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陛下的爱意(5)
转眼间,南地又飘飘落了几场雪。
是许多年的县志记载中都不曾有过的奇景。
雪落在枝叶上。
白的压着绿的。
沉默的寂静压着破土的新生。
这里的人不常见雪,一个个欢欣地不得了。
只一个上午,凤御北就见许多进来侍候的丫头小厮手通红,却依旧掩饰不住面上的兴奋。
不是没给他们发御寒的衣裳,而是这些人光顾着在雪地里撒欢了。
又一波人来上完茶点,凤御北浅浅用了几口,心情变得更好。
他的吃食都是裴拜野吩咐好了的,处处按着凤御北的口味来做。
自己不在身边,就安排了太医院的张院首、司月和裴府暗卫三重试毒,以保证送到凤御北嘴里的东西绝对干净。
凤御北饮了口热茶,推开窗子,让清凉的风灌到书房中。
他随手折了一条嫩绿的枝,插回到桌前御案上。
不多时,一只鹰使扑棱棱着翅膀落在窗前。
凤御北早就准备好了肉块和水,鹰使甩甩翅膀便认真地啄食起来。
摸了摸羽毛以做安抚,凤御北解开鹰使脚下的红带子——是谢知沧的来信。
或者说,就是谢指挥使碎碎念的小纸条。
凤御北一般都当话本子一样地看。
谢知沧说,京城下了好大的一场雪。
和天上飘下鹅毛片似的,是最适合煮酒的天气。
信中还说,还有几日就要到年节,宫里的花灯都已经挂了起来,红彤彤的,煞是好看。
宫女太监也依照祖制放出去一批,又新进来一批年轻漂亮的。
朝中以李古德为首的几个大臣,又因为他上朝迟了不到半刻钟发难,这日子是实在过不下去了。
……
无论是什么事,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只有一个,想让凤御北早些回去主持大局。
因为谢知沧发现,“皇帝”这位置,实在不是人能干的。
想当年他还只是指挥使的时候,遇到谁敢刁难他,那直接便是拔剑就和人干。
反正总有燕问澜给他收拾烂摊子兜底。
大不了最后还有凤御北呢。
现在做了监国,面对李古德一行人明里暗里的绊子,谢知沧过得那叫一个憋屈,整日是有火没处撒。
凤御北明确表示让他不许再寄无意义信件之后,谢知沧就有所收敛起来。
然后转头就去嚯嚯燕问澜。
燕问澜也刚接手复杂的北地事务没多久,同样忙得焦头烂额。
但对于谢知沧的每一封信件,燕问澜都会认真回复。
该提建议的提建议,该安抚的安抚,有时候甚至还会讲些自己遇到的趣事逗他开心。
于是,谢知沧越发觉得,陛下肯定是被裴拜野这祸国妖妃给蛊惑了!
否则,他和燕问澜的交流才应该是“哥俩好”的正确模样。
凤御北也发现,谢知沧的信件中,提到燕问澜的次数越来越多。
多到他甚至可以怀疑,燕问澜是不是擅离职守回了京城。
凤御北倚靠在窗边,还没看完谢知沧的信件,台上就又落了一只鹰。
后来的见自己的鹰食被人抢了先,扑腾着大翅膀就要去啄第一只鹰使。
“……”
凤御北看着,轻咳了一声,抓起第二只鹰使的翅膀把它提溜开来。
他只知道,主子的性格会影响暗卫。
譬如在裴拜野的那群暗卫里,他记得有一个叫裴十一的姑娘,行事作风颇有几分裴拜野的风格习性。
但他没想到,主子的作风还能影响到奴宠。
第二只来的,是裴拜野的鹰使。
平日里,和谢知沧的那只总是错开来的。
大约是谁也不愿意见到谁。
可这次,许是遇上了雪。
谢知沧的鹰使头一次飞得这样快,赶在裴拜野的鹰使抵达之前就到了。
所以一副主人模样的裴拜野的鹰使,便毫不留情地就要把谢知沧的啄开来。
凤御北头疼的地捏了捏眉心,又找出一只小盏,分了些水和鹰食给第二只来的鹰使。
最后是被啄得受不了的第一只鹰使,默默挪腾开了地方,把熟悉的地点留给裴拜野的。
裴拜野是三日前离开的琼门关,带了几个人走的,去追已经拔营向前行军的大部队。
大军在琼门关休整过后,凤御北没多犹豫就让人朝着南盟国都继续进发。
一开始军中官兵还不太愿意,毕竟快到年节了,即便知道无法回去团聚,也都想家想得厉害。
但隔日,他们收到的军饷就翻了三倍。
说是陛下体恤,特意命裴大人送来赏下的。
这下没人抱怨了,甚至恨不得立马就扛了大刀尖枪冲上阵前,奋勇杀敌。
裴拜野对这样的斗志十分满意。
果然,《劳动法》的制定是有用的。
说什么大道理,都不如保证休假期间的工作结算三倍薪资的待遇有效。
他手里的银子再多,也买不来更好的东西,想要凤御北的千金一笑,还是得用银子做些实事。
比如分发下去安抚官兵将士,做点后勤保障工作。
反正裴拜野刚刚结算了游戏任务奖励,银子对他而言只是一串冷冰冰的数字。
这次开拔行军,凤御北并没有一同跟着,他留驻在了琼门关。
本来是要一起走的,但被跪了一地的众人给劝住了。
南盟境内比不得鸾凤,泥沼,密林,蛇虫,数不胜数,各地区之间交往传信极不便利。
而且,南盟部落分散。
即便是几个需要主攻剿灭的大部落,也都没在一处,所以鸾凤的军队只能分成几队,分头行动。
这样一来,在打到南盟盟都之前,凤御北坐镇琼门关反而更便于指挥大局。
当然,最重要的是在鸾凤境内的琼门关,更容易保障陛下的安全。
吴鸣和吴宗耀一事虽然已经尘埃落定,但还是在众人心里敲响了警钟。
吴宗耀当时直接便被凤御北亲手所杀,用碎瓷片割断了喉咙。
后来又被拉出尸身公曝在断头台上,鞭尸五十,才在众人的叫好声中算结束。
吴宗耀曾经做过的那些事都被凤御北一五一十地查了出来。
短短五年,那座院子的后园里埋了上百人。
都是十四五岁年华的少男少女。
凤御北请仵作来验过,尸体大多姿势奇异,有些骨头上都还存在着伤痕。
就连老仵作看着那满院的尸骨都不住摇头。
这些人的身份也很快就被查清。
有的是没了爹娘的孤儿,有的是花楼楚馆买来的小倌,但也有不少就是周边村子里的少年人。
某一日就莫名失踪,报了官也只会草草一查,再无音讯。
说吴宗耀疯了吧,他一个官家的子嗣都没动,哪怕是九品芝麻小官的。
他知道,父亲极重视仕途,只要不和官家扯上一点关系,吴鸣都会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说他没疯吧,院中树根下的累累白骨又实实在在地证明着,他用人的血肉供养树木,供养他的邪肆虫蛇。
凤御北没有犹豫,把吴宗耀的所作所为公告于天下。
若非吴宗耀已经死亡,凤御北绝不会给他这样轻松的死法。
于是只能选择鞭尸,以震慑天下人。
这样恶劣的、腌臜的行径,在他看不到地方还有多少?
