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陈宁安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他浑身都笼罩着楚铮的气息,扣在他后颈的手掌很热,手心的茧子不多,应该是左手。

在他愣神的时候,那只热烫、宽大的手掌扯开了他松散的衣襟,探了进去,整只手掌完全贴在他后背,力道很重的抚摸。

陈宁安睁着散神的眼睛,脑海一片空茫。

心法无意识的运转,陈宁安几乎是本能的清理经络里散落的罡气,炼化完丹田里积压的罡气,陈宁安缓缓闭上眼睛。

夜色浓重如墨,响起了很细微的簌簌声。

又落雪了。

陈宁安刚炼化完一轮积压的灵力,这会儿正闭眼睡着,呼吸很平稳,看样子睡得很熟。

以唇渡气虽然速度快,但是短时间内要消耗很多的心神。

楚铮抚了抚陈宁安的眼尾,磨蹭几下才从他嘴唇上离开,没再给他渡气,想让他睡个安稳觉。

楚铮的视线并不受黑暗的阻碍,陈宁安的面容无比清晰地映在他眼里。

他轻轻摩挲陈宁安的脸颊,忍不住又低下了头,亲在了他眉心。

亲吻很温柔,从眉心一直流连到鼻尖儿。

他重新含住那两瓣润红的嘴唇,来回舔舐湿润的唇缝。

欲望一点点滋生膨胀,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亲吻的力道越来越大,楚铮翻来覆去地舔咬陈宁安的嘴唇。

楚铮心神激荡,越亲越不满足,手伸进陈宁安的衣裳里,摸着他光洁滑腻的腰身,想把人弄醒,让人回应自己。

幸好还残存一丝理智,楚铮平复着自己粗重的喘息,极力压制力道,轻咬着红润的嘴唇。

陈宁安的嘴唇充血红肿,被他白皙的面容一衬,像是雪地落下了一朵明艳的红梅。

楚铮顺着他的嘴唇往下,亲他的下巴,一路亲到脖子上,脸埋在他颈窝,嗅着那股好闻的味道,深深喘了两口气,安分地不动了。

簌簌……簌簌……

地上堆了一层又一层的雪花。

楚铮规律的呼吸打在陈宁安颈侧,陈宁安睁开眼,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困意,全是清醒。

楚铮的体温很高,紧紧抱着他时,把他的身体烘得很热,但是陈宁安的心却止不住地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楚铮亲他的嘴时,可以打着修炼的幌子,他自欺欺人地把这看作是一场正经的修炼。

那亲脸呢?亲脖子呢?

楚铮就算把他的脸亲出个洞来,也不会有一分一毫的灵力渡入到他的体内。

陈宁安缓慢地舒了口气,唇齿间还残留着楚铮的气息。

他愣愣地睁着眼睛,心想,如果他不喜欢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去亲这个人的眉心。

陈宁安感受着颈肩湿热的吐息,突然很害怕,心里无法自抑的升腾着一股惶恐。

他怕楚铮真对他起了兴致,那样,他可能就走不掉了。

陈宁安紧紧闭上眼睛,把自己缩进被窝里。

清早。

楚铮睁开惺忪的眼睛,朝洞府门口瞟了一眼。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自从跟陈宁安睡一个被窝,他就很难按时醒过来。

美色误人。

这句话说得太对了。

他从陈宁安腰上腾出一只手,狠狠搓了把脸。

视线流转,见陈宁安腰身拧着,大半张脸埋在枕头上。

楚铮皱了下眉,按在他肩上,轻轻把他翻过来。

潮热的呼吸越来越近,陈宁安立刻睁开了眼睛。

冷不丁的,楚铮吓了一跳,他心虚地吞咽,抿了两下嘴巴才开口:“你怎么突然醒了?”

陈宁安垂着眼皮,纤长的眼睫遮住他清醒的眼神。

他扭过头,侧对着楚铮:“刚刚腿抽了下筋,就醒了。”

“哪条腿?好好的,怎么抽筋了?”楚铮伸手把他揽过来,手落在他腿上摸索。

“没事,已经好了。”陈宁安不着痕迹地拨开他的手,跪在床上侧了下身,从他怀里出去。

他从荷包里掏出一身衣裳,快速穿好后径直下床,没等鞋后跟踩稳,他就颔首道:“二少爷,那我就退下了。”

楚铮坐在温热的被窝里,还没缓过来神,他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向床边垂头站着的人。

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卷起被子:“你着什么急,被子不要了?”

陈宁安点头:“您留着盖吧。”

楚铮手上一顿,陈宁安不在,他压根就用不上被子。

翻折被子时,一股浅淡的香味儿弥散开来,楚铮赶紧把被子捂严实,省得气味跑出来。

“行,那就留这吧,反正你下回来还要用。”

陈宁安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你等等我呀!”楚铮顾不上穿衣裳,趿拉着鞋,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抓他的手,“这回怎么这么急?”

陈宁安低着头说:“我饿了,想回去吃早饭。”

楚铮听完,立刻在身上摸索,摸了一圈,也没找出能吃的东西。

他烦躁地捋了把头发,抬手扔出剑,把人带到剑上,径直往崖边飞。

陈宁安坐在灵舟的榻上,这时,他才抬起头,轻声道:“二少爷,您快回去吧。”

不料,楚铮没走,反而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左右盯着他打量:“这么饿呢,瞧着都没精神了。”

陈宁安敛着眼皮,一眼都不跟他对视:“还好,刚睡醒,没愣过来神。”

楚铮把榻上的茶几收走:“那你躺着再睡会儿。”

“好。”陈宁安应承,“您快走吧,别迟到了。”

“迟到就迟到,大不了让师父打我一顿。”楚铮语气浑不在意。

陈宁安听完皱起眉,王真人一看就很厉害,真动手打人,那得多疼啊。

他噌的一下站起来,拉住楚铮的手,拽着他往外走:“都已经起床了,再迟到不值当。”

楚铮有气无力地哼了声,跟被抽了骨头似的,刚走一步,他就站不稳地往陈宁安身上倒。

陈宁安赶紧抱住他的腰,撑住他的身体:“二少爷,您怎么了?”

楚铮双臂合拢,圈住他的腰,脑袋搁在他肩上,单边挑了下眉,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二少爷你说话呀!”陈宁安语调急促,“是你师父打的内伤还没好吗?”

楚铮用嘴唇摩擦他耳后露出来的皮肉,懒洋洋道:“我就是懒,不想动弹。”

陈宁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用力推开楚铮:“您回去歇着吧,我该走了。”

一听见“走”这个字,楚铮就忍不住心烦,他勒紧手臂,把陈宁安压在自己怀里,嘴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着话:“要不你别走了,就和我一块儿待在苍明峰吧,你想学什么,我可以教你,我不会的,让我师父教你,好不好?”

明明是轻声呢喃的话,听在陈宁安耳朵里,却比冷泉的水还要冰冷刺骨。

一刹那,从脚底猛地窜出一股冷意,一直蔓延到头顶。

陈宁安感觉浑身发凉,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住他。

他从小辗转在各种亲戚之间,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讨生活,看尽了别人的脸色。

他面对那些亲戚尚有挣扎逃跑的余地,可是在楚家,面对楚铮,他毫无挣扎之力。

他过够了仰人鼻息的日子,他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给他划的圈里。

陈宁安用力掐着掌心,尖锐的疼痛使他的情绪平缓下来,他竭力维持着嗓音的平静:“二少爷,您别说笑了。”

楚铮看着他认真道:“我没说笑。”

陈宁安的掌心都快掐出血了,他睁大眼睛看着楚铮,眼中无意识流露出哀求:“我想回去,我好饿,您让我回去吃饭吧。”

楚铮闻言一愣,眼神落在他泛起一圈浅红的眼圈上。

这是饿哭了吗?

楚铮抿了抿嘴,沉默了。

陈宁安是个凡人,还很娇气,冻着了会哭,饿着了也哭。

苍明峰不适合他待,如果冒然把陈宁安留在山上,他看顾不到时,陈宁安就会跟现在一样,委屈可怜地哭。

楚铮拿出一颗辟谷丹,一分八瓣,捏着其中一瓣,搁在陈宁安嘴边:“先垫垫,一会儿你到家,直接去我屋里,我让绿妩给你准备你最爱吃的水晶蟹黄包。”

陈宁安咽下丹药,嘴唇仍在细微地颤抖,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楚铮轻轻摸了下他的脸颊:“去榻上歇着吧,一会儿就能到家吃饭了。”

陈宁安微微抬起头,快速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好,我知道了。”

他快步朝榻边走。

楚铮定定看了他一眼,掐诀催动灵舟,没再留恋,转身往外走。

陈宁安坐在榻上,愣愣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舱内。

心里情绪莫名,没了之前如释重负的轻松自在。

他推开窗户,那座高大的山峰离他越来越远。

陈宁安沉默坐着,一直回到楚家,他才从窗户前离开。

站在拐角处停留许久,最终,陈宁安还是走进了楚铮的屋子。

屋里温暖如春,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陈宁安食不知味地吃完一顿饭,呆坐着没动,愣愣地盯着那张榻。

良久。

陈宁安揉了把脸,利落起身,他大步朝外走,合上门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院子。

第57章

陈宁安回到小楼, 第一时间去看那株雪霞花。

几天不见,它嫩绿的叶片好像大了一圈。

陈宁安给它浇了一滴灵液,操控着飞梭往外去, 他没去族学上课, 直接去了西山的灵田。

他一株一株地打理琉璃七霞花, 尝试着调试了好几种花肥, 直到深夜才回到小楼。

他把雪霞花摆到自己脑袋边儿,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过去。

清早一出门,地上落了一层银白。

这里也下雪了。

陈宁安搓着手, 往手心哈热气,戴好手套后,他拿着小锄头,扒开金丝藤的根。

楚正桦站在一旁, 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裙摆:“金丝藤相当名贵, 一颗种子都要十万下品灵石, 这些是长势不佳的幼苗,你看看能不能救回来?”

