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巧巧是个三十多岁,十分爱笑的女人,脸上总是露着两个小酒窝。她拿着纸和笔,作为这次谈话的书记员。
“我作为书记,要关心我们的群众。”高志川微笑着说。“说说吧!你来蜀绣厂三个月,你的工作情况、生活情况。”
文莉君听到这里松了口气,先简单介绍了下自己的工作情况和刺绣的几件作品。蒋巧巧在一旁做着记录。
生活上,她含含糊糊说自己住的地方很远,所以在蜀绣厂刘卉家借住,方便照顾孩子。
“为了不耽搁工作,我申请了蜀绣厂的宿舍,但是刚才赵组长说我没选上,是因为不够优秀。既然书记关心我们群众,我能问问是为什么吗?”
高志川看向蒋巧巧,蒋巧巧立刻提问:“文莉君同志,我问下你,入职蜀绣厂这三个月以来,你一共请了几次假呢?”
文莉君一下就明白了,一定是赵勇告状说她强制请假,影响到她的宿舍分配了。
事已至此,她必须说实话才能得到领导们的信任。可袁鹏和她的事儿,她真的不想回忆。每回忆一次,心都被扎一般痛,呼吸艰难。
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想着自己女儿可爱的脸,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尽可能平静地描述着。
“书记、主席,不瞒您二位,这三个月,我确实请了一次病假。我这病并不是头疼脑热的小病,而是因为被我丈夫打了。当时伤口都在脸上,又有轻微脑震荡,所以医生建议我住院观察,开了病假证明。事出突然,我给组长打了电话请假。病假不应该影响我申请住房吧!”
文莉君脸上带伤的事儿,同一个车间的女职工大多猜到了原因,但是大家当初还是新同事谁都没有多管闲事。其他车间的人并不清楚情况,因为当时天气已凉,文莉君进出工厂戴着围巾遮挡了脸。
高志川确实不知道文莉君病假是因为这个。听赵勇说起来,还以为她请了个非常无礼的霸王假。蒋巧巧接着问:“那你请的两次事假呢?”
“我从没请两次事假,仅仅在上周下班的时候提前一个小时离开去办了点儿事儿。第一次是我孩子被她爷爷奶奶欺负了,我把她接到蜀绣厂宿舍来。第二次是我去给孩子办幼儿园退学手续。书记,我真的只请了一个小时的假,而且我后来都加班补上了工作量。”
事情有些复杂,高志川眉头皱起来:“那你再说说最近在工厂加班的事儿?”
“组长分配给我一件外宾旗袍的活儿。这件订单的难度超过我的能力,李主任让何东妹师傅现教了我新的针法,我边学边用,耗时比较长。为了在订单截止日前完成旗袍,我不得不加班完成。
当然,我也存了一点私心。我是新职工,不如丁艳梅同志来得早,对蜀绣厂贡献大。只能期望借着高质量完成订单,能在分房时给我加一点分。”文莉君坦坦荡荡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眼神十分明亮认真。
这点私心不算什么。蒋巧巧看向高志川,文莉君和赵勇的说法不一样啊!赵勇说她是为了偷东西留下的,文莉君说是为了完成任务留下的。
“你如何证明自己是为加班留下的呢?现在有人举报你盗窃工厂丝线,说你领了超过正常数量一倍的丝线,且多出来的丝线下落不明。”高志川神色凝重起来,蒋巧巧捏着笔停下看着文莉君。
“不可能!”李华在门口忍不住发声。“文莉君为了旗袍的事儿经常来找我和何东妹师傅,我们能证明她为了完成工作经常加班。我和何师傅还留下来和她一块儿加过,只是没有文莉君同志加班时间长。”
何东妹一走进办公室,自顾自找了个板凳坐下:“书记,您对刺绣业务可能不熟悉。这件旗袍看起来面积不大,但是刺绣的针法和丝线的密度不同,用的丝线数量差别会很大。
我考虑到这是给外宾在重要场合使用的,当然要最大限度地展现我们蜀绣的工艺。我让文莉君用刻麟针法来重叠刺绣,耗费的时间比一般的绣品会多用上三成,而丝线的数量也要多出五成。如果一件普通满绣旗袍用线量大约在80—100□□么用这种针法用150—200支左右的丝线才正常。”
“我一共申请了三次丝线,车间管理员手上都有记录。第一次是60支,后两次是50支,剩下的边角料大约有十来支,每个颜色大概半支或几股,我都收好了,领导可以去查!”文莉君坦坦荡荡地回答。幸好女儿上周来,帮忙收了一盒子,文莉君一点儿不带怕的。
第36章
在门外偷听的刘卉, 快速回文莉君的座位找到了她说的证据盒子。
“瞧,文莉君同志还帮蜀绣厂节约了40支,拿给我绣, 都不一定只用这一点数量。有些人就是不懂装懂!”何东妹跷着二郎腿,很骄傲地看着文莉君。
难道赵勇是诬告?高志川让人招来赵勇,旁边站着横眉冷对的张娟和刘卉。
赵勇一听李华和何东妹给文莉君做了证明, 两人言语间还挖苦他不懂技术,算不好丝线数量。“超用这么多线, 口说无凭!”
刘卉举着纸盒冲进办公室:“书记, 这是用线记录。”
高志川接过纸盒,何东妹、蒋巧巧一块儿打开。盒子里剩余的线和文莉君所说差不多, 里面还有三张纸条。每张都是管理员给开的数量单, 文莉君在下面备注了线的数量和用途,还有时间标记,和何东妹说的用线方式差不多。
赵勇一看这证据就急了:“她肯定偷东西了,是门卫龚方看见的。上周五文莉君抱着一个大卷的东西, 拿着茶缸, 带着她家女儿半夜三更从蜀绣厂车间出来。赃物肯定就藏在里面。”
文莉君回忆起当天的情况:“这是我女儿看我加班太冷,给我准备的被子和开水。”
赵勇嘴硬:“肯定不是!”
张娟在两人争辩时找来了龚方, 李华问道:“龚师傅, 请问您最近看见文莉君同志加班和携带工厂物品出门吗?”
龚方并不知道自己的无心之言变成了证人证言:“我经常看见文师傅加班刺绣, 上周她女儿来看她, 带了被子和茶缸,我还帮忙拿来着。”
“她是不是把工厂的丝线和布料藏在里面了?上次你告诉我文莉君带着一大堆东西, 鬼鬼祟祟的。”赵勇逼问着。
龚方猛摇头:“我什么时候说过她鬼鬼祟祟的?我说她太辛苦了,女儿也孝顺还给她送东西来呢,将来肯定是有福气的。丝线什么的不可能藏在里面, 我带着大黄呢!他鼻子最厉害了,如果有丝线藏在里面,他会叫的。可大黄除了看见她闺女叫了两声,后面都没叫过。”
“狗鼻子万一错了呢!”赵勇还在强词夺理。
“绝不可能,大黄是老员工了,我训练他很多年了!”批评龚方可以,批评龚方的狗不可以,那是龚方的命根子。
文莉君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取消了宿舍资格了,全是赵勇这个小人在作祟。她拍案而起:“赵勇,捉奸见双、捉贼见赃。走,你跟我去刘卉家看看,我有没有私藏任何东西,有没有倒卖过丝线。你没有证据,凭什么污蔑我!”
