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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宁安看着他脚下紧窄的田垄,生怕他一脚踩空崴了脚。

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提醒,这时,楚铮御剑飞走了。

这片空旷的灵田只剩下陈宁安一个人,刚才呼在耳边的热气早就散了个干净。

他愣愣地看着天际。

好一会儿。

他一切如常地拿着剪子修理花枝,按照比例将灵液和花肥混合好,拎着桶一勺一勺地浇花。

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中间还用了两回灵力,终于把这一片灵田施完了肥。

陈宁安将工具归置好,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往地上一坐,深深喘着气。

夜色已深,明亮的飞梭罩在他头上,忙了一天,此时累得不行了,他揉着酸痛的腰,另一只手握着胸口的小花盆。

他想起楚铮白天的情况,顾不得心疼,毫不吝啬地给火凰花输送灵力。

他祈祷这颗种子快点发芽,快点开花,祈祷楚铮能快点结婴,他好能早日离开楚家。

浑身酸软,陈宁安很想回去洗个热水澡,在床上躺着好好睡一觉,但此时懒得不想动弹,他往后一倒,手垫在脑后,仰头看着天上的一轮弯月。

带着凉意的晚风从他身边轻轻吹拂而过。

陈宁安目光迷离,缓缓合上了眼,躺在田垄上睡了过去。

“啪嗒!啪嗒!”

脸上一凉,陈宁安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一滴冰凉的雨珠恰好落进了他眼里。

原来下雨了。

陈宁安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跳到飞梭里,打开防御结界。

没飞出多远,倾盆大雨轰然落下。

陈宁安抹了把脸,此时已经没了困意,他不由得心道好险,差一点就被浇成个落汤鸡。

前方突然多出一道高大的黑影。

这道身影太过熟悉,几乎刚一出现,陈宁安就认了出来。

“陈宁安,过来。”楚铮御剑来到他身边,朝他伸手,想要把他从里面抱出来。

陈宁安坐着没动:“二少爷,您怎么来了?”

“净说废话,下这么大雨,你还没回来,我来接你。”楚铮伸手拽他。

陈宁安摇了摇头:“不用,您自己御剑吧,这个可以挡雨。”

楚铮闻言手上一顿,他来回扫了飞梭一眼,足尖一点,直接跳了进去。

这本就是个单人法器,陈宁安一个人坐着还算宽敞,楚铮一进来,里面登时狭窄逼仄起来。

陈宁安见状满心无奈,只好蜷缩着腿,尽力给他腾出空间。

楚铮一点没客气,自己一个人稳稳当当的盘腿坐在正中间。

陈宁安伸手去操控舵盘,想把速度调快点。

腰间忽然一紧,楚铮把他抱到了自己腿上。

意识到两人现在是什么姿势时,陈宁安觉得坐立难安,按着楚铮的肩膀就要站起来。

腰眼忽然被捏了一下,腰一软,陈宁安登时跌坐下去。

楚铮霎时弓起腰,身体紧绷,他暗暗嘶了一声,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宁安。”楚铮语调沙哑,“你不许再动了!”

第66章

陈宁安一动不动, 他声音很小,透着一股心虚:“知道了。”

这时,楚铮的手在他脑袋上摸来摸去:“我给你插的花呢, 怎么一朵都没剩?”

陈宁安道:“带着不方便, 就摘了。”

楚铮的语气听起来很不高兴:“你怎么能这样, 应该是我给你摘。”

陈宁安瞟了一眼前头, 在心里估摸着还有多远,他随口道:“不用劳烦您,我摘也一样。”

“差远了,一点都不一样。”楚铮伸手拢他的脸, 往自己这边掰过来,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下次必须让我给你摘。”

陈宁安听完不禁疑惑。

这到底是什么癖好?

喜欢往人头上戴花, 还必须得自己摘下来。

他没多说, 点点头:“是, 我知道了。”

楚铮面上一喜,乐呵呵地凑过去, 摸着他的脸,笑着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陈宁安顿了下,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

然后, 这只手从他脸上跑到了他腰上。

“哈哈……”楚铮脸埋在他肩上,笑个不停,带着他也跟着一块颤。

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陈宁安直蹙眉头,他觉得现在的楚铮越来越不正常。

黏人得很,像金玉糕一样,黏住了都撕不下来。

他压低膝盖, 挺着腰,抬高屁股,没让自己坐实。

在雨声和笑声的应和中,煎熬终于结束了。

到了院门前,陈宁安用力去推楚铮:“你快松开我,到门口了。”

楚铮抱着他的腰不松:“直接进去,一会儿睡在我屋。”

“不行,我得把飞梭停在外边,您先御剑回去,我一会走过去。”陈宁安将飞梭停下。

“为什么?”楚铮不解。

陈宁安道:“家里不许随意御兽、御剑,法器也不例外。”

“是吗?有这条规定吗?我怎么不知道。”

陈宁安:“您是二少爷,家规约束不了你。”

“哦。”楚铮挑了下眉,“既然约束不了我,那也就约束不了你。”

他扫了一眼舵盘,操控着它往院里飞:“我的院子没有结界,你可以用它随便飞,直接停在房门口,也省得来回走了。”

陈宁安心里无奈,他探出头望了一眼,幸好这个时辰院里没有其他人。

到了屋门口,楚铮抱着他下来。

到了这个时辰,陈宁安不想折腾了,也没废话,他在旁边的西厢房里洗漱沐浴,往楚铮的床上一躺,闭上眼就想睡觉。

楚铮烘干他的头发后,紧贴躺在他身边。

两人挨得很近,陈宁安虽然闭着眼,但是感觉楚铮在盯着他,呼吸都快贴到他嘴上。

他往下缩了缩,扯过被子盖住大半张脸:“二少爷,我好困,不想修炼了。”

腰间被轻轻拍了两下,楚铮低沉的话语响在他耳畔:“好,睡吧。”

陈宁安左手指缝被强硬地挤开,填满了楚铮的手指,掌心传来熟悉的灵力,速度很舒缓。

照这个速度,估计到天亮,他的丹田连五分之一都装不满。

陈宁安心里疑惑,他的手又糙又硬,到底有什么好摸的?而且这都好几年了,还没腻烦吗?

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陈宁安意识越来越模糊,他的手指缓缓弯曲,指腹轻轻落在楚铮手背。

十指相扣。

楚铮转过头,看着靠在他肩上的脑袋,心里很欢喜。

等了一会儿,等人彻底睡熟之后。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与他十指相扣的手,腾出手,把人结结实实地搂进怀里。

……

清早。

陈宁安一出门,顿时迎面而来滚滚热浪,他嘶了一声,赶紧掏出手炉,往里搁了两块冰晶,戴好斗笠才迈出第二步。

到了灵田上,他先让张兰山布下结界,盛夏阳光太盛,这些花儿娇嫩,受不住。

临近傍晚,陈宁安站在一旁,让张兰山施雨,细细密密的水雾落在灵田上空,像是飘了一块白纱。

太阳落山后,陈宁安走到溪水边洗手,弯腰时,脖子上的小花盆从衣襟里跑了出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要把它塞回去,忽然瞥见了一抹嫩生生的绿色。

发芽了。

陈宁安愣了愣,紧紧攥着小花盆,欣喜若狂地蹦了几下,他在溪水边来回走着。

发芽了!发芽了!

都发芽了,离开花还远吗!

陈宁安搓了搓脸,赶紧往回赶,熬到深夜,给火凰花量身定做了一个舒适的花盆,柔声嘱咐它:“好好长!快快长!”

隔天清早,陈宁安料理好灵田的事情,随着楚正桦出门。

之前,他在楚家可以说是与世隔绝,从来没花过灵石,不知道外面的修仙世界是什么样的,如今亲身体验一番,真是大开眼界。

陈宁安看着一颗小小的红晶髓,为它的价格咋舌。

他心里叹气,更加激起了斗志,他得更努力赚钱,不然连一颗小石头都买不起。

楚正桦把一本册子递给他:“这是百宝行目前在售的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一种灵植,其中有近三千种,是我们楚家在供,这一部分你已经熟悉了,不用再管,剩下的尽可能多记一些。”

“是,我知道了。”陈宁安接过来。

这时,楚正桦拿着通灵玉,简短跟对面说了几句,她看了眼陈宁安。

这几个月来,陈宁安每月都要出去四五回,没出过岔子,楚铮那里也没问过一句。

她放了下心,朝他道:“你回去收拾下东西,咱们出趟远门。”

陈宁安询问道:“要多久?”

