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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陈宁安看向楚铮, 好奇道:“您师父在哪?离这远吗?”

“不远,他在瑶林峰。”楚铮道,“坐这玩意, 也就两刻多钟吧。”

陈宁安诧异道:“瑶林峰不是楚家的祖茔吗?”

“是啊。”楚铮笑了起来, “不错, 你竟然知道我们家祖坟在哪。”

“……”陈宁安无语, 他都来楚家三年多了,平时听课很认真的,怎么可能连楚家的祖茔都不知道,他又不是傻子。

楚铮低低闷笑, 戳了下他的脸,见人微抿着嘴,看样子是不大高兴,便咳了一声, 严正表情:“我师娘埋在祖茔, 我师父平时就待在她墓穴边。”

“这样啊。”陈宁安闻言惊讶, 他知晓一些关于王九乾的传闻。

王九乾是楚家第九十六任家主——楚淽未过门的道侣,他们二人已经定下亲事、昭告众人, 只差行合籍礼。

那时,楚淽刚继任家主不久,正值遇上修为瓶颈, 她便带着族内的精锐子弟,前往阆苑秘境历练,顺便寻找自己的机缘。

天有不测风云,他们一行人,在秘境中遇到了一头渡劫期的大妖,此妖已经近千年未曾现过身, 谁也没想到,它会出现在阆苑秘境里。

楚家众人不敌,修为最高的合体期长老拼死阻拦,最后自爆,为其余人争取几息逃离的时机。

楚淽护着众人逃离,耗尽了身上所有的法器,为了保护这批子弟,她动用了秘法,强行提升修为,最后带领众人成功逃了出来。

可惜,她来不及调息压下修为,便迎来了雷劫,此时她灵力接近干涸,身上什么防御的法器都没有,只能靠自己硬抗。

最终力竭,死在了天雷之下。

王九乾收到消息赶过来时,正遇上楚淽身死道消,根本来不及救,楚淽在他眼前魂飞魄散,尸骨焦黑,面容难认。

从那以后,王九乾就有了心魔。

陈宁安忍不住叹息,他轻声问:“都过去三百多年了,王真人的心魔还没消去吗?”

“没有。”楚铮摇头,“我能看出来,我师父是自己不想斩杀心魔,他的心魔跑出来的时候,会忘记我师娘已经殁了。”

陈宁安沉默了下:“那这心魔对你师父来说,其实是件好事。”

楚铮道:“有心魔,他永远都渡不过大乘,只能虚耗生命,最后身死道消,我师父天资极佳,剑心通明,很多人都为他惋惜,你怎么会这样想?”

陈宁安闻言觉得怪异:“您不是也这么想的吗?”

楚铮一愣,脑袋后仰些许,眯着眼打量他:“你这么懂我啊,难不成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修成人形了?”

“……”陈宁安被他说得直皱眉,他才不是虫。

“二少爷,咱们趁这个时间赶紧修炼会儿吧。”陈宁安起身站在楚铮身前,去抓他的手。

楚铮双手负在身后,低哼道:“既然你这么懂我,难道看不出我现在不想修炼。”

陈宁安绕到身后去抓他的手:“您误会了,我并不懂您的心思,也不敢揣测您的心思。”

“陈宁安,你真烦人!净挑些我不爱听的说。”楚铮侧过脸不理人,脚尖时不时踢陈宁安的小腿。

陈宁安暗暗叹了口气,垂下了手:“那您歇着吧。”

不知道楚铮的课要上多久,若是灵力没渡完,会不会让他留在这里。

陈宁安不禁心生担忧,他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料理呢,一下子离开四天,那株雪霞花幼苗,不知道是什么长势,早知道就把它带过来了。

“你这愁眉苦脸的干什么呢?”楚铮掐了把他的脸。

陈宁安回过神,敛去表情:“没什么,就是看这里落了雪,想着会不会很冷。”

“有我在,你怕什么。”楚铮双手抱胸,不悦地反问,“我还能让你冻着?”

陈宁安笑了一下,点头道:“是,我知道了,谢谢二少爷。”

“笑得真假!”楚铮扯着嘴角哼哼一声。

陈宁安只觉心梗,他深吸了口气,朝楚铮躬了下身,转动脚尖,往一旁走过去,离这位少爷远一些。

“走什么!”楚铮手臂一伸,圈住他的腰,把人按在身侧坐下,“你不是要修炼。”

陈宁安被迫坐下,心中无奈,他去扯腰间的手臂:“我都听您的,既然您眼下不想修炼,咱们就不修炼了,您歇着吧。”

“我现在又想修炼了。”楚铮从身后拥着他,脑袋搁在他肩上,分别握住他两只手,“我累了,你让我趴会儿。”

陈宁安原本坐得端直,现在被压得身形佝偻,双手用不了,他用下巴碰了一下楚铮的脑袋:“我把茶几挪开,您可以躺在榻上好好歇着。”

“你闭嘴,不许说话。”楚铮握着他的手,敲他的大腿。

陈宁安顺从,想着最多两刻钟,忍忍就到了。

他正要凝神炼化罡气,楚铮又说话了:“你手上抹东西了?摸着好滑。”

陈宁安蜷缩手指。

楚铮举着他的手,凑在鼻尖嗅了嗅:“好香啊,你弄的什么?”

陈宁安低着头道:“就抹了一些润肤的香脂。”

楚铮摸着不太对,仔细捻了捻他的指腹,立刻断掉心法,掰开他的手心。

陈宁安掌心绽开道道细纹,尤其是食指和中指,指腹几乎龟裂,就像烧裂的瓷器一样,遍布裂纹。

“陈宁安,你这个月到底干什么了?”楚铮扳过他的肩,盯着他的眼睛质问。

陈宁安敛着眼皮不看他,小声道:“我又养了些花,土摸多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楚铮沉着脸不说话。

陈宁安攥着拳,用手背碰了碰他的护腕:“我知道错了,会改的。”

楚铮仍是一言不发。

陈宁安就怕他这样,发火也比这强。

沉默持续蔓延。

陈宁安心里止不住地担忧,他怕楚铮不高兴,再起了心思去查,查出来他是因为跟着楚正桦做事,把手弄成这样的,说不定就不让他再做了。

“二少爷。”陈宁安把声音放得很轻,“既然您要听课,要不我先回去,等我把手养好了再过来,您放心,最多也就十来天。”

楚铮开口了,声音冷漠:“陈宁安,我不高兴,你以为我是因为你的手让我摸着不舒服了?”

陈宁安抿了下嘴,沉默着没作声。

楚铮嗤笑一声,一把将他从怀里推出去,闭上眼,仰头倒在榻上。

陈宁安垂着头,扣弄着手指,默默站在他身前。

静等了一会儿,楚铮也没等到人吭声,别说拉他的手了,连句软话都不曾有。

楚铮更气了,呼吸都粗重了。

陈宁安听着耳边急促的呼吸,心里并不好受,他不喜欢看到楚铮生气。

楚铮眉心深深拧着,即使闭着眼,也能看到满心满眼的烦躁。

陈宁安不想他这样,轻轻碰了下他的膝盖:“二少爷,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

楚铮刷的睁开眼睛,看着他问:“你错哪了?”

陈宁安低着头道:“我哪都错了。”

听到这句敷衍的话,楚铮更气了:“你口口声声说知道,你知道个屁!糊涂蛋!”

他恼怒地蹬了一下榻沿,恨恨地闭上了眼。

陈宁安没再吭声。

他不糊涂,他心里知道。

在一片沉默中,灵舟停了。

楚铮阴寒着一张脸,从榻上起来,一眼都没看陈宁安,径自往外走。

陈宁安落后一步,跟在他身后。

楚铮挥了下手,舱门“砰”的一下在陈宁安眼前合上。

陈宁安摸了摸鼻子,早知道就走快一点了。

楚铮甩出自己的剑:“师父,我回来了。”

王九乾垂眸看他,几不可察地挑动眉梢。

刚才离去时,一副眉开眼笑、欢天喜地的样子,现如今却耷拉着脸,一身郁气。

他扫了一眼灵舟:“人不是接来了吗?”

