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陛下的礼物(10)
边陲密林山谷间
“所以,你就是那只蓝瞳白毛的老虎?”
“是,又怎么了?”
“呵,装猫装得挺像。”
“过誉过誉,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
“我说,现在按照你们人的说法来看,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不能伤害陛下,不能以身相许,其余的你可以提。”
“哦,不难。”
“帮我养只虎崽。”
“……?”
进行过这段对话后,一人一兽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坐在了月光下。
米馃变长的尾巴已经收回,一扫一扫地在身后焦急地摆弄着。
面前的人脸色苍白地倚靠在石头上,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抬起眼眸看向她,米馃不禁烦躁地扒拉了俩下地上的石头。
养只崽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干嘛一副见鬼了的样子看着她?
而且,自己已经恢复成了原形,这人居然不怕她?
明明以前这时候,她都能把那些讨厌的人吓得屁滚尿流地跑的。
想到这里,米馃不禁有些挫败,但又有点欣慰。
她的事还要找这人帮忙呢。
若真直接跑了的话,她还要费力去追着叼回来。
“你……”裴拜野暂时放下孩子的问题,按了按连说话都被震得生疼的胸口,眯眼看着眼前的米馃。
他不明意味的神色里有高兴情绪,但并不是劫后余生的那种。
米馃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爪垫,矜贵优雅地蹲在裴拜野面前,高傲地昂起脑袋。
这世上像她这样以德报怨的好妖可不多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主人之所以见自己越来越少,还不愿意把自己接回去同住,都是因为面前这个人!
人,不必太感谢她。
“你……”裴拜野顿了顿,瞅准时机一把抓住她甩到面前的粗长尾巴,捏了捏兴奋道,“你果然真的是只妖!”
“……”
是妖怎么啦?妖吃你家米啦?
真的是,陛主人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每每陪在他身边的都没一个好人?!
米馃不是修炼多年的小妖,她从生下来就是只妖。
从小时候还未开智时起,她就听说京城有一处地方最是人杰地灵,十分有利于修炼。
于是化作人形的第一天,她便孤身上了路。
但因为听课总是醒一半睡一半,所以她没听到长老也说,那处地方他们妖根本进不去。
因为那里是皇宫,是人里面最尊贵的那一家子住的地方。
他们手下有一批人,会画符纸。
一旦被发现,就会把他们打得修为散尽,原形毕露。
但米馃是一只很有些小聪明的妖。
在正式进入皇宫前,她悄悄观察了好一阵——
化作人形进去,不行。
做人太累了。
做那些低头走路的人,累。
做那些抬头走路的人,也累。
甚至去做那个人人都尊敬的男人,看这样很累。
用老虎原身进去,也不行。
上一个这么进去的,已经变成了铺在御座上的虎皮褥子。
米馃可不想变成下一条用来换洗的虎皮褥子。
可其他妖精的模样她化得也不是很熟练。
直到某日,她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被人围着,在花园中款款而行。
女子身后,一只毛色雪白的呼呼大睡的狸奴被人抱在怀里。
旁边有人拿了一条小鱼干递到狸奴嘴边,那蠢猫居然偏过头去。
贵妇人看到奴宠的拒绝,轻轻瞪了喂食的人一眼。
“白雪不喜食这样粗糙的东西,本宫让小厨房做了海米鸡肉糜,去取来。”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粥糜就被递到那狸奴的嘴边。
贵妇人亲自舀起来喂的,这才肯勉为其难地张开嘴,恹恹地吃两口。
一行人并未在园子里多停留,很快就离开了。
她们走后,米馃在那堆草丛里扒拉了两下,找到了那条小鱼干。
呜……这么好吃的东西那只蠢猫居然不喜欢!
实在是没开化的东西,太没有品味了!
吧唧吧唧两口嚼完小鱼干,米馃习惯性地舔了舔手掌,心满意足。
她决定了,她要做一只狸奴。
只需要把自己的原身缩小就好。
修炼的地方找好了,修炼的化形也选好了。
按照长老所言,整片皇宫都是有灵气的地方。
那么她最后还需要找的,就是这片灵地之上最有灵气的人。
她需要在这人的身边修炼,也需要这人来做她的靠山。
出门在外嘛,靠山最重要。
米馃也见过那些没有靠山的野猫,一个个眼神迷离,饿得瘦骨嶙峋。
这宫里没几只野猫,活下来的都是靠谄媚讨好,去讨好那些贵妇人怀里的猫,如此才能得个一星半点的赏赐。
可她到底是只老虎,蠢猫可以靠着讨要吃食活下去,她却不行。
她得给自己找个主人,每日按时按点地供应饭食。
寻了一圈,她看上了一个叫作太子殿下的人。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孩。
长得比她见过的狐狸凤鸟之类的族人还好看。
米馃经常见他偷偷去逗弄那贵妇人的狸奴,想来是十分喜爱的。
而且那小孩穿得比贵妇人还要好。
那样波光粼粼的衣服料子,她只在那个着黄色衣袍——所有人都叫他陛下的男人身上见到过。
只要挑了这小孩做主人,那她岂不是顿顿都能有海米鸡肉糜吃?
