!”

当日,谢知沧获封安西大将军,率领三万将士开拔西疆平叛。

与此同时,凤御北下令沿途各州郡严防西疆叛乱民众进入的圣旨也陆续送到各州府中,一时之间,各州县纷纷警备戒严,虽然气氛不免低迷,但好在没再出什么大乱子。

凤御北昏迷不醒的消息暂时还是京都内部的消息,因此无人对此有异议,即便是朝廷中知晓一二分真相的官员,也统一口径没泄露出任何内容。

他们能猜到这些事情很大可能是那位裴皇后假传的圣旨,但其一他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圣旨下令停了早朝,而天干营又围了陛下寝宫,无诏任何人不得私自进入,其二依照凤御北对裴拜野的恩宠,即便真是此人参与朝政,陛下也只会和稀泥遮掩过去。

要知道自从帝后大婚以后,凤御北从未掩饰过要与他的皇后共治天下的心思。

反正裴拜野也没干什么卖国求荣的事儿,他们犯不上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检举揭发,万一凤御北昏迷一事为假,政令全都是陛下亲自所发呢?

那他们不是洗好了脖子往枪口上撞吗?名声利益什么也捞不到不说,还要背个污蔑皇后,祸乱人心的罪名,又不是嫌这官位坐得太稳当。

于是,在众人都心怀鬼胎,各有考量的大背景之下,虽然凤御北一直昏迷不醒,但裴拜野所代为发布的一切政令居然都畅通无阻地运行了起来,就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惊讶。

说实话,就连凤御北亲自执政的时候都会时不时有人跳出来唱反调,裴拜野本以为非常时期,他得用点带血的手段才能维持住政局稳定,没想到竟意外地轻松。

这一日,裴拜野满身疲惫地处理完一日的奏章,又去看望了仍在病中的太子,这才满身疲惫地回到圣凰殿。

一进门就撞见了个稀客,鸾凤大国师,司月。

“听闻陛下不适,臣特来探望。”司月的解释很官方,但也没错漏,于是裴拜野侧身放了他出去。

寝殿中,凤御北仍旧合着眼眸,裴拜野照例把这几日的政务说给他听,最后在凤御北的手背上落下轻巧一吻。

“清安快快醒来吧,你的国家和子民需要你。”

“我也需要你。”

在谁都没注意到的地方,凤御北的手指微微勾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陛下就醒过来了,然后大决战预备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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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陛下与鸾凤的过往(6)

说起来也许没人会信,在昏迷的这三五日里,凤御北的意识其实是断续清醒着的。

虽然太医诊出的病案是体虚亏气,但凤御北并不如此觉得,他之所以无法清醒过来,是因为有一双无形的手一直在扯着他不断沉入一场接着一场的梦境之中。

那是一场注定走向死亡的归途。

他在一遍又一遍地死去。

掉下化龙池被水淹死,狩猎场上被弓箭射死,饮食中被放了鹤顶红毒死,一根白绫悬在梁上吊死,自城楼一跃而下摔死……

因为死的次数太多,凤御北已经从最开始的惊惧到最后已经坦然处之。

他甚至开始挑剔起了死法。

譬如他觉得,携穿胸一剑跳崖而死是最叫彩的结局。

当然,如果主角儿没有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的话,那就更好了。

不过反正都是梦,凤御北也没多在意。

他梦到过的死法大都出自《历代帝王死法一览全图鉴》这本书,是他幼时在藏书阁翻到的一本禁书。

对于一位太子,一位日后的准皇帝来说,这书可以说是相当于恐怖故事集那种。

被凤重山发现后,凤御北人生头一次遭到父皇和母后的混合双打,哭得嗓子都哑掉。

后来这书就被收了起来,他还以为依母后的性子早都给他烧了呢,没想到竟然被好好存在了圣凤殿的暗格里,给裴拜野大修圣凤殿的时候又被宫人重新翻到,呈了上来。

凤御北没多忌讳,看到儿时的禁书又回到手上,便拿起时不时翻一翻。

不过他得避着裴拜野,这人看到他看这些东西,肯定又免不了一番说教,最后没准还得把他的书收走。

凤御北不觉得这有什么避讳,相反,在他看来以此为鉴,更可以时时提点自己不要步先人的后尘,努力做一位贤君明主。

只是凤御北也想不到,自己的日有所看,夜有所梦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虽然不忌讳,但人看着“自己”一遍遍惨死在自己面前,内心多少还是有些波动。

尤其是裴拜野有时候会压在他的胸口,抱着他睡觉,这时候凤御北总会梦到自己被滚落的大石块压死……

因为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凤御北清晰地知道裴拜野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这时候他又开始满意起裴拜野来。

陛下倒是想得很开,反正他试过强行睁眼也醒不过来,那不如就先这么半梦半醒吧。

直到那一日,司月来到他的床边。

凤御北终于在梦里见到了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凤御宣!