楚铮唰唰挥了几剑,烦闷道:“师父你上课吧,我不想提那个祸害。”

王九乾淡淡道:“你平心静气,我只演示一遍。”

“知道了。”楚铮搓了搓脸,摈弃杂思。

王九乾的身形如青烟般流动,手中凝出的长剑,明明只是一个虚影,却有种横扫千军的气势。

楚铮定定看着,几乎在王九乾身形停住的瞬间,他眨了下眼,衣摆翻飞,提起剑就开始复刻。

招式、角度、力道堪称分毫不差。

楚铮完整地复刻一遍后,他闭上眼,静立不动,在识海中感悟王九乾的剑意。

片刻后。

楚铮睁开眼,眼神凌冽,他握紧剑柄,开始练习第二遍,这次只保留了基础招式,力道和分寸变了许多。

在一遍遍演练中,楚铮把这些剑招转化为了契合自己的招式。

陈宁安坐在窗边,透着一道缝隙往外看,手中的图册久未翻动。

忽然,陈宁安觉得眼皮一凉,有一片雪花被吹进了窗内,落在他脸上。

他探头去看,就见空中洋洋洒洒落着细碎晶莹的雪花。

楚铮已经收剑,保持一个姿势好几息未动了。

陈宁安收起图册,手指无意识地扣弄桌角,他频繁地往外看,楚铮依旧一动不动。

雪一直在下。

陈宁安垂着眼,犹豫几息,起身往外走,他试探地推门。

门开了。

他不是被关在这里。

他掐动法诀,朝崖上飞去,落地后,他掏出一柄伞,走到楚铮身边,撑在他头上。

楚铮被定住,动不了,只能转动眼珠,瞥见一只自己刚摸过的手:“你过来干什么?”

“下雪了。”陈宁安道,“我来给您撑伞。”

楚铮语气冷淡:“用不着。”

“是。”陈宁安无比顺从地移开伞,他一点没做停留,转身就往回走。

楚铮气得牙根痒痒,立刻喝止他:“站住!”

陈宁安停住:“您还有什么吩咐?”

楚铮命令道:“你过来,站我眼前。”

“是。”陈宁安挪动两步,让自己出现在他视线里。

楚铮上下打量他,皱起眉道:“你这穿的什么?”

“棉袍。”陈宁安扯了下自己的袖子,这是他发了月钱之后,在楚镜外出采买器材时,托她捎的。

棉袍很厚实,衣摆能垂到脚面,特别暖和。

楚铮问道:“什么时候弄来的这玩意儿?从哪弄的?”

陈宁安避重就轻,模糊了一些语字:“半个月前,我见苍明峰顶上的白色,多出不少,知晓是下雪了,便备了这身棉袍。”

楚铮扬了扬眉梢,注意力转到了其他地方:“你人不在,对我这的情况摸得倒是清楚,半个月前,苍明峰刚开始下雪。”

陈宁安低着头,轻轻拍着自己的衣襟,没有作声。

“挺会未雨绸缪。”楚铮夸了一句,就忍不住嫌弃道,“这棉袍也太难看了,蓝不蓝,黑不黑的,看着多老气,我师父一大把年纪了,都不穿这个颜色。”

陈宁安闻言抬头,谨慎地四处探看。

“别看了,我师父不在。”楚铮浑不在意道,“我又没说他坏话,他在,我也这么说。”

“哦。”陈宁安收回视线,岔开话题,询问道,“您还要定多久啊?”

“还得一会儿。”楚铮叹了口气,眼睛根本不能落在他下巴以下,“这玩意太臃肿了,好好的一个人,穿上胖得跟头熊一样,你不如直接裹个被子。”

陈宁安没觉得棉袍难看,只觉得暖和,他笑了一下:“被子没有袖子,穿身上就空不出手干活了。”

楚铮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两声:“不是给你法衣了吗,那多轻便,不比你穿这强,胳膊都不好弯曲吧。”

“法衣我穿不惯,这个我穿着安心。”陈宁安换了个手撑伞,屈了下肘,把冻凉的手缩进袖子里。

雪越下越大了,楚铮的眼神落在他冻红的鼻尖上,烦躁地啧了一声:“我用不着你撑伞,你回灵舟上待着,我还有几个招式没学完,最快也得半个时辰。”

“是。”陈宁安没忍住问了一句:“您练得很好,为什么还要让您定着?”

楚铮定定看着他,心底倏的窜出一股喜意,他压了压嘴角:“我师父嫌我斩剑时的剑锋太重,让我磨一磨力道,手上要留有一分余地。”

陈宁安不是很了解,没有冒然说话,他点头:“是,那我回舟里等您。”

楚铮低嗯一声,老气横秋的颜色消失在他视线里,他垂下眉眼,怏怏不乐。

忽然,楚铮察觉周身一暖,方才落在他手上的雪花化成了一滩水。

他身上罩了一个结界,气息无比熟悉,是他自己的灵力。

“陈宁安!”楚铮扬声喊道。

“在!”陈宁安转过头,往回走了几步,“您有什么吩咐?”

“过来。”楚铮催促道:“你站我眼前说话。”

第52章

陈宁安不明所以, 一会儿让走,一会儿让回来的。

他来到楚铮眼前站定,疑惑地看着他。

楚铮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这结界是你给我布的吗?”

陈宁安点头。

“为什么给我布结界?”楚铮追着问。

陈宁安顿了下, 答道:“雪下大了, 结界能防雪。”

“你说的这些废话, 难道我不知道吗!”楚铮瞪他。

陈宁安避开他的眼神:“二少爷, 您在雪地里练剑,我却在舟内安歇,如此,我着实心有不安, 为您布结界是我该做的分内之事,若您不需要,我这就把结界撤了。”

要不是现在被定住不能动弹,楚铮非要过去拧他那张不中听的嘴。

他没好气道:“能布结界, 你刚才怎么不布, 还傻不愣登地举伞, 一点不顶用,风一吹, 雪全刮脸上了。”

陈宁安抹去落在眼睫上的雪花:“浪费灵力,您知道,我灵力本来就不多。”

楚铮扬起眉梢:“你这么抠门小气, 怎么舍得给我布结界?”

“物归原主,这灵力本就来源于您。”陈宁安压低伞,试图挡风,“而且,我对您一片赤诚,尽心伺候您, 是我该做的。”

楚铮脸色又沉了下来。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有气无力道:“行了,你赶紧走,别在我眼前晃了。”

“是。”陈宁安转过头,忍不住腹诽,明明是你叫我过来的。

他加快脚步,朝着灵舟疾走,生怕走晚了,楚铮又叫住他说话。

等进了舟内,他收起伞,搓了搓冰凉的手,棉袍上的雪遇热化水,袍身遍布星星点点的水渍。

舟内很暖和,陈宁安脱下棉袍挂在一旁,视线一瞥,瞧见自己冻得通红的右手,只觉做了件多余的事。

他掏出图册,却静不下心看,乍一松懈下来,忍不住犯困。

他捂着嘴,深深打了个哈欠,昨夜为了赶工,他在灵田忙活许久。

眼下困意肆虐,陈宁安没有为难自己,想着楚铮还得一会儿才结束,他伏在榻上睡了过去。

……

身上的禁锢一解开,楚铮立刻大步朝灵舟走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解着手上的束腕,正想用脚踢开门,一道呼吸声传进了他耳朵里。

睡着了?

楚铮空出手,轻轻推开门,就见陈宁安俯卧在榻上,看样子睡得很沉。

走到近前,他扫了一眼榻上的情形,撤下了茶几,托起陈宁安垂在地上的小腿,让他整个躺在榻上。

他搬弄陈宁安的时候,陈宁安依旧睡得很熟,连呼吸都没有变过。

见人睡得这么踏实,楚铮挑了挑眉,无声笑了一瞬。

……

满身的疲惫被安然的睡眠,抚平些许。

陈宁安缓缓睁开眼,觉得提不起劲儿,一身懒散。

他深深吸了口气,打算搓把脸精神精神,忽然察觉不对。

他扭头看过去,就见楚铮躺在他身边。

他的右手被楚铮握住,却没有灵力渡过来。

“二少爷,您什么时候结束的?”陈宁安单手撑着坐起来。

楚铮闭着眼道:“刚结束。”

陈宁安盘腿坐好:“那我们修炼吧。”

楚铮没说话,掀开眼帘,睨他一眼,甩开了他的手。

陈宁安手上落空,顿了下,他挪到楚铮脚边,跨过他下榻。

“干什么去?”楚铮抬脚横在他身前。

陈宁安道:“既然不修炼,我去看会儿书。”

“谁说不修炼了。”楚铮用脚扒拉他的腿,“过来,躺这儿。”

“是。”陈宁安折回躺下。

两人单手交握,源源不断的灵力流进陈宁安体内。

楚铮侧过身看他,见他松散的领口处露出一截红绳。

“这是什么?”楚铮捏住那根红绳往外扯。

陈宁安正在潜心炼化罡气,等他回过神,就见绳子上坠着的东西已经被完全扯出来了。

他抿了抿嘴,答道:“一根绳子。”

“是吗?”楚铮笑了,他啧了声,说出口的话阴阳怪气,“我还以为是根铁链呢,原来是根绳子啊,你不说,我都瞧不出来。”

陈宁安:“……”

他垂着眼皮,没作声。

楚铮拎着绳子,打量上面的挂坠,细细长长的一个,是用毛线编织的,像个小网兜,里头塞了东西。

挂坠还没入手,楚铮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里面装的是他的剑鞘。

指腹传来毛茸、细软的触觉,楚铮怔住了,他捏着挂坠,一时陷入沉默。

这个毛线编织的小网兜十分精巧,能看得出来,主人在编织的时候应该花费了不少心思。

陈宁安见楚铮久不说话,便轻声开口:“这是狐狸身上最细最软的毛,不会损伤到您的剑鞘。”

楚铮摩挲着挂坠,声音低沉:“什么时候编的?”