米馃越想越觉得日子有了奔头,夜里做梦都是太子殿下的那张脸,不知不觉就流下了馋人的口水。
当然,她也不全是为了吃。
那小孩米馃接近过。
任何妖物只要一靠近他周身,都能感觉到一股澎湃的灵气。
若真的论起来,这位太子殿下的灵气,比那位陛下还要纯粹强大。
米馃越看越觉得太子殿下顺眼。
若要让她来选,太子殿下才是那个最应该当“陛下”的人。
啧,人啊。
还是太愚蠢了,这都看不出来。
还好她聪明勇敢,早早就选定了这个主人。
和太子殿下的偶遇也是她精心设计的。
那日宫中家宴,看到太子殿下从大房子里出来后就往园子的方向走,米馃便跳下屋顶连忙跟了上去。
因为太子殿下的随同之人坐着轮椅,所以米馃很容易就能猜到他们下一步要去往何处,并跑到前面等着。
终于选定了一处既显眼又不刻意的地方。
米馃摇了摇脑袋就要躺过去。
这时候,旁边的雪地里突然传出几声微弱的哼唧。
痛苦的,求救的,马上就要死了的。
米馃闻到了血的气息,还有一股子死去的同类的味道。
本能让她迅速弓起身子,警觉精神,龇出一口尖利的牙。
紧接着浑身的毛都炸然竖起来,只有步子越发轻盈。
她甩了甩尾巴,缓缓靠近气味发出的地方。
在她出生的林子里,这往往意味着有人在捕猎,并且已经得手。
拨开掩盖住一切的雪,米馃才发现发出声音的是一只刚刚出生的小猫。
身上的血膜还在,说明才刚生出来不久。
眼睛微微闭着,四肢僵硬岔开,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的一副死相。
它的身下,还有几只同样的僵硬幼崽。
都是刚出生就被丢了出来的。
通过气息,米馃确定它们是那位贵妇人猫的幼崽。
她恍然。
怪不得那日见那猫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她还以为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都这样。
现在想来,该是那时就怀了孕。
米馃用鼻子拱了拱幼崽。
只这么一会儿功夫,刚刚还能发出微弱声响的小猫崽身体已经冷硬,彻底没了气息。
“皇兄,我们去那边看一看吧。”是太子殿下的声音。
“好啊。”两人的心情明显都不错。
他们快要过来了。
米馃看着堆积在一起的幼崽尸体,心一横自己也缩成它们一样地小,顺势往地上一躺,回忆着方才听到的声响。
“嗬……唧……唧……”
“皇兄,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叫声?”
“没有,你听错了。”
“可是我真的听到了,就在那边,我们过去看看吧。”
“不去。”
……
太子殿下果然是个好人。
不仅救下了“马上就要被冻死”的米馃,还命人收敛了那几只幼崽尸体,在花园里埋了个小坟包。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她没能住在太子殿下的宫殿里,不过能住在隔壁也很满足了。
就是那位坐轮椅的少年的住处。
那人和眼前姓裴的这人一样,都不太喜欢自己。
但他们都很听太子殿下的话。
“那你后来跑什么?”虽然不喜欢这虎妖,但裴拜野知道,米馃那时候一跑,凤御北肯定会难过。
“……再厉害的妖也总有失误的时候。”米馃低了低脑袋,后悔道:“有一次我偷溜出去闲逛,逛到一处地方,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一道符纸贴上了脑门!”
米馃说着,又开始气愤起来,“我讨厌国师——那个在我脑门上拍符纸的老头!”
“他能感受到我是妖,所以问都没问我的靠山是谁,就把人家给收了。”
“后来趁着看管的人打盹,我就扯下符纸跑出来了。”
“因为那老头威胁我,说我再接近太子殿下,就要把我做成虎皮褥子。”
“所以我当然就不敢回去了!”
怂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不过……
裴拜野猛地伸手贴上了米馃的脑门,成功收获了愤怒夹杂着惊恐的虎目一瞪。
很奇怪。
作为国师,他并不能感受到米馃所说的所谓“妖气”和“灵气”。
又想到那一副贴胡子粘眉毛的国师装扮,裴拜野挑了挑眉,他好像知道了什么。
怪不得“铁饭碗”国师也会谋逆,因为现在的所谓国师,早已经被玩家替换,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
米馃口中那个能感受到妖气的真国师,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已经被系统杀死了。
这倒是和其他被玩家替代的官员有所不同。
比如裴拜野,他的身份是首辅。
在他赛季初登入游戏之前,系统就已经给了“首辅”一个完整的身世。
裴拜野登入游戏后,他就是自小在鸾凤皇城长大的文曲星,裴氏最骄傲的少年首辅。
他甚至有系统给予的三五岁时候的记忆。
可是国师不同。
裴拜野成为国师后,他关于这个身份的记忆就只有零星的碎片。
大都是关于如何占卜事宜的。
说白了就是《国师的基本职能手册》,教他不至于在为陛下占卜的时候,捏着龟甲却掐出个诀来。
这个身份所带的记忆,更像是在教他如何扮演一个国师。
演一个假国师。
“我可是救了你的命啊!”看裴拜野陷入沉思不再说话米馃又急切起来,“我的崽很乖,很好养的。”
“你是哪里来的崽?”裴拜野疑惑拧眉,说话间仍旧喘着粗气,没有一丝对救命恩妖的感激之情。
他方才刚一拽上米馃的尾巴,那粗壮的尾巴就旱地拔葱似的扬起来,又甩饼一样地把他甩到地上。
裴拜野怀疑是这虎妖就是故意的。
“当然是我生的!”米馃虎目暗了暗,不自觉扭开头去,“又不是要你养,是要你帮我带给太子殿下养的!”
米馃还是习惯称呼凤御北为太子殿下,就好像这是主人的姓名。
她当然不是想要裴拜野来养,这人人品不行,哪里比得上她的主人?
裴拜野此时正一边听着,一边低头比照着腿上伤口扯下一截衣摆。
他的伤口因为方才一摔,又沾了大片的淤泥灰土,再不及时清理更换的话,必然会发炎感染溃烂。
因此,他听到米馃的话也没抬头,自顾自地忙着,只随口问,“你不应该在刺史府吗?下了崽直接去找清安就可以了,跑来这里做什么?”
他刚刚也才想起来,这虎妖不在刺史府里好好装猫待着,来这破林子做什么?