陈宁安来回打量一番后, 心中有了数,他点头:“我可以试试。”

那就是能行,楚正桦开怀大笑:“哈哈!不错, 这个月你工钱翻倍。”

她抬手一抛,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落入陈宁安怀中:“行,你忙吧,明天有一批碧蕴花送过来,不知道怎么搞的,这玩意儿只长叶不开花, 你试试看。”

陈宁安点头:“好。”

楚正桦离开后,陈宁安慢慢松了口气,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他心无旁骛地打理手上的花草。

一转眼,已到晌午。

陈宁安肚子空空,饿的都打咕噜了,他在一旁抓了把雪,搓着沾满泥渍的手。

忽然一股“咚咚咚”的脚步声传过来,陈宁安扭过头去看。

就见楚铭穿着小皮靴,踩在冻得梆硬的田垄上,正朝他小跑过来。

他不禁诧异:“铭少爷,您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楚铭凑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你都七天没去上课了,你的活还没干完吗?还是你想逃课?”

陈宁安擦干净手,找出一双绒手套戴上,天空中又开始落雪,他握着伞撑在楚铭头上:“我现在的活儿很多,没有时间去上学了。”

他要用足够多的时间去帮楚正桦做事,尽快让她看到自己的价值。

“你到底在做什么活儿?”楚铭一脸不解地看着他,“干脆我把你要过来,你以后就跟着我,只用陪我一块玩,其他的活,我都不让你干。”

陈宁安笑了笑,摇头道:“谢谢铭少爷好意,不用了。”

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而已。

他打量着才到他肩膀的小孩。

笼子还越换越小了。

他跟着楚铮,最起码平时不会让他陪玩。

楚铭板着小脸,稚嫩的眉眼透着一股骄横:“你说,是谁给你派这些活的,竟然连课都不让你上了,我去教训他,他要是敢不听我的,我就让我爷爷处置他。”

陈宁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铭少爷,这是我自己要做的事情,跟旁人无关,我喜欢养花,就跟镜小姐喜欢练器一样。”

“你怎么就喜欢一些又脏又累的活。”楚铭眉心皱成一团,“以前在灵兽园干活,你整天跟那些畜生挨在一起,好不容易不做了,现在又跟这些脏了吧唧的土打交道。”

陈宁安听完,只微微一笑,没说旁的。

“宁安!”楚铭拽他的手,“你跟着我呗,每天都干干净净、好吃好喝,这下着雪,大冷的天,你也不用在外面受冻,我会对你很好的,咱们下了学,还可以一块儿去找阿镜玩。”

陈宁安早就过了玩耍的年纪。

“真的不用了,谢谢铭少爷。”陈宁安拍了拍他衣襟上的雪粒子,把伞递给他,“雪越下越大了,您快回去吧。”

楚铭抱着手不接,一脸不高兴地看着他:“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福不享。”

陈宁安没吭声,他弯着腰,伞撑在楚铭头上。

“算了。”楚铭一把推开他的手,“本少爷才不用这种破伞,你自己留着吧。”

陈宁安从善如流,他直起腰,把伞撑在自己头上。

楚铭霎时被雪花扑了满脸,狼狈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他赶紧双手掐诀,捏了个结界。

他抹了把脸,原本雪白的小脸,眼下红彤彤的,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陈宁安垂下眼皮,没去看他的窘状:“您要是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退下了。”

“等等。”楚铭小跑两步,站在他伞下,从身上掏出一把留影珠,“这是我和阿镜一块录的,你要是想学就看,不想学就算了。”

陈宁安沉默了,顿了顿,他还是接过了那把留影珠:“谢谢您,谢谢镜小姐。”

“用不着,也抬个手指头的事。”楚铭不在意地扬了扬下巴。

陈宁安把刚才楚正桦给他的荷包递给楚铭:“留影珠的钱从这里面扣吧,不够的话您跟我说。”

楚铭打开荷包扫了一眼,问道:“这是你的工钱吗?”

陈宁安点头:“是。”

楚铭嫌弃地撇了一下嘴:“真小气,这么点儿钱,打发叫花子呢,也就是你愿意干这又脏又累钱还少的活。”

陈宁安笑笑:“我觉得已经很多了。”

“没见过世面,你自己留着吧,本少爷不缺这点儿,那留影珠算我送你的。”楚铭把荷包扔给他,指了指身后的灵田,“那花我瞧着不错,你给我做两个香囊,再给阿镜做一个。”

陈宁安沉默了。

楚铭可真识货,那是十三瓣玉颜花,这一大片灵田中,共有四十六种花,就属它最名贵。

他想了一下,刨掉楚正桦给他的定量,还剩五株苗子,做三个香囊应该是够了。

他点了点头:“好,不过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做好。”

“行。”楚铭御剑离开了。

陈宁安一个人走着,临近年节,路上忽然多出许多人,他挑着偏僻的小道走,脚下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

十九这晚,他打理好灵田所有的事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许久,仍是没睡着。

心里无法自抑地激动,他终于能离开楚家了,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

一夜没睡。

翌日清早,陈宁安睁开眼,依旧神采奕奕。

天还未亮,他就起床洗漱收拾。

太阳刚升起一线,他站在院门口等着衡明过来找他。

“宁安。”是绿妩的声音。

陈宁安扭过头去看:“见过绿妩姑娘,您唤我有事吗?”

他有些紧张,在这种关头,绿妩怎么会突然找他?

绿妩笑道:“你随我过来,灵舟停在了演武场,衡明正在那里等你。”

陈宁安心中疑惑,之前不是这样说的,衡明让他在院门口等着,会带他一块儿去楚家大门口的云台,那里有灵舟接应。

他压下不解,跟着绿妩往演武场走。

刚走过拐角,就远远看到演武场中央停了一艘五层的豪奢灵舟。

陈宁安呆住了。

这艘灵舟不会是他一会儿要坐的吧?

等到了近前,绿妩说:“你上去吧,东西都准备好了。”

还真是让他坐的。

陈宁安愣愣地看着绿妩:“这是怎么回事?”

绿妩道:“少爷特地嘱咐了,务必让你舒舒服服地回去,按他出行的规制来,一层和二层,我简单备了一些节礼,你平时就在顶楼休息。”

陈宁安震惊得不能言语,他站着没动。

衡明从一侧走出:“宁安,走吧。”

陈宁安连连摆手,朝绿妩道:“您跟二少爷说一声,不用这样,我来的时候坐的那个灵舟就很好,我还是坐那个回去吧。”

“那个不适合你坐。”绿妩温声道,手轻轻搭在他肩头,“都准备好了,你放心回去吧。”

她给衡明使了个眼色。

衡明了然,之前那艘灵舟确实不适合让陈宁安坐了。

那是下人出行用的。

他看着陈宁安,心中不免欣慰,陈宁安以后在楚家,也算是有正经身份了。

“宁安。”衡明侧过身,站在舱门一侧,手微微抬起,示意他上去。

陈宁安心下一紧,他能感受出来绿妩和衡明对他态度的细微变化。

他看着这艘巨大豪奢的灵舟,心中的恐惧又一次加深。

“……好。”陈宁安声音有些颤,他下意识扯出一抹感激的笑,“谢谢二少爷,也谢谢绿妩姑娘和衡明长老。”

他迈着发软的腿,踏上台阶。

进入一层时,入目就是堆得满满当当、铺了一整层的节礼。

虽然隔着一层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仅凭外表,就能看出这些东西绝对价值不菲。

陈宁安恍惚地往二楼去。

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摆了一整层,粗粗扫了一眼,全是高阶丹药。

陈宁安的脚步越来越虚,他愣愣地看着用一整块碧晶石造就的桌子。

只用半层,就可以买下他们一整个城池。

陈宁安神思不定地往上走,脚下一软,踏空台阶,整个人往下跌去。

这时,一只手撑在了他后心,耳边响起绿妩温柔的声音:“慢点。”

后心的手很硬,不像是人手,倒像是什么木头。

陈宁安扭过头去看,忽然发觉绿妩脸上的笑容太过完美,完美到透着一股怪异。

绿妩道:“这是我的分身,少爷让我这次跟你一块回去,路上好看顾你。”

陈宁安惊愕地看着她,他攥紧手吞咽几下,扯着僵硬的嘴角笑:“谢谢二少爷,谢谢绿妩姑娘。”

“没事。”绿妩温和一笑,扶着他往上走。

到了第五层楼,绿妩停住脚步:“你进去歇着吧,有什么事唤我一声就可以。”

“是。”陈宁安下意识回答,他朝绿妩躬了下身。

绿妩微微一笑,侧身避开,为他推开了门。

陈宁安迈着僵硬的步子走进去,稍后,响起门被关上的细微响声。

停了几瞬,确定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后,陈宁安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他颤着手拽住脖子上的红绳,紧紧握住坠在下面的剑鞘。

剑鞘过于坚硬,陈宁安握得又紧,在他手中硌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陈宁安低垂着头,整个人蜷缩起来。

……

“笃笃!”

