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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陛下,不可往(10)

六月末,京城下了一场大暴雨。

婴儿拳头大小的雨珠一捧一捧地从天下倾下,泄愤一般砸在嫩绿的叶上,打得刚出骨朵的花儿蔫蔫嗒嗒,好无生趣。

凤御北搁下笔,推开批了一半的奏折站起身走到窗边,王公公立马进来询问陛下是否要歇息吃点东西,凤御北摇摇头,只拿过他手中托盘捧着的茶抿了两口。

茶是好茶,只不过他没什么胃口。

王公公看凤御北整个人都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连忙把外头人刚汇报的消息禀报,“启禀陛下,跟着裴公子那边的人说,再有两日他们就能抵达京城了。”

凤御北闻言,黯淡无光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沉下去,因为隔着窗户他已经看到,有几位穿着官服的朝臣结伴踏入万乾殿的大门。

就在凤御北正襟危坐好在御座上的下一秒,王公公的通报声便在殿外响起。

行过礼赐了座,凤御北的脑袋微微偏向一边,明显是不太想同这几位交谈。

之前的早朝,除了赏赐边境疫病防治一事凤御北点头同意,其他人的意见都被四两拨千斤地驳回,但到底陛下没有明着开口,这不意味着还有努力的空间嘛,于是他们就时不时凑在一起,来陛下处理公务的万乾殿当当说客,偶尔还能蹭上一顿午饭。

凤御北赐饭其实主要是为了堵住诸位大臣的嘴,让他们少说两句,但没想到被理解成了赏赐,这不,这几日他们就来得愈发勤快起来。

陛下觉得他们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吵了这么些天,这些人也没个新说辞。

譬如工部揪着先帝的祭祀献殿不放,说什么都要重新翻修,免得失了皇家体面。

若不是年龄够当他爷爷,凤御北都要怀疑这位工部尚书是不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头才姓凤呢。

翻修献殿其实算不得多大的工程,国库里的银子也足够,但凤御北有自己的考量。

眼下西疆闹瘟疫,对于鸾凤而言正是收买人心的好时候。

虽然他和闻铎已经签订了契约,牢牢握住了西疆的财政和军队,但民心这种东西,才是统治能否长久的决定性因素。

闻氏一族再荒诞不堪,到底在西疆经营上百年,若一朝被鸾凤接手,难保不会出现比南盟更加激烈的叛乱,时至今日,鸾凤的怀南州都是重兵把守之地,饶是有凤御北的威望在先,鸾凤想要彻底征服南盟一地,约莫也要花上几年的时间,何况是在闻氏势力已经盘根错节的西疆。

但是这一场瘟疫来得着实巧合。

西疆国主闻铎无力主持大局,而鸾凤作为西疆宗主国在此时介入协助合情合理,但凤御北并不打算把鸾凤的援助当做理所应当,他需要用这次的援助来收服民心。

那么,用修陵寝建园子的钱来购买草药救济平民,就是一个很好听的由头。

他是个皇帝,站在鸾凤的立场上,凤御北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更何况,上次入葬国师时,凤御北亲自去过凤重山的献殿祭拜,虽然比不得刚建起来时的华贵夺目,但也没见哪里残破,怎么到了这尚书老头的嘴里,说得好像那大殿明天就要塌了似的?

工部尚书当然有他自己的小九九。

这些年凤御北多施政于民,清廉为政,饶是只重视军事的凤重山,也营建了两座行宫一处大殿,但凤御北实在太过抠搜,除了迎娶皇后的铺场大一些,其余地方都恨不得省之又省。

以鸾凤的礼制来说,盛宠的皇后多半是要建自己的新宫殿,这对工部来说是个能吃得满嘴流油的大工程。

所以,虽然裴拜野得宠一事扎扎实实给老头的伦理道德来了一波强力冲击,但他是朝臣中为数不多没有上书奏表骂过裴后的。

他还指着陛下的盛宠捞银子油水呢,结果哪成想,帝后大婚不仅没建新宫殿,就连皇后居住的圣凤殿都只是简单打扫装饰了一通,根本没有半点“盛宠娇纵”的意味。

可看帝后二人日常的交往,又让人很难忍住不骂妖妃。

尚书老头迷茫,尚书老头不懂,尚书老头只想换个地方,继续把手伸进陛下的国库里暖暖。

这事儿说起来也不怪凤御北,他本来是打算给裴拜野新盖一座宫殿的,这是鸾凤皇室不成文的规矩,是真正住进皇帝心尖尖里的爱人才有的殊荣,无论封号地位。

但裴拜野一听,说这宫殿要是盖起来,那他日常就都得居于殿中,以示谢主隆恩,立马就摇着脑袋不干了。

他在圣凰殿住得好好的,一步也不想搬离。他是个实用主义者,什么宫殿啊,封号啊,地位啊,都不如凤御北能让他多吃两次来得实在。

凤御北听罢,一边笑骂他没出息,一边被不可名状的甜蜜充斥了整个胸腔。

“我只要清安就够了,其余的什么都不重要。”裴拜野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于是,新建宫殿的事儿就这么被否决了。

至此,凤御北登基十年,除了营建一半就被他喊停的自己的帝陵,再没建过任何一项皇家工程。

而其他官府工程营建不比皇家,一层层剥削下去,能捞的利润实在不够塞牙缝的,因此尚书老头才想趁着告老还乡前说服凤御北重修凤重山的献殿,让他多多少少再丰厚一下养老本。

反正现在国库早已经不缺银子,北地,南盟,东州,西疆,整个鸾凤都被牢牢掌控在凤御北的手里,陛下从指头缝里漏出一点,都够他们饱餐一顿的了。

凤御北听他们喋喋不休实在有些不耐烦,于是摆了摆手,“那这样吧,过几日祭祀夏神,朕亲自前往先帝陵寝住持祭祀,届时朕会亲自考察一番再做定夺。”

“至于夏神祭祀一事,按照往年的规格操办即可,不过礼部尚书所说也不是全无道理——”凤御北故意顿了顿,看到礼部尚书明显提起的呼吸,陛下调皮一笑,“为消退疫病,祈求安康,今年的祭典朕会亲自带着众臣制香囊,挂艾草,祈福康。”

“……”

“怎么,众爱卿还有意见吗?”凤御北微微向后仰靠,嘴角挂起一抹公式化的温柔笑意。

腰间挂着的玉柄匕首不知何时被他拿出来搁在御案上,修长漂亮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寒光凛凛的刀身。

“是,臣等遵旨!”臣服的声音整齐地响起。

他们真是脑子秀逗了,这才短短一年时间,就忘了当年陛下是如何对待那些贪官污吏的了!

他们竟然还妄图主动游说陛下意图从里面贪墨,怕不是觉得自己族谱太长,九族太多。

实在是凤御北近日的表现太过温和好说话,搞得他们淡去了那段脑袋别在裤腰带的恐怖记忆。

凤御北手下的匕首没有别的意思,就一句话:强行忤逆陛下的意图,是真的会死的。

“若是众位爱卿无事,不若陪朕用过午膳再行离宫?”看他们被棒子敲得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凤御北适时地喂上一颗甜枣。

这些人本质上都不算坏,他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白雨晴那样两袖清风,一心为民,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凤御北很清楚。

这些人之前在大大小小的事上没少揩油,如今之所以团结起来向他要银子,不过是仗着马上就要乞骸骨,舍出一张老脸罢了。

听到陛下赐饭,众臣高悬的心悄悄落回肚子里。还好还好,陛下并未真的起杀心,至少他们的身家性命算是保住了。

凤御北的午膳很精致,尤其他近日胃口不佳,即便爱吃的也动不了两下筷子。

陛下的心思谁都能看得出来,但裴公子又不可能马上赶回来,王公公也没更好的法子,只能吩咐人多做两道菜哄着凤御北多吃一点算一点。

但座下刚刚死里逃生的一众大臣压根没发现王公公的这些忧虑。

凤御北前些年政务多时,经常与众臣一商议便是几个时辰,赐饭是常事,那时候陛下便胃口不大,现在的情况在他们的记忆里,已经算吃得很多了。

其实凤御北并非小鸟胃,这一点在裴拜野投喂他时就发现了。往往事后水果准备满满一盘子,凤御北自己就能吃掉一多半,裴拜野这还是在用过晚膳的情况下,所以陛下并非吃得少,只不过是他很少有能专心致志用膳的时候而已。