凤御宣穿着一身龙袍,坐在空无一人的金銮殿龙椅上,俨然一副皇帝的姿态。不过事实证明,在他的梦里,是皇帝就会死,和谁是皇帝没有关系。

随着耳畔由远及近的打斗声,终于有一个人迎着晨曦浴血而来,那人的一身白袍被金辉染成了鎏黄色,他背对凤御北而立,看不清面容。

而凤御宣像是与此人极其熟识,他看到来人轻笑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他已经自行服了毒药!

“你来了?”

凤御宣本就体弱,这样靠近死亡的时刻,他这一生中经历了无数次,只不过都被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坦然地接受自己早已既定的结局。

“好久不见,陛下。”

回答他的人并不是白衣男子,而是这人身边一身藏蓝衣袍的年轻男子,声音让凤御北莫名熟悉。

“没想到,你居然还愿意回来见我。”

凤御宣像是很开心,甚至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他走到玉阶下,站定在那蓝衣男子的对面。

男子轻轻抬起手像是要抚摸凤御宣的脸颊,“当然,我要回来送您最后一程的——噗呲!”

可他的衣袖中伸出的并非脉脉温情的手掌,而是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剑。

凤御宣被一剑贯穿胸口,血溅三尺之高。

白衣男子像是预料到会有这一幕,早已经打开着折扇站得远远的,生怕有一滴血溅到自己的衣角。

但那蓝衣男子却被凤御宣的血实实在在染了个透彻,殷红的血珠子滴答滴答地顺着衣袖口往下流。

同样是被一剑穿胸而死,在这场梦境里,凤御宣死得比在凤御北手下更加惨烈。

但他却是笑着的,眼眸中没有一丝不甘与怨恨。

在愈发暗沉的光影中,凤御北听到了凤御宣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丝呢喃,对着那名蓝衣男子发出的。

“恭喜朕的爱妃,得偿所愿。”

……

这场死亡困了凤御北很久很久,久到司月是何时离开的他都未曾发觉。

其实,当凤御北从这场梦境中脱离出来后,他便明晰了那名白衣男子的身份。

他是裴拜野。

在一年多前,自己曾经做过同样的梦境,只不过那时候他梦到的是之后发生的事情。

凤御宣死亡,王公公身首异处,燕问澜被捕,最后赶来的谢知沧自刎于凤御宣的尸首旁。

而最后的赢家裴拜野,踩着这样一地尸山血海,举行了他的登基仪式。

成为下一代王朝的开国皇帝。

可惜,在这一场大戏里,并没有自己的戏份。

自始至终,凤御北自己都没能在这场梦境中出现过。

而去他还有一点好奇,就是那个他熟悉声音的,却终究没能看清其面容的蓝袍男子,究竟是谁?

凤御宣的……爱妃?

竟然也是个男的?!

所以,合着他老凤家不止他一个断袖啊!

凤御北莫名有点高兴。

若真是这样的话,百年之后到了地底下,他就不必独身一人承受凤氏列祖列宗的拷问了!实在是件大好事啊!

也许是凤御北太过高兴笑出了声,以至于他好像听到了裴拜野的焦急呼唤。

“清安,清安,你醒了吗?能听到我说话吗?”裴拜野的声音穿透梦境,准确无误地送入凤御北的耳中。

“清安有什么高兴的事,可以说给我听听吗?”裴拜野看到凤御北扬起的嘴角,试探性地问。

他不清楚凤御北是否真的能听到的他的话,如果可以,那岂不是意味着他的陛下马上就能清醒过来了?!

凤御北听多了裴拜野的声音,难免有些不高兴。

这人刚刚在梦里夺了他老凤家的万里江山,这下怎么连他的清净也要夺走?!