既然让他查到了这些,那就要从重定罪,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至于吴鸣,他先前要把吴宗耀这逆子扔去乱葬岗的请求实现了。
只不过是和他的尸首一起。
认罪伏诛前,吴鸣仍旧在挣扎,说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希望陛下明查。
直到凤御北的亲卫拿出一小包药粉。
吴鸣瞬间面如土色。
那是催化凤御北体内蛊虫苏醒的媚药。
这药不是只在那一日下了,而是日日都充斥着凤御北德政楼的房间。
先前,陛下闻到的春药味儿是对的。
只不过那不是裴拜野搞出来的,而是吴鸣。
吴鸣每一次的剂量都不多。
一点点药粉,等到熏炉一加热室内温度,春药便开始四散。
每一次的剂量都不多,一丁点。
只是为了让凤御北适应这个气息,而不会在计划进行当日生疑罢了。
凤御北的居所不需要吴府的下人洒扫。
所以除了第一日的药粉下在了地毯中,其余往后的每一日,吴鸣需要一个都日常能进入到陛下寝殿中的人,来为他撒药粉。
当然,他还没有蠢到会把计划和药粉直接告诉给亲卫。
吴鸣选择了个折中的办法,他几乎每日都约亲卫见面。
一副想要借着陛下身边的红人往上爬的谄媚模样。
这时候,他只需要每日想办法在亲卫的身上留下些药粉,让他同凤御北汇报行程时落在房中即可。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裴拜野。
亲卫第二次见吴鸣后又来找凤御北汇报时,裴拜野心里就存了个疑影。
倒不是发现了吴鸣的阴谋,而是他感觉到,每每这亲卫一见过凤御北离开后,这屋子里总会多一丝甜腻暧昧的气息。
裴拜野心中警铃大作,他就知道谢知沧派的不是什么好人!
然后,他就发现了这亲卫和吴鸣交往过从甚密。
耐着性子继续往下查,就查到了吴鸣的龌龊勾当。
他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凤御北。
凤御北思忖过后,把那暗卫召来,并没有斥责,而是让他装作不知晓,继续同吴鸣见面。
陛下是真的很好奇,这姓吴的究竟想要做什么。
待到一切真相大白,凤御北才知道吴氏父子竟然是存了那样的心思。
后来的某一日,裴拜野抱着凤御北,在人屁股上拍了两下,语气中颇有些教训的意味。
他就说嘛,吴宗耀这人他一开始看着就不舒服。
裴拜野混迹商场多年,最基本的看人还是很准的。
凤御北这次被拍倒是没闹腾,反而闷着声点了点头。
“不高兴?”裴拜野垂眸问道。
“没。”凤御北语气平静,摇了摇头。
“清安真的那么喜欢和姓吴的做朋友?”裴拜野不理解,吴宗耀这人不值得深交。
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好东西的人,难不成凤御北会看不出来?
“不是……哎,算了……”
凤御北想说什么,但又顿了顿,像是又忘记了要说什么。
他感受到,身侧的裴拜野因为这个话题有些不太高兴,所以翻过身印上人的唇。
凤御北也学会了,用行动可以比说好话更快地哄好裴拜野。
……
凤御北留在琼门关,裴拜野自然也不会跟着大军走。
这次是事出有因。
事情的前提是,裴拜野搞出来的掷弹筒配火药,已经成了鸾凤军的大杀器。
即便是在湿热的南地,偶尔火药会潮湿哑火的情况下,掷弹筒依旧发挥了不俗的实力。
无论是多么坚固的防护,只要几炮火药下去,都能在片刻后燃起熊熊大火。
把对面的敌人烧得老鼠一样满地乱窜。
诸位将军虽然也是武将中的佼佼者,但这么舒爽的仗还是第一次打。
以为他们都是指挥冲锋,一马当先的。
现在反倒把冲锋的任务都交给了副将,自己则一刻不离地和炮兵蹲在一起,指挥着士兵往既定位置扔火药。
原本猜测要攻克数十日的地方,几乎每一个都只用了一两日的时间就能被轻松拿下。
这速度之快,怎么说呢——
他们给陛下战胜的捷报,有时候都是两封并作一封发的。
生怕发晚了就被别人抢了先机。
就是说好消息这种东西,肯定也是听到的头一个最振奋。
之前他们只是做了掷弹筒攻敌人的演习,此刻这样的武器被应用在战场上,才让他们对裴拜野佩服得心服口服。
张宗伟张将军的原话是:“怪不得陛下宠裴大人呢,人家出钱出力又出武器,简直就是个浑身是宝的大金疙瘩,搁你你不稀罕啊?”