陈宁安如实道:“您给我的当天晚上。”

“上回你来的时候,我怎么没见你戴?”楚铮把挂坠塞回他衣襟里。

陈宁安道:“在您身边,我用不到这个,这回是忘记摘了。”

他摘下绳子,单手团了团,搁进了腰间的荷包里。

楚铮瞥见他的动作,皱了皱眉,倒也没阻止:“你平时就天天戴在脖子上?”

“嗯。”陈宁安道。

楚铮掐他的脸,力道太轻,更像是抚摸:“你不嫌沉啊?”

“还好,不沉。”陈宁安偏了偏脑袋,想避开在他脸上作乱的手。

楚铮抓住他另一只手,握在掌中揉捏:“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巧了,之前那袜子丑得没眼看。”

陈宁安心中不服气,他觉得自己的袜子编得很好。

“当时才学会编东西,这都过去三年了,多少总会有些长进。”

楚铮见他嘴角微微抿着,不由得想笑,他憋回调侃的话,顺着他说:“你说得对,有长进!长进非常大!”

陈宁安听着他浮夸的语气,很想翻白眼,他扭过去看向窗外,却发现灵舟停在了苍明峰的山崖旁。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竟然没发觉。

陈宁安询问道:“二少爷,咱们回洞府吗?”

楚铮不答反问:“吃螃蟹吗?”

陈宁安想吃,他看着不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山峰,摇了摇头:“不想吃。”

就算想吃也没有,冷泉肯定都被冻上了。

楚铮笑了一下,没说旁的,拉着他的手,御剑朝冷泉去。

到了近前,陈宁安忍不住惊讶。

因为冷泉里清澈的泉水正在潺潺流动,岸边落着厚厚的霜雪,冷泉却没有被冻上,能清晰看到水中趴在石头上的螃蟹。

他凝神扫视冷泉四周,察觉到了保持温度的阵法,阵法中残留着楚铮的气息。

意识到这一点后,陈宁安不禁愣住,他扭头去看楚铮。

楚铮正挑拣着抓螃蟹,嘴里低声嘟囔着:“这个看着不错,又大又肥,蟹黄肯定多,你就爱吃这种。”

陈宁安一时沉默。

……

跟之前一样,楚铮负责拆螃蟹,陈宁安负责吃。

吃了三只之后,陈宁安手搭在楚铮腕上,阻止他继续吃拆螃蟹:“我不吃了,您别弄了。”

“没事,放心吃吧。”楚铮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只玉瓶,“我刚给我师父要的,味道比黄酒要好很多,暖身的效果也更好,就算你吃十个八个也没关系。”

酒是热的,陈宁安接过那只玉瓶握在手里,感觉从手心一直暖到了心头。

吃饱喝足之后,陈宁安浑身懒洋洋的,连指头都不想抬一下,他半阖着眼睛,感觉人轻飘飘的。

“醉了?”楚铮低沉的声音响在他耳边。

他缩着脖子笑,伸手去揉耳朵:“好痒啊。”

“是吗?”楚铮揽在他肩上,贴着他耳朵说话,“有多痒?”

陈宁安双手捂着耳朵,压低了脑袋,在楚铮怀里躲来躲去。

楚铮双臂收拢,把他圈住,低声问:“还能不能走?”

他点头:“可以,我没有喝醉。”

手撑在楚铮胸前,陈宁安按着他起来。

“慢点。”楚铮搂住他的腰,随着他起身。

陈宁安笑着推开楚铮的手:“我没事,自己能走。”

楚铮定定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还算清明,缩回了想要去抱他的手:“行吧,走,回去。”

两人手拉手往洞府走,步子走得慢悠悠的。

随着脚步的叠加,陈宁安眼中的清明逐渐散开,临到洞府时,他整个人头重脚轻。

往床上一坐,陈宁安垂着头发愣,感觉脑袋晕乎乎的。

楚铮见他这样,叹了口气,晃着他的手说:“行了,你睡吧。”

陈宁安听完心动,但还是摇头:“不了,我还能再坚持会。”

下午刚来就睡了一觉,这才过去没多久,天还没黑呢,又睡,这一下午基本没怎么修炼,时间都浪费了。

“用不着你坚持,想睡就睡。”楚铮按住他的肩膀,踢了一下他的腿,“把鞋脱了,去躺着睡。”

陈宁安挣扎着起来:“不行。”

楚铮握住他的脖子,两指捏着他的后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行不行?”

看样子要是陈宁安再说不行,楚铮会直接把他捏晕。

陈宁安耸着鼻子,闻着自己的袖子和衣襟,皱着眉说:“身上有酒味,好难闻,我得先去沐浴,不然熏到你了。”

“我闻不见。”楚铮面无表情道。

“瞎说。”陈宁安凑到他脸前,轻声哼道,“你鼻子好着呢,我身上有点味道你都能闻出来,每回换澡珠你都知道。”

他直勾勾盯着楚铮看,气息扑了楚铮满头满脸。

楚铮耳根一热,他低下头,不自在地摸脖子,用脚轻轻踢陈宁安的小腿:“你这个样子,还能洗澡吗?”

分明就是一副喝醉了的神态,平时哪有这个样子,也不会跟他这样说话,拖着尾音,跟撒娇似的。

“我能。”陈宁安笃定道,“二少爷你放心,就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洗完澡回来,咱们继续修炼。”

他从床上下来,径直往外走。

步子越来越偏。

楚铮哪能放得了心,起身跟在他身后一同出去。

到了浴房前,陈宁安看着身侧的黑色身影,疑惑道:“二少爷,你是要跟我一块儿洗澡吗?”

楚铮喉结滑动,瞥了一眼他的脸,低着头问:“你想跟我一块儿洗吗?”

“当然不想。”陈宁安这会儿脑子不转圈,直愣愣的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楚铮听完不禁气恼,脸上的红晕也退了下去:“你有病吧!不想跟我一块洗,你还问我!”

陈宁安这回真喝多了,说出口的话不大受控制,都是最直白的话语,也是心里真实的想法。

他哼哼道:“你不走,还待在这里,我想提醒你,让你主动走。”

楚铮听完更气了,恼羞成怒地在他腰间拧了一把,又去掐他的脸:“美得你!我还不想跟你一块洗呢。”

说完,楚铮甩头走了。

陈宁安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翘着嘴角开心地笑了。

他脱光衣服,扑通一声跳进水池里。

一边搓着头发,一边回想刚才和楚铮的对话,这位少爷不会在生闷气吧。

他抬着自己有点不受控制的手臂,以最快的速度打理好自己。

想着也没离多远,这会儿身上热腾腾的,他套了件寝衣就出去了。

一走出浴室,就见楚铮缩着一个大个子,坐在一张小小的榻上。

见此情景,陈宁安忍不住想笑,一个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呢?”楚铮皱着眉,狐疑地看他。

“哈哈……。”陈宁安如实道,“在笑你。”

楚铮:“……”

他哼了一声:“你现在是真实诚。”

陈宁安迈着歪斜的步子,朝他走过去。

楚铮立刻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手臂虚虚揽在他腰后。

陈宁安疑惑道:“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楚铮面无表情道:“你一个醉鬼,要是把自己淹死了,我好第一时间给你收尸。”

第53章

“不会。”陈宁安指了指浴房, “那个水池好小,淹不死我的。”

楚铮拍掉他举着的手指头:“你没听说过洗脸盆也能溺死人吗?”

陈宁安摇头:“没听说过。”

“行了,回去睡吧。”楚铮微微低头, 合拢他颈间散开的衣襟, 在他周身撑开结界。

“二少爷, 我头好晕。”陈宁安眯着眼看他, “有点看不清楚路,你能把我扛回去吗?”

楚铮闻言,结结实实搂住他的腰,摸着他的脸, 低声问:“我把你扛回去,你要怎么回报我?”

“回报?”陈宁安皱着眉思索,询问道,“明天中午和傍晚, 我不休息了, 都陪着你修炼, 可以吗?”

楚铮:“……”

他一哽,气道:“你脑子里除了修炼就没有旁的吗?”

陈宁安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生气, 忍不住委屈:“明明是你这样跟我说的,让我好好修炼,不要想些有的没的, 我都照做了,你怎么还生气。”

楚铮沉默了,他看着陈宁安敛着的眼皮和抿起的嘴巴,想说什么,却哑口无言。

陈宁安撇着嘴,忍不住后悔, 早知道他扶着墙自己爬回去,也比向楚铮开口强。

不让他扛的时候,非要扛,让他扛,却又这样对他。

真是个阴晴不定的人,好难伺候。

他挣开腰间的手臂,眯着眼朝墙边走过去。

下一瞬,身体骤然腾空。

楚铮将他打横抱起,大步朝外走。

“二少爷,你放我下来,我没有能回报你的。”

“陈宁安,你真烦人。”楚铮颠了他一下,“你这个人较真得不合时宜,一点开不起玩笑,记性还这么好!!”