“清安,小乖,乖乖,如果醒了就睁开眼好不好,我很想你,太子也是。”

“太子的呕血已经止住了,小家伙今天的晚膳进得很香,比你乖多了。”

凤御北:……好幼稚的激将法。

看在裴拜野说了两句好话的份儿上,凤御北决定不再和他计较,但这人执着地要自己分享遇到什么开心事,于是被问得不耐烦的凤御北脱口而出道,“因为凤御宣也喜欢男子,所以我不是凤氏唯一的断袖啦,嘿嘿。”

裴拜野:“……”

裴拜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凤御北半梦半醒之间想到的居然是这种东西,不仅如此,还因此乐得出了声儿……

当日晚上,裴拜野又把太医院的所有人召到一起为凤御北诊脉,其实在太医们看来,陛下的往事情况一直就是那样,没好也没坏,死肯定是死不了,但具体什么时候醒来,这真得看天意。

但是碍于裴拜野的威压,又不能让这位主子觉得他们白拿月例银子,于是都只挑着好听的说。

左不过是很快就能醒,和陛下的身子已大有好转这两句陀螺话来回说。

不仅裴拜野听得直皱眉,就连凤御北都在心里偷偷笑。

这些人是把平日里打马虎眼的功夫摆到裴拜野面前了,但他这位皇后什么性子他可太清楚不过,妄图糊弄过关的,没一个好果子吃。

这倒不是裴拜野心多黑,只不过是职业使然而已。

裴氏那样大的一个企业,若是裴拜野仍由董事会的那帮老家伙和稀泥,随便那些部门高管说两句好听的就糊弄过去,那裴氏早都被分食殆尽,拆骨卖血了。

凤御北会纵容他们得过且过地糊弄是因为他是皇帝,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皇帝容易发展成偏执的暴君。

裴拜野绝不容许他们意图欺上瞒下是因为他的商人,容许做出糊涂烂账的商人只会被敲骨吸髓,连皮囊都不放过。

从某种方面来说,他们还挺互补的。

裴拜野没有凤御北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小心思,凤御北一日不醒来,这些太医在他眼里就一日是一帮子吃干饭的。

但他也清楚,这时候的条件比不得现代,他解雇了一帮人立马就可以高薪挖来另一个团队填补空白,他要是真把这群太医都免了职扔回家,凤御北肯定头一个不同意。

更别说这帮人本来就代表着这个时代最高的医疗水平。

可就算是这群人,都没办法把凤御北唤醒……

裴拜野的眼眸深深地沉下去,一个不注意,他捏着凤御北掌心的手也在不断地加力气……

终于,落针可闻的内寝响起一声急而短促的痛呼。

“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向躺在床踏上,疼得呲牙咧嘴的凤御北。

痛呼声戛然而止。

意识到自己的装昏迷计划全盘败露,凤御北的眼神在众人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最终他把目标锁定在裴拜野身上。

凤御北从容地坐起身,贴在裴拜野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小声撒娇,“好夫君,喉咙痛,想喝水。”

裴拜野浑身一震,所有的情绪都随着一声咬着牙从齿缝里发出的——“愣着干什么,拿水来”——而消散在一片轻描淡写之中……

入夜,折腾着撒了半天娇,生怕裴拜野秋后算账的凤御北总算得了人的发誓,说保证不会追究他装晕一刻钟的事儿,于是陛下这才安心地阖上眼眸。

把凤御北哄入安眠,裴拜野恋恋不舍地松开怀里暖和的人儿,走到床边打开了个小小的窗户缝隙,一只白毛鹰使停在窗棂上。

鹰使啄走裴拜野掌心的大块肉,确认主人要传递的信件在腿上绑好后,扑棱着翅膀直冲云霄而去。

它带去的是裴拜野给谢知沧的回信。

明日鸾凤会下令增兵一万人,继续驰援西疆。

因为闻熹他疯了!

直到谢知沧抵达西线战场,朝中才知道这场战事已经进行到何等惨烈的地步。

因为伴随着瘟疫,所以很多人并不是战死的,而是疼死的,痒死的,烂死的。

谢知沧率领军队抵达西宁城时,这座距离西疆与鸾凤边境近百公里的小城,已经是瘟疫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即便如此,当他踏入城门,路边也依旧可见被拖行的血迹,空气中弥散不去的是尸体的腐臭味儿。

“都是大个儿的壮实小伙子,都死了,都死了啊……哎,老天爷啊……”