陛下总是需要思虑很多很多的心事,日也思夜也思,一兜子沉甸甸的事儿压在心头,任谁也吃不好饭。

只有事儿后的那一段时辰,凤御北往往并不算得上清醒,裴拜野喂什么就吃什么,当然也就吃得更多些。

王公公又往凤御北面前的小碗里舀了一小勺虾仁,刚想劝凤御北搁下筷子的手在多吃两口,就见一个小太监疾步跑进来,到他耳边汇报。

“怎么了?”凤御北刚掂起筷子的手又放下,转头看向王公公。

“启禀陛下,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有急事求见。”王公公附在凤御北的耳边轻声禀报,他的脸色并不太好,甚至有些发白。

凤御北心领神会,知道这事儿涉及私密,于是甩了甩衣袖,立马有机灵的小太监会意,为陛下拿来外袍。

“朕已经吃好了,众爱卿且慢用。”说罢,就在众臣的恭送声中出了万乾殿。

谁都知道陛下这是临时有事儿,但谁都没那个胆子敢去问所为何事。

方才凤御北在指间把玩的那把匕首那样锋利,就是给他们看的。

他是个无法被任何人束缚支配的帝王。

“他们在哪里?为何突然有急事求见?”凤御北拢着衣袖,匆匆走出万乾殿。

“启禀陛下,两位大人都在天牢里,是他们的手底下人正在天牢门外等着见陛下。”王公公扶着凤御北上了匆忙吩咐备好的车驾。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凤御北眉头紧锁,一股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

“这,奴才也不知道具体的事儿,前来禀报的人只说了事态紧急,求陛下赶快前往,但具体发生了何事并未禀明。”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与刚刚那些混迹官场的老油条不一样,两人都是凤御北登基之初就一手扶持提拔起来的,是他的心腹重臣,这二人如此神秘,只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不可明说的大事。

凤御北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把甩下车帘,“加快脚步。”

“啪!”马夫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黑色的骏马立马撒开蹄子向前跑去……

天牢外面,罕见地布置了重兵把守。

“臣等见过陛下。”远远地,就有几人迎上前来,凤御北伸手撩开车帘刚要下马车,就被人立马制止。

“陛下,切不可下来!”想到两位大人的吩咐,下属连忙制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凤御北心底的烦躁情绪已经达到顶点。

“启禀陛下,就在三日前,天牢里有犯人出现了发热败血之症。”

“今日,两位大人带了太医来此视察,发现,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正是西疆泛滥之瘟疫!”——

作者有话说:等到裴拜野回来一看,自己好不容易喂的有点肉的陛下又瘦回原样,就会开始生气,比如这样:(ˇ_ˇ:)

没关系,说两句好听的就能哄好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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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陛下,不可往(11)

无端的暴雨仍旧在不知厌烦地倾洒,接成一道隐隐泛着绿色的雨幕,被暴雨打下的花瓣又被狠狠砸进土里,还没来得及开就已经碾落成泥。

这样的大雨已经不知疲倦地下了整整两天。

凤御北也在万乾殿恍若石人一样地站了整整两天,滴水未进。

裴拜野踏入院门时,见到的就是以王公公为首一众宫人站在廊檐下愁眉苦脸的场景,那面色比暴雨还要愁上几分。

把伞扔给随身的小太监,裴拜野并没有急着推开殿门。

看到他,王公公就好似看到了救世活菩萨,忙不迭地迎上来,裴拜野抬手免了他的行礼,“清安怎么样了?”

王公公摇了摇头,叹口气道,“陛下的情况不太好,已经整整两日水米未进,再这样下去恐怕……”

王公公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咣当”一声踹门声,被凤御北从里面卡住的门应声而裂,裴拜野顾不得衣角沾染的木屑,一头冲入殿中。

见到终于有救星破开陛下紧闭的殿门,王公公感动得老泪纵横,挥挥手连忙招呼捧着食盒的宫女太监们跟上。

凤御北的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晰,但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一种特殊的气息,属于裴拜野的。

下一秒,他就被一双强有力的的手臂扯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只勺子抵住他干裂的嘴唇。

“张嘴。”

凤御北听话乖乖照做。

“咽下去。”

咕噜——

“张嘴。”

“咽。”

“张嘴。”

……

这法子看得一众侍奉宫人目瞪口呆,直到凤御北像木偶似的听话乖巧地喝下去一整杯水,裴拜野才停下他的命令。

“把小桌放到床榻上,然后把膳食摆出来。”

“是。”

宫人很麻利地摆了整整一桌子菜,随后在王公公的眼神下跟着他垂首褪下。

看外人都走光,裴拜野才抱起怀里的凤御北,把人放到柔软的床榻上,背后垫着厚墩墩的靠垫。

“张嘴。”裴拜野舀起一勺莼菜粥,故技重施。

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只有这种法子对待凤御北才最是有效。

但没想到,这次凤御北犯了犟,淡淡扫他一眼后,就把脑袋扭向了另一边。

裴拜野心下的火气“蹭”地一下子窜上来,他对凤御北总是无限包容的,但对于陛下这种伤害自己身体,并且丝毫不知悔过的行为,总是能轻易挑起裴拜野的怒火。

他伸出手,掐住凤御北的两颊,把人的脸掰回来,嘴巴嘟成一个小小的圆。

一勺子莼菜粥就这么被强行灌进了凤御北的嘴巴里——

然后,在凤御北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中,这些天唯一进嘴的一口食物被尽数呕出。

下一刻,一滴热乎乎湿润润的眼泪滴在裴拜野的手背上。

凤御北整张漂亮的脸都在颤抖,尤其是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睛,就像蒙上一层庭院外的雨幕,已经湿得透彻。

“怎么连你也要欺负我啊……”

说完这句话,凤御北的鼻尖一发酸,积蓄几日的泪水再也压不住,彻底爆发出来,哭湿了裴拜野的整片衣襟。

……

到了夜晚,院外的暴雨终于渐渐停歇。

凤御北裹着裴拜野的衣裳,缩成小小一团坐在床榻上,小口小口地自顾自吃着一碗甜粥。

裴拜野去了天牢,眼下还没回来。

凤御北的饭吃得味同嚼蜡,可这是裴拜野逼他的,他回来要检查干净的碗和凤御北的肚子,交换条件是他会替凤御北亲自前往天牢探查情况。

那一日,惊闻瘟疫噩耗的凤御北执意要亲自前往天牢探查情况,但被跪在眼前乌压压一片的人给拦了下来。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凤御北还是他们的君主。

凤御北几乎是被半拉半拽着送上马车,回去万乾殿的半路上,一名急马而驰的报信官匆匆拦住了凤御北的车驾,他送来的是燕问澜传回的消息。

前线,失守了。

原本牢牢控制在西疆境内的瘟疫悄然传入了鸾凤边境的村庄。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一座村,两座村,三座村……

渐渐的,染红了一座城。

下面的人自作聪明,从药铺买来配方给最初感染的人喝下,那些人看似病情好转,于是官员把他们从医济堂放回了家,可回家的第二日,第一批接受治疗的人便通通口吐黑血,暴毙而亡。

而这时候,已经有近百人毫无知觉地饮下了汤药。

一夕之间,一座城死了百余人。

再也无人敢瞒报担责,事情被捅到了燕问澜面前。

燕问澜最初并没有惊慌,他查清楚是因为有西疆村落内感染者私自走山路逃到亲戚家探亲,这才导致第一例瘟疫感染。

虽然现在瘟疫已经蔓延至整座城,但燕问澜的手腕强硬,经验丰富,依旧能有条不紊地指挥州官安排大夫看病,开方,熬药……

直到这一场席卷了整个鸾凤的暴雨发生。

暴雨导致河流水位上涨,而西疆位于鸾凤的上游。

即便燕问澜已经想到水源问题,也提前做了防护但依旧防不胜防。

百姓赖以为生的河水被污染了。

一方城,两方城,三方城……

短短三日,鸾凤边境三座城都爆发了瘟疫感染,燕问澜之前策划建立的铜墙铁壁瞬间被打击得千疮百孔,再无力维系。

恐慌的百姓乱作一团,哭嚎的,谩骂的,争抢的,不计其数。

燕问澜向凤御北请求调令,立即派兵支援西疆边境。

他没有说的是,若再不派兵把这些人死死围困在城中,那么第四座城被吞噬,也只会是一两日的功夫。

凤御北就像是被抽了魂儿的木偶,机械性地发布调令,调集三万军队开赴西疆边防,供燕问澜调遣。

随后,他就像是入了定一般,把自己锁在殿内,不吃不喝。

西疆,边境,京城,就像是中了某种诅咒,接连不断地爆发疫病。

即便凤御北已经下令严防死守,可依旧敌不过天意弄人。

一场暴雨,轻易就把瘟疫送到了鸾凤城中,而他对此毫无办法,只能疲于奔命地应付。

京城的疫病来源还没查明,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已经自愿住在了天牢里自行隔离,凤御北被拦在外面,每日只能得知一点点的消息。