响起了两道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陈宁安猛地抬起头,他把剑鞘塞回衣襟里,站起来整理好衣裳,神色平和地走到门边。

他打开门,看到了绿妩端着一个托盘。

她道:“我来给你送午饭,三楼是厨房,你想吃什么吩咐一声,随时都能给你做。”

陈宁安双手接过来:“谢谢绿妩姑娘。”

绿妩合上门离去。

陈宁安把托盘搁在桌子上,明明上面的菜色全是他平常爱吃的,此时却提不起一点胃口。

在灵舟上没着没落地过了七天,陈宁安透过窗户,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景色。

他走出房门,在门口轻轻喊了一声绿妩的名字。

绿妩立时出现在他面前。

陈宁安询问道:“我家这边都是普通凡人,这艘宝船太过扎眼,能否让我自行下去,我就回家看一眼,确认我婶婶的情况,立刻就回来。”

绿妩笑道:“可以,来之前少爷交代过,你想在家里多住几天也可以,不过,这么多东西,你那荷包装不下啊。”

陈宁安摆手推拒:“绿妩姑娘,我婶婶就一个人在家,这些东西对她来说用不上,也太过贵重,突发横财,怕会有灾祸,您跟二少爷说一声,让他把东西收回去吧。”

绿妩沉吟道:“你稍等,我跟少爷请示一下。”

陈宁安点头。

绿妩掏出通灵玉,将情况复述一遍。

楚铮道:“行吧,你在院里清出几间屋子,以后给他当库房。”

绿妩压下惊讶:“是。”

她转头看着陈宁安,笑道:“可以,少爷同意了,东西都给你放着,以后你想用,随时找我来拿。”

陈宁安松了口气:“是,谢谢二少爷。”

绿妩掏出一个手指大小的木偶递给他:“这具是我的分身,神识覆盖范围有限,你带上这个,衡明随时都能感应到你的位置,一旦有任何危险,他会立刻来到你身边。”

陈宁安接过那个木偶揣在身上:“是,我知道了。”

他走到灵舟一楼,衡明带着他御剑下去。

“您把我放在这里就可以了。”陈宁安指着脚下的一片树林。

“好。”衡明御剑下落,他嘱咐道,“只要你不出这方圆百里,想做什么都可以,我随时都能察觉到你的位置,你放心,我不是监视你,你做什么说什么,我不会知晓。”

陈宁安闻言疑惑:“不是说二少爷院里的人离开楚家,要有人随身监视吗?”

衡明点头,温和地笑了一下:“下人是这样,你不同,不用那一套。”

陈宁安攥紧手,扯出一抹笑来:“我没什么不同,您还是按照惯例吧,别到时候出了岔子,您难做,我也不好交代。”

“没事。”衡明摆了下手,“二少爷跟我交代过,你放心回家吧。”

就算真出了事,有二少爷出面,责任也落不到他头上。

陈宁安抿了一下嘴,没再吭声,他转过身,慢慢朝村里走去。

第58章

村口坐着几位妇人, 她们一边聊天一边择菜。

陈宁安的身影一出现在她们视线里,她们就交头接耳,小声谈论。

“哟, 这么俊的小子是哪来的?”

“谁家亲戚啊?”

“瞧这一身, 这衣裳可不便宜。”

陈宁安走到她们身边站住了脚步, 朝其中一位妇人道:“葛大娘, 我婶婶还住在村里吗?”

葛梅花手上一顿,她左右看了看,确认这一片就她一个姓葛的。

她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陈宁安, 猛地站起来惊呼一声:“是宁安吗?你是宁安吗?”

陈宁安点头:“是我。”

其余几个妇人哗啦一下全站起来了。

“哎哟,我的天哪!这竟然是宁安!”

一位妇人急忙朝胡同里跑,扯着嗓子大喊道:“小英!小英!快出来,你家宁安回来了!”

不多时, 一位身强体壮、面色红润的妇人从门里跑了出来。

张凤英举着沾满面粉的手, 她瞪大眼睛, 直愣愣地看着陈宁安。

陈宁安朝她走过去,看着她饱满的双颊和黑亮的头发, 不禁心中一松:“婶婶。”

张凤英霎时红了眼圈,她急忙低头用手背蹭了蹭脸,忙声招呼:“大冬天的, 穿这么少也不嫌冷,快进来,去屋里暖和暖和。”

“好。”陈宁安点头,他打量着这座崭新的房子,询问道,“房子不是被我叔卖了吗, 您又买回来了?”

张凤英用力搓着手上的面渍,看着如今的陈宁安,不禁有些陌生,动作、说话时难免带上拘谨:“我用你留下的钱又赚了些钱,你走后的第二年,我就把房子买回来了。”

陈宁安走进亮堂堂的厨房,视线扫过柜台,上面摆着的碗筷只有一份。

他问道:“我叔呢?”

婶婶如今过得这么好,他叔不可能不回来闹事,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敲诈钱财。

张凤英朝门外的偏房一指:“在那里头呢。”

陈宁安皱了下眉,抬脚走过去,推门查看。

一开门,一股难闻的腥骚臭味扑面而来,地上的干草散得到处都是,上面躺着一个形容枯槁、双眼浑浊的男人。

陈厚坤听见动静,眯着眼朝门口看去,歪斜的嘴里传出呵呵粗喘,他努力支起上半身,却只轻微挪动,整个人瘫在地上起不来。

陈宁安只扫了一眼,便合上门,看向张凤英。

张凤英眼中闪过一丝愤恨:“我用你的钱买了三十亩地,他不知道从哪听说的,回来跟我要钱,偷了我的地契要去卖,我怎么可能如他的意,他还像以前那样打我,当时你几个大娘在旁边,她们给我帮了把手,是你叔他自己不争气,挨了几下打就中风了,如今躺着不能动弹。”

陈宁安道:“他这样多久了?”

张凤英道:“快有两年了。”

陈宁安看着她沉郁的眉眼,只点了下头:“好,我知道了。”

张凤英擦干净手,没敢拉扯他,手指着堂屋让他进去:“你等着,我去拿钱。”

不等陈宁安抬脚走,她径直跑进了里屋,没一会儿就拿出一个木盒子。

两人坐在桌边,张凤英将盒子推到陈宁安面前:“你那一万金的卖身钱,我已经赚回来了,另外这几年,我又赚了八千金,你把这些钱拿走,给自己赎身,咱再也不干那伺候人的活了。”

陈宁安看着盒子里的银票并未作声。

张凤英道:“你放心,虽然婶婶没什么大本事,但是养活咱们两张嘴还是没问题的。”

她抹了抹眼睛,低着头道:“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卖掉自己,去给人家当下人,干那低三下四的活儿。”

她听医馆的大夫说,陈宁安卖到了一家大户人家。

大户人家规矩多,差事能好当吗!

这三年多来,陈宁安杳无音信,一个信儿都没递回来,说明这户人家管得严,陈宁安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陈宁安把盒子推回去,他笑了笑:“我这回碰上的是个好东家,主人家对我很好,您不用担心,我自己也攒了些钱,足够赎身了,这钱您留着自己用吧。”

张凤英不信:“当下人哪有不受气的,你从哪攒的钱,用不着诓我,我现在身体好得很,能赚钱,不用你操心。”

陈宁安没说话,他站起来抖了抖自己的衣摆,原地转了一圈。

张凤英没作声,仔细打量他。

衣裳看着八九成新,可见不是新做了身衣裳回来充面子。

脸和手都瞧着白白净净的,个头窜了一大截儿,跟几年前,简直判若两人。

要不是这孩子从小是在她跟前长起来的,她都怀疑孩子被调包了。

她去看陈宁安的眼睛,没了之前的麻木和疲倦,看样子应该说得不假,他这几年过得应该还算如意。

她招呼着他坐下:“我在村里平常自己种点菜,养点鸡鸭什么的,花不了多少钱,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以后还得娶媳妇养孩子,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这些钱你拿着。”

陈宁安摇头,认真道:“不用,您自己留着吧,我现在很能赚钱。”

张凤英愣了下,手指扣着盒子,语气忐忑地问道:“你什么时候能赎身?到时候回来吗?”

什么时候?

陈宁安自己也不知道。

“很快就能赎身了。”陈宁安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会回来了,我想去其他地方看看。”

“……不回来也好。”张凤英手指扣出了白印,“这穷乡僻壤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年轻人就该去外面闯荡闯荡,见见世面。”

陈宁安点了下头,问道:“您如今靠什么赚钱?”