西宁州知府看到朝廷援兵谢知沧,双膝一软,跪在城门前,捂着脸哭泣。

道路两旁为数不多的百姓见此情状,不禁动容,一起跪倒在城门口,口中喊着什么“青天大老爷救救我们”之类的话。

西宁州知府不是别人,正是那被裴拜野小心眼记恨过一段时日的新科探花郎。

之前凤御北把此人扔在燕问澜手底下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避人风头——这个“人”主要指裴拜野,后来凤御北哄好裴拜野,这位名为叶文彰的探花郎就即刻收到了走马上任西宁州的拔擢令。

此人才学品行皆佳,不仅是凤御北极看中他,就连几个凤氏一族的亲王都竞相想要为女儿聘来做上门女婿。

不过争抢太多凤御北反倒不好指婚,于是他想着先把人放到西宁州历练几年,到时有了资历再调回朝廷中央。

只是谁也不曾想到,叶文彰上任不足半月,西疆便爆发了骇人的瘟疫,其后更是接连发生西疆叛乱,流民入城之事,新官上任的叶知府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有余。

可叶文彰眼里并没有自己,他满心满眼都是西宁州枉死的百姓。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精壮的汉子突然间倒下去。

他们中有人明明昨日还在同邻里讨论新开垦的土地多么肥沃,吹嘘他家明年的收成会有多好,说他婆娘又显怀了,这次要生个可爱的女儿……

可眨眼间,这户人间便挂上白幡。

鼓乐一起,年仅三岁的小儿依偎在哭到晕厥过去的寡母身前,咬着衣袖瑟瑟发抖,如一只误入狼群的小崽,而那名年仅二十岁左右的寡妇,肚子已经鼓鼓显怀。

类似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或者说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而这已经是仍在鸾凤控制下的州府,至于那些被西疆攻占的地方,听逃难出来的灾民描述,早已成了一副人间炼狱。

死人,不是一个或者两个,而是成片成片地死。

因为不仅瘟疫会杀人,西疆的军队也会杀人,并且是比瘟疫更加冷血的,不眨眼睛地杀人。

其虽然军队屠城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可人杀人总是要有一丝畏惧的,但西疆的那帮士兵没有。

他们就像是屠夫杀猪一样,眼里没有一丝屠杀同类的畏惧,只有漠然,麻木不仁的漠然。

从他们的屠杀下逃出来的流民再谈起闻熹的军队,都说他们比起活人,更像是一柄长了双手双脚的屠刀。

况且古往今来便有不杀战俘,不屠妇孺之说,可西疆的那些畜生杀起人来,只分跑得快与不快。

跑得快的现在在他们面前诉说那些暴行,跑得慢的估计已经喝完了第三碗孟婆汤。

叶文彰收留这些被迫害至无家可归的流民本是好意,可他绝没想到,这本就是闻熹计划里的一环。

在流民救灾棚搭起来的第二日,瘟疫——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最初死一个人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在齐心协力地隐瞒,直到开始接连死人。

三天十个,一天十个,最后到一个时辰十个,最后直到眨一下眼就能死十个。

人死得实在太多了,比肉铺一年斩杀的牲口还要多。

比从战场上刨出来的死人,还要多。

最终,死到比这城里活着的人,还要多。

若非谢知沧不舍昼夜地率兵赶来,那么闻熹不费一兵一卒便又得一座城池。

叶文彰不知道的是,在谢知沧亲身抵达西宁州之前,地支营的暗卫已经杀了上百个围在西宁州城郊的西疆探子。

只要再晚一天,他等到的就不是鸾凤的支援,而是闻熹的另一场屠城游戏。

其实谢知沧能感觉到,叶文彰已经有些疯了。

说到底,叶知府也只是一介二十来岁的白面书生,在家中时连杀鸡都不敢看一眼,如今却要直面这鲜血淋漓的真实。

“我会同你一起守住西宁城,绝不会让叛军再夺一城!更不会让闻氏狗贼再屠我鸾凤子民一人!”谢知沧握着佩剑的手迸起青筋,字字吞进血泪。

远在京都的凤御北和闻铎听到闻熹屠城的消息,只觉得他是得了失心疯。

无他,因为屠城实在不是一个脑子正常的将领能干出来的事儿。

起兵造反也好,举杯聚义也罢,说白了最终还是要夺了江山自立为王。

谋反又不是上床,就图造反成功的时候爽那一下,改朝换代也得要个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而屠城,不仅不会收服民心,反而只会招致更加激烈的反抗。

战俘和降民都是一个死字,那不是白投降了吗?战死沙场也还是死,归降受死也是死,死在战场上还能给祖宗挣个面儿呢!