“……因为我出不去了,我要死了。”米馃平地一声惊炸雷,语调平静无波,就像是在说我饿了一样。
裴拜野惊异地抬头,不自觉比了比手上拿着的布条和眼前这只庞然大物的差距——就连一只爪子都包不住。
除非他把衣衫全脱下来差不多。
而且这妖刚才还一副高傲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快要死了。
“前几日,有人给我喂了药,取走了我的虎髓。”
“失去虎髓的虎妖活不了多久,但我拼尽全力在那人身上留下了妖力,可惜从那日起就再没有感受过。”
“直到今日,我突然感受到自己的气息出现在此地,于是一路追了过来。”
“可是……”裴拜野看了看米馃原身的体型,怎么也不像是能轻易被捉住的样子。
米馃看出了他的疑惑,但没更多时间同他解释,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方才讲那些同凤御北的过往,不过是为了勾起眼前这人的好心。
她知道这人不喜欢她,但这人很喜欢太子殿下。
刚才裴拜野不经意对她流露出来的善意,已经让米馃确定这人会帮她,于是转身,去前面的洞里叼出自己的幼崽。
和米馃一样,幼崽浑身雪白,圆头圆脑,爪垫肉乎乎粉嘟嘟的。
就是还没睁开眼,应是刚出生不久。
米馃不舍地舔了舔幼崽的毛,壮士断腕一般的决心将崽扔到裴拜野怀里。
随后甩头叼起裴拜野的衣襟,一把甩到后背上。
“抓好了,我送你走一段路。”
话毕,脚下的地突然一震,又一震。
随后,面前的地面被一阵巨大的力量顶开,一条数米粗的巨蟒直直从地底窜出来。
米馃长啸一声,掉头就往反方向跑。
下一瞬,一群乌压压的黑衣人就堵在她的去路面前。
“……”
饶是虎妖,米馃也被面前这场面吓得不轻。
背上这人是有多招恨?
才能一道山谷两头路,每一路都被堵着。
她不在意裴拜野的死活,但在乎自己小崽的。
虎髓被取走,她本以为小崽要和自己一起死了。
没想到,小家伙似乎有感应一般。
之前还迟迟不愿意出来,今日她刚循着气息跑到自己的栖息地不远处,就顺利地将虎崽产下。
可是她再也没有力气离开这片密林了。
她能感受到,取走她的虎髓之人距离她们越来越近。
她不知道那人会不会伤害她的孩子,但她不敢赌。
所幸在寻水的路上,她感受到了另一道熟悉的气息。
是他的主人的。
那个好心的太子殿下!
不对,是太子殿下身边那个人的。
就在她脚下的大洞里。
她没得选择,立即放下了自己的尾巴。
不为救姓裴的那人,为了救自己的虎崽。
她要把虎崽交到最好的太子殿下的手上。
三方人和妖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能前行或后退一步。
米馃在那帮黑衣人中感受到了自己的妖气。
那里面有她的仇人。
裴拜野只觉得米馃的情绪突然暴起,便安抚地拍了拍虎头。
他可经不起再摔一次了。
借着米馃的掩护,裴拜野的手悄悄摸到怀中,点燃了一封火折子。
“咻——”一道火红的烟火突然自夜空中绽放,比裴拜野的动作更快一步。
方向是刺史府,意思是凤御北有危险。
裴拜野眸子一凛,再没了方才的漫不经心。
几乎没有犹豫的,裴拜野点燃了一支绿色的烟火。
看到信号,散落在密林四处的裴府暗卫迅速向着烟火发出的地方集聚。
太好了,他们的主子没事!
几乎是片刻,所有暗卫便就位在山谷高处。
每人的背上都背着箭筒。
手中箭羽直指那群肃然的黑衣人,以及那条匍匐在地,奄奄一息,却仍旧随时准备进攻的巨蟒。
“你撑着点别死,这里的人我会清理,然后我会替你想想办法。”裴拜野说罢,掂了掂怀里的小虎崽抱紧,“你死了的话,你的太子殿下会很难过的。”
过往赛季也出现过一些妖,不过都和赵乌龙一样,是玩家抽出来的系统出品的生物。
裴拜野记得,要救这些妖的命,需要玩家自行炼制丹药。
用的都是极难获得的珍贵药材。
不过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对裴拜野而言都不算是事。
“我知道怎么活,我们失去妖力的妖若想活下去,需要服用一味丹药。”米馃说着,大圆耳朵动了动,彻底低垂下脑袋。
“我可以给你炼,就当还你今日的救命之恩。”裴拜野笃定道。
“那你知道这味丹药里,有一剂不可或缺的药材是什么吗?”
“是白虎髓。”
“……”
米馃又是一声长啸,是一道令人揪心的哀鸣。
她转过脑袋蹭了蹭裴拜野的手,裴拜野会意将小虎崽捧出来。
依依不舍地舔了小崽最后一口,米馃才屈蹲下来,将裴拜野放到地上。
“带它出去。”
“我来殿后。”
“还有……告诉太子殿下,我很喜欢他。”
“我从来都没有故意要离开他。”
说罢,米馃便如一道白色闪电般窜了出去。
锋利的虎爪直扑最中间的那个黑衣人。
裴拜野拧眉看着,手下则将虎崽一把揣进衣襟,这是答应了米馃请求的意思。
“孽畜!”那人一声厉呵。
是裴拜野无比熟悉的声音。
自己等了这么久的人终于舍得出现了。
他上前一步,勾唇笑道,“赵金宝,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马上小情侣见面~
不用担心陛下那边的,其实以陛下的能力,该有性命之忧的是某吴姓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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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求求评论和营养液啦~
第82章 陛下的爱意(1)
“不久,我们刚见过。”
黑衣人中的首领轻笑一声。
下一秒。
“铮——”
“铛——”
尖利的虎爪直直撞上闪着寒光的大刀。
赵金宝身侧的几名随侍合力,抵挡下了米馃这致命一击。
眼看一击不成,米馃的凶性被彻底激起来。
“啊呜——”一声怒吼,两只蓝瞳犹如夜里燃起的鬼火。
赵金宝眼看又要被扑到,随即就地一滚,瞬间远离开了米馃的袭击范围。
他听到了裴拜野的话,冷笑一声嘲讽回去,“裴拜野,你怎么还没死呢?”
“呵,我死了,谁来给你做剩下的任务呢?”
还「好友邀请」?