裴拜野也是瞒着他去的。

凤御北抱着裴拜野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了这些事。

裴拜野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剥开一根香蕉放到哭累了的凤御北嘴边,“吃吧,吃完了好好休息一下。”

凤御北咬了两口甜腻的香蕉果肉就不再想吃,裴拜野也不强求。

他看着凤御北眼皮渐渐不受控制地垂下,最终阖眸睡在他的臂弯里,这才把怀中人瘫软的身体放下。

“别担心,清安。”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裴拜野亲了亲凤御北汗津津的额头,低哑着嗓音一字一句地承诺。

凤御北再睁眼时,他被现实打击的得昏沉不清的意识已然清醒。

他一把就抓到了裴拜野特意放在他掌心的字条,也很快就明白是裴拜野给他下了药,就是那半截子香蕉。

可是很奇怪的,依照凤御北的本能反应,他本该在吃到那香蕉的第一口就呕出来,但是他没有,反而是顺从地咽了下去。

也许,是他也想睡个好觉。

又或许,是他根本不觉得裴拜野会伤害自己吧。

凤御北的脑子迟钝地想着,缓缓扒拉干净碗底的最后一口粥。

粥是热的,喝到胃里暖暖呼呼。

接连两日不眠不休的疲惫感一瞬间涌上凤御北的全身,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躺下去,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凤御北用尽全力抬起手,抚上自己的额头——

还好,没有发烫。

……

深夜,暴雨带来的寒风掠过,把刚从闷热天牢中出来的裴拜野吹得后脊背发凉。

驻守侍卫都好奇地看着裴拜野这全副武装的一身奇特服装——太医说这样的装扮的确可以隔绝瘟疫感染。

从背包里拿出有消毒剂功效的药水洗干净手套,裴拜野一把扯开防护服,露出一张爬满汗水的疲惫面容。

他三两下就把这一身防护服脱下,用火石在空地上烧了个干净。

然后从随行侍卫的手中拿回自己的外袍随手系上腰带,便迫不及待地往万乾殿赶。

他检查了天牢里最先感染而亡的几具的尸体,有一条很重要的情报要去和凤御北商议。

只是不太巧的事是……

当裴拜野匆忙刚回到万乾殿时,凤御北仍然在睡。

看着他平淡酣然的睡颜,裴拜野轻轻咬了口凤御北水润润的嘴唇,拿着他手边的空碗悄声退出了大殿。

看来没和他闹别扭不吃饭,这就好。裴拜野放下心来。

略一思忖,裴拜野转到凤御北处理的公务的书房里,片刻后,一封盖着陛下私印的信件在裴拜野笔下新鲜出炉。

他学着凤御北的样子,召唤来一只鹰使,把信件系紧到鹰使脚边,“去吧,务必交到燕问澜手中。”

鹰使本来对这个冒牌的主人不感冒,直到闻到男人身上主人的气息,这才长鸣一声冲向无尽的夜空。

燕问澜收到裴拜野的信件时,他正在西疆与鸾凤边境间忙得焦头烂额。

看到是凤御北的鹰使,他还以为是凤御北又派发下来什么物资,结果拆开信件一看,明晃晃就是裴拜野的字迹,他甚至懒得把凤御北的字模仿一下,就私胆敢用陛下印玺。

当然,也没人提出异议罢了。

信件中,他让燕问澜多用皮或者蜡布制作疫病防护服,如果布料实在不够,至少包住整张脸的头面和手套要用这二者制作而成。

其次,他给了燕问澜一张草药方子,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洗手洗衣,这是裴拜野拆了自己商城购买的消毒水的配方发现的。

最后,他告诉燕问澜,要在西疆的军营中寻找“未死将死”之人,这些人是引发此次疫病的关键。

燕问澜盯着裴拜野的来信看了许久,最终他选择无条件相信,凤御北无条件相信的裴拜野。

皮蜡手套和面罩被很快制出来,分发给驻守在第一线的将士与医者,草药方子也一日日地命人熬着,进出疫病区域的都恨不得把手上洗脱一层皮才能出来。至于最后一条,燕问澜虽然不太明白“未死将死”之人是什么意思,但他倒从未放松过对西疆军营的排查。

如此三日过去,燕问澜惊喜地发现,死亡的数量降低了!尤其是医者和士兵的死亡人数。

他立马把这个消息汇报给凤御北。

只是可惜,这次的鹰使在半路上出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它被人射了下来。

闻熹抓着白鹰不断扑腾的翅膀,忽视系统疯狂叫嚣的【违反规则】的提示音,用一柄匕首将这只白鹰割断脖子放了血。

“乖宝贝,要怪就怪你倒霉生在皇家吧。”闻熹轻笑一声。

“你的死,可是我扳倒凤御北的重要一环呢。”——

作者有话说:每天都在鞭策自己死手快点写中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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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陛下,不可往(12)

万乾殿内,气氛有些压抑。

凤御北把手中的奏折撕啦一声撕成两半,扔给坐在身侧的裴拜野。

裴拜野放下手中的公务,拿起怀中的折子看了一眼内容。

也难怪凤御北不耐烦,又是怀南州内乱惹出的事端。

昔日的南盟贵族虽然大部分已经被凤御北圈禁在京城,但仍然有一部分人出逃藏匿,成了几股作乱的势力。

这些人没能力掀起多大的阵仗,但就像苍蝇一样,总会在凤御北本就烦不胜烦的时候冒出来嗡嗡着烦人。

“这些人有些是真的南盟旧部,还有一些不过是假借南盟复国名义打家劫舍的匪患而已。”裴拜野好脾气地劝,但手上动作却恰恰相反——

他三两下就把已经被凤御北撕开的奏章撕成了一堆碎屑。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若是惹得他家陛下心烦,那就更不应该存在。

“朕知道。”裴拜野都明白的事,凤御北怎么会不清楚,“所以呢?”

除了楚河和几个臭名昭著的南盟贵族,凤御北并没有把南盟俘虏赶尽杀绝,怀仁怀德的政策对于鸾凤来说才是安邦定国之策。

“既然这其中有一些是匪患,那官府剿匪的时候,又哪里能分辨得出谁是南盟余孽,谁是马匪贼患呢?”

“……”

这招儿着实不太道德,但凤御北喜欢,于是他立刻提笔开始拟旨。

天干营的人已经查清,南盟旧部的复国势力虽然零星分散,但他们无一例外都与同一处地方有联系——西疆。

闻铎拿他的项上人头发誓,这些人与他绝无关系,而且他现在被禁在鸾凤宫中,那些人的活动却越发猖獗,所以其所言大概属实。

只能说闻铎的好弟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给了他很多惊喜。

“你太宠着他了。”

抛开裴拜野在场,也没了什么利益争端,凤御北和闻铎的交谈反而有些交心的意思。

“我的母妃与他的母妃是亲姐妹,母妃临终前唯一的叮嘱不是要我争皇位或是保重自身,而是要拼尽全力护住阿熹的平安。”闻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神情,“他是我最亲近的人,是我唯一的亲人。”

“当年如果不是他……那么被选为质子的人就是我了……”

闻铎还活着的弟妹很多,但凤御北知道,对于他们这样的身份来说,血缘是最不重要的东西,真心才是。

在闻铎心里,只有闻熹算是他的亲兄弟。

就像在凤御北心里,只有凤御宣曾经短暂地成为他的哥哥。

“他犯的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那么简单,你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其中利弊。”凤御北不赞同的语气。

闻铎笑着摇摇头,“别说我了,你不也挺宠着你那位皇后的吗?”他看向凤御北的眼中含着一丝调侃与探究的意味。

“如果是裴公子,陛下的偏心恐怕不会比我少吧?”

“那陛下自认为是明君吗?”

……

如果是裴拜野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他会轻易原谅他,并且像闻铎维护闻熹那样包维护他吗?