可闻熹就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这点一般,入一门,便屠一城。

血聚而成河,城中三日人鸟声俱绝,唯一轮孤月高悬,也被染成血色。

“其实,我有时候总觉得,阿熹像是变了个人。”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闻铎即便不信也得信。

他可以接受闻熹大逆不道刺杀凤御北,可以接受他贼心不死起兵造反,甚至可以接受他设下毒计,意图置自己于死地……

但是他无法接受那个曾经连一只厨房待宰的兔子都要哭着救下的小弟,如今竟然会变成一个杀人屠城的恶魔!

“陛下,您说,他这样的是不是我该给他找个巫师驱驱魔什么的?”

闻铎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自嘲一笑,“也许他是被什么恶鬼夺舍了也说不准。”

凤御北冷着脸色,难得没有接闻铎的话茬,如果现在他知道这人已经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他一定会在湘州城就下令封城将闻熹揪出来,亲自碎尸万段!

如此就不会有那么多枉死的无辜百姓。

三城,九镇,五万七千八百六十四人,那是整整五万多条无故死亡的人命!

裴拜野握着凤御北冰凉的手默默给予他支持,虽然闻铎是在开玩笑,但裴拜野清楚,他说得没错。

无论是凤御北幼时的玩伴琥珀也好,亦或是闻铎记忆中的幼弟阿熹也罢,都不过是如今玩家“闻熹”的皮囊而已。

他们记忆中的闻熹早已经死了,现在他们面对的只是一个把人命看做数据NPC的玩家。

就像人们喜欢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最后在离开前掬一捧水淹掉蚂蚁洞一样,没有人会关心淹死在水中的蚂蚁,就像玩家不会心疼黑掉一片的数据。

那不是人命,而是他们的“成就”、“战力”和“排行榜”。

可即便裴拜野清楚地知道一切,他也无法理解闻熹的行为。

虽然只是一款游戏,但《谋反》的设定是符合人性逻辑的,即战争要考虑的不仅仅是抢地争资源,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声誉。

说白了就是扯大旗。

以往赛季多鸾凤君主无状,这就给了各路叛军起兵聚义的理由,只要拉起一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仁义大旗,自然有无数民心所向。

可是,闻熹如今着样的行为,别说削减凤御北的声望,恐怕这一通操作下来,他自己的【民心值】都要跌破底线。

裴拜野如此猜想着,迟疑地点开排行榜后面【更多】选项,每逢第四赛段,都会新增一些可见数值,譬如象征百姓众望所归程度的【民心值】。

但是,当裴拜野看清闻熹的数据时,一瞬间以为是数据更新出了错漏——

闻熹的【民心值】不仅没有任何下降,反而以每分钟1%的速度在一点一点地增长!

就好像他不是屠了城,而是救了一城的百姓一样!

裴拜野立马将这一反常报错给客服,收到的回复却是数据正常无误?!

裴拜野沉下眉头,如果数据真的无误,那么就只能证明闻熹正在以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方式收割着民心,这速度比他当年一路打仗一路氪金放粮来得还要快。

那一赛季裴拜野还不太懂玩法,是一路撒钱硬氪到帝位上去的,征战沿途路过一城就自掏腰包发一城的米粮,于是便真的形成了一个赛季的“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壮观情形。

可即便这样,裴拜野也没能做到【民心值】以每分钟1%的恐怖速度增长。

就在殿中三人皆沉默无言时,一道焦急的声音自殿门外响起,破了里面的尴尬氛围。

“陛下,太子殿下又开始吐食了,您是否要过去看看?”伺候太子的小金公公高声禀报道。

一听到太子病情又反复,凤御北的一颗心心沉了又沉。

裴拜野看他脸色不好刚想拒绝,就听见凤御北应了声,说自己穿好衣裳马上就去。

闻铎识相地告辞,他的身子养好一些,至少不再是风一吹就倒的娇花一朵。

宸栖殿中,裴拜野看着凤御北满目担忧的神色,和太子紧紧抱着他小爹的依恋神态,心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羽毛掠过一样地触动。

凤御北用手帕一点一点擦去太子嘴角的粥,又哼着一首柔软的摇篮曲将闹病的小孩儿哄睡。

等到他把太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到床榻上,裴拜野突然从身后把他圈在怀里,“清安真是个顶好的阿爹。”对比起凤御北,他好像只能算太子的后爹一样。