陈宁安头晕得不行,懒得跟他辩白,安静地窝着不出声。

楚铮将他放在床上,从荷包里掏出枕头和被子,把人塞进了被窝里:“你老实在这躺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知~道~了~”陈宁安拖着长长的语调回答。

楚铮闻言一顿,用力揉了下他泛红的脸蛋,给他调整好枕头才离开。

等楚铮一走,陈宁安立刻就闭上了眼,几乎下一瞬就要睡过去,他强撑着心神,将丹田里剩的那点罡气彻底炼化干净。

没一会儿,被窝里钻进来一个人。

陈宁安伸手去摸,这是楚铮常穿的天蚕丝的寝衣:“二少爷,你也洗澡了?”

楚铮抓住按在他胸前的手,握在手心里:“今天不按时辰走了,想睡就睡,想歇就歇,什么时候闲了再修炼。”

陈宁安左右晃着脑袋:“二少爷,我觉得这样不好。”

“哪不好?”楚铮侧过头看他,顺手拨开堆在他颈间的头发。

陈宁安道:“人有惰性,一松懈下来,再绷紧就难了,今天歇了,明天还想歇,后天还想歇。”

楚铮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后颈,赞同道:“你说得很对。”

人不仅有惰性,还有贪婪。

看了一眼不够,想一直看着,只看着也不够,想上手摸一摸,抱一抱,还想亲一亲。

陈宁安拍打自己的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二少爷,我现在还能运转心法,咱们修炼会儿再睡吧。”

“好啊。”楚铮语气低沉,他一点点把人搂进自己怀里,伸手捏着陈宁安的下巴,轻轻点了下他的嘴唇:“手太慢了,用这吧,一会儿就好,天一黑就能睡了。”

陈宁安没有反应过来,微微张着嘴巴,疑惑地看着他:“用什么?”

楚铮对上他的脸,一时喉间发紧,突然剧烈的心跳,让他身体紧绷起来,他压着躁动,维持着平静的神态,朝陈宁安的嘴唇凑过去。

陈宁安偏头躲避。

楚铮擦着他的嘴角,一掠而过。

陈宁安大半张脸闷在枕头上,沉默着一动不动。

楚铮心里翻腾着剧烈的失落,还有抑制不住的怨气。

他摁着陈宁安的肩头,让人平躺着露出脸来,他压着情绪问:“你躲什么?”

陈宁安听着他这理直气壮的问话,不禁诧异:“你要亲我,我还不能躲吗?”

楚铮面皮一热,镇定道:“你瞎说什么,谁要亲你,我是要修炼。”

“是吗?我不信。”陈宁安推开他的手,眼里透着怀疑还有一丝明显的警惕,像是怕楚铮突然亲过来,他严肃道,“你之前说过,我们不用双修的后两层,我都记着呢。”

楚铮又羞又气,背过身不理他。

陈宁安顿住,抿了抿嘴,怎么又生气了,他刚才没说错话啊。

他迟钝地想着,突然被一抹亮色吸引了注意。

他伸手碰了碰楚铮的耳朵尖儿:“你耳朵好红啊。”

楚铮身体登时绷紧,心生恼怒,他猛地转过身,把人压在身下,冷着脸问:“你还睡不睡!要是不睡,咱们就用嘴修炼。”

陈宁安垂着眼皮不看他,小声道:“我好困,想睡觉了。”

楚铮脸臭得要死,拧他的脸:“睡睡睡,就知道睡!困死你算了!”

陈宁安没说话,静静躺着。

过了好一会儿。

楚铮抚弄陈宁安的眼皮:“不是困了吗,怎么不闭眼睡觉?”

陈宁安抬眼看他:“你压着我,我睡不着。”

楚铮身形一顿,慢吞吞地从他身上下来,抓住他一只手攥在手心里:“我给你渡气,最多让你睡四个时辰。”

陈宁安闻言一笑,眼睛里漾开欢喜:“谢谢二少爷,够睡了。”

楚铮见他笑成这样,忍不住又去摸他的脸:“不许笑了,快睡。”

“好。”陈宁安笑着歪头,像是在蹭楚铮的手心。

楚铮猛地别开脸,梗着脖子不看他。

陈宁安掖好被子,闭上眼,安然睡了过去。

过了好大一会儿,楚铮才慢吞吞地转过头,他满肚子怨气,恨恨地盯着陈宁安的脸。

啾!

楚铮快速在陈宁安脸颊啄了一口。

他抿了抿嘴,也不怎么样。

真亲起来也就那么回事,一点都不甜,除了软点,没什么特别的。

楚铮捂着自己砰砰乱跳的胸口,在心里大骂陈宁安。

这个大祸害!让他干出这么轻浮的举动。

楚铮一边骂,一边在祸害另一侧的脸上亲了一口。

他其实并不想亲,但两边都是脸,不能厚此薄彼,他不是个偏心的人,要一碗水端平。

……

陈宁安一口气睡了三个半时辰,睁开眼,入目一片昏暗,分不清时辰。

他扭头看向身侧,楚铮端端正正躺着,不禁纳罕,真是少见,这次竟然没压他。

“二少爷,您睡吧,我来催动阵法。”陈宁安分出心神去炼化罡气。

楚铮闻言一顿,眼底浮起落寞,往常还没体会得这么深刻,现在才发觉,陈宁安平时对他有多疏离。

他翻过身,脑袋埋进陈宁安颈窝,闷闷道:“你不要跟我这样说话。”

陈宁安闻言不解,他很确定,他刚才的语气没有半分不敬,想了想,也没想到自己哪里出错了,他轻声询问:“二少爷,您可否明示,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又是这种小心翼翼的语气。

楚铮气恼又沮丧,他以前难道对陈宁安很凶吗?

雪翎那只胆小如鼠的鸟,见了他都没有这么恭敬害怕。

“陈宁安。”楚铮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问,“我以前对你很不好吗?”

陈宁安愣了下,否认道:“没有,您一直对我很好。”

楚铮撇嘴:“又敷衍我。”

陈宁安严正表情,再次回答:“二少爷,我没有,我是从心里觉得您对我很好。”

他没有撒谎,他是真的觉得楚铮是个很好的东家,虽然有时候莫名其妙生气,但只是生闷气,没对他撒火。

允许他去族学上课,允许他种花,允许他跟着楚正桦做事,除了修炼,从来不干涉他的事情。

楚铮垂着眼皮,更郁闷了,他低声道:“可是我觉得,你对我不好。”

他娘面对他爹时,从来不是这副疏离谨慎的样子,他嫂子一见到他哥,满眼都是笑意,哪像陈宁安这样,在他身边的时候,总低着头不看他,恨不得眼睛长在脚底板上,还总是说些冠冕堂皇的套话。

陈宁安听完楚铮的话,只觉错愕,他愣愣地看着楚铮,忍不住委屈:“二少爷,我在和您修炼时,从来没有偷过懒,您不能这么冤枉我。”

楚铮立刻反驳,急急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没说你偷懒。”

陈宁安追问道:“我到底哪里做错了,让您觉得我对您不好。”

楚铮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就是因为你哪里都没做错,所以才对我不好。

楚铮低下脑袋,看着垂头丧气的。

陈宁安不明白他怎么了,视线昏暗,也看不清他的脸色。

他怕说错话,选择沉默。

黑暗里,寂静蔓延开来。

最终,陈宁安没忍住,轻轻碰了下楚铮的肩膀:“您要睡会儿吗?”

楚铮闻言恍惚,记忆里,陈宁安几乎没给他递过台阶。

他立刻顺着台阶下来:“要,我困了,想睡觉。”

陈宁安把枕头往他那边推了推:“好,您睡吧,我来催动阵法。”

楚铮放着空闲的枕头不用,硬挤在陈宁安脑袋边儿,贴着他的耳朵说话:“修炼先等一等,我上午练剑扭着腰了,你给我揉揉,好不好?”

“好。”陈宁安答应得心甘情愿,楚铮难得使唤他一次。

他伸手按在楚铮后腰,一点点摁压:“二少爷,是哪里不舒服?”

楚铮闷着脸,低低道:“哪哪都不舒服。”

“这么严重吗?”陈宁安神色凝重起来,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别再不知轻重,给楚铮弄严重了,“二少爷,您还是回家看看医师吧。”

楚铮不接茬,捞着他的手压在自己身上:“你继续揉,轻一点。”

陈宁安摸他腰的时候,会给他一种错觉。

感觉陈宁安在抱他。

陈宁安试探地按了几下,询问道:“这种力度可以吗?”

楚铮道:“再轻一点。”

陈宁安又放轻了力道:“这样呢?”