楚正桦道:“去万花谷,来回估计也就半个多月。”

陈宁安答应了:“好。”

三天前,罡气已经渡完了,再过四五天,楚铮又该回来了,正好出去躲躲他。

现在楚铮回家很频繁,而且回来也不修炼,就和他待在屋里,夜里也不让他走。

他应付得很艰难。

“吱呀”一声。

楚铮推开门,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不由得皱眉,他望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不太高兴地喊道:“绿妩。”

“少爷有什么吩咐?”绿妩站在陈宁安房门外。

楚铮道:“他人呢?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来?”

绿妩道:“宁安不在家。”

“怎么又不在家!”楚铮烦躁地在屋里转了一圈,“他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绿妩道:“五天前出的门,说是跟桦小姐去万花谷了,估计还有八九天就回来。”

“这么久!”楚铮满心欢喜地回来,却扑了个空,他把刚摘的一大堆果子倒出来,挑挑拣拣一番后,递给绿妩,“你找个龙晶盒,把这些放进去。”

绿妩接过扫了一眼,这几颗灵果应该是楚家先祖种在楚家祖坟里的阴玉果。

她皱了皱眉,不赞同道:“少爷,那里虽然是楚家的祖坟,但是阴煞之气极重,你还是少去为好。”

“知道了。”楚铮语气很敷衍,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就是阴煞之气重的地方长出的果子,才更适合陈宁安吃。

他又看了眼空荡荡的屋子,抬脚往外走:“我回山上了,他回来你立刻跟我说。”

“是。”绿妩看着他的背影道,“少爷,你不在家多待会儿吗?”

楚铮合上门:“待什么待,家里连个人都没有。”

绿妩闻言一哽:“夫人家主都在家,大少爷也在。”

不一样的。

楚铮没说话,垂着眉眼走了两步,御剑离去了。

楚家上方的结界波动一瞬,巨门无声敞开一道缝隙。

陈宁安刚走进门,就见绿妩在一旁站着,看样子像是在等他。

“见过绿妩姑娘。”

绿妩温柔一笑,递给他龙晶盒:“这是少爷十天前回来,特意给你带的阴玉果,刚才我瞧了一眼,还鲜灵着,你尝尝吧。”

陈宁安背到身后蹭了蹭手心,双手接过来:“谢谢二少爷,也谢谢您。”

绿妩道:“一会儿你若是无事,就在院里歇着吧,少爷很挂念你。”

陈宁安一听她这话,不由得紧张,估计楚铮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要不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上回楚铮月末回来,他出去躲了三天,为了保险起见,他第四天夜里才回来,人还没走到院门口,就让楚铮逮住了,一个劲儿作弄他,他嘴唇被咬破了好几个口子,腰间都掐出印子了。

他想起楚铮当时看他的眼神,就忍不住发怵。

等绿妩离开后,陈宁安想了想,立刻跑过去追她:“绿妩姑娘,您能让我用通灵玉跟二少爷说几句话吗?”

他想着先跟楚铮说说话,让楚铮平复下情绪,等一会儿见了他,别那么激动。

“可以。”绿妩笑着递给他通灵玉。

陈宁安接过来,拿过来搁在脸前,小声开口:“二少爷。”

“陈宁安!是不是特别想我啊!别着急,我一会儿就到家了,你在屋里乖乖等我,我抓了很多肥嘟嘟的螃蟹,还跟我师父要了两坛子酒,等会你敞开了吃,喝多了也没关系,我抱你去洗澡,对了,我捡到了银英花的种子……”

楚铮说着一些琐碎的事情,声音里的喜悦和开心,简直满到溢出来。

陈宁安听得鼻酸,也有点肝颤,他把通灵玉贴在耳朵上,想着等会儿该怎么躲。

就照楚铮说话的这个情形,见了他,肯定会变着法翻来覆去地作弄他。

陈宁安摁灭通灵玉,他找到衡明,托他把通灵玉捎给绿妩:“劳烦您跟绿妩姑娘说一声,桦小姐突然有事找我,我得出趟门。”

“好,你去吧。”衡明应承了。

陈宁安立刻朝灵田走,那里搭了个小屋,平时他午间会在那儿休息。

想着先拖一晚,让楚铮冷静冷静。

他坐在床边,打开龙晶盒,看着里面散发着馥郁香味的果子,心里只觉颠荡,很不是滋味。

他食不知味地吃着果子,只剩一口时,突然回过神来,他立刻凝神,仔细咀嚼,记住它的味道。

阴玉果很难得,就这么潦草吃了,太辜负了。

陈宁安眨了眨眼,一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晃到他了,他伸手去关窗,瞥见空中有一道黑影,正急速朝他逼近。

陈宁安吓了一跳,他立刻关紧门窗,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转了一圈,最后往下扯了扯床褥,矮身滚进床底下。

绿妩应该跟楚铮说了他出门了,楚铮怎么还会来灵田找他。

这个小屋,楚铮不知道是他的,等楚铮见灵田上没人,应该就会离开了。

以防万一,陈宁安屏住了呼吸,甚至用了一张匿息符。

突然,单薄的门板响起一道刺耳的嘎吱声。

从这声音里,能听出踹门的人,此时心情不佳。

“陈宁安。”

语调不高,冷漠的声音里能感受到极力压制的怒气。

陈宁安心抖了下,他把自己藏得很好,楚铮不可能发现他。

他竭力屏住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或许,楚铮马上就走了。

猝不及防,眼前骤然一亮,头顶的床板猛地被掀开,露出楚铮阴沉的脸。

陈宁安愣愣地睁大眼睛看他。

楚铮沉沉盯着他,攥着他的手臂,一把将他从床底拖了出来。

“砰”的一声,床被重重放下。

陈宁安听得心颤。

楚铮指着他怒吼:“陈宁安!你敢躲我!”

陈宁安抖了下,看着眼前满面怒容的人,心里不禁后悔,他不想让楚铮生气。

“二少爷,我不——”

“不是什么!”楚铮冷声打断他的话,“你想怎么狡辩!又想用什么烂借口敷衍我!”

陈宁安抿了下嘴,看着他心下惶然,这回楚铮是真生气了。

他下意识去抓楚铮的手,还没开始晃,楚铮就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声音冰冷:“别碰我。”

第67章

陈宁安一顿, 愣愣地举着手,手上袖口都沾着刚才在床底下蹭到的灰尘。

他赶紧拍了拍手,溅起的灰尘朝楚铮飘了过去, 他急急掐了个清洁术, 浑身都弄干净后, 才小心翼翼地去抓楚铮的手。

楚铮神色冷漠, 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次甩开他的手:“你别碰我,去继续躲着,我不会再找你。”

楚铮走了。

陈宁安立刻追上去, 跑了两步,他硬生生止住步子。

这不就他想要的结果吗?

楚铮冷漠地看他,不理他,一句话都懒得跟他说。

可是……

陈宁安捂着眼睛, 深深佝偻着腰。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 在心里数自己赚了多少灵石, 一直想着那株发芽的火凰花,想它什么时候开花。

他竭力忽略刚才的事情。

越想越乱, 陈宁安放下手,想出去走一圈,忽然听见一道脚步声。

他立刻扭头去看。

就见楚铮站在门前, 面无表情道:“过来。”

陈宁安立刻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轻声喊他:“二少爷。”

楚铮命令道:“亲我。”

陈宁安茫然。

楚铮道:“你现在亲我,我就原谅你。”

陈宁安看着他,吞咽了下,没作声。

楚铮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应,他用力攥紧手,勉强维持平静:“快点,亲我,我就不计较刚才的事了。”

陈宁安低下头,始终沉默。

楚铮嘴唇克制不住地抖,缓缓伸出自己的手,搁在他手边。

陈宁安垂在身侧的手一动不动。

良久。

楚铮什么也没等到。

他眼中满是迷茫,神色无助,喃喃道:“陈宁安,你不想亲我吗?”