赵勇退后一步,避开文莉君咄咄逼人的目光:“谁知道你是不是已经把赃物转移了,或者用了些别的办法。”
“赵勇”高志川也站了起来:“说话要讲证据,既然你没有证据证明是文莉君拿了东西,就不要胡搅蛮缠。”
“哼,有些人业务不精,天天玩阴的。”何东妹最看不起赵勇这样的人。
“报警吧!找派出所的人来。”文莉君气得浑身发抖:“如果公安调查出来是我偷了东西,就给我定罪关起来。如果我是被冤枉的,赵勇必须公开给我道歉,把房子赔给我!”
赵勇没想到文莉君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现在突然变得这么强硬,居然叫嚣着要去派出所。
他根本不知道,一个母亲为了孩子能成长到什么地步。这间房子,是文莉君和女儿的希望啊!
“我,我只是向上级说了我看到的,又没说一定是你在偷东西。”赵勇对自己的猜测有些没信心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房子的事,是大家投票出来的,又不是我一个人做主!”
“如果投票过程是公正的,没分给我我认了。可现在,你们胡乱给我扣帽子,我不服!”文莉君脑袋嗡嗡响,这段时间加班太累了,导致她眼前有些发黑。
“哎!莉君,坐下消消气!”蒋巧巧连忙扶住了她。
这事儿蒋巧巧可算听明白了:“赵组长,既然你没有实证,在行政会上凭什么开黄腔?这事儿我们工会不同意,我申请临时召开领导干部会议,对赵勇同志的诬告和文莉君同志的住房问题,重新进行讨论。”
“对,工会要给我们绣工做主,凭什么这个当小官儿的随意掐拿我们?”张娟刘卉也跟着闹。
高志川书记挺生气的:“我同意,趁着还没下班赶快重开,我这就去找张厂长。”
“我也去!”李华跟着高志川离开了办公室。
龚方拉着赵勇到门外,要为大黄讨回公道:“组长,您怎么能说我的狗鼻子不灵呢!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大黄,绝不会闻错东西。”
房间里只剩下一众女人。何东妹摸了摸文莉君的额头:“没发烧,是不是太累了。”
趁着房间里都是女同志,张娟和刘卉是知情的。文莉君拽着蒋巧巧的胳膊:“蒋主席,求求您,帮帮我。我没有家了,我真的需要这套房。”
“为什么没有家了?”蒋巧巧十分惊讶,但联想到她说丈夫打她。“是不是你丈夫又打你了……”
“比打我更严重,他要我女儿的命啊!我必须离婚保住我女儿,但是我娘家不同意,所以我只能靠自己了。”
文莉君眼泪涌出来:“您是工会的主席,就是我们工人的贴心人,请您帮帮我吧!我需要一间房子,我需要给女儿一个遮雨的地方。”
谁不是母亲呢?蒋巧巧鼻头红了,眼睛湿润:“莉君,我确实很同情你,也气愤赵勇的所作所为。但是分房这件事有一定程序的。我会尽量帮你争取。但是丁艳梅同志并没有犯错误,所以取消她的住房可能性不大。”
何东妹悄悄擦了擦眼角:“小文,你别急,如果工厂实在不给你提供住房,你可以住到我家去,我家房子多,就是有点远。”
“何师傅,你家可太远了,孩子将来读书也不方便。高书记说了会尽量争取,我也会努力的!”蒋巧巧挽着袖子,也去找厂长去了。
张红蕾一直在等待谈话的结果,她内心并不希望工厂出现偷盗这类的丑闻。一开始就没有提出找公安帮忙。
高志川带着李华敲门进来,汇报了谈话结果,文莉君请霸王假和偷盗不属实,赵勇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全凭猜测。现在文莉君闹着要报警!一旦报警,对工厂的声誉很有影响。蜀绣厂是对外贸易单位,面子十分重要。
张红蕾还没做出回答,紧接着蒋巧巧来了。她拉着张红蕾说悄悄话,文莉君和娘家、婆家都闹翻了,带着女儿寄住在刘卉家,急需住房。工会希望能重开领导会,给文莉君一个机会。
大家都是女人,蒋巧巧眼泪都快出来了:“张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张红蕾说:“我要和文莉君谈谈!”
不多一会儿,何东妹陪着文莉君到厂长办公室,张红蕾拉着她的手露出亲切的笑容:“莉君别怕,你来的第一天我就说过了,蜀绣厂就是你们的家,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文莉君在进来前已经给自己鼓劲了,自己一定要勇敢、一定要坚强,要头脑清晰、口齿伶俐地为自己争取权益。可她进来听到厂长温暖的话语,眼泪一下子又出来了。
她努力吸了吸鼻子,用手指掐着手心,尽力让泪水没有掉出来,慢慢讲述了自己现在的困境和努力。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没想到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文莉君背负着这么沉重的负担。
“这事儿并不光彩,我本来不打算说的。但是我没有存款,又带着女儿,所以真的需要一间宿舍,哪怕很小很破旧都无所谓。我会努力用工作来证明,我配得上工厂给我的奖励。”文莉君再也忍不住,一滴泪水掉落在深蓝色的裤子上,晕湿了一个小小的圆。
张红蕾拍着文莉君的后背:“我理解你作为女人和母亲的艰难,非常想帮助你,也请你理解我作为厂长的不容易。今天赵勇确实误导了投票的结果,但如果我们重新投票,结果我没法完全确定。毕竟丁艳梅同志并没有犯错误,她也是一名家庭困难的老员工,人缘也挺好的。”
“厂长,我们为什么要在两个同志间选呢?我们完全可以同时满足她们的需要。”高志川翻开笔记本,递给张红蕾。“目前蜀绣厂还剩下五套宿舍,其中两套是完整的大套间、两套两居室,这四套不符合文莉君的工龄和级别。可这里还有一间带阳台的一居室是符合的。”
张红蕾看了看笔记本上的记录:“可这间房子大家都不愿意去住。”
蒋巧巧连忙问:“为什么不愿意,这不是标准房吗?”
“这房子在六楼楼顶,冬天冷、夏天热,下雨天还漏水,我们厂没有工人会修。何况旁边的二居室邻居是蜀锦厂有名的钱疯婆,大家怕她发疯,都不敢去住。”张红蕾摇摇头:“如果文莉君再工作个5年8年,或者像刘卉一样是军属就好办,我直接把二居室给她就好了。”
“我,我愿意!”文莉君觉得有房子先住着,比什么都强。这是她离婚的底气。“这宿舍本来就是低价租厂里的,以后还有调的机会。我愿意先去住着,下雨什么的我不怕,我以前住的平房经常漏雨,隔壁邻居小心些就好了。请张厂长给我这间房子吧!”