凤御北想了许久,却最终没有答案。

一时间凤御北的心头有些沉甸甸的,他手里能握住的东西不多,鸾凤的江山和裴拜野。

他不愿意把这两样东西与其他什么去平衡对比,更不愿意拿二者相互权衡比较。

裴拜野处理完小陈临时发过来的文件,悄悄直起身去看凤御北,陛下原本轻快的运笔变得迟疑,有一笔因为停顿太久,在纸上晕染开了一大坨墨点。

原来在走神。

看他心不在焉的,裴拜野招招手示意殿外侯着的小太监进来,小太监手里端着一盅汤羹,裴拜野接过放在凤御北案上,然后把被撕碎的奏折扔在托盘上,“拿去烧了。”

小太监得令而去,裴拜野重新看向凤御北。

凤御北看了一眼裴拜野亲自端上来的牛奶炖桃胶,并没有动,眼神有些防备。

裴拜野哭笑不得,他发现最近凤御北在防着他,而是只是在吃食方面。

为了洗清嫌弃,这品花胶牛奶是他当着凤御北的面吩咐去做,全程由王公公监工,除了放到凤御北手边,裴拜野全程没经手一下。

“为什么?”裴拜野有些委屈,凤御北对他的态度割裂得厉害。

其他方面相处都乖得不行,尤其是床上,陛下或许是懒得争辩,或许是习惯了被伺候,又或许他本身也不抗拒,总归都是裴拜野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偏偏这几日在饮食方面,他防着裴拜野就像防着人下毒似的,那外露的态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敌方的探子间谍呢。

陛下当然有他的考量,裴拜野给他在香蕉里下药而自己去涉险的事儿他没提,但这并不代表他忘了。

这人看似对他百依百顺,但若真是有什么他打定主意要做的事儿,那向来是惯会先斩后奏的。

但毕竟他拿了人家用命探出来的消息,赏罚分明的陛下不好明面上对着裴拜野摆脸色,就只能选了这么暗戳戳的法子,窝窝囊囊地期待裴拜野能觉察出自己为什么被冷落。

不过很显然,看他的委屈巴巴样子,大概率是觉得自己没错。

凤御北内心叹口气,斜了裴拜野一眼,终于肯抬手掀开盖子,舀了一小勺牛奶,伸出舌尖舔着试了下温度,“烫。”然后把勺子递给裴拜野。

裴拜野装模作样地矜持咳嗽两声,凤御北眼尾一勾,作势要收回手,但这怎么行?

于是裴拜野连忙伸手接过勺子,把上面的汤羹吹吹凉,用唇试了试是合适入口的温度这才喂回凤御北口中。

“陛下就喜欢干这种仗势欺人的事儿?”裴拜野一边喂一边气得牙痒痒。

“朕哪里仗势欺人了?”凤御北支着脑袋,面上笑意不改。

“仗着我喜欢你,舍不得碰你,所以随意冷落怀疑我,这不算仗势欺人?”这一番言论颇有一股子深宫怨夫的味儿,裴拜野脸皮厚好意思说,凤御北都不太好意思听。

“你哪里舍不得碰了?”但他显然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不是吗?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还要莫名同我闹别扭,就这都没被揍屁股,难道不是仗着我疼你?”论及家事时,所有的身份地位在裴拜野眼里都不作数,就像凤御北偶尔会觉得的那样,裴拜野比凤重山管得还要多还要宽还要细碎。

裴拜野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他不会去限制凤御北的兴趣与工作,但对于他的身体,在裴拜野看来这属于夫夫共同财产,他有权利看着凤御北,不许他自己胡乱造作。

两人曾经认真讨论过这事儿,凤御北自然不认同裴拜野的霸王理论,但裴拜野这方面封建得就像前朝老古董,也不会轻易更改自己的想法,最终不了了之。

“既然这么不情愿,那朕就成全你。”凤御北梗着脖子冷哼一声,继而补了一句堪称刀子地话,“朕给你赐个温柔小心,体贴入微,善解人意的人去疼呗。”

这就是陛下强词夺理了,可哪知裴拜野竟然没反驳,还把放到凤御北嘴边的牛奶转了个弯,一勺子送进自己嘴里。

凤御北恃宠而骄习惯了,自己的嘴还巴巴地张着,结果裴拜野竟然认同了他的气话,一瞬间心口堵堵的。

凤御北狠狠咬了下嘴唇,沉着眉头就要下逐客令,让胆敢朝三暮四的裴拜野滚出去,结果刚一张口,就被另一张唇覆上了嘴巴,口中渡入甜甜的牛奶。

“嗯,唔……放,混蛋,你不要脸……唔,嗯,放开朕,裴……啊!”

凤御北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裴拜野每次都恶虎扑食一样的亲吻,但很显然,这人要是恶劣起来,有的是手段使在他身上。

譬如现在,他就被裴拜野咬着舌头,扫荡嘴巴。

牛奶里加了很多糖,凤御北的津液也甜丝丝的,可裴拜野吃着了许多,不仅没平复被凤御北气得不轻的情绪,甚至更觉得这张素来不留情的嘴巴可恶。

他真想无时无刻不这样堵着凤御北的嘴,这样他就永远没办法再说出那些,让自己听着刺耳的话。

凤御北被实实在在地占有着,方才不过脑子的话终于被他觉察到是自己先挑的事儿,于是反抗渐渐止息,顺从地任由裴拜野攻城略地。

那话也就只能是他不过脑子说出口,可若是裴拜野真的敢起那些朝三暮四的心思,凤御北知道,自己一定会杀了那人,然后用肮脏的手段把裴拜野囚在自己身边,让他只能看得见自己一个人。

就像……他曾经必须要把裴拜野的尸体放在自己寝殿的床边,才能安心入眠一样。

这个疯狂的想法一冒出来,凤御北被自己惊掉浑身冷汗。

他一直以为,这场感情从始至终都是裴拜野主动的,他是被迫,是应付,是后来动心,是顺势而为,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如果裴拜野不主动,他真的会把人晾在那里,不闻不问吗?

之前的凤御北或许会扪心自问,但现在他肯定自己不会。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离不开裴拜野。

就连人出门几日他都要睡觉不安稳,更何况是眼睁睁看着裴拜野与旁人共度余生呢?

他是皇帝,是鸾凤的陛下,他想要的人就只能是完完全全地属于他的,别人碰一根手指头都不行。

清晰意识到自己恐怖的占有欲并不比裴拜野低的凤御北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的双臂环上裴拜野的脖子,双腿夹住裴拜野劲瘦的腰,整个人紧紧地贴在裴拜野的身上,撒娇一样地开口,“我还要吃,喂我。”

他的眼神看向桌上的牛奶桃胶。

裴拜野不知道凤御北又要做什么,只得认命地服从自家祖宗的命令,重新拿起勺子。

凤御北把勺子含进嘴巴里,抿着不肯松开,裴拜野往外拔了拔,没拔出来。

他愈发疑惑凤御北的行为,随即下一秒,凤御北嘴巴一张,来不及被接住的白瓷勺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可裴拜野取没心思去捡,因为他怀里的人正仰头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巴里含着一口浓白的牛奶,殷红的舌尖自牛奶中探出来,勾得裴拜野一下加重了呼吸。

凤御北看他神色就知道事儿成了,于是他也不再矜持,俯身将唇印在裴拜野的脖颈间,微微张口就有白色的牛奶顺着裴拜野的胸前流下,直到蔓延入他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胸前。

浅白雪色的衣衫很容易就能透到胸前那一块意味不明的水渍,裴拜野的手指伸到凤御北的嘴巴里搅动他的舌头,眼神危险地直视他的双眸,“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在找操。

凤御北吞了吞口水,却并不胆怯,这正是他所求的,他需要确定裴拜野的存在,来让自己暂时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政务中解放出来,也需要十足十地确认没人可以把裴拜野从他身边抢走。

于是,凤御北狭长的凤眼眯起来,修长的手指点上裴拜野疯狂滚动的喉结,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

“要我。”

……

躺在御案上叫得嗓子发不出声音的时候,凤御北在混乱中抓到了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是他的帝王玉玺。

这个极具标志性的物件让凤御北猛地意识到,他正在什么地方和裴拜野胡闹!