陈宁安心揪了一下,他低声道:“二少爷,我不敢僭越。”

楚铮声音很温和:“不要怕,我随便你亲。”

陈宁安心头沉甸甸的,他缓而沉地吸了口气,恭恭敬敬道:“二少爷,您金尊玉贵的,我不敢冒犯您,您别说笑了。”

这番话将楚铮的耐心彻底消耗干净了,他冷下脸,按在陈宁安肩上,一字一顿道,“陈宁安,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陈宁安抖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什么。

想说的说不了,不想说的楚铮也不想听。

他沉默着没作声。

半晌。

楚铮突然嗤笑一声,笑容阴冷,他单手箍住陈宁安的腰,另一只手解他的腰带。

陈宁安惊诧道:“二少爷,您要做什么?”

“闭嘴!”楚铮掐了把他的腰,神色森寒,“你现在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陈宁安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眼前的楚铮仿佛换了一个人。

在陈宁安怔愣的目光中,楚铮脸上露出一抹轻蔑,毫不掩饰眼中的恶意,他漫不经心地丢掉手中的腰带,直接撕开了陈宁安的外袍,猛地把人带到床上,紧紧压在身下。

陈宁安皱着眉“唔”了一声,楚铮很沉,他有点上不来气,下意识想挣扎。

“别动!”楚铮语气里满是冷漠,手伸进他衣裳里,贴着他腰侧的肤肉,狎亵地抚弄,“摸着真滑。”

陈宁安僵住了,一时间忘了呼吸,怔怔地睁大眼睛,楚铮的阴冷和轻慢,完完全全落进了他眼里。

他一动不动,缓缓垂下按在楚铮肩上的手,顺从地躺着。

楚铮吞咽一下,垫在他脑后的手掌逐渐移到他颈后,不轻不重地揉摸那截纤长的脖颈,语气意味不明:“你之前说得没错,我们之间就是一桩买卖,我这个人从不吃亏,既然买了你,我也要物尽其用,你说是吧?”

陈宁安沉默。

楚铮拇指摁了下他的喉结:“说话。”

陈宁安忽然想笑。

人为什么能这么善变,让闭嘴的是他,让说话的也是他。

就算给出一些好,也能随时收回。

想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

陈宁安内心涌出一股深深的无力,从他五岁开始,他就一直活在别人给他划的圈里,他要活着,只能温驯、俯首帖耳,他什么时候才能随自己的心意做事。

陈宁安敛着眼皮,恭顺道:“您说得是。”

楚铮温柔地抚摸他的脸,语调轻缓,说出口的话却恶意满满:“其实我很好奇男人是什么滋味,你勉强称我的心,我先拿你试试,正好我还没娶妻,就用你泄泄火,你觉得怎么样?”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陈宁安的脸。

陈宁安眼睫颤了两下,声音很平静:“我都听您的。”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楚铮这番话的反应完全是木然无动。

“好啊!”楚铮的语气有一瞬间的咬牙切齿,随即他轻笑一声,低声呢喃,“今后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别穿衣服了,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一定要把自己弄湿一点,让我想进就能进,或者你就直接坐在我上面,我们连在一块修炼,好不好?”

陈宁安突然抬眼,定定看了他一眼,应承道:“好。”

楚铮愣住了,整个人都僵了。

陈宁安看着他问:“您现在要试试我吗?”

楚铮喉结快速上下滚动,他错开陈宁安的眼神,嗓子紧得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只冷着脸,嗯了一声。

他抖着手去拉扯陈宁安的衣裳,视线在陈宁安嘴唇上流连一圈,嘴巴颤颤地凑过去亲他。

陈宁安轻轻啊了一声:“可是我还没弄湿,您现在进不去。”

轰的一下,楚铮佯装的镇定全然崩塌,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息之间,他整张脸迅速浮起红晕,红潮从脸蔓延到脖子,两个耳朵红涨得几欲滴血。

陈宁安抬手遮住眼睛,在他竭力的克制下,肩膀仍然小幅度的震颤。

楚铮看着他翘起的嘴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满心尴尬无措,又羞又恼,感觉脸全丢干净了。

楚铮气得眼圈都红了,他卸去力道,把自己的脑袋砸在陈宁安肩上。

陈宁安紧紧抿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肩膀震颤的幅度越来越大。

“你别笑了!”楚铮羞愤得无以复加,侧过头,一口咬在陈宁安脖子上。

陈宁安疼得嘶了一声,他伸手去推楚铮的脑袋:“二少爷,我错了,你别咬了。”

楚铮吞咽一下,忍不住舔了下他的脖子,接着换了个地方,又咬了一口,然后脸埋在他颈窝,闷声道:“你再笑话我,我还咬你。”

陈宁安一边疼得皱眉,一边忍不住弯眼笑着。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想看看咬成什么样了,但是楚铮的脸跟他的脖子贴得太紧,手挤不进去,他只好作罢。

“二少爷,您以后别学大少爷了,您学不像的。”

楚铮闻言恼火,又咬了他一口:“我学得哪不像了?”

陈宁安暗暗嘶了一声,有些无语。

刚开始楚铮拉扯他的衣裳时,他确实被楚铮震住了,满心厌恶,一点都不想理会他。

但是虚张声势装出来的阴狠,跟真正的心狠手辣,是完全不同的,差别太大了。

楚铮把他压在床上时,手会下意识垫在他脑后,伸进他里衣,摸他的腰时,楚铮的手是抖的,说到最后那番话,楚铮声音带着颤,耳朵尖儿红得不行,作势要亲他的嘴时,楚铮的眼神一直在飘忽闪躲。

这每一种反应,都不可能出现在楚锦身上。

楚锦的阴狠和残忍是从骨子里透出来,楚铮的本性跟哥哥完全不同,模仿的那些语气和神情,只要稍微留意,就能轻易发现破绽,简直漏洞百出。

忽然,陈宁安敛住笑容。

他反应了过来,人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人潜意识的想法。

楚铮说的那些话,眼下没有坐实,看样子只是为了恐吓他。

可是人是会变的,如果,有一天楚铮想法变了,真的要对他做那些事……

陈宁安心头发凉,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到那时他能怎么办?

他什么都做不了,就跟现在一样,被楚铮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陈宁安茫然地眨动眼睛,一股强烈的恐惧冲进脑海。

他想起了,他当时被卖进青楼的场景。

他被堵着嘴、捆着手脚,关在黑暗的屋子里,有人扒开他的衣裳,在他身上摸索,老鸨居高临下地审视他,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他不想楚铮喜欢他,他宁愿楚铮像一开始那样嫌弃他,用不假辞色、不耐烦的态度对他。

他只想配合楚铮解决罡气,别的什么都不要有。

“陈宁安!”楚铮察觉他不对劲,语气慌张地喊他。

陈宁安下意识应答:“在,您有什么吩咐?”

楚铮一愣,对上他散着神、漠然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颤,后脊骨突然窜起一股寒意,强烈的恐慌迅速席卷他的心头。

他立刻从陈宁安身上起来,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把陈宁安拉起来,虚虚拢着他的肩膀,压着那股恐慌,急切地解释:“我刚才只是气不过,才想吓吓你,我就是嘴上说说那些话,没有其他意思。”

陈宁安低着头:“是,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楚铮吼了他一句,狠狠抿了下嘴,压住满心的烦躁,他伸手轻轻托起陈宁安的下巴,用最温柔的语气说话,“你认真看看我,你应该能看出来的,我现在说的才是真的,我刚才真的只是因为气昏头了,才对你说那些话,我不会那样对你的,你别害怕我。”

陈宁安闻言照做,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实则眼睛根本没有凝神,说出口的话,语气没有起伏:“是,我知道了,您说得都是真的。”

“陈宁安!”楚铮晃了下他的肩膀。

“在,您有什么吩咐?”陈宁安语气恭顺。

楚铮呼吸一窒,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力,完全无计可施。

他看着陈宁安无动于衷的脸,气恼之余,忍不住委屈:“你干嘛呀,为什么总这么对我,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好好跟我说话。”

陈宁安道:“二少爷,我一直在跟您好好说话,已经尽到了我最大的本分,是您的要求太高了,我的能力就到这了,我满足不了您。”

“你撒谎!”楚铮猛地推开他,“你对那只鸟根本就不是这副样子,你会哄他,温柔地跟他说话,真心地对着他笑,可是你对我呢!”