那些真正邀请朋友一起做任务的,可以被称做「好友邀请」。
像是他和赵金宝这样的,在裴拜野看来就该叫鸿门宴。
赵金宝之所以选择邀请裴拜野进入自己开启的隐藏级副本,不止是为了借刀杀人。
而是在他看来,依照这个副本前50%的任务强度,除了裴拜野,没有人可以完成剩下的50%。
好不容易抽到一次隐藏副本,他当然不甘心只能得到50%的任务奖励。
看到「好友邀请」功能开启的第一时间,他想到的唯一队友就是裴拜野,不过“共商共建共享”这样的合作品质从不会存在于他们之间。
赵金宝的计划,从来都是以协作通关为前提,以利用副本杀死裴拜野为最终目的。
而他只需要等裴拜野的任务进度条将满之时,再引导副本将其杀死,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全部任务奖励占为己有。
一箭双雕。
但他没想到……
赵金宝看了看自己的任务面板。
任务对象:食人鱼(已完成)、棕熊(已完成)、巨蟒(待完成)、白虎(已激化危险!)
他开启「命运的特殊骰子」副本后,自己完成了对于食人鱼和棕熊的猎杀,又在巨蟒将他绞死的前一秒,读条走完——
完成了前50%的任务进度。
将裴拜野引入副本后,作为「队友」,二人同享仇恨。
而赵金宝一直跟在裴拜野身后,巨蟒自然会优先锁定见到的第一目标。
挖眼之仇后,裴拜野彻底拉稳了巨蟒的仇恨,赵金宝这才开始肆无忌惮地实施自己的计划。
引走裴拜野的侍从,逼他进入溶洞,包括在溶洞出口堵人……
他一定要让裴拜野死在巨蛇的口中。
可他没想到,最后一个任务对象「白虎」,居然是那只被他取走了虎髓的虎妖。
妖和那些未开化的畜生不一样。
虽然他可以坑裴拜野共享巨蟒的仇恨,但无法共享虎妖的。
甚至那只虎妖就是凤御北所养的那只猫!
又是凤御北!
赵金宝看着被侍从团团围住的白虎妖,恨恨咬了咬牙。
如果没有这只多事的白虎,裴拜野定然已经命丧蛇口!
现在可好,巨蟒不仅没能吞掉裴拜野,还因为强行冲破地层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已然快要没了气息。
因为所有伤害都是由裴拜野所造成,因此系统将所有进度都归到了裴拜野的进度条里。
裴拜野当然不可能给赵金宝共享任务进度,若想得到这部分奖励,赵金宝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死裴拜野。
「若队友死亡,则同行玩家可以继承其全部进度。
请带着大家的希望,一路勇敢地走下去吧!」
关于「队友死亡」的判定,系统是这样描述的。
乍一听很是感人。
但代入裴拜野和赵金宝,就是一出完美适配的谋杀法则。
这一点,赵金宝知道,裴拜野自然也知道。
所以裴拜野抬手一指,裴府暗卫的箭齐刷刷地便指向赵金宝带来的侍从。
他无法杀死赵金宝,但是米馃可以。
赵金宝显然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暗啐一口问候了裴拜野的祖宗十八代。
裴拜野现在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是同他所作所为一模一样。
此时,赵金宝终于有些后悔。
他不该贸然把裴拜野引入副本的。
他只觉得有凤御北护着,这人在朝堂上很难杀死。
但没想到,就连在副本里这人都能吃到凤御北的红利。
果然,那什么狗屁的「妖妃线」就是个巨大的bug。
在有凤御北的加持之下,赵金宝根本不信有人能杀死裴拜野。
不过,这都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
赵金宝回头,隔着夜色深深看了一眼裴拜野。
计划失败,他还需要想想其他法子了。
看着对手志在必得的得意神色,赵金宝心思一转,也冲着裴拜野露出诡异一笑。
虽然这边他输了,但刺史府那边的凤御北……
呵呵,希望裴首辅大人能愉快地接受自己多了一位“好妹妹”。
随即,还没等裴拜野反应,一颗烟雾弹便被投掷到眼前。
浓重的烟雾搅合着刺鼻的气味瞬间炸开。
再重新看清一切时,赵金宝早已没了踪影。
“主子,要追吗?”暗卫护在裴拜野身前低声询问。
“不必了,回府。”虽然赵金宝实在可恨,但裴拜野还没忘了方才的那一束红色焰火。
说到底,他之所以会被赵金宝偷袭炸到烟雾弹,还是因为心里头分神想着陛下。
凤御北有危险。
即便赵金宝不逃遁走,裴拜野也不打算和他死磕到底。
比起凤御北的安危,他和赵金宝的恩怨可以放在后面。
……
刺史府吴宗耀的院子
“哐当——”一声闷响。
沉重的木雕大门被裴十一一脚踹开。
她手上剑花一挽,一把抵上方才一直在试图阻拦她的侍从的喉咙。
“你你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这是我们刺史府大少爷的院子,你们竟敢擅闯?!”
饶是被裴十一骇人的气势压迫地得两股战战,侍从还是强撑着开口。
他们少爷的那点特殊爱好是被老爷默许了的。
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都被叫过去训了话,这样的事情玩玩也就算了,但绝不容许外人知晓!
绝不能败坏了吴家的名声!
若是这事被人发现传了出去,老爷绝对会扒了他们的皮!
不,准确来说是会扒了他们全家的皮。
“我?”裴十一微微一笑,红唇轻启突出五个字,“我是你祖宗。”
随即,一脚踹上吴府侍从的小腿,把人直直踹得跪倒在地。
“我等乃首辅大人亲卫,奉皇后娘娘之命,寻查陛下踪迹,来人——”
“给我搜!”
裴十一一扬手,完全是一派皇后身边掌事大宫女般耀武扬威的模样。
她是故意如此作派,也是故意叫了主子皇后。
果不其然,当她说“首辅”的时候,吴宗耀的侍从还是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可一提到“皇后”,这群人就像是妾室见了主母一样,瞬间矮了气焰。
他们不懂首辅究竟是个多么大的官,但他们知道皇后就是天底下权力最大,最尊贵的“主母”。
“哎呦,姑奶奶呦,虽然陛下近日偶尔会来我家少爷处,但今日老爷办了宴会,陛下想必还在临溪阁呐。”侍从对裴十一的态度好了许多,几乎可以说是央求。
“哦,是吗?既然陛下还在,那你家少爷怎么匆匆先离席了?难道是对陛下心存不敬?”