“这房子你真的要,邻居是个怪人……”张红蕾有些担心文莉君的小女儿。
第37章
何东妹站在文莉君身旁:“这钱疯婆我听说过, 不会打人的,就是嘴巴厉害点。她儿子钱多强还在蜀锦厂当水电木工,每天守着他妈过日子, 本分得很。应该不是想象中那么糟糕的。”
“既然大师傅这么说,那我们就开会吧!”张红蕾下了决心。“还有,这次赵勇确实做得不对, 发现丝线领取量超额,应该查证清楚了证据再说话才对。现在冤枉了好职工, 让干群关系搞得如此紧张。这件事就麻烦李华主任了, 你好好查查你手下的两个车间,到底有没有丝线被盗用的情况。”
“好的, 张厂长!”这是李华管辖内的工作, 他回头就去查车间的物资使用情况。“只是赵勇组长这么针对文莉君同志,将来两个人相处可能还会有摩擦。要不给文莉君换一个车间,让她调到2号车间来。”
“哎!我上次给你说好了的,我要把文莉君调到二楼精品车间, 你可不能和我抢。”何东妹早就和李华说好了, 精品车间主任周英是何东妹的徒弟,更是举双手赞成。
从房子到工作岗位, 几位领导干部都为自己想到了, 自己这三个月的努力能被看见, 自己的苦难能被理解。文莉君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温暖:“谢谢, 谢谢领导!”
她对所有人深深鞠躬,泪水止不住地洒在水磨石地板上。
蒋巧巧拉起文莉君:“不用谢, 以后好好干活儿就行了。去精品车间可不一定是美差,何师傅要求严格,干得不好, 会被退回去的!”
“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期望,谢谢何师傅!”文莉君还想鞠躬,被何东妹拉住了。“已经中午了,你闺女还等你送饭呢,快回去等好消息吧!”
“嗯!”来回折腾这一上午,午餐时间到了。张娟和刘卉早就回去照顾孩子了。
文莉君擦干脸上的泪水,带着饭盒去给女儿打饭菜去,今天盼来了好消息,炒个单锅小炒吧。
一回到刘卉的房间,文莉君抱着跑来迎接自己的女儿,对着她的小脸大大的吧唧了一口:“丫丫,我们有房了。”
“真的吗?”袁锦悦没想到真的拿到了。刚才两个阿姨回来还唉声叹气的,看来好事多磨啊!
张娟、刘卉听说文莉君有机会拿到房子,大家十分开心。
“什么疯子不疯子的,都是那些人乱传的。我住了这两个月,没发现钱奶奶发疯,她只是有洁癖而已。上次说她疯,是因为楼下有人乱倒垃圾,钱奶奶看不惯,就在院子里大骂了一个小时。”
张娟掩嘴窃笑:“宿舍区还是要有一点这样的人才好,要不有些人仗着自己是厂里的领导,回到宿舍还耍领导威风呢!”
“宿舍还有干部住吗?”文莉君还是第一次听说。
“有啊,怎么没有!他们可不是低价租房,是真正的福利房,而且不是我们这种一间带阳台,两间没阳台,两家人拼着用一间厕所的。人家是三间带阳台带厕所的房子。”刘卉也知道。
文莉君以后也要长期住在这里,她对蜀绣厂住在这里的领导很好奇:“你们知道有哪些领导吗?”
张娟神秘兮兮地说:“大多数干部是不愿意住在这里的,怕工作时得罪了人,下班回家被人使绊子,但总有贪心或者无所谓的。就我知道的,后勤姜雅丽主任、李华主任、赵勇组长都住在这里。
只不过赵勇级别不够,没拿到完整的房,也是两间。和他共用厕所的,是一个老工人,据说上班看不惯他耀武扬威的德行,回家就经常占着厕所不出来,逼得赵家的人只能跑到楼外找公共厕所。”
哈哈哈,大家都笑了起来。
金豆豆和关雨婷似懂非懂,袁锦悦听明白了,合着现在两家人的住房其实是一套完整的。因为两个厂的人多,级别差距也大,所以给切开了分配,搞出三种套型。
不管怎样,有房住就好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下午,张红蕾重新把干部们组织起来,开了一个短会。有高志川、蒋巧巧、李华和何东妹的证言证词,大家同意了再给一套房的新方案。
会后,公示栏上多了一张关于文莉君同志低价租住蜀绣厂宿舍的公告。三天后,她和丁艳梅各拿到了一把银色的钥匙。
同时,李华来了个突然袭击,他带着财务查了两个车间的领取清单。将作品和用量进行比对,发现其中有好几个人的丝线用量超出正常标准。
有人质疑文莉君是用线最多的,就看见她不慌不忙拿出一个丝线盒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丝线束,精心用布头包裹着,盒子盖上贴着领取使用的记录。这伙人立刻就成了哑炮。
最后查出丁艳梅、张丹露、钟兰三个人超额严重。虽然最后经过仔细辨别,丁艳梅不存在偷盗现象,但是浪费严重,比别的工人多用出两成丝线。张丹露、钟兰确实私藏了丝线,在家里绣私活儿。
当天赵勇的脸色十分难看,据说和茄子一个色。连丁艳梅和钟兰给她抛的媚眼都无视了。
等处理完罚完款,这三人准备报复文莉君的时候。她已经拿到了新房的钥匙,带着自己的日常用品到二楼精品车间报到去了。
她们只能对着赵勇横眉冷对。如果不是他去闹什么文莉君偷丝线,工厂根本就想不起来查这针头线脑的小事!