提起这个,张凤英顿时容光焕发,眼中又有了神采:“我前前后后一共买了三十六亩地,现在有三十亩是租给别人种,收上来的租子打算继续用来买地,另外我在城里又买了三间铺面,我和你葛大娘还有英嫂子,一块收山货在城里卖,如今呀,生意好的不得了,其他城里的人也来我们这里买。”

这些都是长久的生意,旱涝保收,钱滚钱,张凤英是个精打细算的人,日子绝对不会过差,晚年也有了保障。

陈宁安站起身:“我做工的地方离这儿比较远,就告了几天假,一会儿我去给爹娘上坟,这就走了。”

“这么着急啊!”张凤英拍着大腿起来,拽住他的手,“不行!怎么着也得在家吃顿饭再走。”

“好,那就明早走。”陈宁安笑着答应,“我去城里买些烛火。”

“我跟你一块儿去。”张凤英往外走,“我买了辆骡车,套上车,咱一会儿就到了。”

陈宁安道:“好。”

张凤英驾着车,拉着他往城里去。

陈宁安盘腿坐着,望着眼前这片他待了十三年的地方,内心其实并没有触动。

他在这里,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好的回忆。

到了城里,张凤英像小时候那样嘱咐陈宁安,让他买完东西就待在城门口的那根柱子边,等着她回去。

陈宁安道:“好,我记住了。”

张凤英驾着骡车:“咱现在有钱了,想吃什么都能给你买,你等着,晚上我给你做一桌子肉菜。”

肉对现在的陈宁安来说,可以说是司空见惯。

曾经无比渴望的东西,现在很轻易就能得到。

陈宁安笑了笑:“好。”

他目送着张凤英驾车离去,转头往右一侧走。

人死如灯灭,烧再多的香火,底下人也收不到。

陈宁安还是精心挑了些好的烛火,买了最贵的纸钱。

他拎着篮子朝城门口走。

走到一处小巷时,忽地听见一声叫喊:“这位郎君留步。”

陈宁安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他停下脚步,寻着声音去看。

随着一道人影的走进,一道浓烈的脂粉香味迎面而来,熏得人头昏脑胀。

陈宁安皱了皱鼻子。

一双冻得发青的手攀上了他的手臂。

耳边响起一道刻意压低的柔和嗓音:“郎君,要消遣一番吗?”

这人脸上涂抹着一层厚厚的脂粉,却仍遮不住他的沧桑和衰老,他拉开自己外面黑色的棉袍,露出内里浅红色的纱衣,他抓着陈宁安的手往他腰上放。

陈宁安侧过头,看着眼前的身影,不禁诧异:“玉郎君。”

沈明玉身形一顿,他怔愣地瞪大眼睛,似是没料到现在还会有人这么称呼他。

沈明玉撩了一下鬓边的头发,一脸媚意地笑:“这位郎君是奴家曾经的恩客吗?”

陈宁安挣开他的手:“我是陈宁安,八年前在芳怡院伺候过您一个多月。”

沈明玉面色惊诧,他眯着眼,上下打量陈宁安,啧啧两声,柔媚婉转的嗓音恢复了正常:“是你小子呀,真是发达了,如今做什么呢?”

陈宁安道:“在一户人家当下人。”

沈明玉甩了一下手中的帕子,哼哼笑了起来:“是当下人,还是给人当姘头啊?瞧瞧这模样,现在绝对能卖上好价钱。”

陈宁安没理会他的调笑:“那个张员外不是给你赎身了吗?”

当初玉郎君是芳怡院里排得上前三的小倌,所穿、所用无不精细,算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如今却打扮的不伦不类,穿着女子的衣衫,梳着男女不辨的发髻。

沈明玉嘲弄地笑了一声,他拢紧身上的衣衫,斜倚着墙,举手投足间仍能看出当初的一股风流:“姓张的那个软蛋,就是个狗娘养的,赎我回去不到半年,就腻了我,嫌我让人弄松了,夹不住他,日他大爷的,他自己又短又小,还好意思腆着脸说我。”

这一番话说得又粗又糙,陈宁安听得蹙眉,虽然在那一个多月里,比这更糙的话他都听过,但乍一听,仍是不适应。

他问道:“你自己偷跑出去了?”

沈明玉嗤笑一声:“当我是你啊,我十四岁入这行,过惯了好日子,哪能自己出去吃那个苦,那个软蛋转手把我送人了,我在几个人手里倒腾了一圈,做我这一行的,也就年轻时能吃两口好饭,男人又不能生养,年纪大了就招人嫌。”

他抚着眼尾细细密密的纹路:“我年纪大了,不如年轻人鲜嫩,最后一个金主不出半个月就腻了我,他正头娘子嫌我没用,平白糟蹋家里的银钱,就把我赶出来了。”

“我又没什么别的本事,年纪大了,皮相垮了,芳怡院也不可能再要我,只能自己出来干这种暗门子。”

陈宁安听完沉默,看向他内里颜色艳俗的纱衣。

沈明玉搓了把被冻红的脸:“暗门子也不好干呀,毕竟好这一口的男人少,这不我自己想辙,装扮成女人好拉客。”

说完,他眼睛一转,凑到陈宁安面前,暧昧地笑:“其实灭了灯都一样,只要弄得舒服,男人都不挑的,看你还没开荤吧,要不今儿我给你弄一回,咱们也算有些交情,你看着给几个钱就行。”

陈宁安往后退了两步:“不用。”

沈明玉追过去,柔弱无骨地往他身上靠:“瞧瞧现在这模样,多俊,不收你钱也行,保管给你弄得舒舒坦坦的。”

“玉郎君。”陈宁安沉下语气,掏出一把金珠递给他,“我一会儿还要去给爹娘上坟,就先走了。”

沈明玉接过金珠,沉默了下,他收起脸上的媚意:“当初你既然逃出去了,以后就别再沾这个了,男人之间没个孩子牵绊着,也就图一时的皮肉之欢,要不了多久就腻了。”

陈宁安没多言语,只是点了点头,抬脚欲走。

沈明玉拦住了他:“你那个下人,要是能不当,就赶紧走人,小心一辈子都走不了了。”

陈宁安闻言惊诧。

沈明玉看着他瞪大的眼睛,得意地笑:“我也在风月场、富贵窝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就是咱这城主府里我也进过,哪家的下人能养成你这般模样。”

“当下人,皮相好并不是件好事,万一被主子瞧上了,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相中你的若是个小姐、夫人倒还好,万一碰上个走后门的,下场比我现在好不到哪儿去。”

陈宁安听完,认真想了想,他赞同地点头:“确实,您说得对。”

沈明玉摆了摆手:“行,你赶紧走吧,别耽误我接生意。”

陈宁安颔首道:“您保重。”

浓烈的脂粉香味越来越淡。

陈宁安拎着一篮子纸钱烛火,不紧不慢地朝坡上走去。

印象里高大的坟冢,现在只剩小小的一堆。

陈宁安点燃纸钱,跳跃的火光映进他无悲无喜的眼睛里。

时间真是抚慰人心的良药。

他小时候受了委屈,总会忍不住想,如果他爹娘活着该多,那他就不用吃这些苦了,每当他饿得难受时,就会跑到他爹娘的坟前,哭着向他们诉说自己的委屈。

过了几次之后,他发现毫无用处,哭也要浪费体力,会使他更饿,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

再浓重的感情,随着时间的冲刷都会变淡,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烧完最后一沓纸钱,陈宁安站起身来,给两座坟重新添了新土。

爹,娘,我走了,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

陈宁安还未走到家门口,就闻见了风中飘来的饭菜香味儿。

他缓步走进门,行到一处时,鼻尖飘着一股难闻的腥臊臭味。

他朝房门瞥去一眼,抬脚走进厨房端菜。

“你别沾手了。”张凤英用手肘推他,“去屋里坐着,我来端。”

“我来吧。”陈宁安两只手端着四个盘子往外走。

张凤英见状愣了一下,她在城里的酒楼吃饭时,见那些小二也是这样端菜的。

她揪着袖子快速抹了把眼睛,端着其他的菜走出去。

吃饭时,她旁敲侧击地打探陈宁安如今的情况,问他平时都做些什么,吃的都是些什么饭?

陈宁安慢条斯理地咀嚼,他端起汤顺了一口,才开口答话:“现在做花匠,平常吃的有荤有素,味道都很好。”

张凤英放心了,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他这吃饭的动作和神态。

大多数下人都忙里忙外的,吃饭慌慌张张,恨不得一口气全塞进嘴里。

哪像陈宁安这样,吃饭不紧不慢的,可见平时做工赶得不是很紧,主人家应该还算宽容。

她把那盆炖肉往陈宁安身边又挪了挪:“多吃点,等会儿饭凉了。”

“好。”陈宁安夹了一筷子肉。

饭后。

张凤英端着一盆炭火放进陈宁安屋里:“被褥都是今年新做的,干净又暖和,肯定冻不着你。”

陈宁安接过她手里的炭盆:“我自己收拾,您别忙了,去歇着吧。”

张凤英看着如今比她高出一头的青年,感觉很不真实,当初那么小的孩子,什么时候长大的?