这话是某一场大胜后,张将军喝了些酒,在巡查军营时和副官玩笑说的。
不知是不是声音大了些,总之就这么传开了。
酒醒后,张宗伟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东西,差点就要赶回去到裴拜野门前扇嘴巴子。
哪成想,这消息越传越广,裴拜野明显是早就知道了,但张宗伟怎么反倒觉得,自己现在和后勤处与火器营要点什么东西,反而都更顺畅了呢?
他慢慢才反应过来,不禁暗自感慨:
首辅大人待陛下的情意,实在是重,重到完全没有顾及世俗的眼光看法。
裴首辅是被周行周将军的一封信急忙叫去的。
说是掷弹筒出了些问题,需要凤御北派个人,亲自去盯着看看。
裴拜野不明白,那么个简易玩意儿能出什么问题?
但凤御北明显比他要紧张在意得多了。
既然凤御北在意,他就只能在意。
此时前线正在打仗,火器营的老师傅们三班倒地紧盯着掷弹筒和火药的生产。
但凡抽出一个人,剩下的人里面,总有一个要两眼一闭累死在营里。
所以,凤御北的目光看向了裴拜野。
而裴拜野此时正心急火燎地吃豆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马上又要被“卖”了。
果不其然,那一晚的凤御北又哄又喘的,甚至还答应了裴拜野不少不合理的要求,只把裴首辅哄成了个大傻子。
这才在裴拜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劝得人自愿“公派出差”几日。
待裴拜野醒悟过来中了美人计的时候,为时已晚。
于是,在给凤御北留了多半数的暗卫后,裴拜野才一步三回头地骑着马出发了。
今儿是裴拜野离开的第三天。
裴拜野传信来说,各路大军已经差不多突破了各自负责的部落。
他现在身在周行周将军的队伍里,正在攻略计划中的最后一处部落防守。
周行的军队里,根本就不是掷弹筒出了问题。
是那两个分给周行的熟练炮兵,被南盟的人趁着乱箭齐发之时给射死了——
这户部落的人很擅长射箭,世代以此为生。
两个熟练炮兵被救下来时,已经成了两个惨不忍睹的筛子,跟在旁边的周行也挨了好几箭。
差点有一支箭还射穿了他的眼眶。
受伤事小,耽误行军进攻是事大。
周行自己练的兵打炮又没那么熟悉,眼看其他人都成功攻下目标,马上就要会师盟都,周行急得直上火。
于是这才向凤御北报告说掷弹筒坏了,需要有人来看看。
他不敢说两个炮兵都没了。
这么重要的人才,两个全折在他手里,他都怕陛下一生气,直接把他给撸下来发配回老家种地。
就是他也没想到,以为陛下最多也就派个老师傅过来看看,他再让老师傅教导几下自己的兵,没准就能上战场用了。
哪成想他率军攻城的一波阵势下来,返回营地中看到的却是裴拜野。
而此时的裴拜野已经完全了解了情况。
二人面色各异,面面相觑。
没办法,周行只得实话实说,把裴拜野刚了解到的东西又重复了一遍,说完就低下头去不敢看裴拜野。
他宁愿现在面对的是凤御北。
陛下虽然杀伐果断,但公私分明,他这事儿虽然干得不地道,但凤御北为了前线战况,一定会帮他解决。
可眼前的人是裴拜野,周行都能看到他眼眸中的不悦。
那神色,活像是要把他给撸下来,扔回老家种地一样。
“周将军,本官想知道,坏的究竟是掷弹筒,还是你的脑子?”
裴拜野微笑着,还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子。
反正眼下营帐里就剩下周行和他的几个副官,裴拜野也不再端着矜持,一点情面都没留地开口训斥。
他挺直着腰背,坐在主帐的椅子上。
衣衫正式又挺拔,是一身华丽尊贵的黑。
双腿交叠翘起,双手敞开放在面前的桌案上。
虽然赶来的路上有不少雨雪,但明显落不到裴大人身上,因此连发丝都未乱。
面上一派的气定神闲,语气里全是掩藏不住的愠怒。
如果这模样被小陈看到,她一定觉得很熟悉。
这个模样的老板,不是要骂哪个糊弄他的部门经理,就是要一人对上几个董事会的老头舌战群儒,再不济下一句话也是问候合作商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
裴拜野的好声好气都是留给凤御北的。
没了陛下在身侧,众人这才意识到首辅大人是何等的气势迫人。
守在门口的兵卫每隔上几句话,就能听见首辅大人训斥人的话语,每一句都不带重复的。
自家将军和几个副将一声不吭,活像锯了嘴的葫芦。
一个个都被训得狗血淋头,快成了孙子。
其实在他们看来,周行谎报的这件军情,说大挺大,说小也可以算小。
没了那俩熟练兵,他们用得最趁手的杀器,可不就没办法继续用了吗?
所以说是有了损坏也不为过。
裴拜野训斥他们,倒也不全是个人情绪。
是他竟突然觉得,在周行的眼里,这场战争似乎就像一场儿戏?
人死了不说人死了,说掷弹筒坏了。
先想着法子从凤御北那里骗个人过来,能掩藏失误就先掩藏着,还想着做掷弹筒的老师傅能来教出个炮兵?!