不管她们高不高兴,文莉君和袁锦悦终于高兴了,1988年的春节也来临了。
年前的气温回升了一些,文莉君领了120块钱的工资,交了15块钱三个月的房租,下班后带着女儿和两个好朋友美滋滋地去看新房。
新房在张娟刘卉对面的楼,房子的结构和张娟家一样,一个小阳台,一间厨房、一个卧室。因为是楼顶,房子比楼下更冷一些。
黄棕色的木头门上布满裂纹,银灰色的钥匙在锁孔转动,开启了这间久无人住宿的房子。
进门就是卧室,房间宽3米多、长4米多,估计不到15个平方。房顶上有明显的渗水痕迹,雨水在房顶留下几个黑乎乎的圆圈,再顺着墙角向下,这花纹连在一起如同长脖子的茶树菇。
地板上积满了灰尘,踩过去留下一串脚印。阳台在厨房外面,连着卧室,能看见隔壁的窗台。阳台上还摆着前任留下的两个花盆,里面的植物已经完全干巴了。
厨房里有自来水下水道,但没有天然气。张娟家人多,烧蜂窝煤;刘卉家人少,烧煤油炉,大家日常主要吃食堂,但马上就要过年了,有八天时间食堂不开火。文莉君准备搞个煤油炉算了。
“别用煤油炉!这煤油是要凭票购买的,黑市太贵,我家老金在部队里才找到熟人多搞了几斤回来。”刘卉反对。
“张娟家的蜂窝煤虽然便宜,但是需要中午回来换煤饼,要不晚上重新烧起码耽搁一两个小时。而且蜂窝煤用量大,随时要买煤倒煤渣,你们家两个女的可不方便。”
张娟拉着文莉君的手:“大过年的,就不要自己做饭了,到我家来,我家老关做菜很好吃,不比外面厨子差。”
“对啊,平时吃食堂,周末和节假日就到我们两家搭伙不就好了吗?”刘卉觉得两母女吃不了多少。
文莉君笑着并没答应,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张娟家吃饭吧。在刘卉家住了两周,几乎每个周末都在张娟家吃饭,还坚决不收母女俩的钱,弄得文莉君非常惭愧。给钱也不知道给什么才好,只能给两个小孩买了点书本文具。
蜀绣厂旁边没有餐馆,往百花潭公园方向走上1里路,有不少小摊贩,价格不贵,就是不知道过年开不开门。
短期内麻烦朋友还行,一直厚脸皮赖着别人就不好了,将来朋友都没得做。文莉君想趁着这个机会真正独立起来。
把张娟、刘卉赶走,文莉君对女儿说:“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丫丫想怎么布置,可以给妈妈说,我们可能要在这里住很多年。”
袁锦悦如果有钱,当然可以好好布置一番,可现在这样,只能先买最基础的生活物资。
小姑娘指着卧室的靠内的地方说:“妈妈,其他东西不着急,我们先买一张床吧。我找关叔叔打听了一下,买新床挺贵的,但是蓉城的旧家具市场有不少淘汰的旧家具很便宜,出个路费就可以了。”
这方法很好,文莉君同意了,摸出兜里的卷尺量了一下:“丫丫和妈妈睡一张床,我们要买宽一米五的才行,将来丫丫还要长高长大的。”
“厨房里我们只要两套碗筷两个盘子就够了,只是燃料用煤油炉或者蜂窝煤都不太方便,妈妈还有别的考虑吗?”
袁锦悦生活的南方,都是用天然气或者电的。这年头纯电炉还比较少,电压高支撑不起,电费也比较昂贵,据说煤气罐才开始推广,价格贵也没什么人用。
文莉君没什么好主意,还是用蜂窝煤吧。便宜安全,中午文莉君回来加一块煤,保证晚上的火力,日常炉子上放一壶水热着,母女俩洗手洗衣服都能用上热水。剩下的煤渣拿个盆装着放在房间里,睡觉都要暖和点儿。
“我们把煤渣弄干净,隔壁钱奶奶应该不会说我们的。”
母女俩收拾垃圾往外走,在两个房子交界处就碰到了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估计是故意等着她们的钱奶奶,本名钱引章。
袁锦悦看见严肃的老年女人有些紧张,总让人想起自己的奶奶田秀芬。
文莉君握紧女儿的手和钱引章打招呼:“钱奶奶您好,我是新搬来的蜀绣厂职工文莉君,这是我女儿,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我们是年轻人,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尽管批评。”
先把态度摆端正了,别人说话总不至于太难听。
钱引章面容枯瘦,表情严肃,脸上长着不少老年斑,让人看着十分畏惧。她往两人身后看了看:“孩子她爸呢?”意思是,怎么没来打招呼。
以后经常都要见面,文莉君不准备隐瞒:“钱奶奶,我家情况有些复杂,就我俩住在这儿,没有别人了。来,丫丫叫人。”
“钱奶奶好!我叫袁锦悦。”孩子软糯的声音和纯真的笑脸,让钱引章的表情温和了不少。
“这样啊。”钱引章对着自家门内喊:“多强,你出来一下。”
第38章
不多一会儿,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不少胡渣。和他粗犷外表不对称的,是他声音很柔和:“妈, 有什么事儿!”
“这是我家的新邻居,和我们一样是两母子,我们两家公用的厕所就你一个大男人, 以后你进出注意一下,能不用就不用, 免得吓到小孩。”钱引章命令道。
钱多强打量了母女两人一眼, 猜测这家的爹是不是死了。“哦,知道了。还有事儿吗?”
钱引章挥挥手, 钱多强转身回去了。
“我儿子虽然是男的, 但我把他教得很好的。如果他有什么冲撞的地方,你们尽管告诉我,我收拾他。”
没想到别人嘴里的疯婆子,虽然嘴巴厉害, 心应该是不坏的。第一次见面对母女两人还挺关照。
袁锦悦本来对陌生人都抱着高度警惕, 现在觉得未来的邻居能想到让儿子去外面用厕所,就是个心善的。
小姑娘脸上露出更甜美的笑容:“谢谢钱奶奶, 钱奶奶真好啊!”
第一次被小孩称赞最好的钱引章, 有些受宠若惊。她脸上肌肉挤了挤, 歪着嘴角笑了一下。“只要你们爱干净, 不占用公共过道,我老婆子不会多嘴多舌的。”
这天晚饭还是在张娟家吃的, 张娟爱人关松得知母女俩要住新房,自告奋勇去旧货市场买床。“你们俩没去过,不知道里面的商家都是坐地起价的。他们看见你俩, 不知道喊出几块钱来,还是我们男人去吧。”
“那你买回来先放车棚,等豆豆他爸回来,和你一块儿抬上楼。”刘卉的丈夫金大勇说好了要回来团聚过年。
文莉君没有拒绝,时间紧迫,还有三天就要过年了,她还有很多生活用品要置办,还需要去后勤部开介绍信到煤炭厂销售部买蜂窝煤。
过年前,家家户户囤积煤炭,文莉君跑了蜀绣厂最近的两个煤炭门市部都没有蜂窝煤存货。她不得不跑到煤炭厂里去。
这个地方她很熟悉,袁鲲在这里工作,袁鲲、曹云两口子在宿舍区住着。
销售部展示着好几种煤,工业用的精煤、民用的散煤,最畅销的蜂窝煤都有。
蜂窝煤不贵,一块不过一毛多,但是押金要20块,炉子要5块。幼儿园的押金变成了蜂窝煤的押金,开春女儿要读学前班,还不知道需要多少钱才够。
等办完了手续,预定了蜂窝煤送上门的日期。文莉君忍不住向人打听了一下。“同志,你们认识袁鲲的爱人曹云吗?住在宿舍区3栋的。”
当初她拒绝吃神医的药,可曹云为了生儿子还一直坚持吃着,后面更是自己花钱吃。田秀芬有事没事就会出来夸赞几句。算算日期,3月是曹云的预产期。
一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曹云生孩子的事儿,居然煤炭厂的人都知道。
“认识认识,我们都知道。前两天救护车大半夜地从宿舍把她拉走,说是突然大出血了。你说她怀得好好的,再有一个来月就要生了,怎么突然出了这事儿。”
“你不知道吧,曹云每天在熬中药,味道怪得很,整个宿舍楼都能闻到。不会是吃错药了吧!”一个销售员说。
“他男人吓惨了,半夜听见她哭,发现床上全是血。”另一个销售员说。“不知道孩子保不保得住,曹云一直闹着要保住儿子。”
“命都没了,要什么儿子。”几个销售员唉声叹气的。“想儿子想疯球了,听说这中药就是生儿子的。”
文莉君打听了一下医院的名字,默默出了煤炭厂的大门。
巴蜀省人民医院,曹云做完抢救在病房挂着点滴保胎。
苍白色的过道里,两个护士迎面而来,互相嘟囔着: “又一个吃歪药的,上个月还有个产妇也是,不知道孕妇不能随便吃药吗?还相信什么吃了生儿的药……”
还没走进病房,文莉君已经听到里面的争吵声。门里飘出刺鼻的药水味道和血腥味。
陌生的声音应该是曹云的母亲,她没什么文化,骂起人夹杂着脏字,但是意思很明确。袁家娶了曹家的闺女,怀个孕差点害死她,必须对她负责。医药费、营养费全出,出现危险优先保大舍小。
“我孙子就是羊水提前破了,媳妇宫口有点出血而已,大人根本没什么问题。一点事儿就闹腾,就像谁没生过娃儿一样,我可是生了三个娃的。”田秀芬高亢的声音很好辨识。
“我还生了四个呢!”曹老娘不甘示弱。“反正我家闺女如果出事,我就要找你们算账。必须赔钱!”