突然地,他又想起闻铎的那个问题。

掌心的玉玺冰凉,覆在他身上的人火热。

凤御北紧紧地握住玉玺,然后——

一把将它推得远远的——

作者有话说:好日子没几天了,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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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陛下,不可往(13)

荒原大漠

一辆马车正急速飞奔在一望无际的黄沙中,茫茫沙海一片茫然昏暗,但马车奔驰的方向却丝毫未偏,黑色的缰绳被驾车老头死死握在手中。

一阵风卷着粗糙的沙石吹过,老头遮盖面容的的斗笠被掀翻,赫然是一张熟悉的脸。

李氏冥衣铺,李掌柜。

闻熹坐在马车里,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思绪。

他在京都需要做的事情都已经完成,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他需要回到西疆去完成。

南盟,哦不,现在应该叫怀南州,传回的信件中说凤御北已经注意到了那里埋藏的钉子,想要向主子申请暂时停止行动,以保存自身实力,但闻熹并不同意。

他搅动怀南州的目的很简单,他需要给凤御北一个理由。

一个大开杀戒的理由。

对于除裴拜野之外的所有玩家来说,这是一个注定艰难的赛季。

因为凤御北太正常了。

以往赛季到了这个时候,鸾凤的皇帝早都已经惹得民间怨气沸腾,玩家起义是不需要理由的。

哪怕你是城东杀猪的,主要举起推翻暴政暴君的大旗,都能拉起个数十人的队伍。

但时至今日,闻熹虽然万事俱备,但依旧缺乏一个合乎情理的理由,来出兵鸾凤。

他本以为一场疫病已经足够,但偏偏在裴拜野的协助下,这场本应该蔓延肆虐的瘟疫竟然被控制得有模有样。

没有人惶恐不安,鸾凤的百姓坚信朝廷可以控制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

很多时候灾难并不是最可怕的,真正会让无数百姓丧生的,往往是无能的官府。

可鸾凤朝廷上下,无一例外都在凤御北的掌控中,哪怕闻熹如愿安排了一些人进去,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一场来势汹汹的瘟疫被应对得有理有条,这并不是闻熹想看到的。

所以,他需要为这铁桶一块的鸾凤,敲开缝隙,而最好的法子,就是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怀疑的种子,关于他们无比敬爱的陛下。

闻熹看到了自己衣角不小心粘上的一根鹰羽,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闻铎那边有新消息吗?”闻熹压下帽檐,探出一只手去问拉车的老李头。

李掌柜叹了口气,“回主子,自从榫卯被毁,我们就同国主彻底失去了联系。”

“哦。”闻熹放下车帘,缓缓缩回到车厢内部。

他其实挺喜欢闻铎的,因为闻铎是个十足的傻子。

但这个傻子实在太过犟种,闻熹曾经有意无意地透露过自己要带领西疆吞并鸾凤的意图,得到的只有闻铎的训斥。

在闻铎看来,西疆内部本就混乱不堪,别说抗衡鸾凤,能把整个西疆统一而治都不是容易事。

“况且,战争硝烟一起,必然导致百姓流离失所。”

“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就是帝王失格。”闻铎的眼中泛着难言的悲悯。

闻熹嗤笑一声,他懒得反驳闻铎。

像他这样的性格,也不知太子大哥为何会留下遗诏,将其扶正为西疆的国主。

闻熹本以为大哥最疼自己,西疆国主之位他必然唾手可得,结果却给了这个活不了两天的病秧子。

而这个病秧子还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他。

闻熹不需要闻铎假惺惺的好意,说白了,他不也就是……一段代码吗?

闻熹舔了舔嘴唇,把闻铎掌心抚在他发顶的温暖触感甩出脑海中的回忆。

他和裴拜野不一样,他还不需要一串代码来慰藉自己。

既然那个傻子那么想保护自己,那就让他作为人质好好留在鸾凤皇宫吧。

如果他有幸在自己攻入鸾凤京都时还活着,闻熹不介意给他安排个闲适的王府养活着等死。

“吁——”李掌柜拉住缰绳,原本急速飞驰的马车猛地刹车住,停在原地,车内的闻熹被甩得险些撞上车厢,“怎么回事?!”

闻熹探出半个身子,他的脸上不太好。

“属下见过主子。”拦在马车前的人穿一身墨绿的衣衫,单膝而跪。是闻熹手里的探子。

“有急事?”他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到自己人。

“是。”探子急促地喘着粗气,咬了咬后槽牙,抱歉请罪,“启禀主子,我们在南盟培养的势力,在一夕之间,全都……全都……”

“全都被抓了?还是全都死了?”闻熹皱眉接话。

“请主子恕罪!”探子低着头,已经表现出问题的严重性。

闻熹不免有些惊讶,他知道凤御北肯定会下令清剿南盟作乱之人,但他没想到速度会这么快。

“那些人究竟是怎么回事?”闻熹对南盟的布局很粗糙,反正是给他的计划填线做饵的,哪里用得着多费心思。

“是……是……”探子支支吾吾,感受到闻熹凌厉的一道眼刀,再不敢隐瞒,“怀南州官府将我们的人秘密抓起来后,宣称这些人是从西疆疫区逃出来的,然后……然后在关押时,他们声称不慎失火……”

“操!”闻熹听到这荒谬的理由,没忍住爆了句粗口,“凤御北是疯了吗?这种傻逼理由他们都能扯出来?”

“呃……城中百姓对瘟疫一事多生恐惧情绪,而且在火灾后留在现场的尸体上有异常的红疹痕迹,所以怀南州百姓对此深信不疑。”

“……”

闻熹气得胸膛不停地起伏,这么简单的局按理说可谓是漏洞百出,根本不可信,但就因为找了几具感染瘟疫的尸体放进去充数,所以竟能轻易骗过天下人?!

果然是一群代码编写出来的,没有思考能力的蠢货。

“主子,那南盟……”探子迟疑着请示下一步动作。

被当作瘟疫感染者烧死的主要是贼心不死的南盟贵族首领,这些人一死,手底下的乌合之众别说再次集聚,早都四散奔逃得不知去向。

这些人本来也不是和他们一起复国南盟的,本身便都是一群地痞无赖,流氓土匪,即便被封了什么所谓的“复国将军”,“神兵元帅”,也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恶狼,打着效忠旧主的旗号打家劫舍,□□虏掠才是其目的。

闻熹自然知道这群人成不了什么气候,但没想到凤御北仅凭一个粗糙的谎言,一场满是漏洞的大火就将他在南盟的经营尽数毁去……

“你拿着我的手令去鸾凤京城找一个人,告诉她该行动了。”闻熹从衣袖中摸出一枚花纹奇异的令牌,上面画着一颗三角形的蘑菇。

这种蘑菇常人并不多见,因为其生长环境实在特殊——

这种亦药亦毒的野蘑菇只生长在棺材顶上,是仅存在于南盟巫医间的一味药。

“主子,属下该如何找到此人?”探子恭敬地接过令牌,继续请示。

“凤还都和安街狗尾巷最深处的人家。”

“一个算命的盲女。”

*

万乾殿

司月满身疲惫地走进来,对着上首帝后行礼。

“起来吧,坐那儿。”裴拜野指了指自己的对面,那里已经摆好了茶。

司月感激地笑了笑,却并没有拿起茶杯。

他没心思,也没胃口。

“这是你姐姐托燕将军送回的信件。”凤御北从层层叠叠的公文中抽出一封信件,裴拜野接过来递给司月。

原本失了魂儿一样的司月双目中立刻有了神采,把手中的信件紧紧抱在怀中。

“没关系,你可以在这里看。”看四司月迫不及待的神色,凤御北好心道。

司月狠狠抹了一把湿润的眼眶,颤抖着手拆开姐姐的信件。

“霜敛和朕说,你姐姐在那里很好,她的医术很厉害,太医们已经和她一起商讨出了一个更好的方子来治疗疫病。”凤御北语气轻快地说,这是近日里难得的好消息,“你姐姐的巫医医术很厉害,而且同行的巫医似乎都很敬重她。”

听到阿姐被称赞,司月也有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我们的阿娘曾经流落在外被一位巫医收养,姐姐逃出皇宫后,被阿娘的师父,也就是那位巫医常年带在身边抚育。”

“直到师父离世,阿姐才知道她是大巫。”