“周行,你倒是想得挺美啊?”裴拜野的所有训斥以最后一句阴阳怪气收尾。
周行十多年的老兵油子,被这么训肯定是有尴尬的,但也不多,挺听过去也就忘了。
要不他也没那个脸皮和胆子给凤御北谎报军情。
但军中有个新上任没多久的副官,被裴拜野一通夹枪带棒的训斥给骂得差点直接哭了出来。
裴拜野下令让他们先滚蛋的时候,小副官一个没忍住,刚出营帐大门就哭出了声。
由此,自行军以来,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裴首辅的凶名,就这么在军中被传了开来。
人虽然是要训的,但该干的活裴拜野还是会干。
骂完人,他就立马找到了周行军中的预备炮兵,开始进行详细的指导。
凤御北收起裴拜野的信件,以拳抵唇,低声笑了一会儿。
他都还见过裴拜野训人呢。
他还以为裴首辅生来便性子温和,最多也就是心黑了点。
凤御北提笔,想着要给裴拜野如何回信。
第一句才刚落笔,表示和裴拜野站在同一阵线谴责周行是失职行为,但目前正在打仗,将在外,还是希望裴大人一切以大局为重。
下一句还没想好,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爬到了自己的脚下。
“哎呀,我的小祖宗,那是陛下的书房,不能进啊……”
门口传来裴五无比懊恼的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虎崽扑倒了凤御北腿上,而自己不能阻止。
主子和陛下共同豢养的的奴宠可以随意进入陛下的书房,他总拦也拦不住。
凤御北看到小虎崽,弯腰将它抱起来,亲昵地蹭了蹭。
小虎崽被抱到桌前,像是也对凤御北面前的信纸感兴趣,粉嘟嘟的小肉爪子“啪啪”地拍着。
凤御北看着,垂眸笑了笑。
随即,把小崽子的爪子摁进旁边的红色印泥中,然后在信件的最末尾处“啪”地一声盖上。
他知道第二句该怎么写了。
他写:
你儿子让朕替他问问,裴爱卿何时归来?
他……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也算是一家三口凑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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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还在和84章作斗争,我是不会屈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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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求求评论和营养液啦~
第87章 陛下的爱意(6)
腊月廿九天寒小雪
南盟都城守城将军府
“快点快点,把这个灯笼挂上去!”
“别偷懒啊都,做活麻利点都给我,听到没有!”
“这福字都贴歪了你小子看不到吗?快点撕下来重贴!”
“好冷啊,急着出来干活,早上的米粥就喝了一碗。”
“赶紧把手上的活计做了,听说今年的年节还有赏钱呢,做完活就能去领!”
“真的吗?今年的赏钱总管不是发过了吗?”
“听谁说的,是主子身边的人吗?”
……
说到此突然一阵安静。
有几人警觉地转头,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才向一起聚了聚,继续窃窃私语。
“欸,你们说,咱们主子真的还在这城里吗?”
“谁敢说呢,你们这几日有谁见过主子们吗?”
“就是啊,不是说外面的人快打进来了吗?”
“呸呸呸,你个小兔崽子小点声,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害,谁不知道呀,听说那鸾凤的军队已经在楼城外围了一圈了,上面的那些祖宗们,能跑的早都跑了。”
“欸欸,你们听说过鸾凤的那个火炮没有?”
“啊呀,我表哥的姑妈的小舅子的女婿的老丈人的侄女的男人就是鸾凤军里做饭的伙夫,我和你们讲啊,他可是摸过那火炮的。”
“呸,一群大字不识的兔崽子,那叫掷弹筒!”
“嘿,你这么清楚,你小子摸过啊?”
“我,我那是听主子们是在书房议事的时候提过一嘴!”
“军师大人不是说,咱们也能做那玩意儿吗?”
“……能个屁,能做不早点做,都让人打到家门口了才做!”
“你疯啦?你这么敢质疑军师大人?!”
“嘁,若不是他蛊惑盟主向鸾凤进军,咱们哪里至于死那么多人?!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
“嘿,你小子前几个月还说,等把今年在将军府的活计做完,就去报名参军,挣了军功回来盖房子娶婆娘呢!”
“我,我那是……”
“行了行了,这不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就是啊,几个月前想进去军队的话,那都得塞银子!现在呢,想跑都跑不出来!”
“哎呦,还是鸾凤那帮人命好,人家的陛下,还有那个男皇后,啧。”
“听说啊,那火炮就是那个男皇后,好像是姓裴吧?就是这人弄出来的!”
“说起来啊,那玩意儿可真是个好东西,就这么,轰——地一眨眼,好几十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啊——真这么吓人吗?!那我们,我们会不会……”
“会不会个屁!”
“都他娘的吃饱了干饭,撑着不干活是吧?!”
“一个个的在这里偷懒嚼舌根,是不是都他娘的皮痒得不行了?!”
突然,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
这人手里拿着一根折起的牛皮鞭子,见有人发现了他,立马眯起眼睛猥琐地笑了笑,把鞭子狠狠一抻,发出“铮——”的一声破风响。
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小厮丫鬟们回头一看,立刻作鸟兽散,生怕那鞭子下一刻就落在自己身上。
来人是将军府的大管家。
据说以前是将军手底下的刑官,因为贪污被罢了官,又被将军收回了府上做大总管。
不太会管家,但很会管人。
看众人都被威慑住,大管家不大的三角吊梢眼里射出精明的光,扬起是嘴角一颗不小的痦子更是让人平添了几分尖酸刻薄。
“老爷让我来传个话——
虽然鸾凤的那帮孙子兵临城下,但军师大人已经制定了反攻之法,所以咱们府的这个年节要好好地过,热闹一番去去晦气!”
“今日日暮前,所有人不得出府。”
“要把活计都做完,等本人检查过后,领了赏钱再回去,也都好好地过个年节!”
“是!”
众人齐齐应答,面上都添了一分喜色。
虽然不知为何日暮前不得出府,但能平白多领一笔赏银的确是不错的事。
再加上方才,几堆人聚众说小话被抓了个正着,因此便更没有人敢反驳说什么。
“嗯——都去吧!”