裴府暗卫可懒得搭理侍从的阻拦,早已经钻进吴宗耀院子的各处搜寻起来,只裴十一还在同侍从套话。
“没有没有,这怎么敢,怎么敢呢?”侍从都要被这一顶大帽子吓哭了,若非少爷所行之事实在没法见人,他都想开门迎客以示清白。
“姑奶奶您误会了,是,是宴席途中有婢女……我家少爷一时没忍住,所以才匆然离席。”侍从赶紧瞎编荤话,希望能把这阎王似的女人堵回去。
被人引诱,急色离席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自家少爷风流名声在外,这一点陛下定然知晓。
都是男人,想必也能理解,最多斥责几句也就过去了。
况且他看少爷抱进去的那人,不慎露出的手臂确实纤细,应该是个女子没错。
总之,是无论如何也联系不到陛下身上,所以侍从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编瞎话。
裴十一自然是不信的,她冷冷看了侍从一眼,用剑拨开人群,往院子深处走去。
吴宗耀的院子不小,尤其是后院养了许多奴宠,都关在笼子里。
裴十一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
这时候,有暗卫进来禀报,说是他们看过了所有地方,无论吴宗耀还是陛下,都不在此处。
包括室内的床榻也是铺好的样子,没有人动过。
裴十一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奇了怪了,难道是她判断错了吗?
正准备出去时,院墙外一处不起眼的一株灌木丛吸引了裴十一的注意。
那叶片形状——赫然就是凤御北院庭前落下的那种。
“把那人给我带过来。”裴十一指了指缩成一团,跪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侍从。
等人到了近前,抬手指了指那株灌木丛,“这是什么树?一直栽在这里吗?”
“是……是。”侍从想着这应当同陛下没什么关系,虽然害怕但还是如实回答。
“这种树叫饲蛊木,是南地的特色树木。”
“我家少爷养了许多南地的蛇虫,那些蛇虫很喜欢吃这种树的叶子,所以少爷的□□就栽了几株。”
“除了你家少爷这里,吴府还有其他地方栽这样的树吗?”
“没,没有,这树又小又矮的也不好看,少爷栽的几株也足够那几只蛇虫食用了,所以就没在别处再栽。”
“好,很好。”裴十一得到肯定的答案,收工拍了拍手,“把裴五和裴六叫过来。”
“属下在。”言出形动,裴五和裴六几乎是一瞬间就出现在她面前。
“告诉其他人,包括天干营的那些,就这位吴少爷的院子,给我仔细地搜。”
“明面上搜不出来,就掘地三尺地给我搜!”
“不是,姑奶奶啊……你们,你们这不是欺负我们小老百姓嘛……”
吴府侍从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身子才勉强没躺下去晕倒,面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活像是被恶霸官差欺压了的小姑娘。
“小老百姓?”裴十一嗤笑一声,掐住侍从的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我倒想知道,哪个小老百姓家里办得起流觞曲水宴?哪个小老百姓家里的地砖都雕花琢兽?哪个小老百姓敢对陛下起歹念?”
“没……没有,没有……”侍从浑身颤抖着嗫嚅反驳。
“什么没有?!”裴十一的目光顿时凌厉起来。
“今天不在这院子里找出些东西,我们是不会走的。”一字一句地威胁。
“……好,你们搜吧。”侍从把下巴抽出来,低头缩了缩脖子,无奈道。
裴十一紧盯着侍从的表情,倏忽勾唇微微一笑,突然问道:“隔壁的那栋小楼是做什么用的?”
她指的是吴宗耀院子旁边的一处小阁楼。
建得很是粗糙,整个儿又矮又小,窗子开得也不大。
不像是会出现在此处的样子。
“啊……哦。”
侍从想了想,眨巴着眼睛道,“那阁楼是我们这些下人的住处。”
“早些年少爷的奴宠多,日夜都要人照看着,所以就体恤着给我们修了处落脚地。”
“不过近些年早已经不作用了,那门上的大锁都落了铜绿,钥匙也不知丢在了何处。”
“那他人还挺不错的。”裴十一笑道。
“姑奶奶您过奖,过奖。”侍从谄媚地笑着,紧接着,裴十一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笑不出来了。
“既然也是吴少爷的地盘,那就连那处阁楼一起搜!”
“不,不行!”侍从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扯住裴十一的衣摆。
“哪里不行?”裴十一挑眉。
“那……那是咱们这些下人住的地儿,姑奶奶您进去不是脏了眼吗?”
“你说得对。”裴十一蹲下身到他面前,一把扯出自己的衣摆,露出个温婉和善的笑。
“裴五,裴六,去找个火把,既然那地方会脏了我的眼,那也就不必留着了,还是一把火烧了干净。”
“???”
这一下,不止是侍从,就连裴十一带来的暗卫都觉得首领可能是疯了。
虽然他们跟着裴拜野,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但烧杀抢掠的缺德事却从没干过。
首领这一上来就要烧人家房子,会不会显得他们太霸道了啊?
对主子的声誉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啊?
“愣着干嘛?去找火把和油来。”裴十一收起剑,一副已经做好决定的样子。
“是。”暗卫的天职是服从。
此刻主子不在这里,裴十一有权命令他们做任何事。
不多时,裴五和裴六一人拿着火把,一人提着一桶油便到了阁楼前。
“泼!”
裴十一并没有如侍从预料的一般只是做个样子,裴五听到命令,一桶油毫不犹豫地泼了上去。
“点火。”裴十一的眼底映出隐隐兴奋的神色,似是十分期待即将发生的事。
裴六犹豫了一瞬,接收到首领的眼神,一咬牙就要抬腿上前。
还没到近前,就被人扑上来死死抱住小腿。
“不行——不能烧!不能烧啊!会出人命的啊!你们这群恶鬼!你们不能这么干啊!”
裴十一低头去看,扑上来的是一个老妇人。
“王妈妈,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啊!”
侍从见状,急忙去拉扯老妇人,却被老妇一把甩开高声斥骂道:“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忘本东西!少爷还在里面,怎么能让他们烧?!”