她嗳了一声,转身离去。

陈宁安坐在床边,脚下是暖融融的炭火。

他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睡觉时,从头到脚都是暖的。

床上铺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一直没有被掀开。

陈宁安静静坐在床边。

夜已深,万籁俱静。

陈宁安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他走到厨房,端起一盆晚上吃剩下的肉。

推开偏门的门,他走在铺满干枯稻草的地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腥臭的室内,飘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陈厚坤眼都没睁开,一个劲儿地耸鼻子,他干枯皴裂的手,在地上乱摸。

陈宁安静静地看着他,站起身,抖落了下袖子。

几枚雨沛花的种子,轻飘飘落下,有一粒恰好落尽陈厚坤张大的嘴里。

雨沛花的种子遇水会膨大。

这时,陈厚坤睁开了眼,他眯着眼缝,借着一些微光,看清了地上摆放的盆,他立刻伸手抓住一块肉,急切地往嘴里塞。

肉块刚搁在嘴边,不等吃下去,他就极力张大嘴巴,喉间发出粗喘声,脸扭曲成一团,他伸直腿在地上乱蹬,双手狠狠扣着自己的脖子。

陈宁安不紧不慢地往外走,他合上门,走到井边打水,仔细净了净手,回到屋里睡觉。

第二天清早。

院中响起几道压着嗓子的谈话声。

“这个狗杂种终于死了,你以后总算能彻底轻快了。”葛大娘拉着张凤英的手,轻轻拍她的手背。

“就是!”一妇人撇着嘴嫌弃道,“就这么噎死他,算便宜他了!他这种人就该被千刀万剐,滚钉山、下油锅!”

张凤英眉宇间没有死了丈夫的沉重,全然一派轻松,不过,她眼底却升起一股忧虑。

她极力压着嗓子,小声说话:“劳烦各位姐姐帮忙,先把他弄出去,宁安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不让他知晓,免得沾染了晦气。”

“好好,我家里有个不要的烂席,我去拿。”

张凤英道:“谢谢嫂子,我去套车。”

几个妇人分头忙活着,没一会儿,就麻利地把尸体清了出去。

陈宁安躺在暖和的被窝里,等院中彻底安静下去后,他才起床。

张凤英正在院中扫地,陈宁安朝她道:“一会儿我就走了。”

“这么着急啊!”张凤英连忙扔了笤帚,忙不迭往厨房去,“等等!我去做饭,把饭吃了再走。”

陈宁安没有推拒,他来到厨房,坐在灶下烧火。

张凤英几番看他,欲言又止。

饭后,张凤英紧紧攥着手,她瞄了一眼陈宁安,低声道:“那盆肉是你给他端的吗?”

陈宁安抬眼看她,面色平静:“夜里我做了梦,梦见了我爹,睡醒后便想去看看我叔,路过厨房,就给他拿了些吃的。”

“这样啊。”这也算是天意,张凤英悄悄松了口气,她伸手收拾碗筷,“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你爹娘的坟,我会好好看着的。”

陈宁安摇头:“不必,您顾好自己就行。”

他起身:“我走了,您多保重。”

张凤英一把扔掉手中的筷子,急忙从墙边拎起两口大布袋:“这是我自己晒的肉干,还有你那些大娘婶婶拿过来的核桃仁、桃干、杏干什么的,你带回去,平时也能解解馋。”

“好。”陈宁安单手拎着两大包东西,抬脚往外走。

张凤英快步走在他另一侧,挡在他跟那个偏门之间。

到了门口,骡车停在门外,张凤英道:“你怎么走,是要去城里吗?我送你。”

陈宁安摇头:“到村口就行了,有人来接我。”

这时辰,村里的人大多都起了,他们看见陈宁安,眼里有熟悉,但更多的是陌生。

一个离家这么久的孩子,突然长大成人回来,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一路沉默着到了村口。

张凤英四处张望着:“哪有人接你呀?他什么时候到?这么冷的天就让你在这站着吗?还是我赶车去送你吧。”

陈宁安安抚地朝她笑了下,他抬了一下手,两口大包袱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凤英见状,震惊地瞪大眼睛。

陈宁安把东西收到荷包里,又掏出一枚符箓,一撕两半。

下一瞬,衡明出现在二人面前。

眼前活生生大变活人,对普通的凡人来说太过惊悚,张凤英直接愣在了原地,反应过来后,她一把拽住陈宁安的手,把他挡在身后。

“婶婶,他是来接我的。”陈宁安视线流转,扫过周围朝他们打量的人群。

他看向衡明道:“劳烦您御剑带我。”

衡明点头,心下了然,他微微放出一丝威压,单手掐诀,使了一招万壑生花,一瞬间,朵朵莲花从地底迸出,他抬了下手,陈宁安凭空而起,缓缓落在一朵巨大的洁白莲花上。

一刹那,周围响着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众人皆大惊失色地看着陈宁安。

陈宁安见眼下这种情况,惊诧感动之余,忍不住嘴角抽抽。

这也太浮夸了。

村里的人一窝蜂都跑到了张凤英身边。

“我的天哪,你们家宁安是成仙了吗?”

“这是仙人吗?竟然会飞呀!”

“另一个是天上的神仙吗?他是来接你家宁安上天的吗?”

张凤英也是目瞪口呆,满心惊愕。

一众人齐刷刷仰头望着陈宁安。

陈宁安绷着面皮,有些遭不住了,他转头看一下衡明:“衡明长老,咱飞快点儿吧。”

衡明道:“这样他们看得清。”

陈宁安道:“谢谢您,不必了,刚才已经足够震慑他们了。”

他叔已经死了,他也不在家,张凤英无儿无女,孤身一人,如今又有万贯家财,待在村子里,时间长了,人心浮动,难免不会有人起歪心思。

如此一来,也好叫旁人知道,张凤英是有依靠的。

衡明扫了一下脚下的人群,觉得差不多了,便掐了个诀,两人的身影顿时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空中已无踪迹,张凤英仍是不舍地望着天际。

村民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将她团团围了一圈,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连口气都不带喘的。

他们看向张凤英的眼神有敬畏、有羡慕。

张凤英抖了抖袖子,手往里缩,挡住刚才陈宁安塞给她的东西。

这时,她明白了陈宁安的用意。

她忍下那股心酸,强撑着一副高深的神态,淡淡道:“神仙的事,咱们凡人哪能妄言。”

她绕开众人,往家里走。

众人拥簇在她身后。

张凤英朝众人笑了笑:“大家都回去吃饭吧。”

她合上大门,快步往屋里去,紧紧关上房门,小心翼翼地张开手,就见是一个灰色的小荷包,跟鸡蛋差不多大。

她轻轻撑开袋口,往里掏了掏。

结果源源不断地往外冒东西,一瓶一瓶的丹药,像剪不断的溪水一样。

她抹着湿润的眼睛,拿着一件暗红色的坎肩在身上比划。

这坎肩的款式,跟她给小时候的陈宁安织得一模一样。

她抹着湿润的眼睛,哭了一会儿又开始笑,笑完又开始哭。

……

灵舟越飞越高,几乎越过云层。

陈宁安掐算着时间,心神越来越难安定,他合上手中的图册,趴在窗户边朝下看。

远远的,一眼就看到了那座高大的山峰,整座山体被白雪覆盖,只有一些暗处,还留有黛青色。

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一片,有云雾、有白雪,看着就让人止不住的打哆嗦。

楚家的大门越来越近,陈宁安搂紧衣襟,抬脚往下走。

灵舟的门一打开,入目就是一抹潇洒的黑色,楚铮双手抱臂,身形挺拔地站在剑上,他挑着眉,眼中含着掩藏不住的笑意。

对上楚铮的视线后,陈宁安不知是吓得,还是怎么了,心倏地停跳一瞬。

他探头往外看,确定这是楚铮的演武场:“二少爷,您今天怎么在家?”

“想回来。”楚铮凑上前,扯住他的手腕,在他腰间一搂,把人带到自己剑上。

陈宁安见楚铮拉着自己往屋里走,询问道:“二少爷,您今天是要修炼吗?”

“也行。”楚铮随意答了一声,搂着他来到桌前坐下,把一碟子金玉糕推到他跟前,“快吃,放好一会儿了。”

什么叫也行?