陈宁安晃了一下,没作声。

“这回分明是你的错!我知道你回来了,立刻赶回来找你,可是你竟然躲我!”楚铮越发委屈,“你明明看出来我生气了,可是你从来不哄我,一句软话都不说,刚刚我只差求着你让你哄我,可你还是不理我,就只会摆出一副恭顺的样子,来来回回说那几句敷衍的话,其实你根本就是对我冷漠绝情!”

陈宁安默了下,抬眼看向他,嘴唇颤动。

楚铮提前截断他的话:“你先别说话,我猜猜看。”

“二少爷,您想多了,您多虑了,我没有,您冤枉我了,您说得对,我都听您的。”楚铮说着,自己哈哈笑了起来,然后眼圈慢慢红了,他别开脸道,“如果你还要说这些,那你就闭嘴吧,我一句都不想听了。”

陈宁安听完,撑着手臂要起来。

楚铮语气嘲讽:“怎么,又要下跪请罪吗?”

陈宁安身形一顿,默了默,他挪到楚铮近前,看着他说:“二少爷,我之前有过很多东家,伺候过很多主子,您是让我最费心的一个,我不是在说漂亮话敷衍您,平心而论,我对您真的做到了尽心尽力,近四年来,我一直一丝不苟地配合您修炼,炼化罡气不曾有过一息懈怠,我真的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您之前几次三番告诫我,让我记住自己的本分,不要做多余的事,我铭记于心,一直恪守,我自认为,我做到了,二少爷,我尽到了自己最大的本分,如果您再苛求其他,恕我无能为力。”

陈宁安说得全是事实,可是楚铮不想听这些。

“你好好跟我说话,我不想跟你生气。”楚铮双手捧住他的脸,看着他,很认真地问他,“陈宁安,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陈宁安缓慢地吞咽一下,他闭了闭眼,心中坚定下来,他不躲不避地跟楚铮对视:“对,二少爷,身为下人,喜欢主子是天经地义的。”

楚铮听完,心里有一瞬间的崩溃。

这时,他意识到,事到如今,陈宁安依旧在跟他装聋作哑。

他说根本不是什么主子下人的喜欢,是两情相好的喜欢。

陈宁安知道,可是陈宁安不理会他。

楚铮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百般受挫、有力无处使的境地,他去看陈宁安。

陈宁安神色平和,静静地跟他对视。

楚铮忽然恍惚,这几年来,他对陈宁安的态度变了很多,他不信陈宁安察觉不出来,可是陈宁安对他的态度跟四年前基本没什么区别。

为什么?

他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竟然让陈宁安这么躲着他,他就那么惹人嫌弃吗?

在陈宁安心里,他甚至比不上一只鸟。

为什么陈宁安对他这么不好?

明明是陈宁安的错,到头来,低三下四哄人的还是他,即使这样,陈宁安都不愿意拉着他的手撒个娇、哄哄他。

楚铮冷静下来,认真地审视自己,审视陈宁安。

他今年才十九岁,他以后的人生还很漫长,只不过眼下,他的心偏了一点点,既然能偏,就能掰回去。

谢子君说得对,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搞得跟要强迫一样,何必呢,他还没那么急迫。

不管是修炼,还是其他,他不是非陈宁安不可。

“好,我知道了。”楚铮气势一沉,脸上的情绪一点点淡去,他利落起身,大步朝外走。

只不过两个呼吸,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陈宁安视线里。

第68章

陈宁安坐在床边, 轻轻晃悠双腿,眼睛虚虚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走过很多很多路,其中不乏弯路。

可是他很会趋利避害, 每次走到岔路口, 都很谨慎, 因为像他这种没有后路的人, 只要走错一步,就不可能再回头了。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来没有走错过路。

他看着地上的那枚阴玉果的果核,思绪发散, 想起之前的往事。

人在饿肚子的时候,是意志最薄弱的时刻,尊严什么的,全都被抛诸脑后, 人很轻易就能被击垮。

他在青楼待的那一个多月, 说实话, 是他五岁之后,过得最好的日子。

他每顿都能吃上饱饭, 喝上热汤,住在不漏风、漏雨的屋子里,那时正是寒冬, 青楼里日夜烧着炭火,如暖春一般。

他逃跑前,曾经犹豫挣扎过。

当他逃出去后,穿着单薄的衣衫,顶着鹅毛大雪赶路,浑身冻得几乎没有知觉、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 不是没想过回到青楼。

可是他没有回头,就那么咬牙往前走。

事实证明,他的路走对了。

留在青楼,或许能得到一时的安逸,可是人会从骨子里一点点烂掉,最后变得麻木呆滞,如一滩腐臭的死水。

就像他上次见到的沈明玉玉,从骨子里散发出一股糜烂、腐败的气息。

他不是傻子,楚铮对他的好,他感受的到。

但他不想走那条路。

当初,他没有留在青楼,如今也不会留在楚家。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不受控制了,与其到时候懊悔埋怨,不如从一开始就掐断。

天地广阔,总能让他找到安身之所。

他想要自由。

那种仰人鼻息、依附他人的日子,他真的过够了。

……

晚上,陈宁安没有回楚铮的院子,就在小屋里待着。

他收拾床铺的时候,瞥见了床沿上被指腹按出来的塌陷,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很开心地笑。

陈宁安觉得自己很幸运。

他当初遇见的是楚铮,如果换成楚锦,他现在可能已经被用完处死了。

陈宁安掐了个诀,把潮湿的脸变得干燥,扯着被子蒙住脑袋,蜷缩着睡了过去。

屋外起了风,一连落了好几场雨。

等天气彻底放晴,已经初秋了。

十三这日下午,陈宁安照常走进了楚铮的屋子。

楚铮盘腿坐在榻上,阖着双眼。

陈宁安动作很轻,悄无声息地上了榻,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手搁在楚铮手心上。

下一瞬,熟悉的灵力渡了过来。

陈宁安全神贯注地炼化灵力。

等到了歇息时间,楚铮停了心法。

陈宁安无声无息地下榻,来到屋外活动手脚。

一晃,已到日落。

餐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食。

陈宁安右手执筷,左手与楚铮相握。

他低着头认真吃饭,楚铮眼眸低垂,心无旁骛地看剑诀。

到了子时,陈宁安洗漱过后,躺在榻上,楚铮握着他的右手,闭眼打坐。

陈宁安丹田里的灵力越来越充盈。

十七这日清早,陈宁安面朝闭着眼的楚铮,躬了下身,悄然离去。

修炼时间以外,陈宁安没再见到过楚铮,修炼这几天,楚铮从没朝他看去过一眼。

他被楚铮彻底无视了。

陈宁安不紧不慢地走在中庭,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受,他瞥了眼院中的房子,脚步没有停顿,径直出了院子。

他回到灵田的小屋里,单手翻看图册,被他抱在怀里的玫瑰花长势极佳。

清早。

陈宁安推开门,一股细小的雪花朝他飘了过来。

他眯了眯眼,不自觉地看向远处的高大山峰,黛青色的山体几乎全部被霜雪覆盖。

算了算日子,陈宁安才发觉他来楚家已经四年多了。

时间过得真快。

陈宁安从荷包里找出一双厚手套,朝灵田走过去,他先检查了一遍维持温度的阵法,喊来了张兰山,让他加固结界。

“快忙死了!”张兰山步子走得极大,脸上的神情带着明显的焦躁。

陈宁安出言安抚:“过了这一阵,等大少爷成完亲就能闲下来了。”

张兰山一边布结界,一边拎着灵液递给他:“希望如此吧,要不然我腿都要跑细了,四万五千多盆花啊!眼看着快到大少爷成亲的日子了,现在还剩三分之一没摆好呢!”