“老婆子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们再靠近这座楼半步!”
“她是谁?”裴十一问旁边的人。
“是少爷的乳娘。”一个小丫头懦懦地答。
“怪不得。”裴十一微微一笑,接过裴六手中的火把。
“老婆婆,我们也不是一定要烧这栋楼。”
“只是方才那奴才说,这座阁楼的钥匙丢了,我有点好奇想看看,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
“您能想起来那钥匙在谁那里吗?”
裴十一看过了,这座楼是竹木的,但门窗却都是石头做的。
但凡用武力能踹开,他们也不必在此废这么多的口舌。
“我……我……”
老妇终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嗫嚅着不肯开口。
“烧!”
“不——”
“慢着!”
与老妇声音同时想起的,是一道沉稳有力的制止声。
转头去看,是吴刺史吴鸣带着一干官员匆匆赶来。
“这位姑娘倒是好大的威风,出手就要烧我这刺史府啊!”即便知道这群暗卫是裴拜野的人,吴鸣面上也丝毫没有表现出弱势。
这是在他家,他还没被贬呢!
若是现在就让这群无主的狗踩在他的脸上,那他吴鸣这辈子也就别想翻身了!
况且,他的儿子日后未必就比姓裴的混得差。
后宫中的事情,陛下的心思向来是最善变的。
但也和其他男人一样,总是最爱新鲜的。
吴鸣相信,就算他同裴拜野的暗卫对峙,陛下也会顾及着面子站在他这一边。
于是,他的底气又充足起来。
“陛下失踪,我等怀疑陛下就在这座阁楼之中。”
“是你吴府下人百般阻挠,不允查看,我想问,大人怕不是谋逆之心不死?!”
裴十一当然更不可能惧怕吴鸣,立马高声反驳。
句句戳在吴鸣的最痛处,气得吴刺史原本喝得红彤彤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曾经投降过南盟是吴鸣仕途上最大的污点。
若非如此,他怎么会愿意献祭自己的儿子给凤御北做后妃?
“姑娘既然说陛下在此处,可是有什么证据?”
吴鸣知道吴宗耀同凤御北正在做什么。
但二人应该不在此处,而是在吴宗耀的院子里。
这地方吴宗耀用来做什么荒唐事他十分清楚。
吴鸣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过,吴宗耀的那些癖好绝不能展现出一点在陛下面前!
否则他那个痴傻的娘亲,明日就会悬梁自尽!
“没有证据。”裴十一理直气壮,把裴拜野的作风学了个十成十,“我等负责保护陛下的安全,既然有所怀疑,那就有搜查的权利!”
“否则若陛下出了什么事,你们这些人,都得掉脑袋!”
“荒唐!荒唐!”
裴十一的神气模样让吴鸣差点以为她拿到了什么确凿证据,心里还咯噔了一下。
哪成想这女子简直就是一副强盗做派!
听着二人对话,身后的官员都露出一副恍然神态。
怪不得吴鸣这么好心地举办宴会,让他们有机会与陛下同饮同乐,合着是为了让他们来见证他儿子的上位史。
这种剧情就是在诸位大人的府中也时常发生,用惯了的“捉奸在床”戏码。
一般都是下人为了上位才如此做的,这种手段脏了点,稍微有些身份的肯定都不愿意做。
没想到吴鸣如此大胆,那被捉的人可是陛下!
他居然也想用这样的方法把自己的女儿……
不对。
据他们所知,吴鸣这老东西唯一的女儿已经在几个月前被送给了南盟军师,目前的他膝下只剩下了一个儿子……
有几个为人刚正的大臣,看向吴鸣的眼神已经有所鄙夷。
实在是下三滥的手段。
“即便诸位是皇后娘娘的人,老夫今日也不能允许你们烧楼!”吴鸣既然能做出这样的事,自然就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等他日后当上了国丈爷,这些人还不是得眼巴巴地在门前排着队讨好他?
谁又比谁尊贵呢?
要怪就怪他们的儿子不争气,入不了陛下的眼!
此时,吴鸣特意提出裴拜野,就是要让这些人知道,眼下那个姓裴的皇后也是个男儿身,凤御北不是照样地宠着护着?
“我等奉首辅大人之命,保护陛下的安全,不烧楼可以,我们需要进去搜查!”裴十一原本也不是想要烧楼,所以改了口。
哪成想,吴鸣把这当做了示弱。
于是气焰更加嚣张。
“那也不行!”
“姑娘一无陛下谕旨,二无皇后指令,却带着一帮人在我刺史府吆喝闹着,岂不是欺人太甚?”
“还是说裴府侍卫的教导便是如此?!”
前面两句话还算正常,最后一句却已经是暗指着裴拜野在骂了。
裴十一哪里忍得了这个,“咻”地一声长剑出鞘,直指吴鸣的眉心。
“姓吴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个小娘们,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她是本官的侍从,奉命保护陛下的三等侍卫长。”
众人闻声抬头。
裴府一众暗卫最先反应过来跪下行礼。
“见过主子!”
其余人也瞬间反应过来,紧跟着行礼:“臣等见过首辅大人!”
裴拜野从马上跳下来,身后的张宗伟和周行也一同跟着——
在裴拜野出密林时,恰巧碰到了两拨人:
一拨是来寻他的裴府暗卫。
还有一波就是要入林打猎的张、周二位将军,简单两句交谈过后,二人便跟着一同来了刺史府中。
刚一入府,裴十一安排的人就在门口等着。
过来的一段路上,迅速将一切汇报给了裴拜野。
裴拜野听着,恨不能立马就把吴鸣和吴宗耀这两个孙子给结果了。
他们居然敢给凤御北下药做那种事!