“你这是指着闺女讹钱?赖上我家啦?”田秀芬挽袖子准备对骂。
“哎,两个亲娘呐!你们别吵了。”袁鹏站在中间打圆场:“医生说了,曹云肚子里的娃长得太大了,这几天可能要早产。你们让她养养精神头,到时候大人小孩才平安。”
曹老娘嘟嘟囔囔:“我就在这里守着,给我安排床铺伙食。我看你们怎么对我闺女。万一是吃错药导致的早产,饶不了你们。”
曹老爹终于发言:“我也留下,看着我闺女。”
“你们留下,我们走!”田秀芬气鼓鼓的。
曹云转过脸,老爹老娘照顾她是假,准备搜刮钱财是真的。怀孕这么久,他们几乎没来看过,就等着她生产的时候再来。
她的几个兄弟们都在打零工,给不了老两口几个钱。如果女儿给袁家生了儿子,他们准备要一笔钱做彩头,如果女儿出了意外,他们更有理由敲诈。
“你们出去,都出去,让我休息。”孕妇这个时候说话还是挺硬气的,这是她被当作金疙瘩最后的时刻。
袁鲲做出请的姿势,曹家父母和袁家父母先后离开了病房。
文莉君转身进了另一间病房暂避,身后传来田秀芬的抱怨:“我们家现在全是倒霉事,都是袁锦悦这个瘟神弄来的,走都走了还不让我家清静……”
“现在说有什么用,当初生下来就该把她溺死在屎盆子里。现在多麻烦,卖不了,换不掉,还把媳妇拐跑了。一个月损失一百多块钱呐!”袁大山叹息着。
“我觉得文莉君也是中邪了,当初就应该让廖神婆给她看看才对……”
等他们走远,文莉君重新回到曹云病房的门口,听见她在里面说:“袁鲲,我是不是吃错药了。如果这药真的有问题,我该怎么办呢?
文莉君早就没吃这药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这药有毒不能吃。我的肚子好疼啊,如果儿子出了什么意外,全是文莉君害的。”
“对,都是她害的,到时候我们去告她。”袁鲲也不知道怎么办,但是怪别人总比怪自己好。现在越想越蹊跷,文莉君为什么突然就不吃了呢?
当初文莉君好心警告曹云,神医的药有问题,却被曹云告发。后来文莉君为了神药的事儿和婆家撕破脸,曹云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私下继续找神医开药吃,甚至加大了药量。现在神药变成毒药,只能自食恶果。
贪心真的没好下场,文莉君从门缝看了看曹云红肿的脸和全身的红斑,摇头离开了。
回到刘卉家中,文莉君给女儿讲了曹云的事儿,也没隐瞒袁家的谣言。
文莉君感谢女儿当初打翻了她的药碗,如果不是女儿一直闹着药有问题,文莉君也不会去中医附院看冯医生,知道神药的秘密。说不定,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人就是她了。也有可能更惨,肚子里没货,只能躺在家里等死。
“是你救了妈妈!”文莉君轻轻吻着女儿的额头。
袁锦悦放弃优渥的生活,就是为了拯救母亲,她的目的达到,也有些惬意。可这将来的日子,也必须过好才行。
小姑娘抱着母亲的脖子心里想:不能便宜了袁家,怎么能听任他们到处造谣呢?
母亲还有最后两天上班时间,袁锦悦给金豆豆和关雨婷讲完作业说:“哥哥姐姐,我们天天在家写作业,我都快憋死了。快过年了,附近有没有可以玩的地方?”
文莉君自从带袁锦悦到了蜀绣厂,几乎天天加班到很晚,没有时间带女儿认识周边的环境。现在袁锦悦和两个孩子混熟了,自然要充分利用。
“很多好玩的地方呀!蜀绣厂旁边有条浣花溪,连着草堂寺和百花潭公园。河里可以捉鱼摸虾,还能在旁边菜地看牛羊打架。”金豆豆最喜欢在田野里撒欢了。
关雨婷自然反对:“大冬天的哪儿有牛羊,都宰了过年了。这个季节更不能下河,太冷了。妹妹跟我去逛街,我们学校那边有公园、道观,还有商店。”
有商店就会有电话,袁锦悦拉着关雨婷:“我想跟着姐姐走去买零食。”
“我也要去!”听说去买零食,金豆豆可不会一个人在家。
三个孩子手拉手出了宿舍大门,这院子里小孩很多,门口大爷也不太在意。反正这年头的孩子都是野蛮生长,到处乱跑的。
商店其实离宿舍区有些距离,但是路上的风景很美。三人沿着大马路走着,一边是河流,另一边是田野。
河流奔流向东,汇入锦江。两河交界处有一座桥。桥联通着一环路,一环路又挽着青羊宫、文化宫、百花潭公园,一站路外有省医院和中医附院,三站路的地方是省大和盛大附小。
浣花溪街口人流密集,商店饭店不少。
袁锦悦瞅着一家卖杂货的商店走了进去。金豆豆扑向了玩具柜台,关雨婷开始看各种头花头绳。
“阿姨,我要打电话!”袁锦悦指着门口的红色电话机。
第39章
售货员伸出两根手指:“市内电话两毛一分钟。”
袁锦悦摸出一元巨款:“我先打五分钟。”
售货员看着小姑娘拨打的是市内电话开始计时, 电话里传来了嘟嘟声,不一会儿一个人在听筒对面喂了一声:“找谁?”袁锦悦赶快说道:“我找肉铺的周婆婆。”
等金豆豆选好几个新到的鞭炮,关雨婷挑了一朵粉色的蝴蝶结头花, 袁锦悦已经通过周婶知道了袁家的情况。
她胡乱买了一个棒棒糖叼在嘴里,跟着金豆豆和关雨婷继续瞎逛,看了新开张的体育用品商店, 喂了百花潭公园里的金鱼,然后折返回家。
两个小孩玩了什么袁锦悦不太在意, 她脑袋里开始整理袁家有些复杂的消息。她今天打这个电话有两个目的, 一个是探听消息,第二个当然是让周婶帮忙辟谣。
周婆婆在电话中简单描述, 廖神婆的事儿在黄连村炸了锅, 她最后被查出来不光是卖点黄纸符水,或者上门做法事了,还借着收徒弟为名把别人家不要的女娃送到了山里。这些孩子有些还是婴儿,几经转卖早已下落不明。不出意外的话, 她会以贩卖儿童罪被判重刑。
猖狂了几十年, 最后栽在一个小娃儿手里,廖神婆精神失常, 真的变得神叨叨的。被带走的时候, 一个劲儿地说自己是什么九天仙女娘娘下凡。
但是当地愚蠢的村夫民妇还挺相信廖神婆的, 总觉得她是得罪了什么邪祟, 被破了功力神法。
宣扬这个观点最多的人就是袁大山和田秀芬,他们不遗余力地造谣, 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母女两人身上。
袁锦悦立刻向着周婶撒娇:“婆婆,我和妈妈好可怜啊,我们都已经离开了, 还要被骂。我们明明什么也没有做过!”