“大巫?这不是掌管祭祀的吗?”凤御北有些好奇。

至少在鸾凤,巫职最初便是为了祭祀天地神灵而设,而皇室的巫,便是国师。

“并不是,在南盟,大巫的意思就是指最厉害的巫医,祭祀乃圣女之职。”司月摇摇头,解释道。

凤御北点点头,并没有再追问。

司辰的身世陛下后来派人去查过,只能说这姑娘过得实在悲惨又实在坚强,也许这些遭遇司辰并没有同司月说过,但那双再也见不到光明的眼睛胜过千言万语。

作为这对姐弟间的外人,没有人能多说什么。

“陛下,姐姐正在西疆研究治疗疫病的药方,目前需要一味特殊的药,想请陛下送去。”司月看完姐姐的信件,向凤御北请示。

“什么草药?”听到药方两个字,凤御北立马打起精神。

“呃,不是。姐姐要的不是草药,而是一种蘑菇。”

“别管是草药还是蘑菇,朕问的是这东西名字?”凤御北耐着性子。

“狗儿嫌。”司月捏了捏眉心,他只知道这个名字,“因为这种草药气味十分难闻,所以南盟民间叫它狗儿嫌。”

“……那朕让人去南盟的药铺中收。”

“启禀陛下,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这种蘑菇只在赤脚行走的巫医间流行,南盟的药铺并不出售。”

“那你可知它们生长在何处?”凤御北并不担心这一点,大不了他可以派鸾凤的军队去挖。

司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摸着鼻子说出实情。

“在棺材里。”

“什么?!”凤御北和裴拜野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是……这种蘑菇其实是以尸水养出来的一种毒株,只不过南盟巫医的路子本就,呃,比较野。”

“这种蘑菇基本只能在那些做暗活的手艺人那里收,巫医原本是个不入流的行当,所以和这些人相识得多一些,手里就会有货。”

凤御北听得脸色怪异,他等了半晌才开口,“就只有棺材里才有吗?”

“呃,也可以试着从巫医那里征收,只不过南盟巫医多独身于世,可能不太好收。”

司月给了凤御北另一种法子,但潜台词也很明显,这种蘑菇就只生长在棺材里。

“其实因为这种蘑菇毒性太烈,所以阿姐需要的量也不大,而且目前还在研制阶段,所以……嗯。”司月没说后面的话,只是对着凤御北点点头。

所以目前还用不着去挖人的坟。

“阿姐曾在民间暂居的地方还留有这味药,臣可以去取来,烦请陛下派人送到西疆。”

“……好,你去吧。”凤御北和裴拜野对视一眼。

他们也实在没想到,到底是什么样的疫病,居然需要这么奇特的药草来治。

尸水养出来的东西……想想都觉得邪性。

突然地,裴拜野脑海里闪过一个想法,眼看着司月就要踏出殿门,他立马高声叫住人的脚步,“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

司月回身颔首,示意裴拜野尽可以问。

“你说的这种蘑菇,通常用于治疗什么?”

“呃,具体的药用臣并不清楚。”

“但臣曾经翻看过阿姐的医书,上面好像说过,这种蘑菇并不经常要用,主要是被用来解一种毒。”

“什么毒?”裴拜野有些兴奋,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想。

“好像是……尸毒?”——

作者有话说:做暗活的手艺人:指盗墓贼。

不知道这三个字在正文能不能过审,所以就用了代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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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陛下,不可往(14)

这就对上了。

几日前,裴拜野亲自去天牢里查探被感染的尸体,就发现了其中的古怪之兆。

仵作说,这些人是前几日里突发感染死亡,手臂上的红疹也可作证。

可裴拜野做了简单的解剖后发现,这些人身上的软组织已经开始液化,其中一具体型偏胖的男性尸体身上甚至结出了尸蜡。

这根本不是死去几日就会出现的征兆,这些人的死亡时间至少要在三个月以上!

仵作也没有办法解释这些问题,但陪同在侧的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都有证词,证明那个已经出现尸蜡的男人就是在两日前他们眼睁睁看着死去的。

裴拜野毕竟不是专业的医生,他的医学知识大都是当年那个斯拉夫教的,只包括辨认尸体和野外自救。

裴拜野不再争辩,而是把已经感染死亡的几具尸体再一一翻看过,问大理寺卿道,“这些人都犯了什么罪?”

天牢这样的地方,不犯点重罪想进都进不来。

“害,什么罪都有。”这些人都是他亲自审的案子,大理寺卿记得清清楚楚,指着一具具尸体开始介绍。

“这个刀疤脸截了西疆来的商队,把商队里十多个人都给宰了个干干净净。”

“这个女人是绿仪院的老鸨,上一户人家强抢姑娘的时候,杀了一大家子五口人。”

“这个人稍微好一点,放火烧学堂,所幸那日孩子们都出去寺庙祈福,所以没有伤亡。”

“这个人,咦?不对!”介绍到一个白净长相的年轻男人,大理寺卿突然发出一声疑问,“这个人我怎么没见过?——老莫,老莫!”

“欸,在呢。”刑部尚书从椅子上翻起身,整了整衣袖凑过来,“怎么,还有我事儿呢?”

“这是你弄进来的人?”大理寺卿指着白净男人问。

“没有啊。我上次往这里边送人,还是陛下肃清朝堂,查抄贪官的那阵。”他说的是凤御北刚从南疆回来的那段时间。

“不是你,也不是你。”裴拜野摆弄着地上死者的头颅,看两人如出一辙的摇头表情,把手一摊,玩笑道,“那难不成是他自己溜进来的?”

“……属下这就去查!”大理寺卿一点也不觉得这玩笑好笑,半点不敢怠慢。

“不用了。”裴拜野看了他一眼,把尸体的脖子扭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露出脖颈后的皮肤给众人看,“熟悉吗?”

“!!!是西疆!”他们牢里关着那一批在湘州城时抓获的西疆人,这些人的脖颈后就有这样类似太阳的标志。

而去只有在情绪激动时才会显现出来。

只不过他们的印记是红色的,但尸体脖颈后的印记已经青黑。

“可是那群西疆人里还没有出现这样的病症。”大理寺卿踌躇着说。

“也许是我多疑,也许是发病时间还没到。”裴拜野继续翻动后面的尸体,边检查边说,“总之,你们一定要密切监视那些西疆人的动向——以后他们的吃穿用度一应单独供给,不可与其他犯人混合。”

“是,臣明白。”裴拜野的话算是懿旨,他们自然要遵守。

终于,裴拜野重新检查完最后一具尸体站起来,掩着鼻子往后退了几步,“这些人里面,有三具尸体是有标记的西疆人。另外五人目前并未发现特殊情况。”

“但我依旧坚持我的观点,这些人的死亡时间都在最少三个月前,而不是三日前。”

“至于他们是如何活下来的……”

说到最后,裴拜野的眼神沉了沉,他想或许有一个人可以解答这个问题。

也许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死。

“你是说闻熹改造了他们?”凤御北听到此处,眉头紧锁起来。

“当然,最开始我只是猜测。”裴拜野的拇指摁上他的眉心,把眉宇间的愁绪轻轻揉开,“可是刚刚,那种被尸水养出来的蘑菇,让我突然有了一种猜想。”

“你是说……闻熹搞出来的那些活死人?”凤御北立马明白裴拜野想说什么。

“对。尤其是司月说明,狗儿嫌主要用于解尸毒之后。”裴拜野看凤御北在他眼前不停踱步,又想到闻熹那个疯子,一伸长臂把人拉进怀里,他这才安心。

“清安不觉得奇怪吗?太医院出动了那么多太医,可时至今日也没研究出这场瘟疫的根源。”

“试过药后,发现这场瘟疫的治疗方子经常被用来治疗战争过后的大规模疫病,而战争过后,最多的是什么,清安应当比我清楚。”

是死人,是尸体,是无归处者。

“可是这就更奇怪了,不是吗?”

“好好的军营里,怎么会突然出现大量的尸体呢?”凤御北并没有听到山洞里闻熹的疯狂计划,裴拜野也不可能把这种恶心事儿告诉他。

“不是军营里出现了大量尸体,而是我怀疑那座军营里,早就已经没有多少活人。”裴拜野平淡语气的一句话说得凤御北浑身一僵。

“这是什么意思?!”那座军营里若真的没有多少活人,以燕问澜的敏锐不可能发现不了,这种诡异至极的情况,他肯定是要和凤御北禀报的!

“清安见过的活死人,其实都是闻熹亲自操刀制作的,这些人没有自己的想法,完全受闻熹的控制,就像活着的木偶一般。”

“可是这样的流程实在太过繁琐,而闻熹的目标,是组织起一支完全由自己控制的活死人军队。”

“军队?”凤御北睁大了眼睛,“他疯了?!”