陈宁安微微一笑:“确实辛苦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张兰山闻言不大好意思,他挠了挠脸,摇头道:“不用了,还是你的活儿更累,也没个帮手。”

现在天冷,有些花娇气,很难养,全靠陈宁安一个人打理照顾,近半个月来,他几乎不分昼夜的忙活,累狠了倒头就睡,睡醒了继续干活,都没见他闲下来过。

张兰山看着一脸疲态的陈宁安,忍不住叹气:“你去求求桦小姐,让她给你说情,辞了二少爷院里的活儿,这两头忙活,你还得赶工,撑得住吗?”

陈宁安抬着手臂,擦了下汗,他笑着说:“舍不得辞,二少爷院里的活儿很轻松,我就当是休息了,其实还好,我不觉得累。”

“行吧。”张兰山急急忙忙布好结界,“我得走了,大少爷院里的花还没摆好呢!”

“行。”陈宁安看着他离去,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旁人后,他往花圃里输了一股自己的灵力。

临近年关,天气越来越冷,整个楚家被白雪所覆盖。

陈宁安把最后一株花从地里移出来装进花盆里,他脱掉手套,用温水泡了泡手,解了外袍,躺进被窝里昏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了阵阵鼓乐。

陈宁安往耳朵里塞了团棉花,缩进被窝里继续睡觉。

忽然,门板被拍的“砰砰”响,张兰山扯着嗓子大喊:“宁安!你快出来啊!”

“宁安!宁安!”

一声比一声高,简直没个消停。

陈宁安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起来,他打开门,看着一脸兴奋的张兰山,压着烦躁询问:“你有什么事?”

张兰山拽着他的胳膊,激动道:“大少夫人一会儿就到了,咱们快去大门口观礼。”

“我不爱凑热闹,你自己去吧。“陈宁安挣脱他的手,合上门想回去继续睡觉。

“别啊。”张兰山继续拉扯他,兴奋道,“大少爷今日成亲,这可是楚家天大的喜事,会发恩赏的,有人今早随大少爷出去迎门,得了一个福袋,里头有枚六品的提气丹,还有五千下品灵石!还有人得了玄阶法器的大福袋!”

陈宁安听完心如止水,更不想去了。

这确实是天大的喜事,届时,楚家主支嫡脉全都会出席,更有其他来祝贺的贵人,全是了不得的人物,万一出了岔子,冲撞了哪位贵人,一条命都不够死的。

“我真不去。”陈宁安语气十分坚定。

张兰山扯着他不松手:“听说二少爷现在就在门口云台上,他院里的掌事绿妩姑娘准备了五千个福袋,一会儿等大少夫人进门,福袋就会随着婚撵洒下来,你在二少爷院里干了这么久,绿妩姑娘对你很和善,肯定会偏心你,你就跟我一块去吧,让我跟着你沾点光,咱们就不用费劲跟别人争抢了。”

陈宁安心下犹豫,他攥了攥手,妥协道:“你等我换身衣裳。”

“好好!你快点!”张兰山连声催促。

等陈宁安换好衣裳出来,张兰山拉着他就跑。

两人一路跑到门口云台,陈宁安累得够呛,他紧抿着嘴,低着头大口喘气。

张兰山在他身边兴高采烈地呼喊:“宁安!我看到绿妩姑娘了!她身边那个御剑的男人应该就是二少爷吧。”

陈宁安闻言抬头去看,隔得太远,空中花舟、灵禽瑞兽无数,他连绿妩的影子都没找见。

脑袋都仰酸了,陈宁安什么也没看见,他看着熙熙攘攘的云台,心下叹气懊悔,早知道就不来了。

身边人来人往的,陈宁安不想跟别人挤来挤去,他拍了拍张兰山的肩膀:“那边有盆花歪了,我去扶一下。”

张兰山急忙拽住他:“马上就要撒福袋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陈宁安抬手指了一圈,凑到他近前,低声道:“这么多人,绿妩姑娘怎么可能注意到我,你不如提前布个小型的天罗地网阵,抢一波之后,赶紧离开,反正人多,后续还有福袋,别人顾不上计较。”

张兰山眼睛一亮,立刻松开了他的手:“好主意,你走吧!”

陈宁安离去,他穿过比肩继踵的人群,来到一处人少的僻静处。

不料,从一侧的石柱后突然走出一个人来。

陈宁安惊讶道:“十七长老,您怎么在这?”

十七长老一身暗红锦袍,脸上的沧桑淡去许多,神情抖擞矍铄,他笑道:“我月前打坐忽有感悟,一刻钟前才醒,听见乐声,便来观礼。”

陈宁安挪了两步,恭敬地站在他身后三尺处:“这里偏僻,前方云台上摆有席位,方才,我瞧见了桦小姐在那里。”

十七长老理了下空荡荡的左袖:“不爱凑那个热闹,远远瞧一眼新娘子,以后能认得出人就行。”

陈宁安微微点头:“是。”

他正想扯个由头离开,乐声忽然激昂起来,平时只开一线的楚家大门,此刻轰然洞开,一座繁复华丽的云撵缓缓驶进楚家。

陈宁安眯了眯眼,什么也瞧不见,他被大门的辉光刺得眼睛疼。

正想揉眼睛,十七长老抬手在他眼前虚虚一抹,陈宁安眨了下眼睛,感觉视野极其宽阔、明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清楚地看到了端坐在云辇中的新娘子。

十七长老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掏出两本图册递给他:“我服下用雪霞花炼的九转涅槃丹后,便一直打坐调息,没顾上谢你,这两本皆是灵植孤品,赠给你。”

陈宁安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能为您效劳出力,是学生的福气,不敢当您的谢字,您折煞我了,学生深谢十七长老恩赐。”

十七长老没说话,慈爱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陈宁安又看了眼云辇里的新娘子,心里疑惑不解,楚家和上官家是何等家世,这上官三小姐成亲,头上没戴什么灵宝冠钗,只簪了满头红花,还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有几朵就是很常见的朱茈花。

真奇怪。

陈宁安好奇地向十七长老询问。

十七长老道:“这是楚家主支一脉的规矩,家中儿孙成亲时不戴金玉之器,只红花簪发,等行完合籍礼,新郎要亲手摘下新娘头上的红花,才算真正礼成。”

陈宁安忽然想到了什么,他错愕地去看云撵中的新娘子。

她满脑袋明艳的红花,像一道闪电劈在了他心头。

陈宁安心不在焉地跟十七长老告辞,他闷头大步走着,天上忽然掉下很多福袋,先后落在他脚边。

“啪嗒!啪嗒!”

福袋持续掉在脚边,好像这一瞬间,所有的福气都集中在陈宁安身上。

陈宁安脚步顿了下,没再停留,他逃一般的跑了起来。

回到那个小屋里,陈宁安倚着门坐下,他从荷包里翻出那个垫在最底下的盒子,里头盛着很多干枯的花朵。

虽然花朵彻底失去了生机,但是仍能看出它当初的红艳。

陈宁安摸着自己的脑袋。

忽然,一滴滴水珠砸在了干枯的花朵上。

“啪嗒!啪嗒!”

……

春意渐浓,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陈宁安抱着那株火凰花,毫不吝啬地给它输灵力。

攒了那么久的灵力,如今已经没了大半,陈宁安没有丝毫心疼,甚至想把自己全部的灵力都给这株花。

半个月后,枝桠顶端冒出了一朵淡红色的花苞。

陈宁安清早起来,看见那朵花苞时,脑袋有一瞬间的空茫。

他愣愣地站着,眼睛散着神。

良久。

他抱着那株火凰花,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楚正桦一看见他手中的火凰花,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抢了过来,她欣喜若狂,脸上的神情甚至有些扭曲。

“哈哈哈哈……”楚正桦仰天大笑,她紧紧捧着火凰花,一连大声道了几句,“好!好!哈哈哈哈哈哈……”

楚正桦猛一甩手,火凰花被她收入袖中。

陈宁安面上无悲无喜,沉默站着。

楚正桦拍了下他的肩:“你回去等着,一会儿我拿到你的身契,给你送过去,宁安,你马上就自由了。”

陈宁安站着没动,楚铮如今还没结婴,他现在走不了。

不知道家主会不会同意他日后离开。

他点了点头:“谢谢您,我回去等您的消息。”

楚正桦离开了。

陈宁安回到灵田上,手上拿着一把草叶编花篓。

楚正桦压下心底的激动和喜悦,一脸平静地走进主院。

她朝上首拱手:“四哥,我今日来找你有桩小事。”

楚正楠搁下笔,抬眼看她:“什么事?”