陈宁安皱了皱眉,嗅着鼻尖馥郁的香气,压下那点疑惑。

他拿着筷子夹起一块金玉糕,蘸着桂花酱,小口咬着。

眼下陈宁安右手拿着筷子,按以前来说,应该是楚铮的右手握着他的左手,眼下楚铮却用左手去握陈宁安的左手,右手绕过他腰后,揽着他的腰。

楚铮的身形和双臂撑开一片空间,将陈宁安笼罩在内。

陈宁安慢慢嚼着,糕点有点烫,两侧的视线更烫,楚铮几乎把下巴垫在他肩膀上,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撑了一会儿,陈宁安实在忍不住了,他挪了一下屁股,慢慢拧着身,用后脑勺对着楚铮。

这回,楚铮倒是没把他的脸扳回来,而是径直贴了上去,胸膛紧紧压在他后背,脑袋结结实实地枕着他的肩膀。

搂在腰间的手臂不断收紧,陈宁安感觉自己像是被滚热的麻绳细细密密捆住似的。

吃不下去了。

陈宁安放下筷子,咽下嘴里的东西后,转过头,打算严肃地跟楚铮说话。

结果两人离得太近,一扭头,他的嘴角擦着楚铮的脸颊滑了过去。

陈宁安一愣。

楚铮的眼睛在他的视线里霎时一亮。

陈宁安暗道不好,急忙往后躲,却被楚铮扣住后颈往怀里摁。

陈宁安根本来不及解释,在楚铮的嘴巴凑过来之前,他猛地低下头,脸埋在楚铮肩上。

没亲到润红的嘴唇,楚铮心里不禁惋惜,他侧过头,亲在白皙柔软的脸颊上,又亲了口发红的耳朵尖儿。

陈宁安闷着脸不敢抬头,耳边响着楚铮极为愉悦的笑声:“这么想我呀!又是主动亲我,又是投怀送抱的。”

陈宁安满心郁闷,他咽了咽口水,用严肃的语气说:“二少爷,您误会了,我没有,刚才是不小心碰到的。”

楚铮顿了一下,声音里的笑意散了个干净,他没好气道:“先闭嘴,别说话。”

刚才陈宁安对他又亲又扑的,他还以为哪个狐狸精上了陈宁安的身,这下好了,又恢复原形了。

耳朵里灌着一股又一股的热气,陈宁安浑身都不自在,后腰泛着一阵阵的酸麻,他控制不住地缩脖子,很小声地开口:“少爷,您先松开我好不好?”

好个屁!

这么软乎乎的语气,跟撒娇似的,几年了也没见过两回。

楚铮紧紧抱着人不松,先用嘴唇碰了碰他泛红的耳垂,然后开始跟他算账:“刚才你亲我,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非礼,你得给我个说法。”

这是什么跟什么呀!

陈宁安满心错愕,那股不自在被他抛之脑后,他艰难地转过头,严肃道:“二少爷,我刚才解释过了,我不是要亲你,是我们离得太近,不小心碰到你了。”

“我不管。”楚铮强硬道,“我做事从来不看过程,只看结果,反正你就是亲我了。”

“……”陈宁安觉得荒谬,“那您想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楚铮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陈宁安皱了一下眉,不确定道:“您应该不是要剁掉我的嘴吧?”

“你又说什么蠢话!当然不是。”楚铮气急败坏道,“我是要亲回来!”

陈宁安哦了一声,并不怎么意外,他用脑袋轻轻撞了一下楚铮:“您先松开我,这样您亲不到。”

楚铮乐滋滋地松开了他。

陈宁安回想着刚才的情况,他用手指在自己左脸点了一下:“应该是这里,您还回来吧。”

楚铮看着他平淡的脸色,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淡去。

这跟他设想的不一样。

想象中应该是缠绵悱恻、情意绵绵,现实却是如一桶不温不凉的水泼了下来,干巴巴的,没滋没味。

陈宁安见楚铮不动,开口催促:“二少爷,您快亲吧。”

亲完就两清了,楚铮在心里自动替他补上这句话。

他一把推开人,端端正正坐着,冷着脸道:“没兴趣,我现在一点都不想亲你。”

陈宁安点头,顺从道:“是,您还有其他吩咐吗?没有的话,我就退下了。”

楚铮侧目瞥他,即使人待在灵舟上好吃好喝,可是眉眼间依旧流露出一股风尘仆仆的倦意。

他收回视线,不冷不淡道:“晚上过来。”

“是。”陈宁安退下了。

楚铮立刻追过去:“再吃一块,一会儿咱们修炼吧,我丹田里的灵力有点失控。”

陈宁安一听,立刻往自己手上施了几个清洁术:“咱们现在就修炼。”

“我现在不想修炼。”楚铮搂着他往外走,另一只手捏着一块金玉糕塞进他嘴里,“你吃完,去好好泡个热水澡,然后立刻过来。”

陈宁安侧过头,瞟了楚铮一眼,见到他眼底暗暗的期待后。

沉默了。

第59章

陈宁安慢吞吞地吃完金玉糕, 缓步走进浴房,将热气氤氲的水变得温凉,然后打开窗子, 泡进水里。

现在身体养得太好, 陈宁安泡了好一会儿。

无事发生。

他从水里站起来, 没穿衣裳, 径直站在窗边,掐诀引来一股冷风,直接照着他吹。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陈宁安终于打了个喷嚏。

又吹了一会儿冷风, 他哆哆嗦嗦地穿上衣裳。

刚走进屋,楚铮就满脸笑意地看他,大步朝他走了过来。

陈宁安有点不想往里进了。

楚铮伸手想揽他的肩膀,发现他穿了一身深绿色的衣裳, 颜色要多老气就有多老气。

他皱着眉, 拍了拍陈宁安的衣襟:“从哪儿弄的这衣裳啊?难看死了。”

陈宁安扫了一眼自己精挑细选的衣裳, 只点了点头,没吭声。

“穿这么严实, 一会儿还得脱,净麻烦。”楚铮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陈宁安站着没动,任他动作。

脱去外袍, 里头是件藏青色的中衣,颜色老气也就算了,布料还粗糙。

楚铮摸了两把,不解道:“你穿这衣裳就不嫌糙吗?”

陈宁安摇头。

“别穿了,什么破烂玩意儿也往身上套。”楚铮一把拽下他身上的中衣,拉着他往柜边走, 挑了一件淡红色的衣裳在他身前比划,“除了那件狐狸毛的坎肩,我好像没见你穿过红色。”

陈宁安想了想,答道:“穿过的,前年年节的时候穿的。”

楚铮皱起了眉,稍作回想,他扯着嘴角,嫌弃道:“那还是红色吗,都快发黑了。”

陈宁安没吭声,他现在穿的大多数衣裳,还是衡明给他置办的。

颜色不扎眼、不出挑,款式中规中矩,他挺喜欢的。

楚铮一手拉着他,另一只手拿着衣裳在他身前比划。

比划了一件一件又一件,陈宁安看得眼花缭乱。

最后,楚铮大手一挥,直接清空了一半衣柜:“这些衣裳都不太合你的身,一会儿我吩咐绣房,让他们给你重新定做衣裳,就搁在这里,以后你就从这儿拿衣裳穿。”

陈宁安摸了一下发痒的喉咙,他低咳一声:“谢谢二少爷好意,不用了,我那些衣裳都穿习惯了,不想换新的,而且这是您的屋子和衣柜,我怎么能用。”

“你怎么不能用,这一半以后就归你了,反正我平时也不在家,用不着。”楚铮拉着他,越过那张榻,径直往里走,两人来到床边。

陈宁安站住脚不动,他往后退:“二少爷,咱们去榻上修炼吧。”

“就在这儿,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在屋里布了个大型的连通阵法,以后我还是月中回来,你在家等我,绝对不会再饿着你了。”楚铮揽着他一同往床上倒,两人顿时陷在柔软的床褥里,楚铮舒服地喟叹一声,“还是在床上躺着舒坦。”

陈宁安的心一阵阵的发紧,他挣扎着坐起来:“咱们还是去榻上专心修炼吧。”

楚铮没理会他这茬儿,伸手去摸他的脖子:“声音怎么了?听着有些哑。”

“没什么。”陈宁安摇头,他拽住楚铮的手,想把他从床上拉起来。

楚铮躺着不动如山,任陈宁安使劲拉扯他,他冲陈宁安挑眉一笑,手上微一用力,陈宁安登时落进了他怀里。

陈宁安低低惊呼一声,他赶紧撑着手臂,没让自己的脑袋砸在楚铮脸上。

这时,他腰身被两条手臂箍住,楚铮一个翻身将他压在底下,低头看着他说:“用手的话,往榻上一坐,一个时辰都不能动弹,速度太慢了,咱俩得修炼到后半夜去,嗯,弄快点儿吧,一会儿就完事了。”

他抚了抚陈宁安发青的眼睑:“夜里你能好好睡一觉。”

陈宁安沉默,一直没吭声。

楚铮见他默认了,不由得轻挑眉目,眼底是压不住的开心和喜悦,他搂紧陈宁安的腰,朝他的嘴唇亲了过去。

“咳咳……咳咳……”陈宁安捂着嘴,躬腰咳嗽起来。

楚铮顿住了,嘴还微微撅着,他看着陈宁安咳得涨红了脸颊,连忙伸手拍在他后肩:“好好的,怎么咳嗽起来了?”

“……没…没…事。”陈宁安一边咳嗽一边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

楚铮拧着眉,搂着他坐起来,在他背后慢慢顺着,从乾坤袋里摸出一瓶药浆喂在他嘴边:“不会是又得风寒了吧,把这个喝了。”

陈宁安抹了下咳出来的眼泪,他接过瓷瓶一饮而尽。

缓了一会儿,才没再咳嗽。

楚铮拍在他后背的手停了下来:“嗓子还难受吗?”

陈宁安点了点头:“嗯,有一点疼。”

“今天不修炼了。”楚铮摸了摸他的喉结,“你好好歇着。”

“不妨碍的。”陈宁安主动去拉他的手。

楚铮闻言意动,心中又是一喜,凑过去亲他的嘴唇。

陈宁安以拳抵唇,闷闷咳了起来。

楚铮撅起的嘴又顿在了原地,他失落地抿一下嘴:“就这么说定了,不修炼了。”

“是。”陈宁安没再坚持,他松开楚铮的手,起身往外走。

屁股都弹起来了,腰间被手臂一拦,他又坐了回去。

“二少爷您干什么?”