“再轻一点。”楚铮撑着身子,没把自己全压在他身上。

陈宁安听完皱起眉头,再轻那还是揉吗?跟摸差不多。

“二少爷,这样能有用吗?您还是回家看医师吧。”

“有用,怎么没有用,我感觉腰没有那么疼了,你快给我揉揉,两只手都用。”

陈宁安只好照做,他两只手按在楚铮后腰上,轻也不是,重也不是,僵着手不知道到底该怎么使劲。

楚铮却美滋滋的,嘴角翘得很高:“就这样,你别动了,我想睡会儿。”

陈宁安觉得他们两人眼下的情形有些怪异:“二少爷,您这样睡,咱们没法修炼了。”

楚铮听完不高兴,戳他的腰:“我重要,还是修炼重要?”

这是什么问题?

陈宁安皱着眉,没有回答。

“说话,装什么哑巴。”楚铮又说他,声音带着一股明晃晃的怨气,“说你对我不好,你还不承认,你就一门心思惦记着修炼,一点不惦记我!”

陈宁安觉得这话更奇怪了:“二少爷,修炼是为了解决您身体里的罡气,让您早日能够摆脱这种困扰,可以正常修炼,这是我应尽的本分和任务,我惦记修炼,也是为了您着想,这难道不算惦记您吗?”

楚铮往下缩了缩,扯着被子蒙住头,一副不想听陈宁安说话的样子。

陈宁安这次没有顺着他来,伸手去扯他头上的被子,发现拽不动后,跟着他一起往下缩。

两个人都闷在被子里,离得很近,呼吸都缠在一起了。

陈宁安什么都看不见,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在黑暗里,轻声开口:“二少爷,之前您每天都掐着时辰生活,修炼十分刻苦艰辛,我很想配合您,跟上您的进度,我不想因为我的问题耽误您修炼。”

楚铮闷不吭声,心想,早就耽误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修炼不是最重要的事了,有很多事情值得他花费时间去做。

比如,给陈宁安摘果子、抓螃蟹、烘头发,或者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他睡觉。

见楚铮一直沉默,陈宁安心中犹疑不定。

他惦记修炼,除了一部分私心,想获得灵力、早日从楚家离开之外,也是真的想为楚铮做事。

楚铮天资过人,又勤奋刻苦,他不应该为体质困扰,更不该为其他琐事烦恼,应该心无旁骛,一心向道。

他在楚家这三年多,说实话,过得还算顺心如意。

哪家的下人能一个月只做三天工,而且做工的时候还能好吃好喝。

陈宁安心中叹气,少见楚铮这副沉默的样子,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什么异样也瞧不出来,心中摇摆一番后,他轻轻拍了拍楚铮的后背:“您不想修炼就歇着吧。”

楚铮道:“要是我这几天都不想修炼呢?”

“那就不修炼。”陈宁安把被子扯下来,露出两人的脑袋,“以您的心情为主,什么时候您心情好了就喊我,我随时过来。”

楚铮眯着一只眼看他:“那要是你上课、打理花草的时候,我心情好把你喊过来,你能乐意吗?说不定面上摆出一副温顺的样子,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陈宁安皱起眉,他觉得楚铮不仅无理取闹,还会无中生有:“二少爷,这种事情还没有发生过,您怎么就这么揣测我,配合您修炼才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也是最重要的事情,其他事都可以往后放,您不必多虑,更不必有此揣测,我不会的。”

这番话误打误撞地说进了楚铮心坎上,他闷着脸,美滋滋地笑着。

陈宁安抿了下嘴,心里不大高兴,他做工从来不会偷奸耍滑,既然得到好处和实惠,就应该做出相应的付出。

楚家买他回来是让他做事的,并不是大发善心做善事,让他在这里白吃白喝,还能免费上学。

“二少爷。”陈宁安再度表明态度,“您任何时间都可以使唤我,我不会心生不满。”

“好啊。”楚铮的语气很是开心,“我现在就想使唤你,不修炼了,你就这样给我揉腰吧。”

“好,我都听您的。”陈宁安依言照做。

过了一会儿,楚铮嗅着陈宁安颈侧的气息,不由得昏昏欲睡,他低声嘟囔:“你的手别动,就这么放着,我想睡会儿。”

陈宁安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渐渐,身上越来越重,楚铮睡着了,沉沉压在他身上,陈宁安抬着下巴,深缓了口气。

他的双手依旧搭在楚铮腰上。

挣动手臂时,陈宁安忽然意识到了他们这个姿势的异样在哪里。

他侧过头,看着趴在自己肩上的脑袋,心里很复杂,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总之不是什么好受的滋味。

寂静良久。

在一片沉默中,陈宁安缓缓收紧了手臂。

第54章

清早, 阳光照进洞府内,视线明亮起来。

楚铮睡得格外舒坦,他懒洋洋地掀开眼皮, 入目一片白皙。

他往后挪了下脑袋, 才看清这原来是一截脖子。

沉默一瞬, 楚铮又默默地把脑袋挪了回去, 脸埋在陈宁安颈间,深嗅了两下。

陈宁安对他这番举动很疑惑,不知道他这是醒了,还是没醒。

他试探性得在楚铮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楚铮身体霎时一僵。

因为他意识到他正在被人抱着。

楚铮没有动作, 他慢慢放松身体,感受着这个怀抱。

陈宁安以为他是没睡够,没吭声,也没再动作, 反正都已经浪费这么长时间了, 既然想睡, 就让他一次睡个够吧。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背之前学过的阵图。

忽然, 楚铮捶了一下床板,嘴里气哼哼的嘟囔。

陈宁安很诧异:“二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楚铮语气里满是不情愿:“我师父让我去上课。”

“那您快去吧。”陈宁安立刻松开他。

背上一空, 楚铮心情更差了,他阴着一张脸从被窝里爬出来。

陈宁安被他压了一夜,此时两条胳膊连带肩膀,又僵又麻。

他曲起腿,缓慢地活动,深深喘了口气。

刚缓了两口气, 楚铮掀开被子,把他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不等他张嘴问,楚铮就发话了:“你跟我一块儿去,在边上旁听。”

陈宁安听完,迟疑道:“这合适吗?会不会有偷师的嫌疑?”

楚铮卷好被子,塞进他的荷包里:“别胡想了,算起来他也是你师父。”

“啊?”陈宁安茫然。

楚铮低咳一声,侧过头不看他,含糊道:“你是我的人,我的师父就是你的师父。”

顿了顿,楚铮又自问自答道:“这有什么不对吗?没有,这很正常。”

“哪有这样算的。”陈宁安不禁皱眉,若是这样,那楚铮院子里所有的下人全都是王真人的徒弟。

“行了,别纠结了。”楚铮按在他蹙起的眉间,左右抚了两下,“快穿衣裳,迟到了,我师父会打人的。”

陈宁安顾不上震惊,连忙掏出衣裳穿上。

楚铮看他这慌乱的样子,安抚道:“你不用害怕,他不会打你。”

“我知道,但是我怕他打你啊。”陈宁安快速系着腰侧的系带。

楚铮愣了愣,直直盯着他看,他脸上的担忧不似作伪。

陈宁安站起来穿裤子,见楚铮还坐在那儿不动,便用脚尖碰了碰他的腿:“二少爷您也别坐着了,快换衣裳吧。”

楚铮低着头嗯了一声,他打了个响指,身上的黑色锦袍整齐严正,连鞋袜都穿好了。

陈宁安见状,不由得着急,他急急忙忙地穿好鞋袜,快步往外走:“二少爷,您稍等我一下,我去洗把脸。”

“不用这么急。”楚铮上前拉住他的手,同他一起出去,“一会儿我御剑带你,不会迟到的。”

陈宁安松了口气,他调匀气息,整理错乱的腰带。

两人收拾好后,御剑朝瑶林峰去。

陈宁安跟往常一样,站在楚铮身后,不料,楚铮突然掐在他腋下,凌空把他举起来,然后放在了身前。

这动作太过突然,陈宁安一惊,心跳怦然,他背靠着楚铮的胸膛,缓缓平复心跳。

“二少爷,您下次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吗?”

楚铮扳过他的脸,揽着他的肩问:“吓到了?”

陈宁安轻嗯一声:“有一点。”

“胆子真小,还不信任我,我再怎么着也不可能把你摔着。”楚铮语气一顿,戳了戳他的脸颊,“知道了。”

陈宁安脑袋后仰,避开他的手,询问道:“您把我弄到身前干什么呀?”