楚正桦道:“阿铮院里有个打杂的下人,伺候灵植的能力很不错,我想把他要过来,放他出去,帮我打理青岩山的灵田。”

楚正楠点头:“可以,叫什么,我让衡明找出来身契给你。”

楚正桦道:“陈宁安。”

“什么?”楚正楠脸色顿时一沉,他目光如炬,锐利的视线打量着楚正桦。

楚正桦见状心神一凛,她稳住神色,一脸茫然地问:“怎么了?这人有什么问题吗?”

楚正楠没作声,手指敲击扶手。

没一会儿,衡明和绿妩都站在堂下。

楚正桦心下惴惴,这阵仗,陈宁安在楚铮那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衡明先开口:“陈宁安跟着桦小姐做事的事情,我知晓。”

绿妩道:“我也知晓,陈宁安跟二少爷禀报过,二少爷同意了。”

堂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换,楚正楠始终面沉如水——

作者有话说:明天零点加一更,在此先预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69章

楚正桦、衡明、绿妩, 三人先后将事情叙述一遍。

楚正楠面色稍霁,他抬了下手,堂下一空, 只留楚正桦一人, 他道:“陈宁安不能给你, 他对阿铮还有用。”

楚正桦敏锐地抓到了那个“还”字, 她谨慎地询问:“等阿铮用完他,能否把他给我?”

楚正楠沉默了,几息后,他开口道:“这个人, 若是愿意,就待在阿铮院里,在楚家打理灵田倒也无妨,若是他不愿……”

话未说尽。

楚正桦心下一紧, 陈宁安肯定是不愿意待在楚家的, 那等待他的就是死路一条。

她闭了闭眼, 狠下心,砰的一声跪下来:“禀家主, 陈宁安不过一个凡人,寿数短短几十载,说破天, 也翻不出浪来,如果他对阿铮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看在他对阿铮尽过心的份上,也看在我的薄面上,放他身契离开吧。”

楚正楠叹了口气,走下来, 来到堂中扶她起来:“这个人如今是阿铮屋里的人。”

楚正桦闻言惊愕:“陈宁安是个男人啊!”

楚正楠神情无奈。

楚正桦怔然,不可置信地问:“阿铮什么时候纳的他?我从未听说过此事。”

楚正楠道:“买他回来就是这个用处,因为阿铮对他极为不喜,而且一个男人也不好声张,便未对外言明。”

楚正桦无比头疼,只觉此事极为棘手,她再大的面子,也不能张嘴就要走楚铮房里的人。

她没去问陈宁安有什么用,只道:“既然阿铮对他极为不喜,又是个男人,不可能有孩子,以后阿铮娶了妻子,留着他也是碍眼,等没了利用价值,不如遣他回家吧。”

楚正楠语气淡淡:“我儿的人,即使不用了,楚家也能好好养他一辈子。”

楚正桦低下头,敛去眼中的焦灼。

就算楚铮再不喜欢陈宁安,那也是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人,若是个女人,那就是正经姬妾,断没有随便放出楚家的道理。

楚正桦明白这个道理,但她既然答应了陈宁安,就必须要做到。

她严正神色:“家主,您知道,咱们这一脉,除了楚铮,往上三代皆是资质平平之辈,我不过三灵根,天资有限,在金丹期已经蹉跎近百年,如今陈宁安帮我种出了火凰花,我才有结婴的希望。”

她后退一步,跪下郑重地恳求:“算我求您,我愿意放弃族里十年的资源,补给阿铮,您让陈宁安离开吧。”

楚正楠闻言讶然:“这到底怎么回事?那个陈宁安为什么突然想离开楚家,据绿妩所禀,阿铮平时并没有苛待他。”

楚正桦完全答不上来。

她对此一无所知,事到如今,她才明白,陈宁安是故意隐瞒他对楚铮的作用,若是她知道陈宁安跟楚铮是那种关系。

她当初……

算了,她还是会选择这么做。

“家主。”楚正桦斟酌道,“您也说了,阿铮对陈宁安极为不喜,平时虽无苛待,想必也是有所冷待,陈宁安一个凡人,在这里本就格格不入,他是个男人,若是没有断袖之癖,那他心中有所抵触,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他如今也有二十三了,好时光没几年了,到时候阿铮必定更加厌恶他,不如咱们做件善事,让他好生离开吧。”

楚正楠皱了下眉:“叫陈宁安过来,我问问什么情况,或许他是有别的所求。”

“是。”楚正桦出去传话,心中对他这番话不以为然,就以她对陈宁安的了解,陈宁安不可能是贪图名分、灵宝,他就是铁了心想离开楚家,想要自由。

想了想,她悄悄放出一道传音符。

不多时。

陈宁安心怀忐忑地站在堂下,他恭恭敬敬地行礼:“小人见过家主。”

楚正楠直接道:“你想离开楚家?”

陈宁安道:“是。”

楚正楠道:“你有何不满,或者有何要求,尽可以提。”

陈宁安摇了摇头:“禀家主,小人并无不满和要求,小人父母早年双亡,全靠叔叔婶婶抚育长大,如今叔叔新丧,家中只有婶婶一人在家,小人只想伺候完二少爷,就回家侍奉婶婶晚年,以尽孝心。”

楚正楠神色未变,依旧是审视的眼神看他:“凡人生活多烦扰,你留在这里,我可以让阿铮给你个正经名分,你一应份例,就按姬妾的规制,我会给你延长寿数的丹药,楚家会好好养你一辈子,直至你寿终正寝,期间,你想做什么,我不会干涉,你若喜欢养灵植,我拨给你一座山,随你折腾。”

陈宁安垂着头,躬身道:“小人拜谢家主,不过,小人只想回家尽孝,辜负家主深恩,还望家主宽恕。”

楚正楠沉默不语。

陈宁安等了几息,他掀袍跪下:“还望家主成全小人一片孝心。”

楚正楠道:“你与阿铮也双修了几载,多少有些情意在,为何如此决绝?”

陈宁安压低脑袋:“回家主的话,小人自始至终只与二少爷双掌相接修炼,近几个月来,修炼时,二少爷未曾朝小人看去一眼。”

楚正楠闻言震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门外的结界传来动荡。

楚正楠立刻起身相迎。

十七长老阔步走进来。

楚正楠温和笑道:“十七叔,您怎么来了?”

十七长老手指陈宁安,直接道:“跟你要个人,把他身契给我。”

楚正楠皱了下眉:“您这是?”

十七长老甩了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你就说给不给?”

楚正楠一时哑然。

十七长老的右臂是当初为了救楚铮才没的。

他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陈宁安,轻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与阿铮没有情缘,等他结婴后,你就离开楚家吧。”

陈宁安心神激荡,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抖着身子磕了个头:“……叩谢家主。”

十七长老道:“口说无凭,你先把身契给我,再立个天道誓约,万一你以后变卦不认了怎么办。”

楚正楠无奈一笑,他召来衡明:“把陈宁安的身契找出来。”

衡明心中欣慰,这下陈宁安算是彻底过了明面。

他找出身契递给楚正楠。

楚正楠接过来,单手掐诀,看着十七长老,郑重起誓。

衡明见状大惊,顾不上其他,想出言打断楚正楠,余光瞥见陈宁安哀求地看着他。

衡明一顿,愣神的功夫,楚正楠已经立下了天道誓约。

楚正楠把身契交给十七长老:“待阿铮结婴后,身契就会化作飞灰,对陈宁安再无约束。”

十七长老嗯了一声,拍了下陈宁安的脑袋:“起来,走。”

“是。”陈宁安缓缓喘了口气,平复心绪,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衡明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忧心忡忡:“家主,此事您问过二少爷的意思吗?”