大管家满意点点头,把牛皮鞭子又折了几折别在腰间,四周环视一圈,慢慢悠悠地背着手走到一处角落。
肥厚的手掌猛地从身后抽出,拍上身前一名绿衣小丫鬟的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
突然的出声,把正蹲在角落修理花枝的小丫鬟下了一大跳。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低着脑袋懦懦回复道,“奴婢叫十一,刚来府上的,还没未来得及请主子赐名。”
“哦?刚来?”大管家本来就小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上下打量着审视这小丫鬟,“我记得府里最近没有买人啊——”
说着,牛皮鞭子“唰”地一声从腰间抽出。
鞭梢轻佻地划过十一的脸颊,最后用鞭柄挑起下巴,目光凌厉地道,“说,是谁安排你进来的?!有什么目的?!”
“是,是姨婆安排我进来的!姨婆说来府里就能过好日子!”
“大爷,求求您,别赶我走!我会死的!求求您!”
“我娘早死,我爹死在前线战场上的消息刚一传回村,我们村的恶霸就上门来,要把我买去花楼。”
“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拼了命地从他们手里逃出来的……”
十一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几乎是抽泣了起来,不停地用手抹着眼泪,死死咬着唇,克制颤抖着的身体。
因为是刚来府上,她领来穿的衣裳明显不合身,此时肩头后背的布料随着身体颤抖滑落,露出一大片嫩白的肌肤,上面布满青红交错的鞭痕。
一看就是不久前挨过一顿毒打。
似乎是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十一小心地抬头撇了一眼大总管,想要不着痕迹地伸手拉回自己的衣襟。
这时候,大总管突然发话:“你姨婆是谁?”
“回大爷,是翠妈妈。”
“翠妈妈?老夫人的陪嫁丫头?!”大总管一下子反应过来,一派了然的神色。
翠妈妈是府中的老仆人。
她是老夫人的陪嫁丫头之一,十分受到老夫人的倚重。
听说老太爷年轻的时候风流成性,老夫人又是个性子烈的,因此府中后院常日不宁。
其中最能骂,也最能打的就是老夫人身边的这个翠妈妈——当时还是叫小翠的一个陪嫁奴婢。
年轻的时候,翠妈妈可谓是战功赫赫。
直到老太爷死后,老爷继承了将军府。
自此,再没人敢挑衅老夫人,翠妈妈这才功成身退,做了府中受人敬重的一等仆役,也算是半个主子。
几日前,老夫人仙逝,翠妈妈忧思过度病倒了。
恰巧她儿子在村里发了点小财,就想把人给接走。
翠妈妈临走前,去求单独见了老爷。
说是家里有亲戚的小女儿命苦,爹娘都早早的丧了命。
如今找上她的门来,想要求个粗实使仆役的活计来做,挣口饭吃活下去。
老爷并没有多在意,让她把这事儿告诉大管家一声就行。
大管家倒是一一记在了心里。
虽然老夫人仙逝了,但老爷对这位翠妈妈还颇有一些情意,不过是顺手一帮的事,他没必要推辞。
但是很奇怪,直到翠妈妈被儿子接走,也没带着她引荐的小女儿来找大管家。
他就以为是找上了其他活路,便也没多在意。
“你是刚来的?”现在正是非常时期,即便有翠妈妈的面子在,大管家也要盘问仔细。
“不,不是,我来了有几天了,和管事的大爷报过后,就领了衣裳,这几日一直跟着哥哥姐姐们一起干活。”
十一仍旧有些怕,但还是勇敢地回答,同时还不忘为自己争取,“我,我干活很快的,我在家就经常挑水劈柴洗衣,我,我什么都能干的……”
她是真的很需要这条活路。
大管家斜眼瞥着她,把手底下的几个小管事都叫了来。
查问过后,发现十一确实是前几日就到了。
恰巧在翠妈妈离开的当天。
听说还和翠妈妈见了一面,小管事听了几句翠妈妈的交代,这才给十一安排了个轻松的修剪花枝的活计。
否则,这眼看就要到年节了,她这样新来的小丫鬟,有的是劈不完的柴火和洗不尽的衣裳。
“行,你们先下去吧。”听过管事的描述,大管家才算是放下对十一的戒心,随即他招招手,“你过来。”
十一瑟缩了一下,有点不敢上前。
大管家见状,立即皱眉,发出一声带着威胁意味的。
“嗯——?”
十一连忙上前,也不敢站着,乖巧跪在人的身前。
还算懂点事儿,大管家心里添了些满意。
“既然是你姨婆叫你来的,那就好好干活,不要动什么偷奸耍滑的念头,否则——”
“是,是,谢谢大爷!奴婢知道了!”
“别叫大爷,叫总管——对了,把你的手伸出来让爷看看!”
说罢,不等十一反应,就直接拽着人的腕子强迫着张开手掌。
掌心几处有薄茧,指甲短短秃秃,因为常年泡冷水受冻,关节处还泛着不正常的红色,一看就知道是生了冻疮。
是一双很明显的农家女儿的手。
和那些暗卫刺客之流,常年握剑的手不一样。
至此,大管家的疑心才算完全消除。
他见过太多善于伪装潜伏的刺客,那些人大都丧命于他的长鞭之下。
如果面前的这个小姑娘有一丝可疑,他都不会留着她的性命。
“行了,去吧,去剪几枝白梅插到少夫人房中的几个花瓶里。”
“是——”十一连忙应答,随即反应过来,“不过,总管大爷,少夫人的院子该如何走?”
很好,看来没有提前探过府中布局。
“找张妈妈去问,就是给你发衣裳的那个管事。”
“是,奴婢明白了!”
十一领命,抱着修剪废弃的枝丫便一溜烟儿地跑了。
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大管家弯折了几下手中的牛皮鞭子,若有所思。
……
夕阳欲西沉
盟都城下外鸾凤大营
诸位将军围坐在一起,时不时有副官进来呈上密报,众人便连忙围在一起查看,然后就是和之前一样的摇头叹息。
“他娘的这些人怎么和阴沟里的老鼠似的,一个个的都这么会躲?”
“真他娘的难找,几乎能动的探子都动了起来,还是找不到那个军师和盟主的下落!”