楚铮从身后拥住他,分别握住他两只手,学他的语气:“修炼呀。”

陈宁安暗暗翻了个白眼。

他随着楚铮运转心法,顿了顿,转头去看楚铮,就见他眉眼放松自然,嘴角微微上翘,整个人透出一股惬意的感觉。

真是阴晴不定,楚铮的情绪转变得很快,还莫名其妙,陈宁安常常看不懂是为什么。

不过楚铮心情好,对他来说也是件好事。

陈宁安转回头,垂着脑袋,眉眼无意识流出笑意。

两人来到瑶林峰,楚铮收剑。

陈宁安随着他走。

几乎他们刚站定,身前就出现了一道虚影。

陈宁安感觉身上有很重的威压,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垂着头,姿态摆得很恭敬,悄悄往楚铮身后移了两步。

眼睛一瞥,陈宁安才发现,此时他还在和楚铮牵着手。

有外人在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修炼过,陈宁安轻轻晃了一下手,示意楚铮松开他。

不料,楚铮没松,反而又握紧他的手,把他拽到了身前。

他不明白楚铮这是什么意思,当着他师父的面,也不敢问。

这时,楚铮开口:“师父,他是陈宁安,一会儿跟我一块儿上课。”

王九乾淡淡嗯了一声。

楚铮感觉手被攥得很紧,他转头去看,见陈宁安如此情状,立刻挡在他身前,去看自己师父:“你把气息收一收,都把他吓着了。”

王九乾顿了一下,沉沉的威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宁安感觉浑身一轻,他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依旧躲在楚铮身后没出来。

楚铮拉着他的手,走到王九乾跟前,冲他大手一摊。

王九乾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楚铮理所当然道:“见面礼,你这个做师父的好歹要表示一下吧。”

王九乾沉默了,他看了一眼楚铮,又看向陈宁安。

陈宁安不明所以,他不知道楚铮是什么意思,垂着头没言语。

王九乾的虚影突然消失,下一瞬,他的真身出现在二人身前。

他拿着一只乾坤袋递给陈宁安。

陈宁安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在凡间,他知道一些长辈见到小孩子会掏一些压岁钱,可他如今不是小孩啊。

他茫然地去看楚铮。

楚铮拽他的手,催促道:“快接,我师父净好东西。”

陈宁安一听更不敢接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拜谢王真人恩赐,小人实不敢受。”

王真人手轻轻一抬,乾坤袋自动系在陈宁安腰间,他淡淡道:“理应如此,你不必推拒。”

“你怕什么。”楚铮把他拽回来,“本来他就该给你。”

陈宁安有些懵,愣愣的没吭声。

楚铮解开他腰间的乾坤袋,打开扫了一眼。

半条上品灵脉,三条小型中品灵脉,六阶以上的灵植三千多株,丹药粗粗一扫有六十七种,品阶都在七品以上,高阶符箓数千张,还有各种兽丹、矿石……

楚铮满意地点了点头:“行,我师父还算大方。”

他给乾坤袋加了个禁制,塞进陈宁安荷包里:“你平常在外人跟前别拿出来,想用的时候输一道灵力就行。”

陈宁安听完松了口气,长者赐不敢辞,就先放着吧,他肯定不会用的,等以后离开楚家,再原封不动的还回去就好了。

“是,我知道了。”他晃了一下楚铮的手,示意他松手,“您上课吧,我去一旁候着。”

楚铮嗯了一声,又往他身上套了两个结界,才松开他的手。

陈宁安恭敬地朝王九乾躬身拜谢,先后退两步,然后才转身离去。

他站在一旁,看着这师徒二人。

王九乾手持一根碧竹,演练了一套剑法,他宽大的衣袍翻飞,几乎甩出了残影,隔着几层结界,陈宁安依旧感受到了他那迫人的气势。

全神贯注地观看一番,陈宁安什么也没学到,王九乾的身影在他眼里越来越虚,陈宁安不受控地跑神了,此等剑意太过玄妙,不是他这种凡夫俗子可以领会的。

陈宁安瞪大眼睛,看似专注,实则心思早就飞远了,他百无聊赖地看着崖边的一棵青松。

不知什么时候,一抹极其潇洒肆意的黑色飞扬在雪地之间。

陈宁安散着的眼睛逐渐凝神,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雪地中的黑色。

极致的白和极致的黑碰撞到一起,是那么吸引人的目光。

倏地,黑色停下了。

“陈宁安。”

“来了。”陈宁安立刻朝楚铮走过去,“二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楚铮定在原处,斜着眼睛看他:“往这边站站,我看不见你。”

陈宁安听话地挪在他视线里。

楚铮问:“刚才看明白了吗?”

陈宁安如实道:“没有。”

楚铮心想,没有就对了,就他师父演示的那个速度,他哥都看不明白,更何况没有神识的陈宁安。

他道:“没事,等得空我教你。”

陈宁安不是很想学,顿了顿,他才回答:“是,谢谢二少爷。”

楚铮住了嘴,陈宁安也没说话,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别扭。

陈宁安先后扫过楚铮的两只手,不禁暗自叹气,一只手都用不了。

“你那什么表情?”楚铮皱着眉问。

陈宁安愣住了:“什么?我怎么了?”

楚铮看着他微垂的眼皮:“臊眉搭眼,又遗憾又惋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娶的媳妇跟人跑了。”

陈宁安:“……”

这叫什么话啊!

他瞟了一眼楚铮,扭过头没吭声。

“说话!刚才想什么呢?”楚铮鼓起腮帮子,用力朝他脸上吹气。

陈宁安照实说:“我刚才想,您站着也没事,不如咱们修炼,但是您眼下空不出来手。”

楚铮抿了下嘴唇,附和道:“确实该修炼了,这两天净闲着了,咱俩现在一点正事都没有,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修炼吧。”

陈宁安拧着眉看他,楚铮一只手握着剑,另一只手掐着剑诀。

想了想,他走过去,打算掰开楚铮掐诀的左手。

“你干什么呢?”楚铮困惑地问。

陈宁安道:“掰开您的手,咱们好修炼。”

“你脑子怎么想的!”楚铮气道,“我这正定着呢,你是要掰断我的手指头吗?”

陈宁安一听,立刻收手,他后退几步:“那您定着吧,我去一边候着。”

“站住!”楚铮喝止他,“你走了咱们还怎么修炼!”

陈宁安迷惑不解:“您两只手现在都用着,咱们修炼不了啊。”

楚铮垂下眼皮,语气僵硬:“手占着,那不是还有其他的闲着吗。”

说完,他抬眼看着陈宁安,用力抿了下嘴。

陈宁安闻言一愣,视线落在他抿着的嘴巴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默了两瞬,他慢慢走到楚铮身边,仰头看着他:“您是要和我用嘴修炼吗?”

楚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语气无比随意:“你愿意也行。”

陈宁安点头道:“愿意,配合您修炼是我应该做的,您稍等一下,我漱个口。”

楚铮盯着他问:“你是真的愿意吗?”

陈宁安闻言诧异:“当然是真的愿意。”

楚铮撇嘴:“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一整个喜怒无常,昨天还不愿意呢。”

陈宁安闻言诧异,喜怒无常?

谁?

他吗?

他睁大眼睛,一脸困惑道:“昨天?我什么时候不愿意了,咱们昨天修炼了吗?”

楚铮皱起眉:“你忘了?”

“什么?”陈宁安茫然,“我昨天喝多了,倒头就睡了,难道咱们又修炼了吗?”

楚铮闻言错愕:“你喝酒断片啊?”

陈宁安抿了抿嘴:“嗯,好像是,喝多了会记不清事。”

他讨厌喝酒,除去味道不好喝之外,也是不喜欢记不住事。

那种感觉很恐怖,喝多的那段时间像是被人夺舍了一样,做了什么他不知道,一觉醒来,什么也不记得。

楚铮沉默了,他回想起昨夜的事。

算了,不记得也好。

陈宁安这时回过味来,他迟疑道:“二少爷,您昨天要和我用嘴——”

“没有!”楚铮立刻打断他,“是你喝醉了不消停,非要缠着我修炼,嘴巴一个劲儿地往我脸上贴。”

“不可能!”陈宁安断然否认,“我不会这样。”

“怎么不会!”楚铮冷哼一声,压着那股心虚,理直气壮道,“你爱信不信!!”

陈宁安默了默,小声道:“我就是不信。”

楚铮哽了一下,见他这副眉头轻蹙的可爱模样,心头一软,忍不住想抱他。

“陈宁安。”楚铮声音很轻,“再过来点儿。”

陈宁安从荷包里掏出牙粉:“您稍等,我先漱口。”

“我不等!”楚铮耐不住,大声催促他,“你快过来!”

陈宁安只好凑到他跟前:“您要做什么?”

楚铮道:“往我的膻中输一道灵力。”

陈宁安没有多问,立刻照做。

下一瞬,身上突然被束缚住,楚铮紧紧抱住了他。

陈宁安诧异道:“二少爷,您能动了?”

楚铮低嗯一声,扣住他的后腰,往自己怀里摁。

陈宁安想转过头贴他的嘴唇,结果后颈被扣得太紧,他脑袋转不了:“二少爷,您这样我们修炼不了。”

楚铮嘴唇在他耳后轻轻碰了一下,沿着他的侧脸,一点点来到他嘴唇前,低头看着他:“我们现在修炼,好不好?”