“吴鸣,开门。”裴拜野可不是裴十一,懒得和吴鸣纠缠那么多。
“这……大人您……”吴鸣还想挣扎一下。
他带人来,是来看陛下和吴宗耀的“好事”的,不是来看吴宗耀的怪癖的。
“本宫以皇后的身份命令你,开门。”
“否则,若陛下有一丝差池,本宫会让你的九族全都陪葬。”
……
“当啷”一声响,铜锁链打在厚重的石门上。
门被缓缓推开,露出里面的陈设来。
和吴宗耀的阁楼一模一样。
根本就不是那个侍从所谓的“下人住所”。
一切陈列都是华丽的,干净的。
只是空气中有一股子难言的味道。
别人可能没那么敏感,但一众暗卫却瞬间警觉起来。
这味道他们很熟悉,是人血的味道。
刚死没多久,新鲜的。
往前没走了两步,就见一道蜿蜒的红色缓缓铺开在地面上。
“啊,啊——”
“血啊——”
“有血啊——死人啦!死人啦!”
裴拜野呼吸一窒,甩开扶着他的暗卫,跑向血流出的地方。
是后面的浴池处。
浴池边上,凤御北衣领被扯开了个口子,满脸血迹地仰靠着柱子上细细喘息着。
浴池中,面朝下栽倒着一个人。
血就是从那人的脖颈处流出,流向室外,也染红了整片浴池。
“宗耀!我儿!”吴鸣发了疯一般地冲进来。
裴拜野小心翼翼地半跪在凤御北面前。
他捧着凤御北的脸,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
靠近去听,他听到凤御北说:
“裴拜野,你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见面了见面了~终于见面了~
下一章应该会温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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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陛下的爱意(2)
“嗯,我来了。”
裴拜野说着,旁若无人地用脸颊蹭了蹭凤御北的。他的脸上也沾染上血迹,反倒是凤御北的面颊露出一块白皙红润的皮肤。
感受到裴拜野的触碰,凤御北的眼睫眨了眨,想要睁开,却没血糊住,没能成功。
“我们回家。”裴拜野对上凤御北,便温柔笑了笑,亲吻凤御北的眼睫,示意他安心。
同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从里面倒了一颗丹药喂给凤御北嘴里。
是裴拜野扫荡商城的时候,凑数买的人参糖,一般是用来吊命的金字丹药。
“嗯……甜?”凤御北乖乖含住丹药,从鼻腔中哼出一声,身体不自觉向前倾了倾。
“甜的,吃吧。”裴拜野又亲了亲凤御北的颤抖的嘴唇,伸手拨开他额前的湿发。
看着眼前人面上大片的血污,裴拜野用指腹摸了摸,想要替人清洗干净再出去。
转头,只看被吴宗耀染红的浴池,和立即嫌恶地避开眼。
他反手褪下自己的外衫,小心盖在凤御北身上,掖了掖衣角。
“主……”裴五见状,上前一步。
利落地就要褪下自己的衣衫递过去,却被裴十一一眼瞪住。
裴五疑惑不解:主子就剩了一件中衣,夜黑风高的,生病了怎么办?
裴十一翻了个大白眼:大傻子,你可闭嘴吧。你这个年岁了,都还没找到娘子,就没什么反思吗?
裴五:难道不是因为我忠于主子,未顾己身吗?
裴十一:……你高兴就好。
裴拜野没听到裴五未说完的话,他专心地把衣衫四角展开。
因为身形比凤御北大,所以能很轻松地把凤御北整个儿地包裹起来,尤其是脸颊。
陛下顾惜面子,肯定不愿意血呼刺啦地出去见人。
做完这一切,裴拜野半蹲着把凤御北抱起来。
不知为何,明明只分开了三日,他却觉得凤御北莫名轻了许多。
抱在怀里就像是一支断了线的风筝,但凡他一松手就会飘走似的。
于是,裴拜野的手臂紧了紧。
是他的错。
他不该嫉妒心起和米馃争高低,也不该一时冲动着了赵金宝的套进入密林。
最不应该的,是不该离开凤御北身边。
他的爱人身边豺狼环伺,他怎么能那样放心地走呢?
裴拜野突然有点怨恨自己。
如果他没有离开,凤御北根本就没有机会被下药!自然也不必遭现在这样的罪。
看到皇后娘娘抱着一个人从屋内出来,吴宗耀身边的侍从悄悄抬眼看了一下。
包裹得严严实实,辨不出是谁。
路过他身边时,怀中人的一截手臂滑了出来——
手臂虽也纤细,但手掌修长,骨节分明。
和他看到的,少爷的怀中人并不是同一个。
侍从悄悄松了口气。
吓死个人了。
他还真的以为少爷疯了,居然敢绑了当今陛下去做那样的事。
裴十一紧跟在裴拜野身后。
出门后,她锐利的目光一扫,就看到了方才一直阻拦她的侍从。
这侍从像是误会了什么,都没看到她家主子要杀人的神色,居然露出一派松了口气的神色。
裴十一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尤其对姓吴的这一家子更是厌恶非常。
所以她走上前,用匕首柄拍了拍侍从的脸颊,漫不经心笑道,“还看呢?”
“没,没有。”侍从知道她的厉害,连忙摇头。
“没事儿,多看看吧。”裴十一好心提醒道,“毕竟……没准明日,你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这话说得凉嗖嗖、冷峻峻的,骇得侍从心下一惊,跪拜的姿势变成了趴在地上。
“你们少爷带回来的人,就是陛下——”
裴十一故意顿了顿,成功这帮人脸上看到惊恐的神色,这才满意继续道,“我看呐,这吴府的天该变了。”
“变什么?”裴五疑惑接话,“近日没听司月大人说过,近日要增减衣物啊。”
“……”
裴十一已经习惯了裴五的傻子言论,懒得给他解释,只看着吴府一众人道:“这里马上要变成一片红色,和血一样漂亮了。”
“不……不,你们搞错了,搞错了!”
王妈妈挣扎着,摆脱其他人的钳制,扑到裴五的小腿上紧紧抱住,“我们少爷带回去的明明是个姑娘!是个姑娘啊!”
裴五被这突然的一扑吓了一大跳,竟是没有躲开。
所以,此时正在一边同下了死力气的王妈妈作斗争,一边给裴六使眼色让他来救自己。
裴六偏了偏头,只当没看见。
他至今疑惑,以裴五的脑子,到底是如何被主子挑上来的……
“是个姑娘?”裴十一嗤笑一声,把一截木头雕成的女子手臂甩在她面前。
“你们少爷连这都准备好了,想来谋害陛下是早有预谋!”