楚正桦道:“不必,阿铮不喜他,又无夫妻之实,就是一个普通的下人,就算他离开了,阿铮也不会在意。”

这怎么可能!

二少爷怎么可能不喜欢宁安!

衡明不知道这俩孩子闹什么矛盾了,陈宁安怎么就要离开呢?

要是被二少爷知道家主把宁安遣走了,不知会怎么发脾气。

“家主,您平时多忙于族务,对二少爷的事情知之甚少,其实——”衡明想起陈宁安刚才看他的眼神,抿了抿嘴,“……其实,您应该多关心关心二少爷。”

楚正桦道:“游龙秘境马上就开了,等我忙完这一阵。”

衡明闻言心中暗叹,您每回都这么说,什么时候也没忙完过。

……

待出了主院,十七长老直接将身契递给陈宁安:“等楚铮结婴,天道誓约便会起效,你就可以离开楚家了。”

陈宁安紧张地攥了攥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契约书,嗓子干涩得不行,他说不出话来,只跪下朝十七长老磕头。

十七长老拦住他,握住他的胳膊拽他起来:“不必,万事皆有因果,我担不起你谢,一还一报罢了。”

陈宁安急促眨了眨眼,他点点头,起身站直。

十七长老拍了下他的脑袋:“我要回去闭关了,以后万事珍重。”

“……学生…深谢十七长老大恩。”陈宁安深深躬身。

十七长老离去了。

陈宁安抬起头,眼泪瞬间盈满眼眶,他低着头,朝无人的河边走去。

眼泪洒了一路。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水中自由自在游曳的鱼儿,紧握手中的剑鞘,哭得不能自已。

楚铮已经是金丹大圆满修为,这几个月,他们的修炼从未懈怠过一息,近一两个月,想必楚铮就能结婴了。

他来到这个地方快五年了,如今终于能彻底离开了。

陈宁安将剑鞘从脖子上摘下来,捂着脸无声大哭。

……

曾经心心念念的东西如今握在手中,陈宁安一下子松懈下来,一连十几天,他什么事也不做,就躺在床上睡觉。

翻来覆去地睡觉。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柩直直照在陈宁安脸上,陈宁安抬手遮住眼睛,一身懒散地躺着。

躺到阳光黯淡,微凉的晚风吹进来。

陈宁安放下手,惺忪的双眼木然无神,他愣了会儿,想起自己还有个任务没完成。

算了算日子,楚铮后日才回来,他操纵着飞梭,来到小楼,然后步行至院中花园,那株朱颜花长得生机勃勃。

他剪掉多余的枝叶,重新调配了花肥。

其余的花木,看样子很久没人打理了,陈宁安看了一圈,决定从最近的花开始修剪。

行到一处,一朵极其明艳的赤霄红砂蹭到了陈宁安的脸,陈宁安顺势偏头嗅了一下。

好香。

陈宁安站在一簇开得红艳的花丛中,他低着头,轻轻抚摸花瓣,开心地笑着。

一时之间,分不清笑容和花儿哪个更明媚。

笑靥如花,想必就是这么来的。

“宁安。”

陈宁安笑着扭头:“见过……绿妩姑娘。”

他立时敛去笑容,声音下意识低了下去。

绿妩身后站着一袭黑衣的楚铮,楚铮抱臂御剑,侧脸带着一如往常的冷峻,他的眼神落在中庭,看样子从未朝花园投去一眼。

“您唤我有什么吩咐?”陈宁安低着头。

绿妩笑得温柔:“无事,就是见你在这看花,便想看看你。”

陈宁安只嗯了一声。

绿妩嘱咐道:“少爷这两日在家,你别出门了,以免少爷又找不到你。”

“是。”陈宁安颔首。

“不必。”楚铮声音淡漠,“随他去。”

话音落下,楚铮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

陈宁安闻言有些恍惚,他好像很久没有听见楚铮说话了,很久很久,没听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了。

绿妩瞥了眼一旁隐匿结界中的黑影,无奈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中秋快乐、万事顺遂!

第70章

“宁安。”绿妩笑问, “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吩咐人去做。”

“谢谢您,不用了,我两日后再过来。”陈宁安躬了下身, 转身离去。

“唉, 少爷。”绿妩叹了口气, “您这是何必呢?”

明明喜欢得紧, 偏偏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折磨的还是自己。

楚铮看着越来越远的背影,心头一片凉意,止不住地心寒。

他一言未发, 掐诀离去。

是陈宁安先不喜欢他的,每回都忽视他的心意,对其他人都能温柔和善,偏偏对他冷漠。

连一丝笑容都吝啬的不给他。

好像他是全天下最肮脏、最恶心的东西, 陈宁安一见他, 就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恨不得掐个千里遁地诀,有多远跑多远。

他没那么死皮赖脸, 非要贴上去讨人嫌。

他的喜欢能生出来,就能掐灭。

两人的身影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陈宁安出了院门, 望着只剩一线的夕阳,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沿着院墙外围慢慢走着,顺着河堤一直往下,最后走到天黑。

……

十三这日下午。

陈宁安早早来到正房门口,他在门口整理了下被风吹乱的衣衫,抬脚迈进屋里。

榻上没人。

他看向另一侧的书桌, 依旧没有楚铮的身影。

往里走了一段,他歪着脑袋去看床脚。

地上没鞋,也没在床上。

陈宁安收回视线,转身朝小榻走过去。

“你跟着我干什么!”

是楚铮略显不耐的声音。

楚锦一脸温和道:“为兄关心关心你,咱哥俩有日子没见了。”

楚铮皮笑肉不笑道:“你跟我嫂子俩人在鹿鸣谷玩够了?”

“玩儿哪有够的。”楚锦笑了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楚铮朝他瞥去一眼,他哥脸上惯常虚伪的假笑,此时全然一片真情。

不得不承认,楚铮有些羡慕。

“没玩够你回来干什么?”

楚锦哀叹一声:“不回来不行啊,家里堆了这么多事,我得处理。”

楚铮抬头看了眼天色,拨开搂在他肩上的手:“行了,你去忙吧,我也要忙了。”

“着什么急。”楚锦揽着他不松,“我都到门口了,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咱哥俩聊会儿天。”

楚铮皱了皱眉:“有这闲功夫,你怎么不去陪我嫂子?”

“你嫂子闭关了。”楚锦温柔一笑。

就知道。

楚铮抬臂杵他:“行了,你别打扰我正事,快走!”

“成吧。”楚锦拍了下他的肩膀,“对了,娘早上跟我提了一嘴,说她正着手给你操办婚事,你晚上来主院吃饭,娘想问问你的意思。”

“不去。”楚铮态度坚决。

楚锦皱了下眉:“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娶亲?”

楚铮冷笑:“一个器具而已,还天天不着家,谁要跟他成亲,待我体内妨碍尽除,随意打发了他就是。”

楚锦翻了个白眼:“呵呵!”

他这个傻弟弟在想什么。

“我没说陈宁安,我说的是你要明媒正娶的妻子。”

楚铮回头看向中庭,远远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不耐烦道:“我说了,我现在不想娶陈宁安。”

“见过二位少爷。”陈宁安从屋里走出来,他站在二人身后,神色平和道,“不劳二少爷费心,等您结婴后,我就拿了身契离开,家主许了。”

楚铮身形一僵,愣愣地张着嘴,猛地转头看他,不可置信道:“你要走?”

陈宁安笑得很开心:“是。”

楚铮看着他真心实意的笑容,心狠狠一抽,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盘踞在他心头,他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陈宁安躬了下身,恭声道:“二少爷,我先退下了,您忙完再唤我。”

“站住!”楚铮猛地扑过去,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听起来明显发颤,“…你…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楚锦皱眉看他,觉得不太对劲:“阿铮,你——”

“哥,你先回去。”楚铮强撑着镇定,拉着陈宁安往屋里走。

陈宁安低着头,顺从地跟着他走。

等进了屋,楚铮什么也顾不上了,他紧紧环抱着陈宁安,期待地问:“你刚刚是不是在说气话?你不是要走对不对?”