凤御北抿唇,嘴角微微扬起,他很受用这句夸赞。

看着眼前被病痛折磨的太子,又想到西线枉死屠刀下的五万生灵,凤御北的眼睫垂下,颤了又颤,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滚下。

“朕想去司天台的祈灵阁住上三日,以求为天下苍生祈福。”

祈灵阁所设是为供祝祷天下生灵安乐之用。

“那我……”

“朕想独自去,好吗?”凤御北打断裴拜野的话,声音又小又轻。

裴拜野沉默半晌,最终把脸埋在凤御北的脖颈间,轻叹一声。

“好。”——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会有大剧情出没!!!

啊啊啊,想想都觉得写得好爽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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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陛下与鸾凤的过往(7)

随着祈灵阁的大门“砰”地一声合上,凤御北单薄瘦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裴拜野的眼前。

司月叹了口气,率先迈上九十九级台阶,走了几阶,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下来,想起陛下的嘱托,他只能回头道,“裴公子,上来吧。”

裴拜野站在原地不为所动,像是没听到似的。

司月顿了顿,扒着扶手向上看去,王公公的声音穿透几十米深的地下,语气格外诚恳。

“皇后娘娘,陛下吩咐过了,这几日的奏折都让奴才交给您来批阅,您看看,您是上来看呐,还是奴才给您送下去呐?”

裴拜野:……

“我上去,您老就别下来了。”

九十九级又高又陡的台阶,一个不小心就能给老头儿摔成散装乐高。

若是真出点什么事儿,凤御北肯定会难过。

裴拜野用力咬了下腮肉让自己打起精神。

没关系,左不过三日不相见而已。

可是……

如果裴拜野早就知道,凤御北口中所谓的“祈灵阁”,其实是鸾凤历代皇帝的禁闭室,他是绝对不会容许凤御北一个人进去的!

这并不是他故意调查祈灵阁,而是几个宫中的嬷嬷太监闲聊时说漏了嘴。

凤御北进去祈灵阁的事儿满皇宫都知晓,但其实大部分人也只当是如同去华云寺斋戒一般,沐浴、更衣、敬香这样的一套流程。

但宫里的老人儿却知道,祈灵阁与其说是祈福所用,不如说是谢罪之所。

那座深埋地下的阁楼最初建造,早年鸾凤某位行事奇异的先祖所为。

此先祖执政期间民间多灾荒,但无奈皇帝痴迷木工建筑,不顾朝政,以至朝中文臣武将联合起兵,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推举了一位年幼的皇子上位。

至于那位先祖,据传当起义军攻入皇宫之时,他就躲到了司天台的祈灵阁之中。

祈灵阁乃此先祖亲自设计建造,和地面上的司天台恰巧呈中轴对称之势。

祈灵阁建得固若金汤,除非一把火烧掉,便只能等阁中人主动出来才行。

于是,新帝下令大军围阁,等到第十五日时,一具形容枯槁的“干尸”推开了阁楼大门。

据传,他长长伸出的手距离捧着食水的宫人仅半步之遥,却最终被困死在他亲手打造的牢笼门前。

自那以后,祈灵阁便被禁军层层封禁。

如此过了许多年。

直到当年被当做傀儡推上皇位的幼帝行将垂暮之时,他突然下旨将那昏君打造的祈灵阁重启,以作禁闭犯错的皇室子弟之用,以此来警醒后人。

后来这习俗传了上百年,传到最后就成了鸾凤陛下的专属禁闭室。

入祈灵阁者,三日不食水米,需潜心忏悔其罪过,以求得苍天宽恕,怜悯其子,庇佑其民。

据说,曾经真的有凤氏先帝以数日绝食,险些命丧黄泉为代价,为鸾凤求来了一场救命的甘霖。

而在司天台的观测记录簿上,那一整年都该是荒灾大旱的天气。

一座只属于皇帝禁闭室。

以凤御北的权威手腕,若他不愿意,没人可以强迫他自请赎罪。

甚至直到现在边境大乱,叛军屠城,瘟疫肆虐……鸾凤的绝大多数百姓也依然相信他们的陛下会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可凤御北还是毅然决然地走了进去。

裴拜野深吸一口气,仰靠在御案后宽大柔软的龙椅上。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封奏折,上面只写着短短一行字:

西宁被袭,固城破,万民屠,势大危,撤至西江郡。

在这封奏折的折角处,还擦着一抹血迹,像是不小心滴到纸上又被抹去。

这是两日前,谢知沧送到京城的奏章。

这封奏章换来的是凤御北的八千亲卫青鸾军亲赴西江。

这道调令是裴拜野在朝堂上顾自宣布的,没有经过凤御北的首肯,但偏偏没有一人敢质疑。

一方面是因为若真的让西疆军打过西江,那鸾凤的中原之地便宣告危矣,现在谁拦着增兵谁就是卖国的反贼。

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知道,鸾凤陛下凤御北自愿入了祈灵阁去赎罪,即便要处置皇后越俎代庖之罪,那也得等陛下亲自下令吧。

最初,当裴拜野率王公公当众宣布凤御北自请入祈灵阁的消息,朝野上下无不震动。

帝王自请入祈灵阁,相当于在全天下人面前下了一封《罪己诏》。

朝臣怎么也没想到,鸾凤竟然接连两位皇帝都主动走入祈灵阁。

没错,上一个如此自请赎罪的皇帝,是凤重山。

相比于凤御北面临的瘟疫,屠城,战争等人间炼狱的情状,凤重山入祈灵阁的决定则显得更加莫名而突然。

前一日还好好地同大臣们在议政,讨论若是攻打南盟从哪个方向出兵更好,后一日大早便把太傅丞相大将军指挥使等一干人都叫到床前托孤,等到当日晚上,宫中便传来旨意,说陛下自请入了祈灵阁,再不许人打扰。

时至今日,凤重山在祈灵阁渡过的十日里究竟经历了什么,仍旧是无人知晓的谜团。

众人只知道,自那以后先帝便愈发地宠幸国师,痴迷于占卜与问星之术,再不上心朝政,与众人熟悉的陛下判若两人。

这也曾是凤御北心底最深处扎着的一根利刺。

他不知道父皇为何一夕之间心性大变,为何弃置江山基业不顾,为何偏听偏信恩宠国师,为何与母后生分疏离,为何……突然不再像是一个父亲。

但如今……

凤御北仰头,看着这祈灵阁顶上勾连得密密麻麻的红线,上面挂着魂幡似的白纸,一股骇然的刺骨寒意顺着他的脚底冲上头顶。

凤御北终于明白了凤重山所有反常举动的缘由。

因为,凤重山看到了结局。

他自己的结局,皇后的结局,凤御北的结局,还有……鸾凤的结局。

那是景丰四十五年,春末夏初的好光景。

院中一只喜鹊落在树枝丫上,惊落满树海棠花瓣,扑簌簌掉在铺陈树下的纸上。

凤御北鼓着腮帮子,吹去纸上落花,凤御北细心地用手为凤御北拂去颈间花瓣,重新握住怀中凤御北的小手。

此时,凤重山正抱着凤御北,两人在同作一画。

很快就要到沈皇后的生辰,这是父子俩商量着要私下送给她的礼物。

沈鸣鹤什么都不缺,寻常金银珠玉的俗物凤重山本就是流水一样地往爱人处送,如今生辰将至,他更要拿出十二分的巧思博得爱人欢欣。

那一日,凤御北抱着自己新作的画作来给凤重山看,说是太傅夸他进步很大,看着那幅画上稚气未脱的笔触,凤重山突然有了一个极好的想法。

恰巧凤御北也正在愁送给母后的生辰贺礼,于是父子俩一拍即合。

每日凤重山批完折子后,凤御北也恰好温习完课业,两人就约定在书房树下共同作画。

直到有一天,近侍太监突然急匆匆地过来禀告,老国师在万乾殿外侯着,说是有要事禀告陛下。

凤重山不明所以,他与国师并不算太熟,最多是行军打仗时,会从司天台挑几人随军算日头风向。

“清安先自行画这树上花瓣,阿爹等一会儿就会回来。”凤重山亲了亲凤御北的眉心,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自己的儿子。

凤御北乖巧认真地点完剩下的一百三十五片花瓣,就乖乖坐在树下,捧着脸等父皇回来。

可一直等到天黑成了墨,小太子也没能等到他的父皇回来。

“殿下,陛下传来口谕,让您先回宸栖殿歇着,陛下今日是回不来了。”

凤重山身边的近侍公公传来口谕,王公公早已经心疼得不行,立马一步上前就要抱着凤御北回去,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住脚步。

“父皇现在何处?”凤御北人不大,但一国太子的气质很足,再加上帝后的疼爱,即便是凤重山的贴身近侍,也对他毕恭毕敬。

“回殿下的话,陛下与国师大人在司天台议事,一时半会儿恐怕出不来,所以才命奴才传令送您回去。”

凤御北的小脸皱了皱,想了一会儿,眸中亮出一丝希冀,“那我可以去司天台看看父皇吗?”