根据戚师爷的证词,闻铎做活死人都是选的活人,因为他用张宗昌的尸体做过一次,结果发现射出的箭距离太短,威力也不够。

“可能主要是因为当时凤御北没死,所以闻熹就有些癫狂。”戚师爷的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笑意。

也不知道是在嘲讽凤御北,还是在嘲讽闻熹。

活人改造成活死人的程序很麻烦,即便只是组建一支百人的军队,没有个三五年的也别想做出来。

所以,裴拜野猜测,闻熹最终还是选择了用死人。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让死人复活的呢?”凤御北目光直勾勾地看向裴拜野。

裴拜野眼神真诚地看回去,掷地有声的五个字,“我也不知道。”

“……”

“你不也是神仙吗?”凤御北嘴角抽了抽,他还以为这法子通用呢。

“啊,呃,这个……私自更改凡人生死,是神仙的禁术,我并没有学过,也不清楚其中关窍。”

玩家私自更改游戏底层的代码逻辑属于开挂行为,轻则封禁账号,重则成为被告。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裴拜野并没有撒谎。

“总之,我猜这次的瘟疫病发应该和尸体有关,而且极有可能就是闻熹用来做活死人军队的那些尸体导致的。”

裴拜野觉得自己的推理没有任何漏洞,但他还是难免疑惑。

虽然游戏中的设定是存在神明,但在前几个赛季,这游戏都还挺唯物主义的,玩家间的斗法更像是穿越回了真实的历史朝代。

直到这赛季,什么牛鬼蛇神魑魅魍魉通通都出现了,要不是故事基调没有变,差点以为误入哪个修仙小说里了。

即便陆柏一再保证,这些设定原本就存在于游戏里,只是他之前没有注意而已,但裴拜野还是觉出一丝别扭感,但具体哪里奇怪他又说不上来。

“朕马上就去传信,让霜敛即刻将那支军队控制住!”虽然裴拜野的猜测可以称得上天马行空,但凤御北略一思忖后还是选择相信他。

可是,信件送出去五日后,凤御北依旧没收到燕问澜的回信,而他与暗卫的通信,也因为瘟疫的扩散早已经减少了频率。

时间越久,凤御北就越是惴惴不安。

鸾凤驻扎在西疆的军队不算少,控制一个千人的军营应该不成问题。

燕问澜的能力他有信心,就算给他一百个人,制住那一千人也绰绰有余。

可是,以往事无巨细都要向他禀报的燕问澜,这次却没有传回一点消息。

包括司月送去西疆给司辰的蘑菇,全都石沉大海。

这些人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与鸾凤失去了联系。

裴拜野没有立场安慰凤御北,因为裴十一那边派去西疆的人,同样了无音信。

而就在裴拜野与凤御北商议,他亲自动身前往西疆一趟时,却突然收到一封来自燕问澜的回信。

他说前几日通信中段是因为边防事务太过繁忙,一时分不出人手来回送信,请陛下不要担心。

西疆一切都好,情况完全可控。

这信来得实在凑巧,就好像是为了阻止裴拜野前往西疆一样。

可凤御北与燕问澜的通信中至少要藏三道暗语互明身份,这几乎完全断绝了旁人仿造信件的可能性。

这封信的确出自燕问澜之手。

“没关系,等夏日祭祀过后,我亲自去一趟西疆。”看凤御北依旧忧心忡忡,裴拜野亲吻着他的眼睑安慰道。

是的了,现在无论是他还是凤御北,都没办法立刻动身前往西疆,明日就是鸾凤五年一度祭夏神的日子。

帝后需一同主持祭祀大典。

夏神祭祀五年一度,躲在夏秋交替之际进行,为的是祈求驱灾避祸,福寿长绵。

这在民间本是一年一度的日子,但恰巧当年鸾凤先祖起兵聚义,便是在夏神祭祀之日,因此对于凤氏皇族来说,祭夏神便多了一重不一样的特殊含义。

凤御北平稳着呼吸,紧紧抓住裴拜野的一根手指。

这几日,因为燕问澜的事凤御北总是有些患得患失,他总觉得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好像马上就要幻化为泡影,似乎身边所有事物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感。

可当他真真切切地握住裴拜野的手指时,有了一丝真实感,有人在身边给予他依靠的感觉,真的很好。

好到让凤御北有些食髓知味。

他把自己的额头抵在裴拜野的胸膛上,贪心地汲取他的温度与气息。

“你别走。”凤御北似乎有了一丝哭腔。

“我不走,小乖怎么了?又哭了?”裴拜野抱着凤御北薄薄的脊背,柔声安慰,“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我错了,好不好?”

凤御北觉得自己矫情,于是更不愿意抬起头来让裴拜野瞧见自己的窘态,“我是说,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西疆,你不许自己一个人去!”

“哦,这么霸道呀?”裴拜野面上愈发温柔地调笑着问他,眸中的深色却愈发深沉。

“嗯,就是这么霸道。”凤御北抓着裴拜野的衣襟,狠狠一口咬上他的脖颈,舌头贴着温热的皮肤,牙尖刺入血肉,就好似两人已经骨血相融。

裴拜野被他这么撩拨,也起了点异样的心思,他拎着凤御北的脖颈肉笑道,“那若是我不允许你跟着呢?”

语气是玩笑的,但裴拜野说的是真心话。

他绝不会允许凤御北涉足一个瘟疫泛滥肆虐的地方。

这已经是第四阶段赛程,系统强加在凤御北身上的,类似于“不死buff”的保护已经失效。

也就是说,现在的闻熹,是可以杀死凤御北的。

所以,与其说这是裴拜野和闻熹的斗法,倒不如说是他们两个人关于凤御北的一场谋划与争夺。

闻熹是进攻方,而裴拜野负责防守。

他的防守逻辑很简单,把凤御北放在京都,一个距离西疆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

在鸾凤都城,凤御北的出行有暗卫保护,饮食有太监试菜,衣着更是裴拜野亲自打理,从不假借他人之手。

闻熹在京城停留许久都没找到任何下手的机会,这也是他被迫返回西疆的主要原因。

凤御北听到裴拜野的拒绝与威胁,委屈地鼻子一酸,齿间用力更深。

抱着裴拜野的脖颈就是一通又啃又咬又嘬,直把裴拜野的侧颈咬出一大片紫红的牙印。

凤御北的唇离开后,裴拜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点殷红的血沾染在他的指腹,然后当着心虚的凤御北的面,他伸出舌尖一口舔去血珠。

“很好。”裴拜野轻笑一声。

凤御北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以为裴拜野又要不定时发疯,连忙用小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条毛毛虫,表达无声的拒绝。

哪成想,裴拜野就像没事儿人一样,依着之前答应过凤御北的约定,只是把他揽到怀中抱着入眠,一点都没动手动脚。

第二日醒过来,凤御北看着自己身上整整齐齐的寝衣,再看看旁边一脸满足的大流氓……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裴拜野这满意得不行的表情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裴拜野转性了?

直到二人分别由宫人换好吉服,带到备好出行銮驾上相见时,看到裴拜野脖颈顶着掌心大的一块青紫印记,凤御北险些没两眼一翻晕过去。

“为什么不遮住?”裴拜野这样子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虐待他呢!

“好看。”裴拜野不停摆弄銮驾小几上摆着的铜镜,从各个方向欣赏自己的专属标记,越看自己的脖颈越满意得不行,“下次咬另一边,否则它会吃醋难过。”裴拜野指着另一边颈侧说。

在裴拜野看来,这道咬痕艺术极了,比他戴过的千万过亿的珠宝饰品都要相衬好看。

真男人就该顶着老婆的牙印招摇过市。

“……”凤御北显然没这个喜好,但现在再遮盖那道牙印也早已经来不及。

果然裴拜野还是发疯了。凤御北靠在他的怀里,迷糊着补觉时想。

因为还要祭祀先祖,所以裴拜野第二次陪着凤御北来到鸾凤的陵区。

凤清山一脉皆为鸾凤皇陵所在。

路过一处地方时,凤御北还颇有兴趣地给裴拜野指了指一处明显营建到一半的工程,“看那个,那是我的陵寝所在。”

“……嗯,也是你的。”

“到时候我们可以埋在一处。”凤御北比划着。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神仙会死吗?还是只会身死飞升啊?”