陈宁安没吭声,他探出脑袋四周查看。

楚铮扶着他的侧脸,掰他的脑袋:“别看了,我师父不在。”

陈宁安放下心来,他转动眼珠,余光落在他脸侧的手指上:“二少爷,您现在能动了,咱们用不着——”

在楚铮沉沉的注视下,陈宁安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抿住嘴不吭声了。

楚铮滚烫的眼神直直盯着他,像是要在他脸上烧出一个洞来。

陈宁安垂着眼皮不看他,脑袋越压越低。

“陈宁安,你到底怎么回事?”楚铮气恼的声音里夹杂着明显的委屈,“刚刚明明都说好了,现在又这副不情愿的样子。”

陈宁安闻言攥紧手,倏地抬头看他。

这怎么能一样,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二少爷,您是真的想跟我修炼吗?”

“你又说什么废话!”楚铮一派镇定,神色郁郁地看他,“这句话应该问你自己,你想不想跟我修炼!”

陈宁安没辩解,他直接踮起脚,跟楚铮唇瓣相贴。

楚铮浑身一僵,眼睛瞪得极大。

第55章

陈宁安沉下心思, 专注地运转心法,这回确实耽误了很多进度,如果再只用手, 他就没办法按时回去了, 况且积攒的罡气会扰乱楚铮丹田里的灵力平衡。

食君之禄, 忠君之事。

陈宁安用全部的心神运转心法, 却发现心法很滞涩,好一会儿,也不见有灵力渡过来。

“嘶!”陈宁安低哼一声,他别开脸, 伸手去推楚铮。

楚铮不仅没松开他,反而把他抱得又紧了。

陈宁安后颈被楚铮扣在掌中,手臂也挣不开,他抬脚去踢楚铮, 想开口说话, 被堵着嘴, 口中“呜呜”含糊不清。

楚铮气息粗重,紧贴着他的嘴唇, 哑声问:“干什么?”

他说话时的颤动,毫无阻隔地传到陈宁安嘴上,带来一阵似有若无的麻痒。

陈宁安用力别开脸:“二少爷, 你先松开我。”

楚铮磨蹭他的嘴唇,不满道:“又怎么了?刚修炼上。”

陈宁安简直要气笑了,他抬腿又踢了楚铮一脚。

楚铮见他皱着脸,磨磨蹭蹭地松开了他,满脸不高兴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陈宁安敛着眼皮不理他,低头整理腰间被扯乱的衣裳。

楚铮双手捧住他的脸, 指腹抹去他唇上沾染的水渍。

“二少爷。”陈宁安严肃道,“我们的修炼好像出问题了,刚才我运转心法时特别滞涩。”

“这个啊……”楚铮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若无其事道,“我刚才跑神,忘了运转心法。”

陈宁安沉默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怎么了!”楚铮瞪他,“圣人还有出错的时候,我就犯了点小错,你就这么埋怨我?”

简直是倒打一耙!

陈宁安眨了眨眼,神色缓和下来,他平淡道:“没有,您想多了,我怎么敢埋怨您。”

楚铮没理会他的暗讽,脸凑到他眼巴前:“没事了吧,那咱们继续修炼。”

陈宁安往一侧躲避,他垂着头,小声道:“二少爷,您能别舔我的舌头吗?”

楚铮一愣,一瞬间脸色涨红,从脖子一路红到脸,感觉脑袋顶上都冒着热气。

他梗着脖子,镇定道:“你瞎说什么!谁舔你舌头了!我那是正常修炼!”

陈宁安抬头瞟了他一眼,闷声道:“你还咬我,我舌尖都疼了,以前修炼的时候根本不是这样的。

“我我……”楚铮磕磕巴巴的,“我那是……那是不小心碰到了,对!不小心碰到的,这能怪我吗!谁让你一个劲儿的用舌头顶我。”

陈宁安听完不由得生气,去扯搂在他腰间的手。

明明是楚铮把舌头伸进他嘴里的,推他他也不出去,还咬他的舌尖,现在还怪他。

“好啦,你别这么小气,大度点。”楚铮紧紧抱着他,跟他额头相抵,“谁修炼没个磕磕碰碰的,上一次都过去三年多了,我现在很生疏,出点儿小岔子很正常。”

他头一次跟人这样亲嘴,控制不好力道,也是人之常情。

楚铮越说底气越足:“不许这么小肚鸡肠,做人应该宽容,要有容人之量,咱们多修炼几回就好了。”

陈宁安抿着热胀的嘴唇,压下了要反驳的话,低声道:“是,我知道了。”

楚铮看着他闷闷不乐的样子,滚了滚喉咙,不由得郁闷:“算了,不修炼了。”

陈宁安低嗯一声,回到刚才的位置站定。

楚铮悻悻地拿着剑,只用一个招式挥剑,他没用灵力,只用剑气砍在那块大石头上。

陈宁安低着头站在一侧,嘴上的热胀慢慢消去,舌尖儿泛着细密的疼。

不知过去多久,他站的腿都有些酸了。

那块大石头被剑气冲刷的满是裂纹,楚铮又一次挥剑,那块大石头四分五裂,溅起一阵飞灰。

“走了,回去。”楚铮御剑来到陈宁安身边。

两人回到洞府,陈宁安迈下剑,楚铮道:“我去冷泉泡会儿,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陈宁安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不过一瞬,眼前只剩一片雪白,再无其他颜色。

陈宁安慢吞吞地往里走。

……

楚铮没用灵力护体,在冷泉里泡了个透心凉,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起身上岸。

一回到洞府,就见陈宁安垂着头坐在床边,柔顺黑亮的长发披散在后肩,遮住大半身形,身上皓白的寝衣就像他人一样柔软白净。

这座洞府就像是个灰扑扑、脏兮兮的蚌壳,一打开,里面却有一颗又大、又亮、又莹润的珍珠。

“二少爷。”陈宁安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他朝楚铮走过去,“您回来了。”

楚铮看着这颗大珍珠,愣愣站着没有说话。

这种情景对他来说很陌生,却又很熟悉。

他曾经很多次幻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坐在他的床头等着他回来。

当这一幕真的变成现实时,楚铮并没有自己以为的喜悦,反而心有些酸涨。

嗓子发紧,楚铮吞咽几下,仍是没说出话来。

陈宁安凑近看他:“您怎么了?”

楚铮摇了下头,低哑道:“没事,你一直在等我吗?”

“嗯。”陈宁安点头,楚铮不在,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打开书,翻了几页,也静不下心去看。

又看了一眼楚铮,陈宁安敏感地觉得他不对劲:“二少爷,您真的没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楚铮的声音恢复正常,拉着他来到床边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双手交握。

翌日清早。

楚铮满心不情愿地把自己的脸从陈宁安脖子上撕下来。

陈宁安揉着惺忪的眼睛,撑着手从床上起来。

楚铮按在他肩头,又把他摁回去:“你别去了,就在这待着吧。”

陈宁安心下犹豫,去了,他也看不明白,还会让楚铮分心。

“好,那我不去了。”

他看见楚铮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愣了会儿神,起床看书。

一直到日落,也没见楚铮回来。

陈宁安拿一支笔,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画着,想了想,他又在清单上添了一瓶养元丹,他婶婶身体亏损得厉害,不知这几年养成什么样了,多备一瓶,有备无患。

又将清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陈宁安搁下笔。

头顶的明珠熠熠生辉,他往外看去,夜色已深。

洗漱完,他坐在床头昏昏欲睡时,终于听见了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他狠狠搓了把脸,让自己打起精神:“二少爷,您怎么才回来呀?”

“别提了。”楚铮声音有气无力的,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倒头歪在了床上。

陈宁安见状,立刻朝他爬过去:“您这是怎么了?”

楚铮深深喘了口气:“我师父的心魔跑出来了,他把境界压到金丹巅峰,跟我对打,对我下手那叫一个狠,一天了,一口气没让我歇着。”

陈宁安闻言震惊,下意识在他身上来回打量:“您受伤了吗?”

楚铮咳嗽两声:“没受皮外伤。”

“哦。”陈宁安放心了。

接着,就听楚铮一边咳嗽一边说:“也就受了些内伤,吐了几回血。”

“啊!”陈宁安错愕地瞪大眼睛。

楚铮咽下嘴里的血沫子,扬了扬唇,调笑道:“骗你的。”

陈宁安瞥了他一眼,扭过头没说话。

楚铮慢吞吞地去勾他垂落的长发,搁在鼻尖嗅了一下:“这又是什么花做的香脂?我之前没见过。”

陈宁安拽回缠在他手指上的头发:“是青芸草,我前两天刚做的。”

楚铮抓了一把他的头发,直接盖在脸上:“这个味道比之前的都好闻。”

陈宁安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哪次楚铮都这么说。

他低头看着楚铮,见他这副样子,不由得皱眉。

黑发覆面,很不吉利。

他拨开楚铮脸上的头发,摸出一根发带,将头发绑在脑后。

楚铮捏他的腰,哼哼道:“真小气。”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握在腰间的手又冰又凉,陈宁安蹙了下眉:“二少爷,您刚泡过冷泉了?”