“来人——把吴府所有人都给我控制住,没有陛下和首辅大人的命令,谁都不许探视!”
“不——不——真的,姑娘啊,我们少爷带回来的真不是陛下!”
“我看得真真儿的,那就是个姑娘!”
王妈妈又扑向裴十一,这一次被敏捷地躲开。
但她仍旧不死心,竟然是想继续向着裴拜野的方向爬。
裴十一脸色骤然冷峻下来,一抬手示招呼两人上前按住王妈妈。
她露出一副鄙夷的表情,凑到老妇人脸前,小声道:“其实,就算是个姑娘,你家少爷的那些玩意儿用在人身上——
那他也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裴十一回想着在屋子最深处见到的那些东西。
他们这些暗卫见惯了刑房刑具,但看到满墙那种物什儿的第一眼,仍旧觉得恶心生寒。
吴宗耀应该庆幸,自己是死在了陛下的手中。
若是他落在自家主子手里,裴十一敢保证,他这辈子余下的日子,绝对都会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中度过。
看着裴拜野匆匆离去的身影,裴十一拨了两个人,去守住吴宗耀房中最深处的屋子。
那地方除了他们进去搜查,目前还没有人再进去过。
为了陛下的声誉,有些事必须要死死捂住,绝不能让更多人知晓!
德政楼
自裴拜野带着凤御北进入屋子,守在门口周遭的暗卫便开始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主子什么都没吩咐,面对这样的大事,他们也不敢擅自行动。
不多时,屋门被打开。
众人连忙躬身行礼,还没跪下去就被裴拜野哑声止住。
“现在,去给我把琼门关最好的大夫都找来!还有旁边那几座城里的,全都要!”
“是!”
顷刻间,门口站成一排的人便只剩下五个。
“裴十一。”
“在!”
“修书一封给谢知沧,让他把太医院院首——就是姓张的那个老头,给我快马加鞭地送过来。”
“还有他那几个徒弟,我都要。”
“三日内我要见到人。”
“呃……”
裴十一算了下京城到琼门关的距离。
三天内抵达,怕不是要给老头颠散架了。
“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属下这就去办。”
“裴一裴二守在这里,随时听候吩咐……”裴拜野眼眸眯了眯,最后一道命令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裴五裴六,你们去给我好好看着吴宗耀的尸体,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靠近!”
“这,主子……吴刺史他……”裴六故作犹豫。
“他?”裴拜野眸中寒意更甚——别以为他不知道,今天这出戏是谁导的!
想着,裴拜野抬手做了个刎颈的动作,冷声下令,“吴宗耀意图行刺陛下,你们奉本官之命看管羁押其尸体,若遇阻拦者——杀、无、赦!”
“是!”得到裴拜野的口谕,二人立马前去。
虽然吴宗耀死亡的那处地方已经被天干营暗卫控制了起来,但裴拜野方才抱起陛下就匆匆离开,什么命令也没留下,众人便只能看守着。
吴鸣要带吴宗耀离开,他们定然不会允准,但其他的事他们也不敢擅自行动。
毕竟吴鸣现在到底还是琼门关刺史,在他头顶上的只有裴拜野和凤御北。
陛下意识不清,他们当然只能求助于裴拜野。
有了裴拜野的口谕,他们才好办事。
吩咐过一应事宜后,裴拜野又回身合上了门。
方才,他用屋子里的湿巾帕擦干净了凤御北脸上的血迹,露出一整张泛着不正常红色的小脸。
所幸,陛下的脸颊光洁如初,并没有受伤的痕迹。
裴拜野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还好,他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眼下,凤御北仍旧裹着自己的衣裳躺在床上。
黑色的外袍更是衬得露出的脸上绯红色明显异常。
即便没有来得及做那样的事,就光是姓吴的那个畜生给凤御北下药一事,裴拜野都恨不得活剐了他。
床上的凤御北似是被裹得难受,无力的四肢在衣衫里扑腾了两下,表达自己的不满挣扎。
裴拜野俯身想抱一抱他,却听到凤御北两声不安的哼唧。
像是直挺挺的两锤子,砸得他晕头转向,闷呼呼的,让他不知该如何做,心脏更是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裴拜野咬着牙,重新坐到床沿边,抬手把浑身滚烫的凤御北按到怀中,轻抚着后背柔声安慰,“小乖,别闭眼,我们先请郎中看过再睡,好不好?”
凤御北撇撇嘴,明显的不愿意。
他动了动鼻子,好不容易烦人的血腥味儿终于消退,甜腻勾人的气息也不再见,他重新落入裴拜野的怀抱——
他想睡觉,和裴拜野一起。
或者说,他想要裴拜野。
这一次他终于确认,这个怀抱是温暖的,能把他一整个儿地包裹住的。
最重要的是,不止存在于臂弯处的。
此刻坐在他身边的,是真正的裴拜野。
“你别走。”凤御北抿唇闷声道。
随即,把面颊往裴拜野的手臂处埋了埋,动作像是闹脾气不愿见人似的,但说出口的话却软的厉害。
感受到裴拜野强有力的心跳,凤御北又像是寻回了失而复得的宝贝般,用手臂紧紧箍住眼前人的腰。
可他还是忍不住地委屈,道,“你怎么来这么晚啊……我好难受……”
裴拜野听着这软声的抱怨,心脏像是被针一点一点地扎下去,细细密密地持续发疼。
他拢起凤御北的发长发,让人仰躺在自己怀中,安抚轻柔的吻落在额头,“对不起清安,小乖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的……”
“你打我两下消消气好不好?”眼看凤御北越发难受地去撕扯衣襟,裴拜野抱起凤御北的手,搁在自己脸颊边蹭着。
凤御北摇了摇头,不知道是难受还是拒绝。
他不明白裴拜野的自责从何而来,今日之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陛下是个赏罚分明的明君,即便此时燥热难耐也不会随意罚人。
可是凤御北这样的状态,却让裴拜野更加揪心。
此时,陛下没什么骨头一般,整个人缩在裴拜野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