“殿下,这……陛下特意吩咐过,您明日还要上学堂,让奴才无比送您回寝殿歇息。”近侍公公为难道。

“……”凤御北撇了撇嘴,没成功,看来明日还是注定要去学堂。

“那你去吩咐厨房,把父皇宵夜常用的莲子马蹄羹和牛乳秋梨糕都送到司天台。”凤御北不再挣扎,在王公公怀中任人抱着,像个小大人一样吩咐道。

“欸,奴才谨遵殿下之命!”近侍公公乐呵呵地答应着。

小殿下年纪不大,倒是已经会心疼陛下了。

可惜,那一日的莲子马蹄羹最终变得冰凉被倒入痰盂,牛乳秋梨糕也被新来的洒扫宫女不小心打翻,只留下角落的碎渣子和一枚细瓷片忘了被一起扫走。

但这一切,凤重山都不知道。

或者说,即便知道了也没有心气再去管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凤重山在老国师的带领下踏入祈灵阁,如同凤御北所见一样,凤重山一进来便看到阁楼顶上织成一片的红色丝线。

一瞬间,凤重山愣在了原地,老国师也像是入了定一般,垂衣拱手立在一旁。

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过了很久。

终于,凤重山缓步踏上楼梯,抓到了勾在最外面的一根红丝线。

“国师大人,朕与你……真是好久不见啊。”

老国师没有搭话,凤重山也不像是要他回答的样子,反而顺着手中握住的红绳线去摸索,最终摸到挂在红绳上的那一纸小像。

“是宣儿?”凤重山捏着小像问。

“是。”老国师终于搭话。

“怎么死的?”凤重山语气平淡,不像是在谈论自己儿子的死亡一般。

“利剑穿心而死。”老国师公事公办。

“何人登基夺位?”这样的对话凤重山像是已经很熟练。

“首辅,非衣里予,化名裴拜野。”

“又是他?”凤重山轻笑一声。

“罢了,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凤重山倒是看得很开,他拍了拍衣袍,随性单膝跪到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摘下凤御宣的小像,仔细放入一方檀木盒子之中,拜了三拜。

在檀木盒子的上方,还供奉着一方小小的牌位。

「第三十一代鸾凤惠皇帝凤御宣之灵位」

凤重山抬起衣袖,一一擦过前面六座灵位上的落灰。

“下一个,该是谁了?”

“太子殿下,凤御北。”

凤重山擦拭灵牌的手一顿,缓缓转过身看向老国师,“你说什么?!”

“陛下,我们已经错过六次了。”

“可是,北儿他不是……”

“即便太子殿下登基是注定的亡国之兆,我们也……”

老国师的声音低下去,凤重山自嘲地一笑,接上国师未说完的话。

“我们也别无选择。”——

作者有话说:好喜欢写一些陛下的幼年,温馨又可爱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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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陛下与鸾凤的过往(8)

一年又一年。

又见鸾凤景丰四十五年。

凤重山已经数不清自己已茫茫然地活过了多少岁月。

那一年,也是这样的春日光景,也是他与爱子作画于树下,也是国师的一次匆忙求见。

景丰四十五年,一场困住了凤重山百年的诅咒悄然而至。

那一晚,凤重山做了个噩梦。

他梦到数十年后的鸾凤。

饿殍千里难见稚子,血染河山不问万军。

起义军的大火吞噬了整座皇宫,着明黄龙袍的帝王后心中箭,一跃万丈深渊而下……

最初,凤重山只以为这仅仅是一场小小的梦魇,近日北地多生事端,不过是他日思夜虑的缘故。

直到那山谷崖间回荡过一一声声呼喊。

“死了吗?确定人死了吗?!”

“肯定死了!这山活人跳下去都没个活路,何况那前朝的皇帝还中了一箭!”

“行,等到过几日要来些人手下去收尸领赏。”

“欸,你们说这凤御北活着的时候窝囊,死了能给咱们兄弟挣个功名,也算死得其所了吧,啊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