楚铮的手垂落在陈宁安大腿上,他懒洋洋道:“嗯,泡冷泉有助于调息。”

腿上跟搁了个冰块似的,陈宁安暗暗嘶了一声,他捏着楚铮一根手指,把楚铮的手拎到他自己腰上。

楚铮撩着眼皮瞪了他一眼,手安分着没再动弹。

陈宁安看了他一会儿,见他一直瘫着,便挪到床尾,去脱他的鞋子。

“你干什么呢?”楚铮支起脑袋看他。

陈宁安道:“给您脱鞋,您躺着好好歇。”

“用不着。”楚铮抬高脚,左右一蹬,麻利地将鞋子甩了出去。

陈宁安看了眼,不由得无语,也不用把鞋子扔这么远吧,这都快扔出去了。

他下床穿鞋,跑到洞府门口,把楚铮的鞋子捡回来,两只对齐摆放在床下。

“过来。”楚铮坐起来,冲他招手,“净做些多余的事。”

陈宁安哦了一声,刚坐在他对面,手上就被糊了上百个清洁术,好一会儿才停。

楚铮拉住他两只手,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明天是不是要走了?”

陈宁安点头:“是。”

楚铮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陈宁安道:“已经跟衡明长老说好了,二十回去,年后初五回来,您放心,不会耽误您修炼的。”

“嗯。”楚铮心里有些不舒服。

明明这些时日陈宁安在家里,他也见不着,但是一想到人要离开楚家,他就忍不住心烦。

“外面很危险的。”楚铮攥着他的手,看着他严肃地说,“你不要乱跑,我给你的剑鞘要随身带着,洗澡的时候也不许摘。”

见他这么严肃,陈宁安想解释外面并不危险,不会出事的,但是他想起了楚铮小时候的事情,想了想,咽下了嘴里的话:“是,我记住了。”

楚铮皱起眉,脸上全是烦躁,他要是跟陈宁安一块回去,只会让陈宁安更不安全。

“你非得回去吗?”楚铮一脸郁色。

陈宁安闻言悬起了心,他打量着楚铮的神色,轻声道:“我想回去。”

楚铮没吭声。

陈宁安只看他一眼,便低下头,静静等待宣判。

他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就算听到楚铮变卦的话,也尽量不让自己流露出不喜的神色。

楚铮揉捏他虎口的软肉:“你家里没其他人,回去了,年节就你自己一个人,要不换个时间回去吧。”

陈宁安听完松了口气:“不用,我婶婶应该在家,而且我平时也不过年节。”

“哪有人不过年节的。”楚铮皱起眉。

陈宁安没做声,抬眼看着他。

他在楚家的这三年,每次年节,楚铮只露了下面,当天晚上又回苍明峰了,根本不在家里待。

去年年底,他闭关,人都没回来。

对上陈宁安的视线,楚铮愣了下,他垂着眼皮,低声道:“过年,还是应该人多热闹些。”

陈宁安只笑了笑,没说话。

亲朋好友都无,只剩一个情况不明的婶婶,就算想热闹,他也热闹不起来。

楚铮也不知该说什么,以他的情况,说什么都没有说服力,他叹了口气:“在楚家能出一次门很不容易,你既然回去了,要是喜欢,就在家多待两天吧,修炼的事情可以往后推。”

在楚家,出门其实很容易,楚铭、楚镜经常出去,对其他人而言可以随时出入,只是对楚铮而言很难。

陈宁安看着他,抿着嘴,又咽了话。

算了,还不如不知道。

他晃了下楚铮的手,轻轻笑了声:“我知道了,谢谢二少爷。”

楚铮盯着他的笑脸看,好一会儿才别开脸:“好了,抓紧修炼吧,明天一早我又得去上师父的课,你不必耗在这儿了,直接回去吧。”

陈宁安点头:“好。”

两人双手交握,一直修炼到深夜。

到了平常睡觉的时间,陈宁安依然坚持着没睡,他们这回耽误的时间太多了,楚铮渡过来的灵力很少。

楚铮用膝盖顶了他一下:“行了,你去睡吧,剩下的先攒着。”

陈宁安坐着没动,问道:“您丹田里的灵力还剩多少?”

楚铮在丹田里扫了一圈:“还剩一多半吧。”

陈宁安算了算,他收回自己的手,直起腰,正襟危坐,用最严肃的表情看着楚铮:“要是用双修的第二层,不出半个时辰就解决了。”

楚铮闻言一愣,见他这一副要去灵堂吊唁的沉重神色,嘴角狠狠抽了抽,他抬手扶额,没吭声。

陈宁安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动作,便凑过去,轻轻拉他的手:“二少爷,可以吗?”

楚铮扫了他一眼,很快移开视线:“上午那会儿跟要剐你的肉似的,一脸不乐意,这会儿怎么又主动凑上来了?”

陈宁安卷了下舌头:“那会舌尖儿疼,下嘴唇里还破了块皮,现在不疼了。”

楚铮耳根子骤然一热,绷紧的面皮泛着微微的红晕。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秀润脸庞,忍不住伸手把人拢到怀里。

第56章

陈宁安挣动两下, 不让楚铮抱,他严肃道:“二少爷,这样不对, 您先坐好。”

他希望用自己严正的态度, 带动楚铮也严肃起来。

之前谢长老就是这样做的, 神色肃穆, 庄严修炼环境。

楚铮眼神疑惑,挑眉看他:“你想让我怎么坐?”

陈宁安碰了一下他曲起的膝盖:“您把腿放下去,咱们就跟之前一样,端端正正地坐着。”

“行。”楚铮松开他的腰, 挺身坐直,双手垂于膝头。

两人都是一副无比严肃的表情。

陈宁安自在了很多,他双手撑着腿,缓缓凑过去。

楚铮后发制人, 猛地倾身, 亲在他嘴唇上, 用力舔了两下唇缝,舌尖一抵, 很轻易就撬开了他原本松散的齿关。

嘴里再度侵入旁人的气息,陈宁安忍不住攥紧了手,直到熟悉的灵力渡过来, 他才慢慢放松绷紧的肩背。

他先念了几遍清心诀,缓缓沉下心神去炼化这磅礴汹涌的灵力。

心法运转了一会儿,陈宁安觉得不太对劲,这次渡过来的灵力,沾染的罡气特别重,应该是楚铮之前封印许久的灵力。

源源不断的灵力还在持续渡过来, 陈宁安不禁蹙起眉,照这个架势,不知道多久能结束,楚铮上个月积攒的灵力什么时候才能轮到。

他抽出一部分心神,缓缓放慢心法运转的速度,想跟楚铮说这件事情。

等他的意识从丹田里回到外界的一刹那,就发现他的腰身被人紧紧箍着,他屁股底下坐着的不再是暄软的蒲团,而是又硬又硌的东西。

陈宁安惊诧地睁开眼,他什么时候坐到楚铮腿上了?

“唔唔……”陈宁安拍打楚铮的肩膀,示意他松开自己。

楚铮用了点力气磨他的嘴唇,紧贴着他的嘴唇哑声问:“怎么了?”

滚热的气息直直撞在在陈宁安唇舌间,陈宁安颈侧霎时激起一片细密疙瘩,他立刻别开脸:“二少爷,我也不想这样坐。”

楚铮低头扫了一眼,陈宁安现在是侧坐在他腿上,他拍了拍陈宁安的大腿,好脾气地询问:“好啊,你是想骑在我身上吗?”

“不是!”陈宁安禁不住气恼,“我们刚才那样坐得好好的,你为什么非——”

“好什么好!直愣愣坐那儿,跟傻子似的,你不嫌梗脖子呀?”楚铮揉着他的后腰问,“腰不嫌酸?”

陈宁安用手背狠狠地擦去嘴唇上的水液,垂着眼睛没吭声。

“陈宁安,你能不能知道点儿好歹?”楚铮不轻不重地掐他的腰眼,“我辛辛苦苦的受累,抱着你修炼,你多少领点情吧。”

“用不着。”陈宁安拍开他的手,“您大可不必,我没有跟您提要求。”

“那怎么办?谁让我这个人心善呢,就爱助人为乐、与人为善。”

陈宁安听得嘴角直抽抽,心中的无语简直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

楚铮扣住他的后脑勺,一个旋身把他压在了身下:“坐累了是吧?行,那咱们躺着。”

陈宁安垫在底下,震惊地看着他。

他没想到楚铮能这么无中生有。

楚铮勾了勾手指,放在床头一侧的荷包被他抓在手里,下一瞬,宽大的被子落在两人身上。

他抬起陈宁安的后脑勺,把枕头塞到他的脑后。

陈宁安满心抗拒:“二少爷,没有人会这样修炼,咱们还是坐好,端正态度修炼。”

“不坐,就这样。”楚铮单手掐诀,催动连通符,“行了,你睡吧。”

陈宁安依旧睁着大大的眼睛,这个样子他怎么睡得着。

楚铮伸手挥灭珠光,在视线黑下去的刹那,他低下头,精准地亲在了陈宁安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