周婶正义感瞬间爆棚:“丫丫放心,只要有我周婆婆在,谁敢颠倒是非黑白?来一个我骂一个,铁匠铺的张侄女也不是省油的灯。上次田太婆在集市上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说你们母女俩是鬼附身的,被张侄女拿着菜刀逼着让她拿出证据。我和媳妇好好挖苦了她一番,给你们辟谣,她现在收敛多了。
乖丫丫转告你妈妈,周婆婆祝福她,把日子过好了,气死那些看不起你们的人。有空回来看看我们这些老街坊,我就心满意足了。如果她觉得揪心不想回,我们来看看你们也可以。”
文莉君为人亲切礼貌,手工活儿很强,帮邻里绣的被面枕套收费也很合理,大家都很喜欢她。周婶可怜袁锦悦,总是明里暗里帮着她。母女俩被欺负了,周婶是真的不答应。
何况搞封建迷信是明令禁止的事情。村里为此专门开大广播宣讲了三天,可劲儿讲封建迷信害死人。让大家相信科学,有事儿找村委会、去医院,别相信这些神怪。
“另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袁家好像发财了,家里最近请人安装了自来水,改造了一间洗浴室,还抬回来一台大彩电。”
周婶推测:“以前克扣文莉君的工资,一天到晚装穷,现在终于舍得拿出来享用了。”
袁锦悦觉得不像,家里两个人挣钱五个人用,偶尔还要支援袁鲲,根本没什么多余的存款。看来袁鹏和袁鲲、文建军做生意是挣到钱了。
回到家中,三个大人也打饭回来了,关松在旧货市场买到了半新的木架子床,还顺手带了一张折叠小方桌。
“这桌子是送的,因为它有条腿缺了一截,回家后你们找个砖头垫上就行。”
文莉君摸了摸小方桌润滑的木头纹理,十分喜爱,有了桌子母女俩吃饭干活儿都方便多了,不用都趴在床上了。
收拾好这段时间买的各种零碎,带着刘卉送的碗勺,张娟送的衣服。文莉君和袁锦悦搬到了新家,窗户上挂着绿格子窗帘,墙角的条纹编织袋里装着簇新的厚棉被、床单和绒毯。厨房里放着新炉子、铁锅加煮锅、暖水瓶、烧水壶,还有洗脸盆洗脚盆和毛巾。
金豆豆的爸爸金大勇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和关松一块儿把木架子床的零件搬上了文莉君家的六楼,隔壁钱多强看到了,还帮忙搭手递了锤子和钉子。
钱多强旁观两人拼装好了大床,无所事事的时候看见小方桌的腿短了一截。从家里找出锯子顺手把另外三个腿也锯了。虽然桌子矮了不少,但是对袁锦悦的个子来说刚刚好。
“桌腿收着,等小丫头长大了,我帮你们钉上去。”钱多强还挺聪明。
谁把锯下来的桌腿收上个三五年啊!袁锦悦默默地把桌腿放进了厨房,作为蜂窝煤炉子点火用。
等帮忙的人走了,文莉君铺上棉絮床单和棉被,床边摆好小桌子。炉子上烧上热稀饭,炒了一个青菜,开了一个豆豉鱼罐头,端上了小方桌。
小姑娘摆上碗筷,和母亲肩并肩坐在床边吃着,看着绿窗帘外阳光明媚的天。这个家七拼八凑的,终于启航了。
大年二十九,蜀绣厂发放了过年福利,一袋大米、两斤大红桔、一袋花生瓜子混装糖果、两块肥皂、一张挂历。工人们还不到中午就陆续离开了。长期住在宿舍的职工也带着孩子回了老家。
大年三十的宿舍楼虽然挂着红灯笼,但是依然显得很冷清。张娟号召刘卉和文莉君两家人都到她家去团年。
为了公平,每家人出一个肉菜一个素菜,刘卉买了两条鱼,文莉君买了一只鸡,张娟搞来一块牛肉。
姜汁热窝鸡、海带炖鸡汤、豆瓣红烧鱼、胡萝卜烧牛肉,还有腊肉香肠和素菜,这顿年夜饭可太香了。
两个男人一边吃一边喝着小酒,说着笑话。三个女人围绕刺绣、服装和未来的工资讨论。三个小孩闷头就吃,金豆豆当然是最能吃的,足足干了一条鸡腿、一碗牛肉和半条鱼。
关松给张娟夹菜,又给关雨婷夹菜,一家子和乐融融。让袁锦悦很是羡慕,关松真是好爸爸的典范。工作好、脾气好,会做饭、会照顾人,和袁鹏完全两个极端。
关雨婷笑着小口吃菜,很斯文的样子。
袁锦悦还不如关雨婷胃口好,吃了几口就撑住了。但她很喜欢这样的场景,人与人之间没有斗争和肚皮官司,只有家一般的热闹温馨。
“喝碗鸡汤吧,慢慢把身体养起来,将来就能吃好多美食了。”文莉君看着女儿想吃又吃不下的懊恼样子觉得好可爱。
袁锦悦喝完鸡汤给文莉君盛了一碗:“妈妈也要多吃点,以后长得更年轻、更漂亮。”
文莉君笑着喝完,心中又惆怅,更年轻更漂亮有什么用呢?再也没有人欣赏了。
女儿似乎看出了母亲所想:“别管其他人。我就喜欢妈妈年轻漂亮,活得光彩,好不好呀?”