“怎么办,还要继续围着嘛?这都围了四五天了,老子的刀早都他娘的想喝血了!”
“我看啊,围城就他娘的屁用没有,还不如直接进去,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宫城老巢!”
“一群缩头王八,和他们打仗都觉得丢人,不会真让那群孙子给跑出城了吧?”
“不会。”
坐在上首的裴拜野突然出声,慢条斯理地折起手中密函,妥帖地放入衣袖中——
这不是关于南盟密报的,而是陛下的家书,因此没一个人敢凑上前来起哄要看。
其实裴拜野不太介意他们来看,甚至有点想邀请他们一起看。
凤御北说,儿子想他了。
裴拜野承认,那只小虎崽的确是有点可爱在身上,但是嘛,要说想他……
他觉得,这应该是某位脸皮极薄的陛下的真心话吧。
被凤御北几个字就安抚好的裴拜野心情十分不错,他觉得喜悦应该分享就会变成双倍的喜悦。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又把密函从衣袖中拿出来,往前推了推,“诸位……”
刚一开口,就被几位将军联合打断:“臣等谨遵陛下旨意,一切为首辅大人马首是瞻!”
“……”
他倒也不是想说这个。
“那个,你们先起来,我是想说……”裴拜野提了口气,又要重新开口,结果又被一阵禀报声打断。
“报——首辅大人,有您的密函!”
“!”难道是某位脸皮薄的陛下终于忍不住,要一日两封信函地表达思念之情了?
那这多不好意思啊……
所以,他是不是应该一日给凤御北送三封?
三封会不会有点少,可能写不完他想说的话,五封好像差不多可以。
或许六封也行?
“……”
“报——首辅大人,有您的密函,来自南盟盟都的!”
见裴拜野没答应,副官只能硬着头皮又报了一遍。
哦,原来不是凤御北的。
“那呈上来吧。”
裴拜野摸了摸鼻子,兴趣缺缺地点了点头,和旁边诸位将军脸上明显洋溢起来的喜色完全不同。
裴首辅的暗卫他们有所耳闻,据说是不输天干营和地支营的那群暗卫的。
首辅大人说,他也有人潜入了南盟盟都,也许可以带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但期间,其他探子都陆陆续续地传回了一些消息,裴大人这处却一直杳无音信。
但是他们也不敢多问。
因为裴拜野把周行周将军当孙子给训了的事,已经在几军合营后的第一日,就迅速传遍了五万余人的军队上下。
上到几位领兵的将军,下到烧火做饭的伙夫,甚至营地里养的几只狗若是能说话,估计也会谈论此事。
下层士兵听到这事儿多半是当茶余饭后的笑料来看,毕竟他们也接触不到周行,更不可能接触到裴拜野。
上层大人物们的这些事,他们也就只能笑一笑过去了。
但是诸位将军却笑不出来。
他们甚至想合起伙来揍周行一顿。
如果凤御北和裴拜野一定要选个人来督战,他们肯定会选择陛下。
裴首辅此人,原本是朝廷里出了名的煞神。
清冷,孤傲,嘴毒,自视甚高。
虽然人家确确实实是有那个能力,但每每上朝,都能一句话就能把他们这些舞刀弄枪的大老粗给噎得一口气上不来。
再加上裴家势大,裴首辅更是说话从来直来直去,想得罪谁得罪谁。
直到,他成了凤御北的皇后。
除去之前缉拿叛贼戚无彻一事上立了功,其他的事就都不显山也不露水了。
随着所谓宠妃、妖妃名声日渐兴起的,还有陛下日益高涨的声望,和裴首辅越来越低的存在感。
包括此次随军出征,若不是首辅大人弄出了个掷弹筒这样的大杀器,他们几乎都以为裴拜野是顶替了王公公的位置,随军就是为了来服侍陛下的。
然后,就因为周行一封没脑子的上奏折,就把原本鬼见愁的煞神给召了回来。
没了陛下在身侧,首辅大人命令他们行事可谓是如鱼得水,和使唤过不止一次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打过好几次南盟呢。
当然,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裴拜野的能力有目共睹,所以众人还是心服口服。
尤其是裴府暗卫的消息,他们可是都眼巴巴地盼着呢。
其实原本,他们是可以直接攻城的。
但是,一名潜伏的探子突然传出消息。
说是南盟的盟主和军师等一帮人,莫名就消失了。
等众人想要再问时,那名探子已经暴露丧了命。
至此所有消息中断,他们只能一波波地派人继续打探。
所有的消息都止步于——南盟盟主和最重要的军师确实已经消失了几日不见踪迹,明显就是跑了,或者躲起来了。
若只是躲在了城中还好说,等大军一攻入城中,掘地三尺也能给他们找出来。
但如果是通过什么密道逃跑了,那就很难办了。
因为这群人最好的跑路时机,就是鸾凤大军进攻盟都的混乱时刻。
他们出发前,陛下给的命令之一,就是要捉住南盟的盟主和那名军师。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以没办法,他们就只能先围住城,继续等待探子们的消息。
这一围就围到了腊月二十九。
该说不说,他们感觉自己都能闻到城中锅子的香气。
于是,众人越发想念鸾凤除夕夜时候,团年饭桌上必备的羊肉汤锅和饺子。
要是今日能把这座城攻给下来就好了……
裴拜野大大方方地打开密函,招招手邀请诸位将军一起来看。
是一张纸条。
密:
禀报我主:
南盟贵族早知败局已定,已预备出城逃亡。
其逃亡方向为向西北方,可能与西疆有关。
属下已掌握其出逃路线,背后附图一张,以做说明。
另,这些人预备在我军发动攻城战之时,乔装潜伏出城,以老弱妇孺装扮居多,望注意。
最后,南盟盟主及其军师已确定在这些人之中,但具体作何装扮仍旧未知,待继续查探。
附:南盟盟都守城将军已经逃亡,布防图令显示,城中东北方向兵力薄弱,西北方向为残兵弱兵。
裴十一呈上
裴拜野翻过信纸背面,一张简略但十分生动的简图出现。
诸位将军互相看了几眼,不由地啧啧称奇。
果然是名不虚传。
“好了。”裴拜野收起密函,起身开始下命令。
“既然诸位都已经知晓了全部信息,那么就开始行动吧。”
“按照原先的计划,各自带领手下士兵,分头进攻都城。”
“至于这些人出逃的这条密道——”
裴拜野的手指在沙盘的某一处点了点,“本官亲自带人去截!”