陈宁安摇了摇头:“不是,二少爷,我是认真的。”

“不可能!”楚铮厉声大喊,“你肯定是生我气了!”

陈宁安没说话,抬起头,静静看着他。

两人对视几瞬。

陈宁安眼底的平静和决绝,楚铮看得一清二楚,陈宁安是认真的,他真的想离开楚家,离开他。

楚铮崩溃了。

他眨了下眼,眼泪喷涌而出,连日以来,强撑着的冷漠轰然倒塌。

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他就是很喜欢陈宁安。

“陈宁安!”楚铮哭着喊他,急切地解释,“陈宁安,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刚才是在说气话,我在心里不是那样想你的。”

陈宁安弯着眼睛笑了下:“我知道。”

楚铮脸埋在他肩上,死死抱着他的腰:“陈宁安,你别生我的气,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说气话了,你别走,咱们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陈宁安没说话,静静站着。

“这次是我不对,我该那样说你,你原谅我吧。”楚铮哽咽得不能自已,“……不走……不走……”

陈宁安依旧沉默。

“陈宁安!陈宁安!”楚铮哀求地喊他,“你说话好不好?别不理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陈宁安拍了拍他的后肩:“您别哭了。”

楚铮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原谅我了吗?”

陈宁安心平气和道:“二少爷,我根本没有生您的气。”

“没生气就好。”楚铮见状破涕为笑,抹了两把脸,期待地问:“那你是不是不走了?”

陈宁安定定看了他一眼:“二少爷,我已经交了赎身钱,我想走,只是因为我想走,跟您没有关系。”

楚铮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反应了过来:“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走的?”

“很早。”陈宁安道,“从我来到楚家时,我就想走。”

“为什么?”楚铮一脸惶惑。

陈宁安道:“因为我很不喜欢这种受人拘束的日子。”

“不是的!“楚铮急急解释,“我没有拘束过你,你想做什么,我都由着你啊。”

陈宁安扯着嘴角笑了笑:“刚才在门外,我很想走,可是你让我站住,我只能站住,现在我依然想走,可是你抱着我,我还是只能乖乖站在这里。”

楚铮一愣,手臂缓缓从他身上垂落。

陈宁安朝他点了头,立刻转身朝外走,他真的不想看见这样难过的楚铮。

楚铮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陈宁安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

“陈宁安!”

楚铮委屈地哭诉:“你就这么不在意我吗!一点点都不喜欢我吗?”

陈宁安脚步一顿。

楚铮跑过去推他:“为什么你对我这么不好!为什么!”

陈宁安缄默,无言以对。

楚铮一边崩溃地哭,一边推他:“为什么!我到底哪不好,让你对我这么冷漠绝情!”

陈宁安吞咽两下,涩然道:“你别哭了。”

“假惺惺!”楚铮破口大骂,“陈宁安,你就是个没心肝的东西!就只会嘴上说说!你其实一点都不心疼我!”

每回陈宁安哭,他都很心疼,着急忙慌地给他擦眼泪,一门心思哄着他,好让他别哭了。

可是轮到他哭,陈宁安就嘴上不疼不痒地说两句。

“陈宁安,你狼心狗肺!自私自利!我真是瞎了眼了!”楚铮一边骂,一边哭得更凶了。

陈宁安听得心里难受,恨不得堵住耳朵,楚铮的哭声就像鞭子抽在他身上一样,很疼。

“……你…别哭了。”陈宁安掏出帕子给他擦脸。

楚铮一把打掉他的手:“用不着你惺惺作态!”

陈宁安深喘了口气,没敢再停留,逃似的往外走。

楚铮见状错愕,满心悲愤,大哭着厉声喊他:“陈宁安!!!”

陈宁安脚下踉跄,继而跑了起来。

楚铮看着他跑得慌慌张张的背影,气得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大哭。

他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这么挫败过。

跟他过了几年的人,竟然早就想离开他。

他就这么差劲吗!

哭着哭着,楚铮突然从崩溃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抹了把脸,起身御剑去主院。

“爹!”

楚铮一脚踹开门,大步走到案前,重重拍着桌子:“陈宁安的身契给我。”

楚正楠合上玉册,皱眉看他:“什么样子,不成体统。”

“给我!”楚铮语气急迫。

楚正楠顿了下,解释道:“他的身契让十七长老拿走了,如今在他自己手上,不过你放心,契约上我立下了天道誓约,在你结婴前,他依旧会伺候你修炼。”

楚铮怒道:“这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楚正楠不以为意:“一个下人而已,要不了多久你就能结婴了,他要走,就让他走吧,省得你以后再花心思处置。”

“他是我的人!”楚铮怒不可遏,大吼道,“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楚正楠语气沉了下来:“你这什么态度,是来跟我兴师问罪的吗?”

“我怎么敢!”楚铮一脚踹在他桌子上,“我怎么敢呀!!你是老子,我是儿子,我怎么敢跟你问罪!”

楚正楠拍案而起:“你发什么脾气?”

楚铮呵呵粗喘,整个人处在濒临崩溃的边缘:“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是你们说了算,当初我那么厌恶,你们还是硬把人塞给我,现在我想跟他好好过日子,你们又把人弄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你们就把我的人弄走了!!!”

楚正楠听完觉得诧异:“你又不喜他,他走就走了,你这么生气干什么?”

“你瞎说什么!”楚铮火冒三丈,“谁说我不喜欢他了,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你把我媳妇儿送走了,我不能生气吗!要是祖父一声不吭把我娘遣走了,你能冷静吗!”

楚正楠面色愠怒:“口不择言,目无尊长,像什么样子!”

“我就这个样子!”楚铮理智全无,“看不惯,你杀了我啊!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工具。”

楚正楠定定看了他一眼,觉得事情不太对,他强行压下怒火,冷静道:“是陈宁安自己要走的,态度十分坚决,你不如问问自己自己,你做了什么?他非要走。”

楚铮满心茫然和无辜:“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我从来没有苛待过他。”

“那他为什么要走?”楚正楠道,“我向他许诺,让他做你的姬妾,并承诺楚家会好好养他一辈子,但他依旧坚持要走。”

“不是姬妾!你跟他胡说了什么!”楚铮暴跳如雷,“他是我要明媒正娶的妻子!”

楚正楠皱起眉:“你胡闹什么,一个男人怎么当你的妻子,是他言称,你们并无夫妻之实,只是双手相接修炼,而且这几个月你都没看过他一眼。”

楚铮愣了愣,恍惚地摇头:“不是的,不是他说的那样。”

很早之前,他就把陈宁安当作自己的妻子来看。

而且,他们怎么没有夫妻之实?

他们每一次走路都会手拉着手,经常同榻而眠,会抱在一起亲吻,只不过他们还没有成婚,所以才没同房。

这几月,每当陈宁安睡觉的时候,他总会盯着陈宁安看,还经常偷偷回来,趁陈宁安睡着的时候看他。

只是,这一切,陈宁安不知道而已。

楚铮恍恍惚惚地想,突然灵光一现。

他急急忙忙地往外跑。

“阿铮。”楚正楠掐了个诀,拦在他身前,“你到底怎么回事?”

“走开!”楚铮一脸不耐,“不用你管!你别再插手我的事情!”

他扔出剑,越过楚正楠,御剑急速离去。

脚下剑鸣铮铮,楚铮朝着剑鞘的位置飞去。

西山灵田,陈宁安站在一片花丛中,周身披了一层落日余晖。

楚铮见他正在打理枝叶,没冒然去打扰,跟往常一样,掐了个隐身诀,走到近前看他。

陈宁安眼眸低垂,脸色淡淡,瞧着不太高兴的样子,他手上动作很缓慢,偶尔会出些岔子。

天色逐渐暗淡。

陈宁安眨了眨眼,快速将剩下的半垄灵植打理好,回到小屋,点亮烛火,坐在桌前看书。

楚铮站在门外,心下激荡,一时有些踌躇,他紧张地吞咽两下,颤着手,轻轻敲了下门。

陈宁安听见敲门声,觉得诧异,这都天黑了,张兰山怎么还来找他,正要张嘴询问,忽然听见一道透着小心的低沉声音。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