有这么乖的女儿,母亲能说什么呢?“好,妈妈为了丫丫,努努力变漂亮点儿,闪闪发光的这种。”
“嗯!就这么说定了,我的妈妈是最漂亮最能干的。不管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妈妈有我,我永远爱妈妈。”女儿把头放在母亲腿上。
我不光要我的妈妈活着,还要她活得好好的。我要她健康、美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做真正的自己。
母亲不知道孩子有如此夙愿,对她来说,女儿健康快乐地长大才是她奋斗的动力。
“我的宝贝也是最漂亮最棒的!”文莉君亲了亲女儿的头发。
吃完饭,夜还很长,一群人又去刘卉家看电视。金大勇带回来一张电视卷,换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
在经过两个男人的调试和天线嫁接后,电视上的雪花点变成了一个个黑白小人,春节联欢晚会正在进行。
主持人大气端庄,歌唱家一脸正气,跳舞的都健康美丽,相声和小品诙谐幽默,讽刺意味十足。大人小孩都稀罕地盯着电视节目,刘卉端上的瓜子花生都没吃上几颗。
电视机里零点钟声敲响,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金豆豆兴奋地抱出一大堆小鞭炮小烟花,金大勇从厨房拿了木柴包上破布蘸上煤油做了个小火把。
三家人带着孩子冒着凛冽的寒风在宿舍大门外的河边放鞭炮,你一个我一个。
文莉君不敢放鞭炮,袁锦悦可不怕,她把一串小鞭炮放在地上,用火把点燃,然后远远地跑开。小竹炮一个个跳了起来,炸成粉色的碎屑,飞溅得很远很远。就像把所有的痛苦和烦恼都炸没了。
金豆豆拿着一盒烟花点燃,伴随着哨音的小烟花四处乱窜,差点烧到衣物。被刘卉捏着耳朵没收了。
关雨婷捂着耳朵,和文莉君站在一块儿。张娟笑道:“真不像我闺女。”
大家闹腾了好久,终于把小鞭炮都放完了。回家的路上,袁锦悦还兴奋着,边走边哼着歌。母亲竖起手指在嘴前做出安静的动作,女儿捂着嘴会心地微笑。
六楼公共过道的灯亮着,就像是为母女俩预留的。钱引章和儿子已经睡着了。袁锦悦掏出一袋糖果挂在钱家的门把手上。
躺在新被子里,闻着棉花的香,她缩在母亲的怀中入睡。
三十多年了,袁锦悦终于和最亲的人过上了完整的团圆夜。那些孤独漂泊的春节记忆,被爱与温暖覆盖。
美美地睡一觉,新的一年就真正来临了。
第40章
大年初一中午, 文莉君和袁锦悦在新房里被冻醒了。房间空旷,床垫比较薄,后半夜太冷了, 母女俩抱着取暖才勉强睡着。
蜂窝煤炉已经熄了,现点又花了一点时间。厨房里带回了昨天吃剩的年夜菜,文莉君用鸡汤下了挂面。母女俩端着碗, 裹着被子热热地吃了一大碗。
“每年大年三十,我都是在袁家过的, 正月初一, 我是在娘家过的。今年我们还按规矩回团结镇,正好告诉你外婆舅舅他们, 我们已经出来单过了。”文莉君收拾好碗筷, 翻出唯一一件新棉袄穿上。“丫丫你要和我一块儿回去吗?不想去就到张阿姨家找哥哥姐姐玩。”
“不,我要去。我要去陪着妈妈!”袁锦悦从被窝爬出来也翻出新棉袄。
在这种拮据的时刻,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分钱花,但是文莉君仍然给母女俩各买了一件新衣服。
文莉君帮女儿梳着小辫儿, 戴上手作的蝴蝶结:“丫丫真棒, 我们出门在外一定要穿得好穿得漂亮,不能让别人觉得我们离了男人就可怜。”
“妈妈说得对, 不依靠别人, 我们一样过得很好。”女儿的大眼睛笑得弯弯的。
虽然母女俩漂漂亮亮、精神抖擞, 还带着上门的礼物水果和糖。李桂兰看见两人还是叹气, 就像她们光着脚、披着麻,手里拿着要饭的钵。“看看, 又瘦了!可怜呐。”
以前也没听外婆夸过外孙女长胖了,现在说瘦又有什么意义。袁锦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两个来吃白伙食的,王翠果可不会好好招待。她拿出昨晚剩的年夜菜摆上了桌:“没料想小姑要来, 家里没备多余的菜,市集也没人卖菜,将就吃吧!”
每年初一都回家,每年初一都是一样的说辞,文莉君并不意外。
文建军装出一副好大哥的模样:“哎呀,怎么又闹离婚了呢?孩子都那么大了,老夫老妻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吗?三妹啊,婚姻不是儿戏,这三个月你都闹两回了。
人袁鹏第二天就来了,还以为你们在我家呢!你现在住哪儿去了,住同事家可不方便,租房子可太贵了,你要不还是回家去吧。”
“哥,你根本不知道我家发生了什么事儿!”文莉君着急道。“第一次,袁鹏准备把丫丫拿去换颜永生的儿子。第二次,我不在家的时候,袁鹏准备把丫丫送给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巫婆。
我还敢赌第三次吗?二哥,这是我的亲骨肉,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就算她是个女娃,也不是随意赠送买卖的物品。”
“这不还没成吗?我去和妹夫好好说道说道,他以后肯定不会了。你出来半个月了,大过年的还在外面住着。快点回去吧,免得别人说闲话。”文建军现在和袁鹏做生意挣钱,心更偏了。
“闺女,闹过了,教训教训袁鹏就够了,别真的离婚啊。我们文家可不能出离婚的女人,太丢脸了。”李桂兰也不同意。
王翠果全程不说话,文美丽高傲且优雅的挑挑拣拣盘子里的肉食。反正等文莉君母女离开,亲妈会给她另外加餐。只有文帅想说点儿啥,又插不上嘴,只能埋头苦吃。
整个桌席上,李桂兰一而再再而三地劝着,甚至拉着文莉君又讲了一遍自己作为一个寡妇含辛茹苦带大三个孩子的故事。
文莉君只回答道:“娘,我不是你。我离婚是我放弃了他,错的是他,我不丢脸。我有手艺、有单位,现在还有单位的廉租房,我能带着丫丫好好活下去的。”
李桂兰愣在当场,她这一辈子,没有手艺、没有工作、没有自己的房子,她只有依附别人,才能活得好。
她当然不能理解有工资有房子的女儿,说话的底气为什么这么冲。“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等着看,离婚的女人过得有多凄惨。”
早已预料到娘家没人同意,没人支持。文莉君无比庆幸,当初听女儿的话去蜀绣厂入职,为自己开辟了新的天地。
没有伤感,她和女儿随便吃了点饭菜就离开了。趁着还没天黑,去给杨心拜年。
“欣欣向荣”作坊关了前门,留了后门,往来的人很多,家里十分热闹。杨心的徒弟们纷纷来拜年,大多数是镇上出去的姑娘。回娘家的时候,也来看看自己的师傅。
和文家压抑的气氛相比,这小小的四合院笑声不断,杨心坐在中间,各年龄段的女人们围了一圈儿,还有她们带来的孩子,在小院的廊下跑来跑去。
文莉君拉过一把竹椅抱着女儿坐在外围,听师傅和师姐妹们吹牛。
这个说工坊生意好,挣了多少钱。那个说什么新品畅销,还要去参加广交会。还有说结婚生孩子的,个个喜气洋洋。
在场的基本都是女人,杨心师傅因为没有生女儿,为了弥补遗憾,她只收女徒弟。连媳妇都是自己亲自挑的,亲自教的,将来继承杨心衣钵的是媳妇、孙女,不是儿子,整个家族反而其乐融融的。
等所有人都离开了,杨心把袁锦悦招到身边:“我的小神童来了呀。”
自从上次袁锦悦指出欣欣向荣工坊的经营问题,杨心就特别喜欢她。“这次来了,就帮婆婆多看看,我们的店铺要怎么经营才好呀!”