楚铮反问他:“你干什么?”

陈宁安道:“既然您不修炼,现在天已经黑了,我回去睡觉。”

“在这儿睡。”楚铮拍板做了决定,“以后你都在我这儿睡。”

陈宁安听完坐立难安,感觉屁股底下不是床榻,而是火盆。

“二少爷,您别说笑了。”陈宁安用力挣扎,想要坐起来。

“谁跟你开玩笑了。”楚铮神色严肃,“我平时不在家,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就睡这。”

“多谢二少爷好意,我不敢,您折煞我了。”陈宁安一着急,又咳嗽起来,眼圈都泛红了,眼底漫上来一层湿润,他睁大眼睛看着楚铮,“您让我回去睡吧。”

楚铮见状一怔,他困惑又茫然:“你怎么回事?我是让你在这睡觉,又没有打你骂你,你这么害怕干什么?”

陈宁安微微颤抖着嘴唇,他怎么能不害怕。

他在楚家这三年多,那些压在楚家众人身上一条条的规矩,他一直恪守的规矩,如今却被楚铮轻而易举地打破了,在楚铮三言两语间化为虚有。

什么人能睡在楚铮床上?总归不是下人。

陈宁安默不作声,他垂着头,一副恭恭敬敬的姿态,他跪在床上,撑着手坐起来。

楚铮见状气恼非常,原本就不多的耐心被耗了个干净,他一把甩开陈宁安:“随便你,爱睡不睡!”

陈宁安得了自由,立刻麻利地站起来,他朝楚铮躬了下身,转身快步离去。

等回到院中的那间屋子里,陈宁安放下床幔,躺进被窝,心里仍然不踏实。

不知道楚铮这会儿是不是还在生闷气。

陈宁安心里并不好受,他不想看到楚铮难过。

两种情绪在心头反复磨砺。

陈宁安缩进被窝里,闭了闭眼,心绪缓缓平复下来。

做人总要取舍,不能要一头还要一头。

趁有些事情还没开始,趁早掐灭。

第二天清早,到了时辰,陈宁安浑浑噩噩地睁开眼。

他的风寒好像又严重了,一见到冷风就止不住的咳嗽。

他找了一块软布,简单给自己做了个面罩戴在脸上。

此时,天还没彻底亮起来,他从婶婶带给他的东西里挑拣了一些,垫巴了两口,便朝院门口走去。

他先回到小楼,查看那株雪霞花的情况,确认没什么异常后,给它浇了两滴灵液,操控着飞梭,飞往西山的灵田。

近半个月没有照料琉璃七霞花,张兰山布下的结界失了一些准头,有一小片将近十七株琉璃七霞花,蔫哒哒的。

陈宁安看得心疼不已,急忙上前查看情况,他扒开琉璃七霞花的根茎,仔细去看枝桠顶端,不由得叹气。

他站起来,仔仔细细地巡视一圈,确认附近没人后,他从指尖悄悄放出一丝灵力,罩住这些受冻的琉璃七霞花。

到了下午,他再去看的时候,这些琉璃七霞花明显多了一份生机。

夜色宁静。

陈宁安洗去手上的泥渍,扣了一大坨脂膏,仔仔细细涂在手上。

他将飞梭停在小楼外,揣着手往要往里走。

“干什么去了?”一道低沉的声音蓦地从黑暗中穿出来。

陈宁安下意识往后躲,等他意识到声音的主人是谁后,悬起的心立刻放了下来。

他眯着眼睛看向不远处的院门,楚铮一袭黑衣,从门后走了出来。

“二少爷,您有什么吩咐吗?”

“脸怎么了?这戴的什么?”楚铮三两步来到他跟前,抬手就给他拽了下来。

“面……罩……”冷风冷不丁的吸进肺腑里,陈宁安顿时咳嗽起来,“带这个省的咳……”

话没说完,楚铮立刻掐了个结界,严严实实地罩住他。

鼻息间的空气一暖,陈宁安的咳嗽停了下来。

楚铮拍着他的后背,又问了一遍:“你去干什么了?一大早的就不见人影。”

“今天不上课,也不是修炼的日子,我就出去玩了。”陈宁安低着头回答,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去哪儿玩了?是跟谁一块玩儿的?”楚铮摸了摸他冰凉的脸,拉着他的手往院里走。

陈宁安没想到他今日还在家,只好调转脚步,跟着他一同走进院里:“我就在河边那片林子里待着,自己布置一些小阵法。”

“你怎么想的?”楚铮皱着眉看他,“这一片,就数那最冷,风刮得嗖嗖的,到处都是雪,你又不嫌冷了?”

一股熨帖的热意从掌心传来,陈宁安抽了抽鼻子,小声道:“还好,不是很冷。”

第60章

楚铮问道:“为什么想去那儿?”

陈宁安道:“那里安静, 平时没有人,我会在那儿用一些灵力。”

“你风寒是不是又重了?”楚铮拧着眉,“以后不许去了, 想用灵力就在我屋里, 没有我的吩咐, 别人不会进去, 你在里面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陈宁安嘴上答应了:“是。”

楚铮道:“以后不许这么晚回来,其他地方黑灯瞎火的,你又没有神识和灵力,别人撞到你怎么办?”

陈宁安想了想, 答道:“我可以在飞梭上挂几盏灯火。”

楚铮侧目瞥他:“你还挺能想招儿。”

陈宁安不作声。

楚铮停下脚步,他扔出剑,带着人御剑朝院门口去。

两人来到飞梭前,楚铮御剑下落, 五指虚握, 他提着剑, 唰唰唰挥了几剑,飞梭被他削出了几个圆润的凹槽。

他从乾坤袋里摸出几颗夜明珠, 随手一掷。

夜明珠正正好好、稳稳当当地卡在凹槽里。

他在陈宁安肩上推了一把:“坐进去试试。”

陈宁安怔愣着看着眼前熠熠生辉的飞梭,抬脚走过去。

他坐在飞梭中央,本能地看向楚铮。

皎皎的珠光, 将他脸上的细小绒毛映衬得纤毫毕现,雪白的脸庞像是在发光一样。

陈宁安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他都能看清自己指腹上的纹路。

远远的,打眼一看,只要不是瞎子, 任谁都能注意到这艘明亮的飞梭。

楚铮御剑来到他身旁,伸手掐在他的腋下,把他抱上来:“还行吧,勉强够亮。”

身体骤然失重,陈宁安下意识去搂楚铮的脖子。

楚铮心中一喜,他没放下人,一只手托在陈宁安屁股下,让他稳稳盘在自己腰上,就着这个姿势,御剑回屋。

陈宁安除了震惊,还有不自在,眼下正在御剑,他也不敢大幅度地挣扎,只好强忍着没动。

到了房门前,陈宁安抻直腿往下蹬,按着他的肩膀就要下去:“二少爷,不敢劳烦您,我自己走。”

“行吧。”楚铮磨磨蹭蹭地把他放下了。

陈宁安从他身上下来后,就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几步:“今晚您是要和我一块修炼吗?”

楚铮答了一堆毫不沾边的话:“吃饭了吗?饿不饿?我回来的时候顺手抓了几只螃蟹,晚上让厨房做了,现在应该还热着,你吃不吃?”

陈宁安很心烦,心底涌出一股浓浓的无力和无奈。

他不喜欢这样的楚铮。

他想让楚铮像刚开始那样对他。

“二少爷,多谢您好意,我已经吃过晚饭了。”陈宁安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如果您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退下了。”

沉默了下。

“有。”楚铮蓦地开口,“陈宁安,我半个月没睡过觉了,腰又难受了,我想让你给我揉揉。”

陈宁安吞咽了下,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他想说,家里有医师。

静了静,陈宁安最终一声没吭,随着楚铮走进了屋里。

楚铮停在榻边,陈宁安脚步却没停,他拉着楚铮往床边走:“您在床上睡吧。”

楚铮站在床边不动。

陈宁安等了下,没等到反应,便伸手去解他的腰带,给他宽衣。

“二少爷,您坐下。”陈宁安轻轻把他往床边推,“我好给您脱鞋。”

楚铮反手抓住他的手:“我不是要你伺候我。”

“我知道。”陈宁安笑了笑,他轻轻晃了一下楚铮的手,“您好好躺着吧,我给您轻点揉,不会耽误您睡觉。”

楚铮自己蹬掉鞋,乖乖躺下了。

陈宁安坐在床边,挽好袖子,双手搭在他腰上,说是揉,跟摸也没差太多。

楚铮安静趴着,只隔着一层轻薄里衣,他能清晰感受到陈宁安柔软的指腹。

这双手很温柔地在他腰上抚弄,楚铮连日来绷着的心神缓缓放松下来。

外面那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陈宁安离开的时候,他心里很不安。

好在无事发生,人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昏昏欲睡之际,楚铮背过手去摸索,咕哝着开口:“陈宁安,你和我一块儿睡。”

“好。”陈宁安倾身凑近他,轻声道,“您先睡,我再给你揉一会儿。”