生前营建帝陵是历史传统,因为工程量太大,若等到皇帝身死再行建造,那停灵估计都要个十年八年的。

这样的习俗裴拜野只在史书上听过,他还是头一次真正见到,看凤御北的样子,好像并不畏惧死亡。

听到凤御北提出的“神仙论”,裴拜野突然就想逗逗他,“清安不想长生不老吗?”

据裴拜野所知,当皇帝的就没有不想求长生不老者,很多皇帝甚至就是因为求长寿而早死的。

“呃……”凤御北被问住,他认真地想了想,“如果是当着皇帝长生不老,那还是算了吧。”一想到自己要有上不完的早朝,批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大臣,凤御北光是想象都觉得这日子过得无穷无尽,要比黄连还苦。

“那如果是只和我在一起呢?”裴拜野一步一步试探着凤御北的心意。

“什么意思?”凤御北随意问道,虽然他知道裴拜野是神仙,但自己并没有修道的想法,按照话本子里的故事进展,没有王母娘娘下凡把他俩分开就不错了,现在这样的日子凤御北很满足。

“就是天下事都不需要你操心,鸾凤江山永续,百姓安居乐业。”裴拜野知道,有些东西是凤御北永远不可能安心放下的。

“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过日子。”

“清安可以把整座皇宫都栽满海棠,夏日消暑就睡在河岸边海棠树下的秋千上,水中停着一艘顺河而下,巡游万国的龙舟。”

“那听起来还不错。”凤御北忍不住扬起嘴角,光是想想都觉得幸福到有些发晕。

不过,凤御北的情绪又很快回落,“可你也说了,你的仙术被封印,如今和凡人并无两样。”

裴拜野为了把一个谎话编圆,在自己“死而复生”这个问题上从来都是满嘴跑火车。

他告诉凤御北,自己之所以看起来和凡人无异,是因为他在天上时就看到凤御北,因此动了凡心被贬下凡,所以仙术法力都被封印,生老病死均似凡人。

这实在是太太太契合小说话本里的故事情节了,从小没少接受“世俗文化”熏陶的凤御北对此深信不疑。

这就导致有时候裴拜野骗他都骗得有些心虚。不过当他怀里抱着沉甸甸的人时,立马就不心虚了。

哪来的那么多破规矩,饭吃到自己肚子里,才算自己的,老婆也是一样的道理。

“或许我可以试试。”看着凤御北的眼神,裴拜野缓缓垂下眼皮,掩藏住眸中的复杂算计。

他想,也许他该再找陆柏见一面了。

因为他想要凤御北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而且,只属于自己——

作者有话说:生同穴,死同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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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陛下,不可往(15)

祭祀的流程总是相似的。

三步一拜,五步一跪。

裴拜野虽然不信这一套,但看凤御北跪得虔诚,也就真心实意地在他身边跟着一起拜。

不过凤御北求的是国泰民安,裴拜野没那么伟大,他求的是神明保佑他的爱人岁岁长乐。

整场祭祀分为两个阶段,一是祭祀自然神灵,也就是夏神,因为流程繁琐,所以用了一整整一天的时间。

而第二部分的祭祀则主要祭拜鸾凤先祖,从开国之主一直到凤重山,凤御北都要一一按照礼制拜过。

帝王陵寝多凿山为藏,即便只在山脚下的享殿中行祭礼,要把前面三十代先人都行过祭拜礼,也得十日左右才能完成。

凤御北适应得到也还行,毕竟这已经是他登基以来第三次行夏神祭祀之礼,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几日有得罪受。

但可苦了裴拜野。裴大少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这辈子除了去庙里拜佛跪过几次,还从没下过这么多跪,磕过这么多头。

第九天祭祀结束后的夜里,帝后二人歇息在奉陵邑的行宫中,两人都神色疲惫。

难得即便躺在同一张床上互相依着,之间也没有任何旖旎的氛围。

裴拜野的掌心轻柔地覆上凤御北的膝盖,一圈一圈地按揉着,凤御北有样学样地也帮裴拜野按揉小腿肌肉。

即便有蒲团铺着,每每跪下去裴拜野都觉硌得慌,最初几日只是裴拜野略有微词,但他顾及着脸面,强装在凤御北面前不愿承认。

直到第七天,凤御北咬着唇,用上眼线可怜巴巴地看着裴拜野,让他给自己揉揉腿时,裴拜野才惊觉,合着陛下也觉得疼,只不过同样不说出口而已。

看凤御北比自己先撑不住,裴拜野的那点子莫名其妙的大男子主义得到满足,终于也卸下了伪装,好声好气地央求着凤御北也替他揉一揉。

两人就这么互相扶持,互相鼓励,互相眼泪汪汪着终于挺到了最后。

等到明日祭拜完凤重山,这场持续了整整十日的夏神祭祀就算彻底结束。

揉到膝盖微微发热,裴拜野用手指挖出一大块药膏,给凤御北涂抹在膝盖和大腿上。

凤御北也把指头伸进去舀出一块药膏,正要涂在裴拜野膝盖上,突然发现这脂膏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这是从太医院拿来的东西?”凤御北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嗯,治跌打损伤的。”裴拜野含糊应着,并未多说。

其实这不是太医院的东西,这是他从系统商城买来的,价值上万人民币的莹骨润肌膏,纯科技,无添加,系统出品,百分百保质保量的那种。

毕竟太便宜的东西他也不会上凤御北的身。

“可是,朕怎么记得上次见这东西,你不是这么说的来着?”凤御北手中的脂膏已经化掉许多,他有些气不过地,连带着药膏一齐拍到裴拜野的大腿上。

裴拜野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可他闻着熟悉的甜香味道,突然想起自己干过的好事儿——

他好像曾经把这种药膏当成润滑剂给凤御北用过来着。

因为两人情动的地点并不仅仅只局限于床榻上,这就导致很多时候没办法充分准备。

这药膏就曾被拿来应急,裴拜野着急得厉害,从系统仓库里拿出一罐脂膏看了看没什么副作用,立马便迫不及待地给凤御北用上。

事后凤御北问起他,为什么今日的脂膏似乎有些发烫,裴拜野也只含混着说是太医院新研制出来的东西。

这事儿其实是裴拜野有错在先。

某一次两人在浴池里胡闹,因为情况紧急,所以裴拜野随手取了一抹原本用于涂抹肌肤的膏体来用。

不知怎么的,那一日的凤御北格外好吃,又热又糯,又软又乖,惹得裴拜野的坏心思遏制不住地往外冒,什么浪不浪的骚话非逼着凤御北承认。

陛下被欺负得晕过去前,终于顺了裴拜野的心意。

可等到第二日醒来,凤御北回忆了一遍昨晚发生的事,把裴拜野砍了的心都有!

不过事实证明,陛下最终心慈手软没有砍了裴拜野,但他还是查清楚了自己那晚异样的原因——

就是那罐被裴拜野随手取来用的脂膏。

那罐润泽肌肤的药膏里掺了些和合花,这种花的花香本是放松身体,愉悦心情的。

但经过细细研磨后再搭配上另外的药草,制出的就是春情药。

这药膏凤御北用了许多年,但是是头一次被用作那样的用途。

可能太医院也没想到还能那样用吧……

从这件事之后,凤御北就三令五申不许裴拜野胡乱在他身上用药膏,裴拜野自知理亏,只得认下。

直到今天,凤御北眼前的这罐药膏和之前某一次他们在书房时所用膏体的气味颜色渐渐重合起来……

“呃,我能解释一下吗?”裴拜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凤御北的脸色,生怕自家祖宗下一秒就要给他来一脚。

“编吧,来。”凤御北被裴拜野气笑,冲着他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些说。

裴拜野吞了口口水,举手投降状,“商量个事儿呗,好清安。”

凤御北抱着手臂挑眉,嘴角含笑看裴拜野怎么说。

要陛下说,裴拜野应该感谢这几日的祭礼繁琐,这才让凤御北没有足够的力气一脚将他踹下床去。

裴拜野看凤御北没有直接动手,马上赔着笑凑近陛下的脸颊侧,就在凤御北以为他又要胡搅蛮缠,死不承认地狡辩时,他听到裴拜野可怜兮兮的一句话,“要打别打脸,传出去对你的名声很不好。”

……

很好,这是看上兵法了,活脱脱就是一招以退为进。

但是有效,凤御北原本蠢蠢欲动的巴掌停在半空,最终也没落到裴拜野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