“杨婆婆好!”袁锦悦爬到杨心腿上,让老人抱着亲着。“我都是胡说的,杨婆婆不要当真。千万不要叫我神童呀。”
万一谁把袁锦悦也当成封建迷信来对待,就麻烦了。
“你和袁鹏的事儿接下来怎么办?”杨心已经听快嘴张娟说过了,袁家几次三番打媳妇卖孩子,文莉君忍无可忍带着女儿净身出户,连夜离开。
“过了年,我准备离婚。”文莉君的眼神暗淡下来,今天得知袁家不准备离婚,袁鹏还装模作样到文家去表演了一番,表示想挽回这段婚姻。不为感情,全为利益。
年前忙着赶订单挣房子,文莉君还没有详细咨询过离婚事宜,身边也没有成功案例,这件事估计不好办。
“你娘家怎么说?”
不提娘家还好,一想到亲妈和亲哥千方百计地劝说自己回袁家,连委婉的遮羞布都没有。文莉君的眼泪忍不住盈满了:“他们……”
一句话没出,眼泪已经落下。在仇人和讨厌的人面前,文莉君现在已经学会硬绷着自己。可在关心她的人面前,她的坚强不过是一层纸糊的壳。
杨心什么都明白了,她拉着文莉君的手轻轻抚摸,“莉君,这年头女人离婚可难了。如果没有娘家支持,你将面对很多困难。
你知道师傅没有闺女,把你们这些徒弟们当闺女看待。你是我最喜欢的徒弟,有什么事儿你就和师傅说,是缺钱还是缺人,师傅都能想想办法。离婚这事儿,师傅一定给你撑腰。”
文家早就知道文莉君离开了袁家,可不管是亲生母亲也好、亲生二哥也好,谁也没有到蜀绣厂来过问过她是否受了委屈,需不需要帮忙。这个家,冷漠到连曹云家都不如。
“师傅!”泪水倾泻而出,文莉君跪在杨心面前抱住了杨心的腰:“还好我有师傅,有娟子、有卉姐。要不,我一个人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杨心回抱着文莉君:“人这一辈子,总要过一些坎儿的,跨过去就好了。你还年轻,手艺好工资高,以后未必不会有更好地生活。将来小丫头把大学读了,找个好工作,你们母女俩就彻底熬出头了。”
“嗯,我知道,我一定会像师傅一样,好好工作好好赚钱。只要丫丫能读书,我就一直供着她到最高学府。我们将来一定会幸福的。”文莉君在杨心身上,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暖和力量,她逐渐恢复了坚定,重新露出笑容。
杨心知道母女俩再没有亲戚了,当天留了母女两人吃晚饭睡觉。几个媳妇主动包办了家里的饭菜,腊肉香肠排骨煮了一大锅,后院栽的白萝卜水灵灵端上桌。
大家热热闹闹吃着饭,杨心宣布:“这文莉君你们都认识,是我最喜欢的徒弟。她将来会经常来我家,有什么她需要帮忙的,我们就帮一把。我们绣房需要她帮忙的,也尽管说,大家都是一家人。”
杨心的三个儿子和媳妇哼哼唧唧纷纷称是,表示知道母亲的愿望了。还拿出红包发给袁锦悦。但是要把文莉君母女真正当成一家人,估计还要看她们对自家的价值。
大人打着肚皮官司,小孩子没那么多想法,他们单纯地以为袁锦悦会是他们新的姐妹。
晚饭后,杨心拉着文莉君看电视和茶,几个媳妇围坐着聊天。杨家三个小的,两个男孩一个姑娘,拉着袁锦悦去买糖买鞭炮。
文建军家的杂货铺还开着,只有文帅守着店铺卖些日用品。他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然后看见袁锦悦在杨家兄妹的簇拥下从街的这头跑到街的另一头,买了很多东西。
镇上小孩儿都认识,文帅知道这是欣欣向荣工坊的孩子。他叫住袁锦悦:“妹妹,你不是和姑姑回家了吗?”
“没呢!我在杨婆婆家玩一会儿。”袁锦悦唯独和文帅还能说两句话,他可能因为脑子笨,没有坏心思,成了文家的清流。“你怎么一个人守在这儿。”
“我爸说,过节的时候大家兜里都有钱,咱家可以多赚一点。我是男孩,要早早当家,正在锻炼我呢!”文帅没感觉到亲爹的忽悠,对自己这个杂货铺继承人的身份还挺骄傲。
袁锦悦笑笑没说破,镇上店铺都关了,几个孩子已经在文家店铺里找好吃好玩儿的东西去了。
文帅从柜台里拿出果丹皮、山楂片,袁锦悦笑着接纳了,不吃白不吃,反正这店铺都是卖亲妈换的。
袁锦悦嚼着果丹皮听着文帅的废话在店里转悠,店铺比上次来挤了很多,增加了不少用品。连店铺的外侧墙都堆了一大堆东西,用稻草搭着。
男孩们淘气地跳上稻草堆,又从上面跳下来比赛。稻草散落,里面掉出几个黑色的小石块。
路灯的微光下,石块反射着金属光泽,她俯身捡起一个。深黑色的煤块没有任何杂质,切面光滑反光,和上一次袁锦悦看到的灰褐色煤块完全不一样。
她在孩子们玩耍的混乱中又捡了几块观看,都是一样的精煤:“哥哥,城里都在普及蜂窝煤,你们怎么卖煤块啊?”
“蜂窝煤有什么好,我家的煤才是真的好,烧起来烟都没有。”文帅神秘兮兮地对袁锦悦说:“这是我爸专门从煤炭厂找人特批的,特别不容易拿到,我家从不在镇上卖,过两天颜叔叔会来拉走。”
这煤当然好,可它不是供应给民间使用的,是专供给缫丝厂这样的大厂的。袁锦悦去过缫丝厂的锅炉房,当然也看过堆在门外的煤堆。这些煤块是一模一样的。
趁人不注意,袁锦悦悄悄捡了两个小个儿的煤块,放进了兜里。