“是,下官遵命!”
“争取今夜将此地拿下——”
“陛下有令,拿下此城后,在城中做羊肉汤锅下饺子犒赏三军!”
“是!”——
作者有话说:裴拜野: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诸位可以猜猜,陛下在家书中说了什么?
将军a:给了您统领三军的谕旨。
将军b:说了您英勇善战,能谋善断。
将军c:说了您注意安全,切勿以身犯险。
……
裴拜野(笑眯眯的):都不对,你们都太俗了——清安说,他想我!!!他想我欸!!!
众人(心有戚戚):……这就不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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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陛下眼中的真相(1)
腊月廿九日暮风卷残雪
酉时三刻,鸾凤军队突然发动了针对南盟盟都的进攻。
“轰——”
没有任何预警的,平地一道震天响的炮轰声,彻底拉开了这场持续半年之久的战争的最后一场战役。
南盟盟都城楼上的兵卫此时正在吃饭,抱着碗,稀里糊涂地咬一口肉包子就着一口肉粥。
今日是除夕,他们的伙食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可惜,刚端到手里的包子肉粥还没喝两口,头顶就落下几簇灼热的火苗。
有的点在木头柱子上,有的落在麻袋沙堆上,还有不少就直接落在人身上。
“咔嚓——”
瞬间,城楼上响起数道瓷碗摔裂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人的惨叫声。
“啊——啊——救命啊——”
“好烫——疼疼,疼死了——”
“不好了——打上来了——他们打上来了——”
“……”
不出片刻,还没等鸾凤大军发起正式进攻,盟都城楼上代表各部落的旗子就被火烧倒了好几面。
有些则是被匆忙跑过逃命的官兵给踩断踩折的。
虽然还有将官在努力维持秩序,但奈何一众官兵就像是被惊了的羊群,四散溃逃。
他们实在是太害怕了。
鸾凤掷弹筒和火药已经打出了威名。
也许有很多刚招上来的新兵蛋子还不知道那玩意儿有多厉害。
但只需要告诉他们,一旦被那玩意儿溅出的火苗烧到,就像是把手伸到点着了火的灶台里面一样,能把人和烤番薯一样烤得熟透……
而要是被那玩意儿直直砸到,那就是把自己裹了面,再放到油锅里炸个熟透。
这比喻实在太真切。
因此一众南盟士兵,无论是见过的,还是没见过的,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兵,只要一听掷弹筒这三个字,再勇猛的汉子都要抖三抖。
见炮兵的前压效果不错,张宗伟不由得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虽然凤御北偏爱他,多给了他几个掷弹筒和炮兵,但他可是个干实事的。
继续进攻这一路上,他们先锋军靠着这几个掷弹筒,那可是消灭了不少前置障碍,直接把掷弹筒打出了名气!
他带领的军队威名甚至一度比肩赵金宝所带出来的赵家军,可谓是让人闻风丧胆。
当然,这一仗带来的东西,也不只有让敌人闻风丧胆,还有无数捧着契约国书,亲自到鸾凤都城来求和平、求通商、求庇佑的小国。
不过,这件事他们并不知晓,甚至凤御北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只有驻守在京城的谢知沧,突然就收到了许多来自周边国家的外交国书,通篇言辞恳切,内容别无二致——
能做鸾凤的狗已经很幸福了!
那些更早投奔鸾凤的则洋洋自得,还好他们聪明,识时务者为俊杰!
“停——”
“东北城角和西北城角,组织云梯强攻!”
“其余地方继续投掷火药,争取晚饭之前把这城给爷爷攻下来!”
“今儿除夕夜,咱们好进去包饺子!”
张将军这话音一落,立马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不止是将官,就连在他身边的士兵也忍俊不禁。
“老张,你个没出息的玩意儿,你是没吃过饺子还是咋地啊?”
“屁,老子是没吃过在南盟盟都包的饺子,咋啦?!”
“说得对,咱爷们也都没吃过呢,想想就知道,那滋味儿肯定错不了!”
“这日子过得是真他娘的有盼头啊!以前出来带兵打仗,谁他娘的敢想吃饺子啊!”
“要我说,还得是陛下圣明!自从陛下御驾亲征,咱就没再过过一天的憋屈日子!”
“拉倒吧,别拍马屁了,陛下现在都不在这儿,就连裴大人都不在……”
“呸呸呸,你才拍马屁呢,老子说的都是真心话!”
“就是就是,咱爷们在战场上拼了大半辈子命,这真是打得最舒坦的一场仗!爽!”
“欸,话说,裴大人在咱们进攻之前,就整合了几队人带着走了,到现在也没消息。”
“是啊,也不知道裴大人那边怎么样了,应该不会出啥问题吧?”
“哎呦我去,应该给裴大人安排几个武艺高强的人跟着的——哎,我这个脑子啊!”
“可拉倒吧,人家有暗卫,用得着你那三瓜俩枣?”
“你们这个猪脑子啊,跟你们一块带兵议事真他娘的费劲——
你们想啊,裴大人那不是陛下的心,呃就是心尖上的那个人嘛!”