他把楚铮横在腰上的手臂移开,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楚铮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鼻息间萦绕着无比熟悉的气息,没过几息,他就睡了过去。

等他彻底睡熟后,陈宁安停下手,用了一丝灵力,扯过床里侧的被子,轻轻盖在楚铮身上。

做完这一切,陈宁安愣愣地坐在床边,内心涌出一股懊悔。

他没走,也没其他动作,就静坐着不动。

忽然,一声低喃落入他耳中。

“安……”

陈宁安凝神倾听,才发现楚铮是在叫他的名字。

没人回应。

楚铮又叫了一声

“陈宁安。”

这回语字清楚了些,楚铮从混沌中醒来,眯着眼朝他看了过来。

陈宁安不确定他醒没醒,试探地在他腰上轻轻拍了一下。

忽然,楚铮撑着手臂爬了起来,凑到他身边,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语气透露出一股明显的委屈:“你为什么没跟我一块睡,我摸不着你,睡不好。”

陈宁安狠狠攥了下手,他很害怕这样的楚铮。

这样的楚铮太恐怖了,就像是一个长着恐怖獠牙要一口吞掉他的巨兽,他毫无挣扎之力,只能站在原地任由自己被吞噬。

“二少爷。”陈宁安声音沙哑,“您——”

陈宁安止住了话。

因为他发现楚铮枕着他的肩睡着了。

默了默,陈宁安鼻尖一酸,他狠狠瘪了下嘴。

其实他也很委屈,甚至有些痛恨。

楚铮为什么要变,为什么要像现在这样对他。

心里翻腾着一股剧烈的悔恨,陈宁安合拢双臂,搭在楚铮腰上,一动不动地给他揉腰。

他刚才就不该进来。

只要不看到楚铮,他就不会心烦。

……

一片静谧中。

陈宁安睡得浑身酸懒,他曲起腿想翻个身,忽然觉得不对。

他猛地弹起来,却停在了半道,腰间勒着的手臂将他压了回来,耳边响起楚铮诧异的声音:“你怎么了?”

陈宁安也想问自己怎么了。

他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掀开被子一看,他只穿着里衣,脚上赤裸,鞋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掉了。

陈宁安不禁恍惚,他平时睡得这么死吗?

被人脱了衣裳鞋袜,竟然毫无察觉。

陈宁安顾不上反思自己,急忙推开楚铮的手,一骨碌爬起来,来到床尾,想越过楚铮下床。

“你到底要干什么?”楚铮腿横在他腰前。

陈宁安低着头道:“时辰不早了,该起床了。”

“你睁大眼睛瞧瞧,天还黑着呢,有什么可起的,你今儿又不上课。”楚铮道,“过来,咱俩修炼会儿。”

陈宁安赶紧捂着嘴,低低咳嗽:“……好…咳咳……”

他重新躺在楚铮身边,一只手被楚铮握住,熟悉的灵力渡了过来。

陈宁安松了口气。

楚铮另一只手掐住他手腕:“脉象没什么异常,你这风寒怎么还没好?”

陈宁安道:“已经好了大半,只是偶尔有些咳嗽。”

“一会儿让膳房给你炖点清露羹,喝完就好了。”楚铮一只脚搭在他小腿上。

陈宁安道:“谢谢二少爷。”

“别说话了,声音还有些哑。”

“嗯。”

渡气的速度很慢,灵力中沾染的罡气也淡,陈宁安做得十分轻松,浑身暖洋洋的,片刻后,他不受控地打了个哈欠,侧过身微微蜷缩,下意识往楚铮身边凑。

“又困了?”楚铮贴着他耳朵说话,在他后背轻轻拍着,声音很低,“再睡会儿吧。”

陈宁安意识浮浮沉沉,浓重的困意,让他感觉自己晕乎乎的,不等回答楚铮的话,他就又睡过去了。

肩侧贴着一片柔软的脸颊,温热的呼吸透过一层寝衣晕染在楚铮肩膀。

楚铮心跳快了起来,他缓缓停下心法,悄无声息地转过身,把熟睡的人整个搂进了怀里。

陈宁安睡得安稳、恬静,额前有一缕头发垂落在他鼻梁上,楚铮两只手都抱着他,空不出手,便含住那缕头发,衔在他鬓边。

头发落在鬓边,亲吻也落在了那里。

楚铮舔着陈宁安的眼尾,甚至用舌尖拨了下他的眼睫。

陈宁安沉沉睡着,没有丝毫被惊醒的征兆。

楚铮内心升起一股强烈的欢喜和得意,以前,陈宁安睡着时,他只是碰了下陈宁安的手,陈宁安就会立刻惊醒,下意识地防备。

如今,他就算脱陈宁安的衣裳,抱着他翻来覆去地亲,陈宁安依旧睡得很踏实。

楚铮美滋滋的,无声笑着,含着那瓣润红的唇肉,轻轻舔咬。

“唔……”陈宁安皱了下脸,他微蹙着眉,想伸手揉脸。

“怎么了?”一道很轻的温柔嗓音响在耳畔。

陈宁安忍着澎拜的困意,眯起一条眼缝,实则什么都没看清:“二少爷?”

“是我。”楚铮很温柔地亲他的嘴唇,“你要干什么?”

陈宁安困得发昏,脑袋蹭着楚铮的肩膀,他脸皱成一团,含含糊糊道:“…脸,我痒……”

“继续睡吧,我给你挠挠。”楚铮腾出一只手,罩住他的脸轻轻摩挲。

很快,陈宁安皱起的脸舒展开来。

回家这近半个月,他也没睡过好觉,如今,一朝松懈下来,只觉满身疲累,周身全是熟悉的气息,让他感觉很安心。

他歪了歪头,意识渐渐被黑暗吞噬。

楚铮抱紧他,继续亲他。

末了,楚铮把自己的脸凑到陈宁安唇边,鼓了鼓腮帮子。

一个亲吻完成了。

这样也算是有来有往。

楚铮用自己的脸,亲了一口陈宁安的嘴。

天色越来越亮,楚铮挥手散下帷帐,满心欢喜地抱着人,一同睡了过去。

……

合得严严实实的帷帐,被小心地挑开一道缝隙。

光线有些刺眼,陈宁安眯了眯眼,收回那缕灵力,帷帐落下,床内恢复一片昏暗。

陈宁安看着躺在身侧的人,忍不住心烦,他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

瞧着天色,最起码都晌午了,灵田还剩三十五株琉璃花没打理呢,他这一上午算是荒废了。

都怪楚铮。

要不是他,自己也不会睡这么久。

陈宁安烦闷地闭着眼,屈膝顶了他一下。

“嘶……”楚铮低低哼了一声,同样曲了下膝,压着陈宁安大腿,磨蹭了两下。

陈宁安惊住了,一动不敢动,呼吸都屏住了。

同样是男人,他知道磨蹭他的是什么。

陈宁安僵直躺着,脸都憋得发胀了。

终于,楚铮翻了个身,腰胯离开了他的大腿。

陈宁安身上一轻,不由得急急喘了口气,没等他侧过身背对着楚铮,楚铮又缠了上来,从背后紧紧贴着他,一条腿还架在了他身上。

陈宁安忍不下去了,他蹬着腿,想把楚铮弄下去,用手肘杵他,大声喊道:“二少爷,您醒了吗!!!!”

楚铮正睡着,冷不丁的被他吓了一跳,缓过神来,楚铮伸手就去捏陈宁安的嘴:“你有病吧,哪有你这样叫人起床的?”

陈宁安声音恢复了正常:“您醒了?那快起来吧,这回天色真不早了。”

“烦人!”楚铮一口咬在他脖子上,“我刚睡着,就让你给我吵醒了!”

陈宁安嘶了一声,没去管脖子,只觉诧异,他审视自己体内的情况,经脉里的罡气并不多,说明他和楚铮没有修炼多久。

“二少爷,这都晌午了,您没修炼,也没睡觉,那您在干什么?”

楚铮不吭声了。

脖子上的一块皮肉被含着舔咬,陈宁安鸡皮疙瘩都激起来了,他猛地推开颈侧的脑袋,手狠狠搓着脖子。

“干嘛推我!”楚铮捂着脑袋,一脸怨念地看他。

陈宁安看一眼楚铮,就觉得糟心,心里憋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郁气,他又擦了脖子,背对着楚铮,掀被而起:“二少爷,我不是有心的,只是刚才不小心碰到了。”

颈侧的衣襟松松垮垮的,陈宁安拢紧衣裳,颈后露出来的皮肉浮起片片的红,上面印着几块被嘬咬出来的红痕。

楚铮扫了一眼他的脖子,眼神飘忽,心虚地凑上去,扯着他的衣领往上提。

雪白的布料遮住了糜艳的深红。

陈宁安歪头,避开他的手:“多谢二少爷好意,我自己来吧。”

他环顾一圈,从里侧床头找到了自己的荷包,随便掏出一套衣裳,三两下穿上,连袜子都没顾上穿,陈宁安直接蹬上鞋子下床。

“二少爷,若您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退下了。”

“跟要逃命似的。”楚铮拥着被子,躬身坐在床上,气闷道,“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我是会吃了你吗!”

陈宁安往他身下瞥去一眼。

那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