张将军手忙脚乱地捂了捂心口处,在众人似懂非懂的围观下,闹出一张大红脸。
他们在军中根本不敢提家里的婆娘,一旦说了个开头,必然会被这帮没羞没臊的兵痞子给闹个翻天覆地,什么羞臊人说什么。
看众人差不多懂了,张将军才继续道,“你们想啊,要是万一裴大人出点什么事,我们若是派了人在身边护着,没护住,那也就算了——”
说着,他“啧”了一声,面色略带担忧地继续补充,“——可要是我们根本就没派人,这要是陛下追究起来,会不会冲发一怒为红颜也说不准啊!”
“那叫冲冠一怒为红颜。”
“有啥区别啊?你想到这一层了吗?你他娘的有提前派人跟着了吗?!”
“我,我这不也是刚才想到这事儿嘛……”
“那咱们现在派人跟过去还来得及嘛?”
“问问问,你问我我知道啊?我真的……”
“不必担忧,我一开始就派人跟着了。”站在最后的周行骤然出声,淡淡道。
诸位将军惊讶回头看他,谁都没想到,居然是周行提前想到了这一层。
这几日,周行和裴拜野几乎不怎么交流。
他们还以为,是那一顿训斥让二人生了嫌隙,正想着要不要等攻入盟都后,攒个酒局让二人消解消解误会。
周行是战场上过了命的,功勋卓著的将军。
尤其张宗伟,和周行是在多次战场上一起摸爬滚打来的,二人可以说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裴拜野呢,不仅是陛下的心尖宠,更是当朝首辅大人,手握实权的大权臣。
这两人若一直有隔阂,总归是不太好的。
“那裴大人现在如何了?可还安全?”
到底是凤御北的嫡系,张宗伟连忙关切问道。
就和上次陛下之事一样,若裴首辅全须全尾地来到这里,结果缺胳膊少腿地出去……
吴府一干人的下场他们是亲眼看到的。
没人想得一个,被抽筋扒皮,千刀万剐,再拖到闹市口鞭尸于众,最后还要扔到乱葬岗,被人亲眼看着遭野狗撕扯分尸而食,这样的结局。
“我的人没传回消息,但也没有发出求救信号,应该是一切平安顺利。”周行解释道。
诸位将军点点头,这才放下心来,重新专注于面前的战局。
裴十一传出来的信息很精准。
因为合理的兵力布防,加上不要钱一样的火力压制,这次本应该是最艰难的一场攻城战,竟然比攻克琼门关的伤亡还要小。
当然,南盟贵族的逃亡不抵抗之策也占了其中的大半原因。
甚至直到鸾凤军攻入城中,才发现就连盟都皇城的守卫都不知何时全跑光了。
偌大一座宫殿,就像是被洗劫了一般。
方便携带的金银丝帛都被卷走,带不走的瓷器木头也全被摔碎砸坏。
几位将军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南盟贵族那帮孙子的如此行径,就听副官汇报说,宫城里的库房被人一把火给点着了。
库房里存有许多木材和布匹。
此时乘着东风,骇人的火舌马上就要舔舐过来。
“……”
沉默半晌,几人中爆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大骂:“我日他奶奶的狗腿!愣着干嘛,灭火啊!”
“南盟这帮孙子最好别让爷爷抓到!否则老子就把他们串成串烤了!”
……
裴十一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将军府少夫人的身后。
“夫人,我害怕……”裴十一的语调里已经有了哭腔,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任何世面的农家小女。
她被换上了一身落了灰的精致衣裳,插着银子打的珠饰钗环,只描眉涂面的粉是上上乘,画出雪肤红唇,就连脖颈处都被扑了一层厚厚的雪粉,用以遮盖被虐打的伤痕。
可惜的是,密道太黑,烛火太暗,裴十一难得如此精致装扮,她本来还想多照一会儿铜镜多看看呢。
几个时辰前,她去找张妈妈问了路,给将军府的少夫人送新裁剪下来的白梅。
那时候,正巧碰上少将军匆匆回府。
说是少将军,其实没名没功没军衔,除了命好其他都不太行。
但到底是一脉单传的独苗苗,所以将军府的出逃计划还是算上了他,以及少夫人腹中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裴十一侍弄白梅插入花瓶的时候,少将军就将他们的出逃计划透露了个一干二净。
裴十一默默听着,更加低下头。
暗暗盘算着将军府的布局,很快就确定了一条去往书房窃密的路线。
但,有时候人就是会很幸运。
少将军同少夫人讲完出逃计划,就暗了暗声,在妻子耳边耳语了几句。
他声音极低,就连贴身伺候少夫人的侍女都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裴十一却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帮南盟贵族虽然昏懦胆小又没什么脑子。
但在保命一事上,这些人可谓是层层设计,重重布防,展现出了过人的精明。
他们计划扮作平民老弱妇孺出城,然后把细软金银交给丫鬟们带着,待出了城在再行汇合。
当然,这只是计划的表面部分。
其实到时候,真正带着细软,穿着粗布衣裳的是扮作丫鬟的是这些贵族主子们,而他们会各带一名仆役,穿着更为精致些。
哪怕被鸾凤的军队查到,第一时间也抓不到他们的头上。
那就有更多的机会逃出去。
少夫人听过少将军的话,多情婉转的眸子中笑意瞬间消失,略带冷意的目光扫过屋子中的每一个丫鬟。
这个是她的陪嫁的,那个是老爷特意赐的家生奴,外面的那个倒是合适,就是年岁太小,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嫁做人妇的年岁。
这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瓷瓶倒地的清脆响声。
“咔嚓——”
只见碎成一地的瓷片,花瓣零落的白梅,和一双汩汩流血的手掌心。
少夫人转头一看,瞬间柳眉倒竖。
那可是她最喜欢的梅瓶,特意选做陪嫁带来的,是极难得的古董珍玩。
“对不起夫人,对不起夫人,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夫人赎罪!”
裴十一连忙跪地磕了三个响头,直把额头磕的得泛出红紫色,这才双目含泪地抬起头来。
不过她并没有看向少夫人,而是看向了少将军。
……
果不其然,天底下的男人大都一个样,即便大难临头,也管不住自己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